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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美食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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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2201

《姑娘不是賠錢貨》

  • 出版日期:2019/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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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嫁了人,盛踏雪還猶如在夢中,
聞人複隱瞞身分這點先不跟他算帳,
反正她早看出氣勢不凡、衣著華貴的他不一般,
但她實在沒想到兩人會因為一隻雞結緣,
聞人複對她的雞肉料理情有獨鍾……現在想想絕對是幌子!
她弄什麼他都乖乖吃下肚,當初還敢說什麼他食慾不振,哼!
看來他用馬車好心載她們母女回村時她就踏入陷阱,
更別說他還搬來她住的破破小山村,讓她插翅也難飛,
然而和他種種的小心機相較,祖母和父親的逼婚才真正讓她惱怒,
她氣得和她爹斷絕關係,拋下手上的事業準備帶她娘遠走高飛,
哪知聞人複卻在這時找上門,告訴她,她還有其他選擇……
陳毓華
我嗎──
就慢慢、慢慢的一個人。
動作慢、思考慢、生活步調也慢。
就很傻、很傻的一個人。
只要人家給一點點信任,就會想著要湧泉以報,
只要人家給一點點關愛,就會想愛那個人一輩子。
總而言之,一個和世界脫了節的老土。
人生也需要「斷捨離」

這次的書名《姑娘不是賠錢貨》實在讓人太有感慨,即便身處二十一世紀,但還是有許多從封建時期殘留至今的老舊觀念,像是重男輕女。
雖說臺灣的男女平權意識相較許多國家要進步許多,可是小編還是聽說了不少周遭發生的「鬼故事」,也看過一些網路上發表的相關經驗文。
不管是父母強迫女兒幫兒子還債,女兒負責背房貸,房子卻在兒子名下等等,這些故事都可以總結出一個共通點—— 女兒是要潑出去的水、是賠錢貨,哪有傳宗接代的兒子可靠。然而這些人彷彿都忘記了,他們現在正是靠著他們口中的「賠錢貨」所賺的錢生活。
「斷捨離」這個收納打掃的觀念一直受人追捧,但其實人生也需要「斷捨離」,不適當甚至會毀滅自己一生的情感牽絆,就該當斷則斷的處理掉,不管是男女之間的感情,抑或是如吸血蟲般的家人。
或許有些人會覺得這樣太過無情,但情感是會被損耗的,縱使是血脈相連的親人,也不堪這樣被壓榨。
女主角盛踏雪就是如此,她原是一個傳統的溫柔女子,為夫家奉獻一生,誰知最後落得一場空,損了錢財毀了身子傷了心,被掃地出門後連命都留不住。
當她有幸在旁人的軀殼中甦醒,彷彿浴火重生的鳳凰,她頓悟了也成長了,因此當遇到相似的狀況,她不再選擇委曲求全,決定帶著自己被苛待的父母出來單過,與無良的親人「斷捨離」。
只是即便頓悟重生,心上的傷疤也不會那麼快痊癒,她已對感情疲乏,本以為此生不會再碰情愛,誰知卻遇上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不論是幾天幾月幾年都願意等著她的聞人複。
兩人相遇的過程對盛踏雪來說有點好笑,也有點莫名其妙,畢竟這種衣著華麗、氣勢非凡的貴公子,會因為聽到她要煮雞肉料理而厚臉皮賴著硬要吃一頓便飯,實在匪夷所思。
但對聞人複來說,他好不容易重新牽起了以為斷掉的緣分,要他做什麼都可以,偏偏沒有經驗的他,只能想得到這種傻氣的方式……
而聞人複的舉動如何打動盛踏雪,又是如何讓絕情棄愛的她,重新擁有對愛情的信心,甚至與他許下一生的承諾,趕快翻開下一頁尋找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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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到別家
「母親,您要媳婦自請下堂?」艱難的字眼從女子嘴裡吐出,帶著濃濃的苦澀,彷彿口裡是難以吞嚥的黃連。
女子梳著婦人髻,雙膝跪地,穿著薄薄衣料的她膝蓋磕著冷硬堅實的青石板,雖時值炎夏,她卻覺得冷徹心扉。
「妳這位置有人等著要,只是讓妳挪一挪。」
上首的老婦人有著高高的顴骨,她雙目微閉,手裡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經年好吃好喝好享受養出來高高在上的氣勢,看著會叫人打哆嗦。
原來婆子們的話是真的,那被她當做天一樣的夫婿要納妾入門,不,不是妾,是迎娶新妻,對方家世斐然,出身名門,自是不肯屈為平妻,而自己這無權無勢的糟糠妻則是擋了人的道,所以婆母要她自請下堂,給新媳挪位置。
屋子裡很靜,佛珠相叩的聲音在安靜的正堂裡顯得格外響亮。
白踏雪下意識雙手揪緊衣裳,想為自己爭點什麼。「相公答應過我,只要我不喜歡,就不會有其他的女人。」
麥氏瞪眼斥喝,「愚婦!放眼官大人家哪個不是三妻四妾,我兒如今身為朝廷棟梁,迎新棄舊,人之常情。」
好個迎新棄舊,人之常情,輕飄飄的幾個字,彷彿這再稀鬆平常不過,所以,她為了身為朝廷棟梁的相公,就該把苦水往肚子嚥,摸摸鼻子大度的讓出正妻的位置?
