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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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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7401-E117402

《私房寵》全2冊

  • 出版日期:2022/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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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春景再深,鎖不住她一往而深的真情,
禁足之地的牆再高,也擋不住他護她安穩的決心……


藍海E117401 《私房寵》上
不久前登基的新帝是她深愛的衛燼,按理說姜央應該高興才是,
可一想到自己當年背叛他決定另嫁他人,她就笑不出來了……
本以為他會第一個處置她,誰知兩個月過去依舊風平浪靜,
不僅如此,她差點被暗箭射殺時,他奮不顧身衝過來擋,
她愧疚地前去探望,他還特意送了一碟代表他倆定情信物的松子,
甚至她被庶妹和長公主聯手為難,也是他出手教訓她們,
這樣看來他對她應該也是舊情未了,兩人復合有望,
只是才高興沒多久,早看她不順眼的太后就出招想除掉她這個眼中釘……


藍海E117402 《私房寵》下
姜央實在受夠了衛燼這個大醋桶,聽說南縉太子連城要來,
二話不說就把她帶到行宮住,只為減少他倆見面,
誰知他這小心眼的舉動反而惹得連城頻頻上門,
看他們兩個一見面就開打、互嗆的幼稚行為,她也是笑笑,
然而日子卻不是一直這般美好──
兩國商量通商前夕,南縉使臣卻意外身亡,
她和衛燼心知這一切可能都和春宴時的巫蠱案有關,
擔憂此事會對他造成影響,沒想到他卻暗中籌謀封后一事,
這傢伙還不跟她說,害她差點被侯府嫡女所騙……
心月瀾,射手座丫頭,愛吃愛玩,無肉不歡。
心懷萬千河山,幻想有朝一日能悉數走遍,
無奈現實中被懶癌絆住雙腳,每天只想和被子枕頭纏纏綿綿到天涯。
願望很偉大,希望世界和平,
這樣哪天到耶路撒冷旅行,就不用擔心會被從天而降的彈頭直接帶走。
目標很渺小,有片瓦遮頭,有薄衾暖身,重點是頓頓要有肉!
最好能有個面朝大海的小窩,待酒足飯飽,
就抱著被子看海上生明月,作一場穿越千年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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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失勢被欺侮
乾寧元年,二月。
已是深夜,各宮都下了燈火,巍巍皇城叫墨色浸染,雪落無聲,該歇的都歇了,不該歇的也都垂著眼偷打盹兒。
這當口,內廷司卻忽然打發人過來,說是要幫忙搬家。
一大幫灰衣太監魚貫而入,擠在廊下吆五喝六,見了東西就拿,瓶瓶罐罐全掀了個底朝天,要不是腰上都掛著腰牌,雲岫都要懷疑是宮裡進了強盜。
「放下!快放下!這是夫人留給姑娘的最後一件遺物,別動!」雲岫咬著牙,抱緊玉觀音像不放。
可淨了身的男人力氣照樣比女人大,她沒搶回來不說,還平白得了個大大的白眼,當下一陣急火攻心,指著圈椅上看戲的人叱道:「說好下個月才搬,怎的今兒就來了?姓姚的,姑娘昔日待你不薄,當初要不是姑娘跟太子求情,你早叫人打死了!如今你揀了高枝飛黃騰達,便是這般報答姑娘的?她還病著呢!」
姚新全沒將這話往心裡去,不屑地嗤笑,宮裡最不怕的就是這個,皇宮是什麼地兒?不痛不癢地喊幾聲冤,腦袋就能不搬家嗎?
雲岫喊得嗓子都快冒煙了,他仍垂著眼,老神在在地拿蓋兒刮茶盞裡的浮沫,見裡頭的茶葉子都舒捲得差不多,這才湊到嘴邊飲了小半盞,咂巴著嘴不鹹不淡道:「雲岫姑娘這話從何說起?咱家也是奉旨辦事。長公主的伴讀即將到來,倘若人來了住處還沒收拾出來,咱家沒法交差啊,都是伺候人的,雲岫姑娘就不要為難咱家了。再說……」
他嘴角一扯,臉上橫肉堆起,露出譏誚表情,「現如今哪還有什麼太子,陛下可都登基兩個月了。」
「這宮裡有宮裡的規矩,什麼身分的人吶就該住什麼地方,妳家姑娘過去是先帝封的太子妃,住這銅雀臺是應當的。可如今太子都沒了,妳們繼續賴在這兒不走說不過去吧?」姚新說著又呷了一口茶,鼻子哼哼,「早不病晚不病,偏挑這個時候病,別是為了不搬走裝的吧。」
「你!」雲岫氣紅了臉。
姚新卻是合了眼,懶得再瞧她,指頭迎著翻箱倒櫃的聲兒,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扶手,怡然自得的做派像是來這聽曲兒的。
底下人狐假虎威,越發猖狂得沒了邊兒,當著雲岫的面就敢把東西往自個兒懷裡塞。
雲岫忍無可忍,捲了袖子要衝上去,卻聽紗幔後頭飄來一聲,「雲岫,不得無禮。」
聲音輕輕柔柔,像是早春的雨,清泠泠澆在久曠的焦土,滿室的喧囂與浮躁頃刻間都淡了下去。
眾人呼吸一凝,循聲回頭,姚新也挑了下眉,饒富興味地睜開眼。
屋子已瞧不出原來的模樣,四面綺窗洞開,薄紗隨風鼓起,輕煙似的在光影裡飄渺,婀娜的身影就藏在後頭,安靜得像是桃源深處的一株幽蘭。
纖白的素手從緙絲彈墨帳幔後頭探出,燈影下細潔得像白瓷一樣,眾人屏息,全部注意力都不由自主集中到她的手上,又隨著緩緩撩起的紗簾停在她面頰。
這一瞧,就再也挪不開眼。
她應是剛從夢中醒來,未及點妝,青絲隨意挽了拿白玉簪子定住,披衣站在燈下,眉眼清秀韻致,宛如水墨畫成,濃淡相宜,到了唇瓣又忽然換做瑰麗的紅,恬淡中多了一份微醺,讓人想起江南泛著靈氣的煙雨,一時間沉醉不知歸路。
驚擾美人休息是罪惡的。只這一個念頭,眾人便慌了神,手裡的東西像被火烤著似的,無端滾燙起來。
有那定力不足的是失手摔了梅瓶,小腿叫碎瓷劃破,流了血,他還直勾勾盯著捨不得低頭,生怕錯漏一眼便再沒機會瞧見美人。
沒出息!姚新暗罵,他自己也沒能移開視線,指腹摩挲著茶盞,似能感覺到那細若凝脂的肌膚。
帝京第一絕色,果然名不虛傳。
還記得三年前,他奉命去鎮國公府接人,小姑娘就縮在大門邊上,紅著眼,咬著唇,柔弱又無助,冰天雪地裡扒著門框,手都凍紫了也不鬆,可見多麼不情願,那眼淚沁著雪光啪嗒啪嗒往下掉,能疼到人心坎裡去。
在宮裡當差這麼多年,美人見過無數,他都有些倦了,可沒一個能及得上她,難怪連太子殿下也被迷住。
兩個月前,東宮還在歡天喜地地籌備婚禮,奇珍異寶一車一車往銅雀臺送,宮人配了百來個還收拾不過來,鴿子蛋大小的夜明珠任由它如彈丸般四處散落,以致入了夜別宮都伸手不見五指,這裡依舊亮如白晝。
那該是多麼盛大而般配的婚禮啊,北頤第一美人配北頤第一君子,滿帝京都伸長脖子巴望著,說書人更是寫了好幾個話本,就等著大婚當天借這股東風好好撈上一筆。
可盼啊盼,最後卻盼來一場宮變。
大火燒了整整三日,鮮血浸透宮裡每一塊磚、每一片土,太液池都飄了紅,唯獨宮燈上的「囍」字越發鮮豔。
先太子衛煊原本正在屋裡試喜服,言笑晏晏地同前來道喜的人寒暄,轉眼就被釘在宮門上,一箭正中眉心,箭鏃整個從後腦杓鑽出來,嚥氣前連眼睛都沒來得及閉上。
曾經北頤朝的天之驕子,被遺忘在西苑三年的廢太子衛燼,就這樣以一種殘忍而狠辣的方式強勢回到眾人視野中。
便是如今,血洗皇宮的陰影仍舊同外間的風雪一般,寒津津地盤旋在每個人心頭,大夥兒出門都不敢抬眼四望,而且這件事還沒結束,大家心裡門兒清,尤其對於眼前這位美人而言。