「要是媳婦不答應呢?」她胸脯起伏著,微顫的聲音多了幾分硬氣,那多年的委曲求全悉數化成憤怒。
她一說完,麥氏的目光頓時就像刀子一樣的射了過來。
「為了我兒的前途,妳不答應也不成,白氏,讓妳自請下堂是看在妳嫁入我奚府十餘年,給妳留點臉面,妳要是不知好歹……」未完的話裡有股狠絕。
「母親,媳婦自嫁入奚府,自認行得正,坐得直,無愧於心,盡心侍候公婆、相公,善待叔子小姑,即使算不得賢慧,也絕對稱得上好,要我自請下堂,休想!」
她字字鏗鏘,為了這個家,她傾盡所有的一切,這其中的辛酸血淚又有誰知道。
不說耗費的心力,她婚前省吃儉用積存下來的嫁奩,早盡數拿出來用在奚家人身上,或者說整個奚府的吃穿開銷用度,都在她的肩頭上。
當年,她嫁給奚榮的時候,他不過是個不起眼的生員,家徒四壁,只有幾疊換不了銀子的破書,家裡過的是吃糠嚥菜的日子。
為了讓他出人頭地,要進書院學習、備考,要有束脩和節禮,要上京趕考,要備路費和住宿開銷,花錢如流水,她沒抱怨過一句話。
期間,小叔子小姑婚嫁,聘金彩禮等事事項項也全由她負責。
奚榮中舉後,他從一個芝麻小官慢慢往上爬,要打點上峰、同僚應酬交際,無一不是向她伸手,之後在短短幾年內,他就成為正七品的六科給事中,握有監察六部之責,權力不可謂不大。
而以他的善於鑽營,什麼時候還會升遷猶未可知,但是在一般人眼中,他就是隻閃亮亮的金龜。
雖然他已經三十歲,因為閱歷豐富,除了俊俏的面貌,更見一種智慧和深沉,這樣的男人,不難想見多得是想託付終身的女子。
至於她這糟糠妻早不復青春,多年的家務操持、商鋪奔波,哪及得上正值二八年華的女孩,而夫妻長期的聚少離多,她身邊連個孩子都沒有,這對急於再更往前一步的奚家來講,她不只沒有了利用價值,甚至還成了奚榮的絆腳石。
白踏雪心存最後一絲希望的開口,「母親,相公他……」
「告訴妳,我的意思就是我兒的意思,再說,妳嫁入我奚家多年,連個蛋也下不來,單就無所出這一項,就足以將妳休離,現在好好的跟妳說,是讓妳別再佔著糞坑不拉屎,若是不知道順著階梯下來,難看就是妳自找的了。」再也掩飾不住的厭惡隨著話語從麥氏口中冷冰冰的吐出。
她不自請下堂,便打算用無子的理由來休棄她?這麥氏也不想想她至今沒有孩子是誰害的?要不是為了這一家子的大筆開銷,她哪裡會因為過度勞累流掉了腹中的胎兒?此後再著胎不易。
「我不相信,相公他不是那等趨炎附勢的小人!」白踏雪的臉有著異常的蒼白,眼神淒厲。
因為她知道,愛子如命的麥氏說的是真的,若是沒有奚榮的默許和授意,麥氏是不可能對她開這個口的,但她還想自欺欺人。
「妳這無知婦人哪裡會知道我兒的鴻鵠之志!」麥氏滿眼鄙視。
白踏雪渾身冰涼,知道自己終究被「一家人」背棄了。她一直只有一個人,原以為嫁人了,有了渴求的家人,這會才知是自己太傻。
麥氏見她被自己震住了,唇角揚起,「外頭的乞丐求到門前來,我都會讓人施捨些銀兩還是粥飯,妳我婆媳一場,我也不能讓妳什麼都落不著的走。」她順手招來侍候的嬤嬤。「去拿二十兩銀子讓她帶走,就當做是給我兒積德行善吧!」
「老太太您真是慈悲!」
麥氏掃了那嬤嬤一眼,點頭微笑。「妳是個貼心的,就照這數去拿來吧!」
白踏雪聞言渾身血氣上湧,再看見那用碎銀子拼湊出來的二十兩,身子直晃,她在奚家十餘年原來就值這些銀子。
她把銀子接過來,站起身,趨前幾步,接著將其全往麥氏的臉上擲去,「吃人不吐骨頭的賤婦!妳會遭天打雷劈的,報應不爽!」
事出突然,麥氏一時反應不及,被銀子砸得正著,歪倒在榻上。
一旁的嬤嬤丫鬟們驚叫出聲,有的尖聲喚人來抓白踏雪,有的上前攙扶麥氏,屋裡亂成了一團。
白踏雪露出一抹苦笑,這樣不痛不癢的一砸,根本消減不了她心裡的痛苦和恥辱!
白踏雪啊,這就是妳努力半生餵養的「家人」,妳該醒了,別再執迷不悟無視他們無情的對待!
看著一屋子的混亂,前塵往事如同潮水一般湧上心頭。
突然,兩個衝進門的粗壯僕婦壓制住白踏雪,她下意識的掙扎抵抗,接著聽見麥氏的尖叫—— 
「來人,把準備好的藥給我灌進這賤人的嘴,我看她還能囂張到哪裡去!」
一個僕婦上前粗暴的撬開她的嘴,然後有人把燙口的不知名藥汁灌進她的口中,熱辣辣的液體幾乎燙傷她的喉嚨,她怎麼也掙脫不了桎梏,有些藥汁因此噴濺在她的臉上。
混亂中,她隱約聽見一聲嘆息—— 
「母親,趕她走就是了,您這又是何必?」
「難道留著那張嘴讓她到處去說我們奚府的不是嗎?」
白踏雪知道自己要是不拚命離開,怕是要死在這裡,也不知哪生出的力氣,她突然掙脫那些僕婦的箝制,轉身如箭一般的朝著大門飛奔而去。

白踏雪心死了。
原來她奉為天的夫君就躲在暗處,看著她遭受這一切,到現在她才認清自己交付身子與一片真心的男人……不如一條狗!
從此,與、君、絕!
守門的下人也不知發生什麼事,沒有人上前攔阻,任由白踏雪衝上了大街。
街上車水馬龍,車輪轆轆聲不絕於耳。
白踏雪被眼淚模糊了視線,她想張口喊,卻發現一個聲音都發不出來,那毒婦給她灌的竟然是啞藥!
奔跑著的她喉嚨痛如火燒,眼前所有的事物一片朦朧,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接近,下一刻她的身子凌空飛了起來,在一片的驚呼聲中,她不知又撞上什麼,然後砰地一聲落到地上。
她感覺全身骨頭像散了似的,鮮血以極快的速度從七竅湧了出來。
透過一片殷紅,她看見一張清瘦如謫仙般的臉龐,那雙如暗夜星辰的黑眸泛著淚,雙手貼撫在她兩頰邊。
「別死!」
這世間還有人在意她的死活?用這麼痛惜的聲音留她?