她完了,陛下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饒過她的,不過……想保命也不是不行。
姚新瞇起眼,笑容裡多了點淫邪的味道,放下茶盞上前打了個千兒,「深夜打擾姑娘清夢,咱家罪該萬死。可讓姑娘挪去掖庭是陛下的口諭,咱家也沒辦法,還望姑娘體諒。」
他直起身打量一圈,八字眉耷拉下來,「就可惜姑娘了,年紀輕輕竟要去掖庭吃苦,咱家心裡怪不忍的。要知道這進了掖庭可就……」
姚新笑了笑,沒把話說透,讓她自己掂量。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蒼蠅似的搓搓手,伸過去,「不若,咱家給姑娘指條明路?」
這明路是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內侍在朝堂和後宮都活動得開,做點手腳狸貓換太子,有的是辦法混過去,先帝就有不少未承幸的妃子為了不殉葬,委身給內侍做對食,雖說沒有辦法當實質夫妻,但好歹能夠活著。
姚新自己在外頭也置了一宅子的姑娘,環肥燕瘦應有盡有,都快趕上後宮三千佳麗了,每月還不斷有新人往宅子裡送,每日同樣也有馬車偷偷往亂葬崗跑……
但凡有點骨氣,誰願意配給閹人,可形勢比人強,她這麼個敏感的身分,旁人躲都躲不及,他肯要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她該感激涕零,三跪九叩謝恩才是。
下一瞬,清脆的巴掌聲驚落枝頭的雪,眾人齊齊變了臉色。
姚新捂著發腫的臉頰,難以置信地望向姜央,雙眼瞪如銅鈴。
姜央也在看他,與細柔的聲線、弱不禁風的外表不同,她有著一雙冷靜的眼,靜到沒有一絲波瀾,看人時宛如沁冷的月光徐徐流淌,明明是仰視,卻無端叫人生出一種被居高臨下睥睨之感。
姚新筆挺的背脊生生矮下去一截,大冷天竟淌了一腦門子汗。
「妳妳妳……」他抖著指頭,好半晌才終於緩過神,黑著臉道:「妳不要敬酒不吃吃罰……」
豈料話未說完,面前那雙桃花瓣似的眼梢就輕巧地挑了起來,眸光如春水,含著笑,一點也不懼他的威脅,只睨著他悠悠道:「姚二狗。」
僅是三個字,就徹底把姚新臉上的表情給釘死了。
姚二狗是他的本名,他是在投靠東宮之後,先太子才給他改了現在的名兒,這丫頭是在提醒他,他也是東宮留下的餘孽,把柄可全在她手上!
燭火忽地爆了下,細微的一聲,於寂靜中迸出微妙的火星,姚新臉上血色盡褪,剛才的不屑一顧全成了現在的巴掌,啪啪打得他鼻青臉腫,火氣上來了,他抬手就要往姜央臉上招呼。
宮裡的內侍練的就是這個,往往一巴掌的威力能抵別人五連掌,手掌呼嘯帶風,雁足燈上的火苗都猛烈地晃了一晃。
眾人紛紛偏頭閉上眼,雲岫更是嚇白了臉,衝上去要救人。
姜央卻還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不避不讓,甚至迎著他舉起的手,高高仰起脖子,天鵝頸纖長,劃出優雅流暢的線條,她唇角一勾,恰似三月桃花隨水流,於劍拔弩張的氣氛中催開一絲輕快的漣漪。
那巴掌到底是在她臉頰前一寸處萬分不甘地收住了,姚新五指繃得太緊,手背青筋根根分明,宛如皮下游走的毒蛇。
萬籟俱寂,玉漏上的水滴都似凝住一般,只餘清風吹動紗幔,簷下燈籠的鐵鉤子在裡頭嘎吱輕響,每一聲都似刮在心尖上。
「妳不敢。」姚新輕笑,從容地把手收到背後,垂著眼皮,似已看穿她在虛張聲勢,可他的手抓著衣袖蹭了又蹭,滿手的汗怎麼也擦不盡。
姜央不答,慢條斯理地抽出腰間的帕子,當著他的面一根一根擦拭自己手指,這是在嫌棄剛剛打他髒了自己的手。
姚新的臉徹底沉了下去。好,很好,時間可真是個好東西,沒牙的貓而今也長成了老虎,就算自己快嚥氣也要撕下他一塊肉。
拳頭在袖裡捏起,骨節跟骨節咬得咯咯作響,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但末了他也只是抽著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三天,咱家至多再寬限姑娘三天。」
三天一到,人和屋子他都要!


人群鬧哄哄地來,罵罵咧咧地去,順走了好些寶貝,徒留一屋狼藉,窗子在風雪中苟延殘喘,咿咿呀呀,夜深人靜時異常刺耳。
姜央蜷起腳趾往裙底縮,方才下床得急,都忘記穿鞋了。
換做從前,這時候早有宮人爭先恐後去關窗,燒水給她暖腳,可眼下雪花都快鋪滿窗臺了,仍不見有人動作。
也是,除了她和雲岫,銅雀臺早就沒有別人了,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還能在這兒住多久。
一聲無力的歎息散在風中,姜央攏了攏外衣,移步過去。
窗下供著一個小佛龕,蓮花香爐上升騰的煙被風帶亂,合上窗才終於恢復成細直的一縷,觀音在煙霧中露出真容,垂眼的模樣透著悲天憫人的味道,底下擺著的卻不是佛經,而是三尺白綾,一柄匕首和一壺鴆酒,都是宮變後不久姜家迫不及待送來的。
連同父親寫給她的一封親筆信,來的路上敲鑼打鼓,恨不能叫全天下都知道,姜家已經和她劃清界線。
可明明當初是他們拿弟弟的性命要脅,逼她進宮的,若不是親眼所見,她都不敢相信世上竟有人會把劍架在自己親兒子脖頸上,劍鋒都劃出了血絲依舊無動於衷。
姜央哼笑,一理裙袂跪在蒲團上,拂袖撣去漆盤上的雪花,閉上眼雙手合十。
檀香淡淡盈鼻,她的心也隨之平靜,衣衫綾子輕而柔軟,朦朧透著薄光,夜色裡身形輪廓有種嬌弱的美感。
雲岫正埋頭收拾屋子,起身撞見這幕,心頭忽地一擰。
她是陪著姑娘長大的,這些年旁人只道姑娘是先帝欽定的太子妃,要嫁的是當世聞名的謙謙君子,前程似錦,可姑娘過的究竟是什麼日子,她比誰都清楚。
什麼光風霽月的賢德太子,根本就是個欺軟怕硬的偽君子,把姑娘囚在這銅雀臺不讓出去,又故意拖著不肯完婚,自己在東宮偷偷抬侍妾,偶爾弄死一兩個還得姑娘幫忙遮掩。
就這樣他還嫌姑娘做得不夠,先帝給他氣受,他不敢言語,轉頭便一巴掌發洩在姑娘身上,簡直無恥!活該被陛下搶走皇位!
為了姜家,姑娘忍了三年,那樣溫柔善良的一個人,待下人都好言好語,有回自己吃飯叫沙子硌到也不生氣,還囑咐她們不要聲張,唯恐連累那些做飯的人。
風光的時候什麼也沒享受到,現在卻要為那群混蛋去死……雲岫心裡酸酸的不是滋味,捂住到嘴的哭聲背過身去。
姜央瞧見了,莞爾一笑,招手讓她過來,捏著帕子幫她抹淚,「傻丫頭,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倒是妳,這些年跟著我吃了不少苦。」
「不苦的不苦的!」雲岫把頭搖成撥浪鼓,眼睛睜得大大的,努力證明自己沒有撒謊,「姑娘待奴婢很好,能伺候姑娘是奴婢的福氣,奴婢就是心疼姑娘……」
姜央眼波輕顫,笑容裡有了真實的溫度,輕輕掐了掐她臉頰,柔聲道:「無妨。」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過去是她太天真,以為忍一忍總能熬過去,可現實卻狠狠給了她一巴掌,打疼了她,也打醒了她。
忍一時不會風平浪靜,只會讓人更加得寸進尺,有些人就得跟他來硬的。
「早晚要還回去的。」姜央拿起匕首,用帕子擦拭鋒刃,聲音渺若塵煙。
燈火照耀刃面,折出一道冷光,橫切過她精緻的眉眼,如同劍虹豁然劈開溫潤秋水,激起一片肅殺,卻奇異的和諧。
雲岫看得一呆,不知怎的竟欣慰地鬆了口氣。
主僕多年,有些事情無須言明,彼此自然都懂,不做任人欺負的軟包子總是好的,無論姑娘想做什麼,她都無條件支持,只是眼下這難關……
頭先內廷司派人過來,只說讓搬去一個偏遠些的寢宮,沒提別的,可這回竟是直接讓挪去掖庭,去了那裡還能出來嗎?
忽而一陣狂風,素雪紛亂,寒意如遊絲般在空氣裡蔓延,雖然看不見也摸不著,卻能鑽進骨頭縫裡。
雲岫結結實實打了個寒顫,咬了咬唇,揪住姜央的衣袖,「姑娘,實在不行……就去求求陛下吧,沒準兒有戲呢?」
姜央眼睫一垂,錯目間匕首不慎劃傷手心,長長的一道口子,血珠不斷滲出,滴在她素白的長裙上,殷紅勾勒出裙上的團花暗紋,像極了那個雪夜姜家牆頭滿開的紅梅,以及紅梅底下少年灼灼鎖著她的猩紅雙眼。
「哎呀!」雲岫倒吸口冷氣,連聲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她連忙起身,打了簾子去找紗布和止血的膏藥,好在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太監們瞧不上,也就沒拿走。
傷口其實不深,可姜央生得白,紅痕嵌在上頭,瞧著就格外嚇人,雲岫先折了一方乾淨的素帕,蘸些酒,輕輕壓在姜央掌心,幫她清理傷口。
姜央身子骨一向不好,打小就離不得藥,人養得格外嬌,上月還著了風寒,發了高熱,斷斷續續到今日才將將好轉。
雲岫恐她受不了這疼,動作放得格外輕,時不時抬頭留意她的神情,只要姑娘露出一點不適之狀,她便立馬停手。
可直到敷完藥,綁好紗布,姜央臉上都無甚起伏,一雙眸子深靜溫和,定定望著蓮花香爐上輕煙盤旋的軌跡,又像是透過那片煙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待最後一截香也燃盡,她才閉了閉眼,揉著額角,似歎非歎,「那樣的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雲岫正在整理藥箱,聞言手上失了輕重,打翻了藥瓶,藥膏濺了她滿身,她也顧不上收拾,只拽著姜央的衣袖,急切追問:「為何?」
眼下是何境遇,她們都清楚,姑娘雖沒正式嫁入東宮,可到底擔了三年太子妃的虛名,想完全撇清干係是不可能的。
這幾天,外頭要姑娘殉葬的呼聲越來越高,她們在銅雀臺都聽了一耳朵,朝堂怕是早就已經吵翻天了,倘若有個可靠的母家替姑娘在前面說話,或許情況能好些,可偏偏鎮國公府是那般樣子……
垂在膝上的手虛虛攏起了拳,雲岫傾身勸道:「左右已經走投無路,姑娘為何不去搏一搏?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畢竟姑娘和陛下之間的情誼跟別人不一樣,當初要不是先太子瞎攪和,姑娘和陛下才該是……」才該是一對啊!
她抿了唇,心頭微梗,想把話說完,覷見姜央臉上的疲憊,又啞了聲,沉吟良久,終是化作一聲無望的歎,「可是不去找陛下,又能怎麼辦呢?」
姜央輕輕眨了眨眼,濃長捲翹的羽睫緩緩垂落,似雨蝶靜棲花間,本就蒼白的臉色又顯出幾分前途未卜的迷茫。
是啊,能怎麼辦?這裡是皇宮,是世間頂頂奢華的去處,也是一張吃人不吐骨頭的虎口,頭先她有太子妃之尊,有家族倚仗,尚還舉步維艱,眼下什麼都沒了,又該如何活下去?
莫說那群閹人,有時候連她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信誓旦旦地說要尋姜家那群人報仇,可到頭來連自己的小命也保不住……
沉默化開,屋裡一片寂靜,風雪嘶吼聲越漸清晰,門窗被撞得砰砰響,雪從窗縫鑽入,細小的一粒,停在姜央柔軟的粉唇上,冰冰冷冷。
她下意識抿了抿,像被燙到似的咬了唇,心尖一陣躁熱,雪腮一點點染上柔豔的粉,燈影裡瞧宛如隔紗看桃花。
還記得三年前她及笄那日,天上也飄著這麼大的雪,家裡為她辦了場盛大的酒宴,帝京泰半權貴都來了,衛燼也來了,避開姜家重重耳目翻牆而入,就為送她賀禮——
一支九鸞玉釵,通體由整塊罕見的九色玉雕琢而成,每鳳一色,各不相同,是他親手雕刻的,世間僅此一件。
她氣極,抬手捶他,問他為何這般胡來,擅離幽禁之地可是要掉腦袋的!
衛燼卻滿不在乎,「我答應過妳的啊。」
對她,他從不食言,哪怕自己已經危在旦夕。
她還記得,那晚的紅梅開得格外豔麗,衛燼站在梅樹下,也不知等了多久,雪落了他滿肩,眼睫結滿一層銀屑,可一見到她他便笑了,笑得那樣好看,烏沉的眸子像點進了春水,頃刻間流光溢彩,比手裡的九色玉還要亮,好像漫天紛亂的雪花在見到她的一瞬都褪去了刺骨的冰寒,變得輕緩而溫暖。
她心尖跟著顫了一顫,幽禁的日子不好過,衛燼每日都要挨鞭刑,新舊血痕從手腕延伸到了手背,被風吹得腫脹發紫,嶙峋可怖,後背就更不用說了。
他卻還跟沒事人一樣,漫不經心地把袖子往下一扯,打著哈哈不讓她瞧,捏捏她肩頭的衣裳料子,眉頭皺了起來,埋怨她穿得太少,解下自己的大氅給她披上,又拉過她的手放在嘴邊呵氣搓暖。
明明自己沒了大氅,就只剩一件單薄的秋衫,凍得直打擺,可眼睛還是亮的,看著她一點點紅潤起來的臉頰鬆了口氣,彷彿一切苦難都值了。
多傻啊,傻到把她的一切看得比自己還重,可就是這麼好的少年,這麼誠摯的心,她卻食言了。
「我要進宮了。」進宮做太子妃,嫁給他的仇人。
衛燼眼裡的光瞬間熄滅,有些錯愕地看著她,似是不相信,漸漸地,在漫起的水霧中染上一種椎心的紅,雙唇帶著恨意狠狠傾軋而下,像要將她生吞入腹,讓她幾乎招架不住。
那一刻,他眼裡是有殺意的,姜央知道。
可後來他還是緩了下來,手臂圈在她腰上,只用了小小一點力氣,薄唇帶著不易覺察的顫,如同長了牙的幼獸,本能地想親近,又克制著不敢,只能一點點摩挲、討好,輕輕將她含在心尖,像含著一個旖旎的夢,耗盡了一輩子的溫柔和纏綿,十指緊扣,唇舌廝磨,鼻息糾纏的溫度能消融整個雪夜。
可那一吻偏偏是鹹的、澀的,帶著刻骨的痛,一路從口傷到心。
九鸞釵碎了,連同衛燼的背影一塊消失在黑暗中,她後來折回去找了好久,卻連個碎片也尋不見……
當真是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這些了,原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可記憶湧上來的時候,久違的鈍痛感還是不講道理地浸沒了全身,就像身體上的一道疤,縱使時光再用力,都無法將它磨淺。
他現在在做什麼?那麼記仇的一個人,大約就像姚新說的那樣,正在養心殿琢磨著該怎麼收拾她吧,連起事之日都挑在她大婚前夕,該是多恨她啊……
一陣風吹來,窗子「吱呀」一聲開了,天色昏暗,依稀能看見銅雀臺青黛色的飛簷翹角,上頭覆滿了素雪,暗夜裡閃著森森的銀光,像巨獸尖利的獠牙,過去是懸在對她別有用心的人身上,而今卻是實打實咬住了她脖頸。
寒意從四肢百骸滲透攀爬,姜央打了個寒顫,抱緊雙膝,將臉深深埋進臂彎。
第二章 參宴求庇護
離開銅雀臺,姚新肚裡的火氣仍不見消,反而越燒越旺,風雪迎頭打過來,他也不覺得冷。
死丫頭,小命都快不保了,囂張個什麼勁兒,還敢威脅他?