在眼前放大的臉有點熟悉,如果再豐潤一點,必是風華絕代,向來記憶極佳的她依稀有種好像在哪見過的感覺。
但,到底是誰呢?
今生怕是再沒有機會得知了。
她默默吐出最後一口氣,闔上眼的同時,兩行血淚沿著眼角流下。


「聽說是許給了隔壁鎮上的富商嚴家的嫡子。」
「什麼,是那藥罐子,不是聽說熬不過年底?那是火坑啊!三老爺和三夫人居然捨得?」
「有什麼捨得捨不得的?這個家是誰當家的?可不是那一房的人。」
阜鎮盛府的西南偏院,兩個婆子躲懶的歪在一堵院牆外,確定這時間點不會有人在附近走動,大剌剌說起府裡最近發生的大事。
「欸,這話得小著聲說,要是讓人聽去,妳也落不著好。」矮胖的婆子雖是有些瞻前顧後,但仍眼神不敬的瞥向院牆。
「我不說難道這事就能揭過去嗎?老夫人是個不管事的,妳我都知道這個家誰在拿主意,大夫人一聽說對方看中五姑娘,可是滿口答應,聽說還一口氣得了一半彩禮的六十兩銀子,等正式迎娶後還有剩下六十兩可拿,一百二十兩,這麼多的銀子,怎麼看上的不是我家那丫頭?」高個頭的婆子一想到一百二十兩的彩禮心頭怦怦跳個不停,銀子多可愛啊,要是她能得該有多好。
矮胖婆子撇了撇嘴,「妳少臭美了!五姑娘再怎麼說也是姑娘,人家怎麼會看得上我們這當奴才生的丫頭!」她口中雖然這麼說,眼底全是幸災樂禍。
大房自作主張要「賣了」三房姑娘這事,整個盛府從在正房聽差到廚房裡燒火的丫頭都知道,前夜三房的五姑娘在哭鬧無用之後憤而自縊,遭人救下後現正昏迷著。
「奴才生的丫頭怎樣了?我那丫頭長得可也不錯,未來或許能嫁得比五姑娘還好!」
「是是是,這要是沖喜不成就得守寡了?嘖嘖嘖,年紀小小就守寡,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高個婆子一副萬事通的模樣說:「還不是大姑娘看上了師爺家的公子,大夫人為了攀上這門親,急需要銀子疏通關係,這才把腦筋動到了五姑娘身上,應允嚴家的提親!」
「妳真厲害,什麼都知道。」
「那當然,我和妳不一樣,也不看看我在哪裡當差!」有人尾巴都翹起來了。
「我知道,姊姊是大夫人院子裡的,往後可要記得多照顧妹妹我啊。」
兩個婆子就隔著盛家三房院子的薄牆,肆無忌憚的說著主人家的長短,偏偏牆後邊也一點動靜都沒有。
「要我說,三夫人最好能把五姑娘給勸轉了心意,否則,大家鬧得難看,到時候也不知吃虧的會是誰?」
「說的也是,五姑娘要是乖乖聽話了,大夫人還會說她乖巧識時務,這些年要不是大夫人把盛府內宅的事務料理得井井有序,大家又哪來的好日子過,做人啊,不能太忘恩負義,會被雷劈的。」
閒話說完了,兩個婆子才甘心各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嘖嘖,這三房的人在主人家根本和透明人沒兩樣的,活該被大夫人搓圓捏扁,尋常人只要有點血性的,誰不會出頭替自己申辯兩句,偏生這房的人從上到下屁也不敢放一個出來。
那五姑娘再不甘願,只能怨自己投錯了胎!

這些糟蹋人的奴才!兩個故意來噁心人的婆子說的話,一字不漏的全聽進薄牆另一邊的煙氏耳裡。
坐在床邊小凳上的她氣得雙手顫抖,已經腫成核桃般的眼,又落下斷線珍珠般的淚珠。
「我苦命的踏雪啊……」
不大的內室,床榻上躺著一個雙眼緊閉,年約十三,身子骨卻瘦弱異常的少女,她巴掌大的小臉慘白,嫩唇毫無血色,孱弱得像個瓷娃娃,脖子處一圈駭人的紫紅痕跡,看著仍是怵目驚心。
「老爺,大夫人根本是把小五賣給嚴家,連那些下人都來糟蹋我們,這盛府的人分明、分明沒把我們三房放在眼裡!」
盛光耀坐在靠窗的松木圈椅上,繃著臉,悶不吭聲。
「這整個阜鎮誰不知道鄰鎮的嚴家大少是什麼樣的身體,女兒真要嫁過去,只有守寡的命,一輩子那麼長,這是要小五怎麼辦?」
盛光耀像是沒聽見的毫無回應。
「老爺,我是不賣女兒的,誰想賣我的小五,我就跟他拚命!」她一張淚痕斑斑的臉有著決然不屈。
看著什麼話都不說的相公,她忽然來氣,「盛光耀,你倒是說句話呀!」
盛光耀看了眼躺在床上,看似毫無生氣的女兒,不悅的瞪了眼煙氏,見她含淚的眼神心軟了幾分。「妳小點聲,小五還睡著,我去向娘說我們小五不嫁就是了。」
床上少女其實已經醒來有那麼一會兒,只是未睜開眼,她是被煙氏的哭聲給喚醒的。
將醒未醒時的她,把方才外頭婆子的挑釁和屋裡這對陌生男女的對話都聽入了耳中。
她皺了下眉頭,輕咳了一聲,長長的睫毛微顫,終於睜開的水眸帶著茫然,看向頭上的床架。
煙氏歡天喜地的喊道:「小五啊,妳可醒了!」
她這一叫,連在窗邊的盛光耀也起身走了過來。
看著女兒臉白如瓷的憔悴模樣,分外嬌弱,令人心疼。
見少女不發一語,煙氏才乾沒多久的眼又漾起了淚,捂著嘴哽咽說道:「小五,妳為什麼這麼想不開,妳要是有個萬一,叫娘怎麼辦?要不是阿瓦剛好進門換茶,娘真不敢想……妳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也不活了!」
「別哭哭啼啼的,小五這不沒事嗎?」盛光耀語氣略帶不耐煩。
少女轉頭看著坐在床邊,哀哀哭泣著的煙氏—— 
這是她的娘啊?