姚新不屑的一嗤,後槽牙磨得咯咯作響,可一想到那張嬌豔的臉,心頭的火氣就跟冬雪見春陽般,滋的一聲全消了。
美人嘛,到哪兒都有資格任性,太容易到手玩起來也沒意思,姑且就等她三日,叫她自己醒醒神,看是去掖庭等死還是跟他享福。
不過經這一遭,買賣可就翻倍了,到時洞房花燭夜,她再怎麼哭他可都不會手軟,就算把人折磨出毛病來,也只能怪她自己當初不識抬舉。
想到那副嬌軀跪在他面前可憐乞求的模樣,姚新彎了唇,步子輕快起來,早些回去覆命,自己也好補個覺。
結果剛至月洞門,一團黑影忽然從頭頂罩下,繼而小腹就被狠狠捶了一拳,他還沒來得及呼痛又被扛到肩上,一路顛簸,天旋地轉,胃裡跟大鬧天宮一樣直反酸水,待落地,除去頭上麻袋,姚新已經去了半條命,齜起牙就要罵,可話剛到嘴邊又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昏暗的小屋內鴉雀無聲,四角皆未掌燈,只前方一扇軒窗洞開,料絲燈在簷下飛旋,照出亂雪和狂風的走勢。
寒意鑽筋透骨,旁人雖極力克制,仍控制不住發抖,窗下那人卻巋然不動,長身坐在案前,背脊英挺如劍,輪廓深刻分明,宛如刀斧自黑暗中劈鑿而出。
燈火斑駁,透窗潑了他滿身清冷的光,衣袂長長地鋪在身後,金雲龍紋隱約流淌著細碎的輝煌。
姚新瞳孔驟縮,忙不迭跪好,腦袋咚咚咚直往地上撞,「奴才叩見陛下,陛下萬歲!」
那人像是沒聽見,兀自悠哉悠哉地剝著一碟炒松子,品相不佳的全部剔除,餘下的都是大小一致、色澤均勻的上品,清脆的聲音在屋裡迴蕩,靜謐中越見清晰,薄刃似的劃過心頭。
每響一聲,姚新便抖一下,額頭緊緊貼著地面,冷汗都鑽到磚縫裡去了,即便屋內燃著上好的安神香,依舊無法安撫他狂跳不止的心。
深更半夜,陛下不在養心殿好好歇息,為何會出現在這兒?還有……這裡到底是哪兒?
不待他琢磨明白,邊上就過來兩人,各架起他一條胳膊,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不由分說就往長條板凳上拖,這是要幹麼,宮裡當差的都清楚。
姚新嚇得三魂離體,七魄升天,腦袋空白一片,想問為什麼好歹死得明白些,卻只會尖著嗓門哭叫,「陛下饒命!」
餘光一掃,對面殿宇頂上的一隻純銅雀猛然闖進他眼底。幾乎是在一瞬間,他眼睛就瞪到最大,忘了喊,忘了哭,甚至連怎麼呼吸都忘了。
等回過神來,他已被死死摁在條凳上,碗口粗的木棍表面還林立著尖銳的棘刺,大冷天裡啪啪啪砸下來,頃刻間血肉翻飛。
夜深人靜,淒厲的慘叫更顯尖利,刀子般鑽進耳窩,大家不約而同閉上眼,額角掛汗。
衛燼仍是一派雲淡風輕,低著頭閒閒地剝他的松子,從始至終連眼皮都不曾抬過,唯有一小片沾著血的碎布飛濺到案面時,他才輕蹙眉心,捏著玉碟邊緣往自己身邊拉。
董福祥袖手立在當中,覷覷前面,又瞄了眼後頭,翻著白眼無聲長歎。
惹誰不好,偏要惹銅雀臺,那位主兒是尋常人招惹得起的嗎?
要知道,這座銅雀臺本就是陛下潛龍時特地向先帝討來,為姜姑娘改建的,裡頭的一草一木、一樓一閣皆是他徹夜點燈,一筆一筆親手描繪,就因為姜姑娘畏寒,住不慣東宮。
論資歷,董福祥也算衛燼身邊的老人,衛燼的心思沒人比他更清楚,可輪到這位姜姑娘,他也犯了難。
還記得三年前那晚,陛下從姜府回來後就像完全變了個人,一夜間退去所有青澀,不再笑更不會哭,對什麼事都懨懨的,一雙眼睛浸滿世情和仇恨,看人的時候就算不說話也長滿了刺,即便當初蒙冤,千夫所指時他都不曾這般狼狽。
外頭的狼,不會因為你被圈禁在了籠子裡就輕易放過你,這三年,不知道什麼時候身後就會有暗箭飛來,他們手裡能用的人不多,往往防十箭,漏三箭,每漏一箭都關乎生死。
饒是如此,陛下還是分出人手暗中庇護銅雀臺,只因他聽說先太子待姜姑娘並不好。
說出去都沒人相信,臥薪嘗膽三年終於熬出頭的天子,這兩個月放著奢華舒適的養心殿不住,每日跑來這座角樓喝西北風,守著那遙不可及的一點亮光,一坐便是一整夜,風雪無阻,叫人說他什麼好?
「唉……」董福祥無奈地搖搖頭,等姚新只剩最後半口氣時,他揮了下拂塵讓人停手,自己上前質問,「陛下從未降旨讓姜姑娘搬離銅雀臺,你哪來的膽子敢做陛下的主?」
姚新出氣多,入氣少,趴在板凳上疼得直發抖,嘴倒還硬著,「奴、奴才冤枉啊……奴才當真是接到了口諭才……」
「咯吱——」好好一顆松子,皮剛剝了一半就這麼毫無徵兆地被捏碎,風一吹連皮帶仁全散作齏粉。
氣氛徹底凝滯,眾人越發矮下腦袋,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姚新汗如雨下,想起那被釘在宮門上的人,一股惡寒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彷彿被捏碎的不是松子,而是自己的腦袋,他當即改口,「是太后娘娘!」
衛燼長而直的劍眉幾不可見地一挑,從碟子裡重新揀了顆松子繼續去皮,嘴角勾著意味深長的笑,動作越發疏懶。
當了皇帝的人,心思都難測,旁人便是窺見天顏也分辨不出他的喜怒,姚新給的回答在他們意料之中,只是該怎麼辦?
底下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董福祥斟酌了會兒,拱手問:「陛下,是派人過去告訴姜姑娘,讓她安心在銅雀臺住著,還是乾脆給她換個住處?」比如坤寧宮就很是不錯。
剝松子的手倏地停住,冷光自他狹長的眉眼中斜射而出。
董福祥忙垂首,「奴才妄言了。」
衛燼冷哼,目光調回到松子上,指尖摸了一圈,卻如何也找不到皮上的開口,心到底是亂了,他閉上眼,悶聲長出一口氣,仰頭望向窗外。
料絲燈照亮他的面頰,劍眉星目,薄唇挺鼻,無可挑剔的一張臉,連眼睫投落的陰影也似天人描繪,燈火為他鍍上一層柔軟的光,眸底卻凝著皇城禁宮最深沉的黑,金芒落入其中亦如墜深淵,不起半點波瀾。
這麼大的雪,除了一扇亮著朦朧幽光的窗,什麼也瞧不見,偏他還盯著不放,眼裡少見地露出幾分經年的倦意,似無奈,似落寞,不像在看窗,更像在注視一段塵封許久的過往。
沒多久,這光也滅了。
掐著松子的修長手指繃緊,屈起的線條似張弛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情愫,欲說還休,又克制不住。
但也僅是片刻,他便恢復平靜,低頭繼續慢條斯理地剝松子,薄唇扯起一點冷笑,單薄的聲音宛如冰線,悠悠劃破雪夜洶湧的風——
「長點記性,不好嗎?」


翌日雪霽,天藍得像瑤池裡的水,眨眼便會傾瀉下來。朱紅宮牆挑了滿肩素雪立在下頭,冷硬的宮殿也煥發出一種綿柔的味道。
姜央心裡壓著事,卻是無心欣賞這些,匆匆用過早膳便動身去往長樂宮,那是太皇太后的寢宮,今日正在設宴,廣邀帝京名媛命婦進宮賞梅。
太皇太后是喜靜的人,往日連宮妃的晨昏定省都叫免了,今兒怎麼一反常態張羅什麼梅花宴,還辦得這麼熱鬧?
大家心中惶惑,也只道是老人家年紀大了,心裡頭寂寞,召大家進宮說話解悶,沒做他想,姜央卻是明白老人家的良苦用心。
聖人治國,講究恩威並濟,眼下宮變已過去兩月有餘,朝局也大抵穩固,便是有不服之人,瞧見這海晏河清的景象也都無話可說。
但這不代表他們心裡沒有微詞,畢竟於君王而言,血洗皇城終歸是抹不去的汙點,太皇太后就是想藉這次梅花宴從女眷入手,幫衛燼調和君臣關係。
論血親,太皇太后也姓姜,姜央的父親姜晏青還得喚她一聲姑母。
老人家而今是上了歲數,可當年也是個赤勇剛烈的女子,聖祖皇帝的江山有一半是她在馬背上打下來的,也因為這樣身上落了傷,不能生養,收了位早逝宮妃的孩子教養在膝下,也就是先帝。
沒有子女緣的人大多都格外喜歡孩子,太皇太后也是如此,兩家孫輩之中,她最疼的便是姜央。
當初宮裡興辦女學,為公主甄選伴讀,別家閨秀搶破頭也爭不到名額,姜央卻因太皇太后特許能越過考核直接入學,叫人眼熱了許久。
而今,她也是姜央唯一的希望,只是這希望並不容易把握。
三年前那樁舊案不僅離間了先帝和衛燼,也斷送了太皇太后與先帝的母子情,自那以後太皇太后便避居長樂宮,再不問世事,姜央進宮後也曾派人往長樂宮送禮示好,可禮物送過去多少就被退回來多少。
烈性之人眼裡都揉不得沙,想來太皇太后也對她這個叛徒失望透了吧……
可是能怎麼辦?眼下這處境,再難她也要試試啊,總不能真去求那姓姚的吧?
所幸處置她的聖旨還沒真正遞到她手上,銅雀臺的禁足令也隨著東宮一併垮臺,她總算還能為自己奔波走動,不至於只能坐在那堆妝蟒錦繡裡引頸待戮。
花宴設在長樂宮東南角的聽雪閣,當差的宮人與姜央是舊相識,姜央沒有帖子,只能費些銀錢混進去。
這個時辰,赴宴的賓客陸陸續續都已到齊,正三五成群聚在暖閣裡說話,衣香鬢影浮在風中,比枝頭的紅梅還要嬌俏。
宮人引姜央進來,習慣性地張嘴要通傳,卻是卡在稱呼上,「呃……鎮國公府大姑娘到。」
宮裡當差的,規矩禮數都極嚴,尤其是長樂宮,似這種失誤還從未有過。
眾人閒話說得正熱鬧,原本並不在意誰來,現下先是叫這一聲「呃」引起注意,聽得隨後報上來的名兒,心頭俱都蹦了蹦。
不知誰先收了聲,整個暖閣頃刻間安靜下來,只剩不約而同抬起的視線密密麻麻聚集在姜央身上,什麼心思都有,意味深長。
姜央的名頭,在帝京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甚至可以說是一眾名媛淑女的噩夢。
模樣生得好也就罷了,學識還在她們之上,把她們逼到死的禮儀,姜央能做得行雲流水,跟呼吸一樣簡單自然,連先皇后都稱讚她為閨秀典範,當她們還在苦惱婚事,為一個侯門世子爭得面紅耳赤,姜央已經被內定為太子妃,就連賜婚的聖旨也是衛燼親自求來的。
北頤開國數十載,這還是頭一遭。
先帝啐他沒有一國儲君應有的矜持,遲早叫人笑話,當時衛燼意氣風發,被打了也不往心裡去,手裡搖著聖旨,笑得宛如驕陽,在御前就敢大言不慚說他樂意!
就是這一句,著實叫閨秀們不樂意了好久。
被噩夢支配了這許多年,總算熬到姜央從雲端跌落,大家明面上雖無甚表現,可心裡頭沒一個不高興的,方才還有人提議去銅雀臺看望,倘若姜央真過得淒慘,大家好歹朋友一場,可以想法子拉上一把。
可沒等她們動身,姜央竟自己過來了。
一襲茜素青的襦裙,通身不飾,倒越發襯得她面色柔膩如緞帛,全然瞧不出半點被命運摧折的頹態,玉帛如輕煙般在薰風裡飄搖,像只斷了線的美人紙鳶,勾著人情難自禁地伸手去接。
新帝御極,後宮尚空虛著,誰心裡沒點小九九,就算不慕天家富貴,光一個衛燼就足以讓大家趨之若鶩,是以今日來赴宴的閨秀們無一不是盛裝出席,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可比不過就是比不過,三年前是如此,今日亦是如此,敢情女媧造人的時候,捏姜央是下足了十二分心力,輪到她們就只拿鞭子囫圇往泥上抽了?
大家心底一陣掐酸,翻著白眼低聲咬耳朵。
「她怎麼來了?」
「還能為什麼?不就是衝著陛下來的?東宮倒了,姜家也不認她了,她還有幾天活頭?可不得趕緊為自己打算起來。」
「她該不會以為陛下還念著她吧?臉皮可真厚。」
細碎的聒噪不絕於耳,姜央懶得搭理,提裙邁過門檻,安靜地在角落坐下。
她本就不是為這場宴會而來,也知曉她們對自己的敵意,經歷了這三年,還有那場宮變,入宮為妃究竟是福還是禍她比誰都清楚,根本不放在心上,甚至還很排斥,好笑的是,自己不稀罕的東西,倒叫她們當成了寶。
不過要讓她們失望了,他是不會來的,那傢伙慣不愛湊這種熱鬧,從前似這種花宴他都是能推則推,偶爾露個面也不過是拉她去遊湖賞燈,前後不過一盞茶的時間,那急吼吼的模樣好像宴上的脂粉香有毒,多待一刻便會要他性命。
今日這梅花宴,便是太皇太后親自綁他也綁不過來。
這樣也好,衛燼不來她能輕鬆不少,她不過是來尋求太皇太后庇護的,旁的事都無心牽扯,尤其是與他有關的,多牽扯是錯,牽扯多了就成了劫。
可有人偏不想讓她如意。
「姊姊可真是心寬,都這節骨眼了,還有閒情逸致來這兒赴宴。」
花團錦簇中,一位穿海棠紅蜀錦長裙的女子一手支頤,一手屈指,在桌上百無聊賴地叩著,她生得一張鵝蛋臉,五官與姜央相仿,卻遠不及姜央精緻。同人說話的時候,下巴總習慣性地高高翹著,一雙丹鳳眼天生上挑,眼尾點著銀紅胭脂,一對上姜央的視線,瞳孔便如貓兒般警覺地縮起。
她是姜央的庶妹姜凝,亦是這回進宮為升平長公主伴讀,點名非要住銅雀臺的人。
私語聲斷了下來,久久未曾續上,暖閣內的氣氛隨之凝滯。
大家心裡是對姜央不滿,但礙於顏面不會真說出口,既然有人替她們說出來,她們也樂見其成,於是彼此交換了個眼神便都默契地不做聲,或捧茶慢飲,或低頭整理裙絛,眼角餘光全在姊妹倆身上,就等著看笑話。
姜凝也樂意讓她們看笑話,撣了撣裙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輕慢地朝姜央抬抬下巴,更加直接地戳肺管子,「姊姊,妳也好意思來,不怕陛下把妳攆出去?」
姜央揚眉看了她一眼,心裡暗自發笑。
庶出的就是庶出的,有些地方是真真上不得檯面,姊妹間關起門來吵是一回事,打開門就不一樣了,外人看熱鬧可不會只笑話她一人。
她是家中嫡長女,家族名聲、姊妹情誼都是她必須維護的,換做從前她或許就忍了這口氣,反過來幫姜凝打圓場,這般費力不討好的事她過去可沒少做,始作俑者還不領情,一鼻子哭到父親面前反咬一口,害她又被父親罰去跪祠堂,可現在嘛……
姜央微微一笑,繞著耳邊的碎髮,輕聲道:「我原是不好意思來的,一路上都七上八下,不過現在好了,看見妹妹都能心安理得地坐在這兒賞花,我心裡一下就踏實了。」
說罷,她便不再開口,只盈盈衝著姜凝笑,臉頰掐著兩顆梨渦,眼波純然無害。
姜凝臉色驟變,旁人也齊刷刷倒吸一口冷氣。
三年前姜央是如何進的宮,大家心裡都有數,說白了就是姜晏青逼她去的,而在後頭推波助瀾的便是姜凝。
兩相比較起來,姜凝得罪太皇太后的地方可比姜央多得多,現在竟還好意思過來……
暖閣裡氣氛變得微妙,大家妳瞅瞅我,我覷覷妳,雖都沒言聲,可睇向姜凝的眼神或多或少都摻雜了點別的意思。
原本這次朝堂清洗姜家首當其衝,然而這世間的事就是這麼有趣,宮變之時,姜凝陰錯陽差救了升平長公主一命,得了太后庇佑,姜家跟著沾光,這才逃過一劫,姜凝更是一躍成為太后眼前的紅人,有幸進宮為升平長公主伴讀。
她們都不敢輕易得罪的人,姜央竟毫不客氣地一刀往她最忌諱的地方捅,果然看姊妹吵架比看菜市口斬首有意思。
大家交換了個心滿意足的眼神,捧著茶悠悠地喝。
孰料這事還沒完,宮人捧來茶盞,姜央伸手去接,目光順勢掃過一個個花枝招展的腦袋,似笑非笑地補了句,「有這麼多故交舊友相伴,也難怪妹妹無所顧忌。」
這下原想置身事外的嬌花們都跟著黑了臉。
她們哪有資格嘲笑別人,當年事發的時候,她們家沒站出來幫衛燼說話,可今日不也巴巴過來套近乎了?