看著年歲不大,秀麗的眉睫楚楚動人,頗有一番韻味,一看她睜眼,顫抖的握住她的手不放。
至於站在邊上的男人大概三十五、六歲,中等身材,身上一件松江細布長袍,古銅膚色,臉上有微微的鬍碴,濃眉大眼,很有幾分英氣。
這是她爹?
「墨娘,踏雪看著還累著,有什麼話等她好好休息過後再說吧。」
煙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伸手替像又閉眼睡去的少女掖了掖被子,隨著盛光耀走出房門前還仔細的叮嚀了丫頭阿瓦,要她細心看護著姑娘。
少女聽見腳步聲漸遠,睜眼掃向頭頂的帳幔,是半舊的帳子,蓋在身上的被褥摸著也輕薄,房裡的擺設很簡單,一把圈椅、兩張小凳、一張几,就這樣。
她看了眼一旁眼睛浮腫,顯然哭得很慘的丫頭,示意她過來把自己扶坐起來。
阿瓦動作輕柔但俐落的將她扶坐起來,再在她腰後墊了個枕頭,之後快手快腳倒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
少女伸手接過,忍著喉嚨的不舒服,慢慢的啜了幾口,等這一杯茶下肚,總算小解了喉頭的乾渴。
阿瓦接過她遞回來的杯子,看她不甚有精神,忙又扶著她躺下。
少女在閉眼之前,告訴自己—— 
踏雪,如今的她叫盛踏雪。


盛踏雪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當她幽幽轉醒,窗外淅瀝瀝的下著雨。
甫睜眼,她就看見坐在床邊的煙氏,她穿著秋香色的交領衣裙,雲鬢斜插一根沒有任何花樣的銀簪,手上拿著繃子繡著花,聽見她發出聲響,轉頭眼巴巴的瞧著她。
她思索著要怎麼把一個陌生的婦人當做娘,最後只能露出一個微笑充數。
阿瓦掀了簾子進來,手裡捧著盛著熱水的木盆。
煙氏扶著女兒起來梳洗。
沒多久一個年紀大些的丫頭提了食盒進來,她是侍候煙氏的大丫頭,叫秋蓮。
一碗白粥,兩碟小菜。煙氏看見這菜色,眼眶又紅了。「秋蓮,我不是讓妳吩咐廚房的人給五姑娘煮些營養的吃食嗎?」
秋蓮猶豫了下,「夫人,陳婆子說廚房的食材都是有一定份額的,想要額外的吃食,得拿銀子去。」
煙氏聞言,淚珠又開始在眼眶裡滾動,「這是欺負我們這房的人,要是大房去要東西,那老東西敢這麼說嗎?」
盛踏雪發現她這位娘親簡直就像是水做的,動不動就淹水。
看起來他們這一房在盛家很是弱勢,連下人都沒把主子放在眼裡。
盛踏雪忍著喉嚨的不適,對著煙氏搖搖頭,讓她寬心。
煙氏聲音哽咽,「都怪老夫人把心都偏向大房、二房那邊去了,我們謹守本分的過日子,別人偏還要整治我們,這回,還把主意打到妳的身上,幸好妳沒事,否則……」
盛踏雪慢慢把白粥喝完,小菜也吃了一點。她的肚子空空如也,身子半點力氣也沒有,能做什麼?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看起來這個盛府也不是什麼清靜的家庭。
等阿瓦和秋蓮收拾好便退了出去,屋內只剩下母女二人。
「娘,把眼淚擦一擦,哭,是……沒有用的。」即使喉嚨刺痛、聲音低啞,她還是艱難的吐出長串的字句,結果才說完,便一陣嗆咳不停。
煙氏伸手急切的拍著女兒的背。「我也知道,只是眼淚不聽我的。」
她這便宜娘也是個妙人。
「我剛醒來,腦子……渾渾噩噩的,有些事不太記得,娘……和我說說這個家……裡的事可好?」
煙氏不疑有他的給盛踏雪說了一下盛家的事,因為心中早有不平,還多說了一些其他的。
盛老太爺的祖上三代都在泉州從商,盛老太爺這一支很早就離開故鄉,來到河間府落地生根。
盛老太爺娶妻荊氏,育有三子四女,可惜么兒和么女早年夭折,後來老太爺納一妾室,生下盛光耀這個庶子,此後姨娘也就再無所出。
盛老太爺的三個兒子,長子盛光明、次子盛光輝,盛踏雪的爹盛光耀行三。
三人娶妻生子,大房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盛丹玥、盛丹丹、大少爺盛修文。
二房子嗣單薄,二夫人房氏無所出,只姨娘生了個女兒盛丹霏。
三房就是盛踏雪的爹娘,膝下只有盛踏雪一女。
盛老太爺已經過世,盛老夫人因為膝下兩個兒子是她親生的,對她頗為孝順,十幾口人住在三進的宅子裡,因為人多口也雜,摩擦不少,又因為三房習慣退讓,久而久之更沒被放在眼裡了。
雖然不到打罵作踐的地步,但當家主母作主將三房的閨女給「賣」了,便是吃定三房不會吭聲,也沒膽子吭聲,可見三房在盛府是個什麼地位了。
盛府是商戶,卻不是什麼富商,盛老太爺奮鬥了一輩子,手下就只有兩家鋪子,一家賣雜貨,一家經營的是飯莊,至於田產,四畝的良田是自己的,餘下二十幾畝則是佃人家的地來耕作。
這樣的家產在富人比比皆是的阜鎮真的算不上什麼,但嚴格說起來,兩家鋪子只要經營得法,足夠十幾口人嚼用,甚至過起寬裕的生活。
相較於時好時壞、收入不定的雜貨鋪,飯莊是能直接看見銀子的生意,只要有兩樣拿得出手的菜色,小鎮有不少鄉紳員外,他們雖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但總有個要談事的時候吧,誰張口不用吃飯?偶爾打打牙祭上次飯館,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以,盛老夫人把最賺錢的營生給了老大盛光明。
偏偏飯莊在他手上收益卻是江河日下,原因無他,飯莊仍是需要主事者用心的營生,大廚、跑堂的工錢不計,官府、地頭蛇也要打點,同業飯莊酒樓競爭等,但盛光明出手闊綽,各種來路的酒肉朋友來者不拒,抱他大腿想沾好處的人無形中越來越多,他便有些疲於應付了。
而雜貨鋪原先怎麼也輪不到三房盛光耀這個庶子掌理,起因於二房對經營生意沒興趣,也不想整日兜著幾文錢的出入帳和為瑣碎的進出貨彎腰忙碌,盛老夫人便把佃來的地和自家的四畝良田交給了老二,讓他去折騰。
她的要求也不多,只要繳稅時夠給盛家及其田莊交租子,餘下的夠一大家子一年的口糧就夠了。
因為家裡就三個老爺,鋪子不能沒人管,與其交給外人不如交給庶子,至少他還會記得自己給的這份恩情,不敢亂來。
於是雜貨鋪便交給了盛光耀,但附帶條件是,賺的錢必須全部歸入公中,他們這一房的開銷用度也是由公中支出。
自己辛苦勞動賺來的銀子一文錢也存不到,全部繳交公中,好個一本萬利的打算。
這說給誰聽,誰都不幹!