什麼相伴,這分明是在罵她們都是一丘之貉!人家遭難她們就躲到天邊去,等風向一變,不等人請她們又都腆著臉迎上來了。
勳貴人家重顏面,家族門楣大過人命更大過天,有些事大家心裡都清楚,只是不點破,維持表面和諧罷了,現在猛地被當眾扯掉遮羞布,那滋味比挨了一記耳光還難受。
原只想看個熱鬧,孰料最後踮腳一瞧,塌的竟是自己家!
這個姜央,過去不聲不響、麵團子一樣的人,怎的一場折騰下來,嘴皮子反倒利索起來,罵人都不帶髒字兒。
暖閣內的氣氛徹底僵了,一張張嬌豔欲滴的美人面漲成豬肝色,宮人捧來上好的雪水雲綠到她們嘴裡也香不起來了。
姜央卻是托著茶盞,意態閒適,江南的茶隨了那片土地,入口細膩溫婉,舌尖細細品著,腦海裡便情不自禁浮現出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天光穿過犀角嵌的窗格,暖而慵懶地打在她身上,裙褶如水波在光下細細流淌,有種杏花微雨式的恬淡。
姜凝越看越來氣,恨不能上去撕了姜央的臉,她平日裡仗著姜晏青偏愛,在家作威作福慣了,有人敢這樣譏諷她,她早叫人割下對方的舌頭泡酒了!
當下她也不打算忍,一拍桌子便要起身,茶盞和杯蓋都被拍得一震,可才站起來,她腦袋便是一陣暈眩,眼前發黑,又搖搖晃晃跌坐回去,心裡委屈得直冒泡。
今日這場梅花宴其實辦得很匆忙,之前沒有任何消息,直到今早天剛濛濛亮,才有灰衣太監匆匆上門遞帖子。
當日下帖,當日就讓赴宴,哪有這麼辦事的,尋常人家在村口支個酒席都不這麼幹。
姜凝原以為是太皇太后故意針對她,遣人出去打聽一圈,才知家家都是如此,這才放了心。
她是個好面子的人,無論赴什麼宴都必須打扮得美美的豔壓群芳,今日更是不能輸人,為了抽出時間梳妝,她連早膳都免了,這會子終是頂不住,腦袋發昏了。
想起這個,姜凝就更加憋屈,於她而言今天是個大日子,不單單因為這場梅花宴,還因為自今日起她便要正式進宮做伴讀,住進她夢寐以求的銅雀臺。
之前陛下年輕氣盛,識人不清,才會暫時叫狐媚子迷了眼,稀裡糊塗把銅雀臺送給姜央,現在不同了,三年幽禁,陛下也該看清姜央的為人,什麼純良小白花,根本就是個趨炎附勢、見利忘義的小人,讓她嫁給先太子她就真點了頭,可見多麼水性楊花。
果然只有她姜凝才是一心一意待陛下的人,也只有她才配住陛下親手設計的銅雀臺。
她連屋子該怎麼佈置都想好了,連夜畫了圖紙,就等著今日搬進去好好打理一番,孰料進宮後內廷司的人沒來,董福祥來了,笑著說了一串不痛不癢的話,親自領她去了旁的住處。
且不說那地方如何,光大小就差了銅雀臺好幾倍,連屋帶院還沒姜央一間居臥大,大冷天裡嘶嘶漏風,哪是人住的?
銀子花了一大把,就得來這麼個結果,她嚥不下這口氣,要找那姓姚的算帳,卻聽說他昨夜去了銅雀臺後就再沒回來。
這裡頭不對勁,她不是傻子,看得出來,就是不知道為什麼……難不成又是因為姜央?
久違的妒火直往上躥,烤得姜凝喉嚨發乾,十根尖尖指甲幾乎嵌進木頭裡,餘光一掃卻是忽地鬆了力氣,萬千思緒湧過眼底,化作嘴角一抹詭異的笑。
「瞧姊姊這話說的,倒像是我把妳怎麼了一樣。當初妳拒絕陛下後,我為了妳好還勸過妳呢,是妳非要把人攆走,話還說得那麼絕,怎麼勸都不聽。」她悵然一歎,眼睫在陽光裡輕輕打顫,能清楚地看見上頭細小的淚珠,襯著蒼白的小臉,很是楚楚可憐。
眾人看得雲裡霧裡,跟不上她忽然變化的情緒。
姜央倒是一點也不意外,她這個妹妹啊,也不知是不是在蜀地戲班子裡混過,慣會變臉,順風時耀武揚威,一旦風向不對立馬就從狼變成羊,示弱裝可憐。
不僅如此,姜凝顛倒是非黑白的能力更是一絕,什麼為了她好,不過是因為拿不到她和衛燼私會的證據故意給她下套,只要能扳倒自己,這女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倘若自己真聽了勸,傻乎乎地跑去西苑,只怕還沒到地方,姜凝就已經領著衛煊的人候在門口捉姦了,到時證據確鑿,不光自己在劫難逃,衛燼也不知要被衛煊參成什麼樣,怕是連在西苑苟延殘喘都不能夠了。
那晚衛燼離去的背影浮現眼前,姜央貼著茶盞的指骨不甚明顯地屈了屈,像被火烤了一下,只是這話雖誅心,說給那人聽或許還有用,說給她到底是捅不到心坎上。
姜央輕抿了口茶,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正思忖著要怎麼反擊,卻聽門外傳來響亮的通報聲——
「陛下駕到!」
「太皇太后駕到!」
第三章 長樂宮重逢
姜央手腕微微一顫,茶盞晃了晃,濺了兩滴茶水在她手背上,白嫩的皮膚旋即起了紅,她卻是無暇顧及,愕然抬頭。
雪後怒晴的太陽在門檻支起無數光暈,朱漆的門扉被裝點得輝煌,太皇太后逆光而立,面有老態,風華卻不減當年,一雙眸子精光湛湛,襯著鬢間鳳釵,不怒自威。
而她身旁之人氣勢猶在她之上,衣袂被風吹得鼓起,玄底龍紋在金芒中猙獰,雖未佩刀劍,鋒芒仍收不住,自眼角眉梢傾瀉而出,淵渟岳峙,勢不可擋。
眾人紛紛上前跪伏在地,山呼萬歲。
姜央被留在了最後,素淨纖細的一個人擠在人群中很是不顯眼,衛燼卻是抬眸越過洶湧的人潮,一眼便鎖住了她。
他眼神像拭過雪的刀鋒,一絲一縷皆是剔骨之寒,覷見她的一刻,瞳孔微微一縮,猶如叢林中的豹子,尋尋覓覓良久終於找到自己的獵物,自此便徹底盯死了,再不放開。
姜央呼吸都滯了一瞬,這一刻不知該說是小人難防,還是自己報應不爽,最不該叫他聽見的話偏偏就叫他聽見了。
這下應當不只要將她趕去掖庭,而是要直接扭送去慎刑司了吧……
金芒填滿門扉,整個世界太過燦爛,姜央反倒瞧不清他的臉,可仍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兩道冷冽的視線沉甸甸地定在她身上,同三年前那晚一模一樣。
姜央不由得顫了顫肩,如芒在背,忙隨眾人一道跪下行大禮,高呼,「陛下聖安,太皇太后金安。」
上頭人沒叫起,腳步聲朝著這邊過來,每一步都似踩在她心尖上,很快,玄底金鉤的袍角便躍入她眼簾。
世間萬物皆有靈,跟著什麼樣的主人便會沾染上什麼樣的氣性,帝王的服飾亦是如此。
先帝性子和順,同樣的龍袍穿在他身上,上頭的團龍即便張牙舞爪,瞧著也不嚇人,可加在這位身上便立刻凶悍起來,每道邊角都鋒稜畢現,金絲滾邊在陽光下曳起一串弧度,迸著刺目的光,扎得姜央幾乎睜不開眼。
衛燼所過之處,空氣都陰冷不少,壓迫感彌久不散,眾人紛紛屏住呼吸。