只是素來庶子和嫡子待遇本來就不在一個水平上,庶子的地位低下,不說沒有可能繼承家產,就是半個奴才,主子讓你去打理鋪子是看得起你,盛光耀哪敢拿翹。
盛踏雪看著自己樸實到近乎簡陋的屋子,母親頭上半銀半木頭的簪子和半新不舊的棉布衣裙,可以想見,這所謂的公中是多麼苛刻了。
因為父親在這個家沒有任何地位,難怪掌家的大房想把她「賣」了,父母連吭聲氣也不敢。
可她同情原主的爹娘嗎?並不。
自己親生的女兒受此不公的對待,連說個「不」字都不敢,實在太叫人齒冷了。
「這些話,咱們娘倆私下說說,要讓妳爹知道我和妳說了這些事,定要不高興了。」不論相公在家中的地位如何,煙氏對丈夫還是敬畏的。
第二章 被趕出盛家
不高興嗎?她並不在乎,盛踏雪還未表示,外間有腳步聲傳來,門簾掀開,進來的是大房夫人蔡氏。
由於阿瓦不在,一行人未經通報便直搗黃龍。
蔡氏極講究排場,身邊侍候的前前後後有近十個,人太多進不來,只能在外頭候著,但連同進來的四個奴婢一站就顯得室內擁擠不少。
蔡氏有雙柳葉眉,乍看頗有幾分姿色,可惜一臉濃妝,嘴唇腥紅,加上一身藤青曳蘿靡子褙子,迷離繁花絲錦長裙,有些壯碩的骨架更顯龐大了起來。
煙氏起身朝著蔡氏喊了聲大夫人,蔡氏看也不看她,居高臨下,眼神刻薄的看著床上的盛踏雪,假惺惺的嘆了口氣—— 
「妳這孩子怎麼這麼想不開,嚴家可是難得的好人家,要不是伯娘心善,這麼好的事可就指給了別人,哪輪得到妳?」
這簡直是昧著良心在說話,煙氏氣得抖唇,「大夫人,我家小五年紀最小,要談親事,大夫人的大姑娘、二姑娘不是更合適?再不然,也還有二房的三姑娘,哪裡就說上我家小五了?」
蔡氏不高興了,她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可值得更好的。
「反正這樁親事我已經跟嚴家人說好了,踏雪的親事我這伯娘盡力便是,何必驚動老夫人?」稍早老夫人把她叫去訓誡了一番,要不是她盡把事情往好處說,處處投老夫人所好,這無疑穩賺不賠的親事怕就要黃了。
盛踏雪抬頭,一臉不解的看著蔡氏,忍著喉嚨處的疼痛問:「小五父母俱在,不知伯娘憑什麼作主把小五許嫁?」
蔡氏被盛踏雪的言語給激得火氣上衝,深吸一口氣後,冷聲道:「是誰教妳用這種口氣跟伯娘說話的?妳的規矩教養都哪兒去了?這件事已成定局,妳好好養傷,別再搞出些惹人心煩的把戲,一個月後嚴家就會來迎娶了!」蔡氏趾高氣昂的撂下話,拂袖而去。
她以為按照以前拿捏這丫頭的法子必定能無往不利,哪裡想到會在她臉上看到那凜冽的眼神,心裡咯噔了下,這丫頭是怎樣,以前她說東,這丫頭就不敢往西去,這會兒眼神這麼磣人,是誰給她的膽子?
盛踏雪大概弄懂了蔡氏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蔡氏不就看著自己爹娘懦弱不敢反抗,既然沒有長輩替她出頭,拿捏她這麼個小丫頭又有什麼難的?
而且聽她方才說的話,她那便宜爹是去老夫人跟前說了她不嫁一事的,只是看著沒什麼效果。既然老夫人那邊指望不上,想要從這樁沖喜的親事裡把自己摘出來,還是只能靠自己。
煙氏無助的掩面。「娘真沒用,護不住小五,我去找妳爹讓他想辦法。」
盛踏雪心裡實在看不上這個只會哭的便宜娘,對上當家主母什麼意見都不敢有,對下人的踐踏甚至一味的退縮,能巴望她幫自己爭取什麼?她實在沒底。
「娘,沒用的,爹看著是已經找過祖母了,要不然大伯娘怎麼會來?」
「那我們該怎麼辦?」煙氏六神無主。
「娘,您會站在女兒這邊吧?」唯今之計,只能設法先讓這個娘和她站在同一陣線,要是一個隊友也沒有,她也太慘了。
「那是當然,小五可是娘的心肝寶貝啊!」說到這個,煙氏也不哭了。
「您若不挺直了腰桿,護著女兒,又有誰能保護女兒?只要您不答應把女兒嫁給嚴家,大伯娘難道還敢硬來嗎?」
「只要我咬牙不答應就能成?」女兒說得有理,要是連她這做母親的都護不住她,那有誰能?