姜央也繃直脊背,越發放低身子,耳邊所有聲音都遠去了,只剩自己急速的心跳。
耳墜子上米粒大的一點黃翡被極細的銀絲牽扯著,隨這一動,在她纖白的玉頸上曳出水一樣清淺斑駁的光,宛如美人含淚的眼波,我見猶憐。
衛燼卻是沒有片刻停留,好像沒看見,又或許是看見了也當沒看見,就這麼淡淡地同她擦身而過,徑直往暖閣上首去。背影倨傲疏離、高高在上,與行過別人面前一般無二。
他不說平身,甚至連問罪都不屑……
貼在地面的手微微握成拳,姜央苦笑了下,早就預料到的,這是幹麼?她伸了指頭想鬆開,卻如何也動彈不得。
太皇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抬手叫大家起來,「妳們無須這般見外,哀家今日招妳們進宮是過來一塊賞梅的,若是一直這麼拘著反倒無趣,都自在些,權當是在自己家。」
「是。」
不過是一番場面話,大家自然不會當真,謝恩後便交疊著兩手頷首而立,待上頭兩人都各自落坐,這才挪著蓮花碎步,依次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姜央落在最後,意識還停在剛剛那幕無法自拔,勾得她滿心煩躁,索性低頭捋裙絛,好靜靜心。
肩膀忽地叫人撞了下,她仰頭便見姜凝下巴指天,笑容得意,金步搖在鬢間輕閃,像隻高傲的孔雀,渾身翎羽抖擻,趾高氣揚地炫耀自己的勝利。
「我原還想著從姊姊手裡搶走銅雀臺,讓姊姊嘗一嘗從雲端跌入萬丈深淵的滋味,但現在看來好像沒這必要了。」紅唇嫣然一牽,她主動挽住姜央的手,壓著聲,「姊姊已經在深淵最底下,爬都爬不起來了。」
姜央冷笑,她不是個容易情緒化的人,三年宮廷歷練,性子養得越發沉穩,心情越是不好,面上就越是波瀾不驚,就像大海那般平靜但也危險,猛然乍起一個驚濤,誰也逃不掉。
手上動作不覺慢了下來,理完裙絛,她又開始抬臂調整肘間的玉帛,蔥削般的玉指在藕色柿蒂紋上翩飛,指尖泛粉,圓潤乾淨,出口的聲音清脆悅耳,「是啊,我的確是在深淵最底下了。」
側過身,她柔柔一笑,「不過妹妹放心,就算我真爬不起來,也會拉妹妹下來和我作伴的。」說著便輕輕點著姜凝髮間微斜的步搖,將它扶正。
遠遠地瞧,倒真是一幅姊妹挽手簪花的親暱畫面,可姜凝卻看得清楚,姜央斜斜飄來的視線中根本沒有笑意,隱隱地還帶著幾分血氣,那是唯有見過真正殺伐的人才會有的血氣。
姜凝一直嬌養在深閨,哪裡見識過這個,當下便隱了笑,像被人兜頭潑了盆冷水,寒毛從那被姜央碰過的步搖邊一路豎到背脊末端。
姜央已抽回手,拿帕子撣了撣被她碰過的衣料,頭也不回地往自己席位走,她還愣在西北風裡哆嗦,好半晌才終於想起該怎麼呼吸,胃裡凍得直抽抽,心口卻火燒火燎。
小賤蹄子,囂張什麼啊,東宮倒了,姜家也不要她了,現在連陛下和太皇太后都視她為陌生人,她哪來的熊心豹子膽敢跟自己互別苗頭?
行,自己倒要看看,她還能得意到幾時!
花宴正式開席。
因著方才那段插曲,暖閣裡氣氛不甚明朗,上首二人一言不發,眾人也都跟著噤若寒蟬,悶頭吃自己面前的珍饈,偶爾抬頭也只是匆匆往上瞥一眼,不敢多逗留。
姜央心裡亂糟糟的,席上的吃食莫名合了她的喜好,連這個時節沒有的橙釀蟹也擺出來了,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食指大動,可她實在提不起興致,蟹肉剝好了放在玉碟上也不吃,拿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裡頭橙黃流油的膏肉。
腦海裡忽而響起姚新來銅雀臺攆人的話,忽而是太皇太后失望的眼神,好不容易把這些都揮散了,又被衛燼漠然擦肩而過的背影填滿,讓她幾乎喘不上氣。
今天真不該來的,不想牽扯太多,偏偏什麼都牽扯上了,勾勾繞繞終是釀成了大劫。
他怎麼就來了呢?現在該怎麼辦?
「唉……」姜央揉著抽疼的額角,沉沉一歎,視線在掌心糾結了片刻,到底是沒忍住,透過微微張開的指縫偷偷往上劃。
窗外彤雲密密搭建,瞧著又要下雪,日頭被遮掩去泰半,只剩一束稀薄的光,將暖閣分割成一明一暗兩個世界。
衛燼一手支頭,坐在那昏昏的一線上,影子被拉長投在牆面,模糊了形狀,內侍給他續了半盞酒,他也不喝,只拿在手裡輕輕搖晃。
醴酒在冰裂紋杯底漾起一圈圈漣漪,他嘴角沉凝,眸底漆深,眼皮鬆鬆搭落,透著幾許厭煩,彷彿世間沒有什麼能入得了他的心。
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喜花宴,但又和從前不一樣。
姜央心尖無端被掐了一把,半枝紅梅,觥籌交錯,相隔數丈、仰頭才能遙遙望見的距離,這場景,多麼像他們初見的時候啊。
可那時候的他不是這樣的。
她還記得那場花宴,明面上說是君臣同樂,實際上卻是在為衛燼甄選太子妃,來赴宴的名媛淑女比今天還多,放眼望去,滿殿紅巾翠袖,粉面朱唇,過往的風都是香的。
衛燼就坐在上首最顯眼的位子,十五歲的少年,瞳凝秋水劍流星,裁詩為骨玉為神,正是鋒芒與氣韻初顯的絕好時機。
所有人都在看他,或大膽直視,或嬌羞暗瞟,可他誰也不看,一襲玄衣坐在光瀑中,單手撐在背後,稍稍後仰,側身跟邊上的好友說話。
燈影裡的側臉線條流暢,眼皮耷拉著有點散漫,說話的時候喉結無意識地翕動,嘴角勾著點小壞,偏又壞得俊美無雙。
姜央到場後例行上前行禮,他也沒拿正眼瞧,甚至連頭都沒回,就這麼保持著側身的姿勢,烏沉的眸子順著狹長眼線向下一劃,窮極無聊地瞥了眼。
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不可一世,是任何王公貴族都不會有也不敢有的,天上的驕陽也不過是他衣角撣下的一團光。
是個不好惹的主,還是離遠一些好。姜央如是告誡自己。
所幸她的名字不在甄選的名單上,她也無意做什麼太子妃,行過禮便規規矩矩坐到後排,非禮勿言,非禮勿視,乖乖品著手裡的茶,等上頭叫散。
姜凝卻是個不省心的,唯恐在閨秀裡落了下乘,竟主動上前毛遂自薦,願奏一曲助興。
姜央之前練琴無端被嘲諷了一通,當下聽到姜凝要獻曲便鎖了眉,不想聽。
她正琢磨怎麼才能不動聲色地捂住耳朵,上頭就不鹹不淡地飄來一句,「孤怎麼覺著妳哭起來比彈琴更好聽?不若就在這裡給大家哭一個?」
一瞬間滿座寂靜,姜央也愣住了,腦海裡隱約閃過那天姜凝嘲笑她的那句話「別彈了,彈了半天,還沒哭好聽」,可是怎麼可能呢?