她雖然面對蔡氏習慣性的就退縮,那是因為多年來他們夫妻倆對蔡氏唯命是從,但是一想到要放任蔡氏操縱女兒的親事,女兒一旦嫁進嚴家……癆病,是治不好的絕症啊!
所以說沖什麼喜,根本就是騙人的勾當!
女兒要是年紀輕輕就守寡,一生那麼長,她該怎麼過下去?
一思及此,本性柔弱的她,看著女兒弱質纖纖的模樣,為母則強的母性被激發了。
「妳放心,不管妳想做什麼,娘會一直站在妳這邊的!」
得到煙氏的保證,盛踏雪雖然不敢全信,但是多個同盟,總比孤軍奮鬥來得強。
起碼不要有個拖後腿的。

休養了兩天,盛踏雪覺得自己的身子大致上已經沒什麼問題,脖子上的紅痕也逐漸轉淡,只是看著仍舊顯眼,所以她每每敷完藥之後依然將布條繫上,藉以遮掩。
這兩天,大房沒有再來人,屋裡經常只有煙氏和她母女倆,就連她那個便宜爹也只是來打打醬油,說沒兩句話一溜煙又不見人影。
他說了,老夫人的意思是盛家的女兒早晚要嫁人,早嫁晚嫁都是嫁,嫁的夫君是好是壞,得自己去過日子才知道,嚴家大公子看著雖然不是很好,但是以她一個庶子生下來的女兒,也許去了嚴家能享後福也說不定。
盛踏雪被氣笑了。
能享後福?要是那位嚴公子有個萬一,嚴家失去這麼個獨苗,還會將她這沖喜娘子高高的供起來?這簡直是癡人說夢,到時恐怕剋夫的大帽子立馬往她頭上扣,整得她生不如死都有可能。還是原主就這麼好騙,人家隨便說什麼都信?所以那位老夫人連草稿也懶得打的隨便說?
盛踏雪看向盛光耀。「爹的意思呢?」他總該有自己的想法吧?都聽別人的算什麼!
「妳奶奶的意思也沒錯……」盛光耀沒敢看女兒的眼睛。
煙氏以為丈夫會站在她們母女這邊的。
「你這個沒心肝的,我們就這麼個女兒,你這當爹的沒能耐替小五相看個好人家就算了,老夫人和大夫人要把女兒往火坑推,你還站在她們那邊,你到底是不是孩子的親爹?你就不能挺起腰桿站出來替咱們娘倆說句話?我真是命苦……」
她受夠大房了,只要是大房說的話就是對的,大房放的屁也是香的,自己的夫婿只會默默承受,連帶她這個妻子也被剝奪了話語權,明明是主子卻像聽命行事的下人。
「妳胡說什麼,娘說的話妳敢不聽嗎?妳是想害我去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罵我不孝?」盛光耀擰起了眉。
本朝最重孝道,孝道是座隱形的山,壓在身上甩不開推不掉,無論長輩對晚輩的要求合不合理、做不做得到,一旦違逆,路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盛踏雪以為這是愚孝,但是她不清楚盛光耀是怎麼想的,唯一能確定的是,他並不想為了女兒去違抗他的那些家人。
「是我命苦,這些年跟著你吃苦受罪,我沒話說,因為是我心甘情願要嫁你為妻的,可是你瞧瞧我們遇到的都是些什麼破事?大房、二房過得是什麼日子,我們過得又是什麼日子?你孝順,好,你就繼續留在這個對你沒有半點恩義的家熬到老死吧,這種日子我不過了!我要跟你和離!我會帶著女兒自己出去住!」煙氏豁出去了,把她心底的委屈都吼出來。
這些年卑躬屈膝、低人一等,日子過得再艱困她都摸鼻子認了,丈夫是她自己點頭要嫁的,但是憑什麼這個家連她的女兒也容不下?
她性子平和懦弱,原先以為丈夫跟她一條心就好了,這才幡然看清楚,他的心根本不是向著她們母女倆的。這樣的人,還守著他做什麼?
盛光耀顯然被煙氏脫口而出的話給駭住了,神情有些恍惚,「墨娘,妳這是做什麼,怎麼就談到和離去了?不過是嫁……」看了眼女兒,把喉間的尾音給吞了。
不過是嫁女兒是嗎?這個便宜爹真是騙人騙徹底,連自己都深信不移,盛踏雪無言了。
煙氏和盛光耀多年夫妻,哪裡不知道他未盡的話語要說什麼。
「她們就是想賣我的小五,連你也這麼想!既然你們盛家人一條心,我也不礙你們的路了,我們和離!我帶著小五給人浣衣、做女紅也能過日子,又何必留在這裡讓你們糟蹋!」她硬氣了一把。
看到煙氏破釜沉舟喊著要和離,盛光耀一臉的慌亂,盛踏雪就知她這便宜爹對娘親還是有些感情,不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我這不過是還沒吱聲,我這、這就去、去向大嫂表明態度,要嫁女兒,她可是有兩個比小五大呢,怎麼也輪不到小五對不對?」盛光耀的姿態和聲音都軟了不少。
「你最好要說到做到!」
「妳怎麼就不信我了?不過這麼大的事妳總要給我點時間,讓我好好想想怎麼說。」
煙氏瞧著盛光耀,再看看女兒,有些搖擺。「要不……給妳爹一些時間?讓他想想怎麼去向妳大伯娘和祖母開這個口,總得想個好一點的措辭。」
知夫莫若妻,她知道夫君話應得痛快,真要等他去衝撞大房等人,向來被壓榨習慣了的他,還真要鼓起十足勇氣。不過至少他答應努力了不是?
盛踏雪真的想翻白眼了。好一對不靠譜的爹娘。
盛光耀低著頭想出去,卻聽見盛踏雪在他身後語氣森寒的道—— 
「爹,您要敢把我賣去別人家做寡婦,這輩子咱們父女的情分就算完了。」
盛光耀和煙氏都愣了,雖然知道女兒拿命來反對這門親事,如今竟然還把話說得這麼決絕。
「妳居然敢用這種態度和我說話?」他要不教訓一下她,他這爹就不用當了。
「不然我該用哪種態度跟您說話?」她的眼光毫不迴避。
盛光耀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氣得脖子都粗了一圈,拳頭捏了又放,放了又捏,最後氣呼呼的出去了。
「妳這孩子怎麼和妳爹這麼說話?」煙氏口氣略帶責問。她有多久沒看過相公氣成那樣了?
「娘,我這不是被逼急了。」盛踏雪半真半假的紅了眼眶。
她拍拍女兒的小手。「娘懂,我們就等著妳爹的好消息吧。」
最好是這樣。就怕等那便宜爹為了她這女兒不顧一切的去向大房提出拒婚,黃花菜都涼了,她不想坐以待斃,也沒道理坐以待斃!
煙氏看到阿瓦端藥進來,又盯著盛踏雪喝了回藥。
「妳這傷總算是將好了,再下去也沒錢給妳買藥了。」她嘆氣道,把藥碗遞給阿瓦,讓阿瓦去將藥渣倒了,又看著女兒歇下,這才出門。


一直待在屋裡的盛踏雪讓阿瓦扶著走出三房的小院子,能出來透透氣她還滿高興的。
相對三房那偏僻又窄小、什麼都沒有布置的院子,眼前盛家這園子打理得真是不錯,精心蒔弄的花草一片欣欣向榮,這時節,尤其是豔麗的桃花李花開了滿樹,香氣撲鼻,配上生氣盎然的春草宛如錦繡,襯著碧空,心情都像被洗滌過一樣的舒暢。
只是她高興得太早了。
三個不速之客領著丫頭,像是算好時間的把她堵在半道上,老實說陣仗還滿驚人的。
這些日子阿瓦常給盛踏雪說府裡的事,想到一項說一項,有的落落長,有的簡要兩三句,盛踏雪把它拿來當佐飯的調味料,當閒暇時打發無聊的說書聽。
譬如,大夫人每天吃的一定要是當天採買的新鮮食材,桌上必定要有四葷四素的菜品,至於吃不吃得完,那不是她考慮的問題。
茶葉果品一定要最好的,點心除了縣城最知名的吉記,其他絕對不碰,茶葉一定要是最好的,壺裡的茶水要求四季溫熱不能斷。
大少爺和兩位姑娘自也是比照辦理,一絲都不肯將就。
所以眼前這兩個姑娘,後頭跟著四個丫頭,每個手裡拿著要不是手爐,要不是披風,要不是吃食,身分自是不難猜,盛踏雪心想,就算宮裡娘娘的排場也就這樣吧。
這一比較,落在後面的盛丹霏就有些勢弱了。
她的身邊就一個瘦瘦小小的小丫頭,頭還是低著的,連抬頭看都不敢。
「喲,身子不好就乖乖在屋裡待著,逞能出來,要是吹了風回頭又病了,還不得要家裡搭醫藥費?先前為了給妳請大夫可花了不少銀子呢。」說話間一股濃濃的香風襲來,譏笑又輕蔑的聲音又尖又利。
說話的是大姑娘盛丹玥,年十七,從十四歲就開始相看人家,可惜眼界比天高,門第差點的她看不上,家世高些的人家看不上她,這一來二去的熬到這把年紀,別說蔡氏著急,她對自己的親事也開始急躁了。
但是用她的話說,是爹娘捨不得她,想再多留她幾年。
她的長相和蔡氏如出一轍,略帶方形的臉,柳葉眉,杏眼,很不幸,骨架也隨了她娘的粗壯,據說為了讓自己好看,她每天吃的量像是鳥食,可惜成效不彰。
這會兒她身上穿的是水紅鏤銀絲牡丹花紋緞裙,要盛踏雪說,骨架大的人本來就很容易顯胖,她又穿著紅色,更有著強烈的放大效果,和與她並肩站在一塊的二姑娘盛丹丹一比,真有些慘不忍睹了。
姊妹一個模樣肖了娘,一個肖了爹。
「大姊,我們之前不是說好要去探望待在屋子裡養傷的小五妹妹?怎麼一忙就給忘了,妳瞧她那兒還裹著巾子,真是可憐,我說妹妹,妳怎麼就那麼想不開?要知道好死不如賴活呀,死了可就什麼都沒有了。」盛丹丹一副苦口婆心的勸著,但深一層去想,她對盛踏雪的遭遇沒有半點同情心。
盛踏雪要是有個不測,不只家裡晦氣,到時嚴府要不到人,遭殃的不就變成她們嗎?所以她現在不能死,等一個月後嫁進嚴府了,她要怎樣她們也就管不著了。
盛丹丹臉龐圓潤,眼下有顆淚痣,身穿煙羅紫束腰雪緞長衫,袖口用銀絲鎖邊,一對金寶結,綠寶石鑲嵌的流蘇步搖,貓眼石耳墜,比起盛丹玥的滿頭珠翠,品味不知甩了她幾十條街。
相較盛丹玥直來直往的粗暴,這位二姑娘果然如阿瓦說的,是個喜歡繞來繞去的主,常繞得人一不小心就著了她的道而不自知。
都說會咬人的狗通常不會吠,她是咬了人一口,那人還會問她有沒有把牙咬疼了的那種人。聽說以前的盛踏雪就吃她這一套,完全就是被賣了還幫著數錢的蠢貨,真不知怎會突然開竅不願當個沖喜新娘?
然而如今的盛踏雪已經不是從前的盛踏雪,她可是比在場的人多活了一世,要是還聽不出盛丹丹話語中的惡毒,那她也就白活了。
這兩姊妹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代表!要是被送上門沖喜的人是她們其中之一,最好是想得開、笑得出來!
三人之中,看著像是個隱形人的盛丹霏,垂著頭,不言不語,擺明了就是個怯弱的小跟班。
盛踏雪看著大房兩個嫡姑娘一唱一和,唇邊掛著笑容,一句話不吭。
這五妹妹好像有點不一樣?盛丹玥覺得不對勁。「怎麼了?五妹妹好大的架子,妳二姊姊和妳說話,竟敢不回應?」
盛丹玥是個沉不住氣的,在她身上看不出那種被精心教養出來的大氣,完全就只是一個被嬌慣壞了的千金姑娘。
她細細描繪的眉毛挑得老高,看盛踏雪一副沒把她們放在眼裡的神情就一肚子的火。
表面是替盛丹丹不平,其實不過是受不了被漠視。
對她來說,一個庶子生的女兒,憑什麼和她們互稱姊妹?偏偏這盛踏雪還長得比她出色,雖然稍嫌瘦弱,但那眉眼間的嬌美完全是她的夢想。
阿瓦不必盛踏雪示意,看見盛丹玥開始為難自家姑娘,她馬上伶俐的一個福身,出聲道:「還請大姑娘、二姑娘見諒,我家姑娘傷了喉嚨還沒好利索,大夫吩咐要噤聲,半旬後才能開口說話。」
盛踏雪真想給阿瓦鼓鼓掌!
這兩姊妹在她臥床那些天,沒一個來看過她,如今在這裡和她「偶遇」,擺明是來看她上吊沒死成會是什麼悽慘模樣,她的不能言語應該夠她們回去開心好一陣子了。
「什麼,不能說話?」盛丹丹忘了遮掩的笑得燦爛。「我說五妹妹,這會不會就是老天爺在懲罰妳得了嚴家那麼好的親事還不知珍惜?啊呀,這尋死的經驗想來不一般,要不要給姊姊們說道說道?」
不能說話?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最好從此都不能開口發聲,成了啞子,看她空有一張臉蛋有啥用,哼,她只配給她做陪襯!
盛踏雪轉了轉眼珠,看來她就算繼續裝聾作啞,這兩個「好姊姊」也不會輕易罷手,可她們真當她是軟柿子呀。
她輕撫著喉嚨,假裝痛苦不堪,「……好人家嗎?既然二姊姊這麼羨慕小五,對那位嚴大公子傾心愛慕,從前有孔融讓梨,不如我這妹妹也讓出這難得的好親事,成全二姊姊的仰慕。」
乍然聽到盛踏雪沙啞到近乎粗嘎的聲音,盛丹丹樂得差點沒笑出來,她就說嘛,這盛踏雪就是個禁不起激的,隨便一激就尋死覓活,屢試不爽,她這會稍稍一刺,不就又開口了?
擺明就是個蠢到不能再蠢的蠢貨。
不過……她幡然回過神來,「誰仰慕那個癆病鬼?妳不要隨便汙衊我的清譽,再說,長幼有序,咱們家要嫁也該是大姊先才是!」
這話盛丹玥可不愛聽了,「盛丹丹妳的腦袋被驢子踢了?這會說什麼長幼有序?娘不是說,等被媒婆點中的五妹妹進了嚴家門,就有銀子替咱們疏通,各講一門好親事,妳忘了嗎?」方才還一副相親相愛、姊妹情深模樣,一見火燒到自己身上,盛丹玥馬上把暗藏的心思給掀了。
她壓根無視這花園除了自家姊妹,還有其他來來去去的下人,完全沒想到哪個隨便往外一張嘴,就能製造出無數的流言,自己或整個盛府都會成為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盛丹玥想的只有—— 都是自個兒的爹不好,士農工商做什麼不好,偏偏家裡從商,是四民之末,比泥腿子還不如,害得她的親事這麼波折,與意中人的距離那麼遠。
盛丹丹呸了聲。「大姊,妳這是想騙誰?是妳看上師爺家的公子,纏著娘替妳設法,不要牽拖到我身上!」她不扛不該她背的鍋。她沒說的是,蔡氏原先是想算計盛丹霏的,是媒婆過來點了盛踏雪,這才由她頂了沖喜新娘的缺。
從頭到尾沒說半句話的盛丹霏低垂著頭,眼光閃過一抹複雜,她很清楚半個月前大房設計的媒人相看是自己逃過一劫。
盛踏雪冷眼看著開始互揭瘡疤、狗咬狗一嘴毛的兩姊妹,她不過輕輕一挑唆,她們就不隱瞞的全部抖出來,擺明就算大房這樣,自己一家人也對抗不得。
憑什麼自己就該被這些人算計?
盛踏雪啊盛踏雪,妳以為脖子往繩子上一吊就沒事了?妳是沒事了,卻留下爛攤子給我這重生的後來者。
看來徐徐圖之真的圖不了什麼,她不是正想找機會將事情鬧大?眼下這姊妹倆不就給打瞌睡的她送枕頭來了。
盛踏雪心思飛快的轉了一圈,嘴角一撇,忽然就淚流滿面了,捂著臉,嘴裡嚷嚷著,「我不活、我不活了,原來大伯娘是這樣算計我的,我說什麼也是她的姪女啊,憑什麼大姊姊就能有好姻緣,卻拿我去換錢……」
她跌跌撞撞的往前跑去,哭得那一個委屈啊,天都要下六月雪了。
阿瓦一下懵了,姑娘是怎麼回事?
她忽然想起當初姑娘會上吊,也是被大姑娘和二姑娘給激的,那天姑娘也是這樣又哭又叫,然後當晚就吊了脖子……
她全身一陣激靈,姑娘不會又讓大姑娘和二姑娘給刺激得想不開,再尋死一回吧?
沒多細想,她提起裙子匆匆追趕上去。
姑娘,千萬不要又想不開啊!但是姑娘為什麼邊跑還邊把自己的頭髮弄得凌亂不堪?接著還回過頭,擠眉弄眼的示意她跑慢一點?
最讓阿瓦瞠目結舌的是,姑娘奔往的可是稍早她特別說的種滿粉桃、老夫人獨居的院子耶,姑娘不是向來怕老夫人怕得連正堂都不肯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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