她不可思議地抬頭,想尋出些蛛絲馬跡,證明是自己想太多,可目光才抬起來,就對上那雙似笑非笑的鳳眼。
他左手支著額,右手搖著杯,即便隔著漫漫人潮,他眼裡的光依舊璀璨如星,像是已經看了許久。
視線相接的一瞬,他眼睛亮了亮,嘴角跟著揚起來,越發明目張膽地盯著她瞧,還得意地朝她抬起下巴,全然就是個邀功的孩子,同適才目中無人的姿態判若兩人。
陽光熾烈,暗香幽浮,紅梅隨風奔湧入窗,像是忽然下起一場紅線雨,那場景就像一幅畫,至今還印在她心尖。
可惜三年過去,曾經張揚明亮、眉眼總帶三分笑的少年,成了如今金鑾殿上陰鬱薄情的帝王,要麼不笑,一笑便是要取人性命。
都回不去了……鼻尖湧起一股酸澀,姜央咬牙,飛快地眨眨眼,將滿腔情緒又都倒流回心底。
「所謂瑞雪兆豐年,瞧外頭這麼深的雪,今年定是個福氣滿滿的好年歲,老天爺也在為陛下高興呢。」
寂靜中冷不丁響起一道熟悉的嬌媚嗓音,滿座皆是一怔。
姜央愕然抬眸,只見姜凝碎步離席上前,「小女子不才,願獻上一曲《陽春白雪》為花宴助興,祝我北頤繁榮昌盛,陛下千秋不衰。」
盈盈叩拜的身影映入眼簾,姜央不禁有些恍惚,其餘眾閨秀心裡亦泛起思量。
先帝一眾皇子中,論文治武功衛燼當屬翹楚,然而人無完人,誰都有自己不擅長之事,他也不外如是。
君子六藝、治國經略他都信手拈來,唯獨不通音律,宮商角徵羽五個音打他耳邊一遍又一遍地過,他都覺得是一個調。
因為這個,他過去沒少鬧笑話,外頭那些文人酸儒私底下還稱呼過他「莽夫」,白瞎了這通身貴氣。
橫豎當皇帝也不靠這個,想笑就笑,衛燼一向心大,從不在乎,先帝倒是勸過他幾回,叫他稍稍修習下,至少別真落個「莽夫皇帝」的名頭,不過最後都不了了之。
可後來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改了性,自己研究起琴譜來,每日下朝就去學琴,師父有事來不了,他便抱著琴親自登門拜訪,一改往日的傲慢變得謙遜又認真,頗有幾分程門立雪的意思。
那一雙舞刀弄劍的手,指尖戾氣經年不散,天生就不適合撫琴,可最後卻真奏出了世間天籟,連當世琴聖都讚不絕口,便是幽禁的那三年,西苑的琴聲也未曾斷過,可見多麼喜愛,反倒是這兩月忙於朝政給耽擱了。
姜凝這次毛遂自薦無疑是正中下懷,她師承琴聖之徒,於琴藝上造詣頗高,先帝還曾撫掌稱讚過,倘若今日能一曲入得聖心,再加上她與太皇太后的關係以及太后的幫扶,這一隻腳已經踏入坤寧宮。
大家今天來這梅花宴為的就是這個,眼見姜凝就要搶走她們的風頭,沒一個心裡頭快活的,或暗自撇嘴拈酸,或直接下死眼瞪去。
姜凝全當沒看見,人這一輩子就是要去爭,管他本來是不是屬於自己的,只要爭來了,那就是她的。
當初若不是母親爭了,鎮國公府偌大的家業也落不到她一個姨娘手裡頭;自己若不是爭了,姜家一眾子女當中父親也不會獨獨偏愛於她,連姜央這個嫡女都拿她沒轍。
什麼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統統都是屁話,她只信勝者為王!
只要今日爭贏了,她就是北頤的皇后,這些人都得在她腳下俯首稱臣,尤其是姜央,敢威脅她,等將來飛黃騰達,她第一個就辦了她!
衛燼神色寡淡,晃著酒盞不置一詞。
倒是太皇太后「哦」了聲,漫不經心地笑,「想不到妳還有這份心。」
這話的意思大了去,像在暗指姜家與衛煊的過往。
姜凝笑容一僵,忙謙卑地深伏下身。「師父曾言,弦隨心動,音隨手成,欲成一首好曲,且要先修得一顆赤子心。姜凝別的不敢自誇,唯有一顆為陛下和太皇太后祈福的真心日月可鑒,既認定了,此生便絕無二心,似那般得隴望蜀、見異思遷之事,姜凝絕不苟同。」
她抬高自己不夠,還要揭陛下心頭的舊疤,狠狠踩別人一腳,這是吃準了人家不敢在御前放肆,就開始胡作非為了,至於被踩的是誰……大家不約而同覷向暖閣一角。
姜央搭在酒盞上的五指微微收緊,在御前的確不好亂來,可這樣叫人踩在頭上,還拿同一個招數,她豈能姑息?
只是這回不會再有人幫她說話了……心像被針扎了一下,疼痛尖銳而清晰,姜央閉上眼深吸口氣,努力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不看不念不想,只一心琢磨怎麼反擊。
就在這時候,上頭那個自進門起便一直不做聲的人終於冷淡地開了金口,「不必了,朕聽了妳的琴才是真的有損千秋。」
被天子這樣當眾拒絕,無論放哪朝哪代都算空前絕後了吧!
暖閣裡一瞬寂靜,案上的蓮花更漏都似錯了一聲。
不知誰先禁不住,低低笑了聲,一下傳染開,一時間滿座皆是垂著腦袋,拿繡帕掩嘴偷樂的人,憋得太狠肩膀還抖動起來,雖都斂著聲,氣氛卻比方才歡愉不少。
姜凝臉上像開了染坊,什麼顏色都有。
單論自己回的那番話,可謂天衣無縫,拿去給人當範本都綽綽有餘,她甚至已經準備起身去撫琴,腰都直起大半,誰承想竟成了這樣?
在家被眾星捧月般地捧了這麼多年,從來只有她讓別人下不來臺的分,還沒人這般折辱過她,偏生這人的身分擺在那兒,她還不能反駁。
有人出聲打圓場,綃紗團扇虛虛掩著含笑的檀口,狀似無意地說:「陛下念舊,這音律上的喜好啊,跟當年一比真是半點沒差。」
哪壺不開提哪壺!她好不容易忘了,這會子又叫勾起來,屈辱感更上一層樓,姜凝更加直不起身,十指扣著磚縫,恨不能當場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周圍嘴角機鋒打得越發熱鬧,姜央卻是呆呆的,手裡捏著酒盞,忘了喝,更忘了放下。
是自己聽錯了還是他口誤?明明進門前還對她愛答不理,怎的這會子又突然幫她了?到底什麼意思嘛……她狐疑地往上瞧。
恰此時,外間彤雲消散些,原本一小片金芒逐漸擴大,鍍滿整個窗子,衛燼就坐在光下,垂著眼,抿著唇,深邃的五官叫光影切割得半明半昧,睫影深濃,喜怒難辨,剛剛那句維護彷彿只是大家一個共同的錯覺。
窗口一隻鴿子飛過,「咕」的一聲拖出去好遠,他這才有了反應,隨鴿子飛起的軌跡抬起眼。
陽光正面迎上,他下意識抬手去擋,三兩點明光從指縫漏下,凝在他唇角,那裡有個渦,載著他的笑,淺淺彎起的弧度仍留有年少時的疏朗和不羈,讓姜央莫名有些暈眩。
薄薄的酒盞在衛燼如玉的指間搖轉,也不知是第幾杯了,面前的菜倒是一樣沒動。
空腹飲酒不好,都說過多少回了,怎麼就是不聽?姜央攢眉歎了聲,聲音很輕很輕,落在偌大的暖閣驚不起半片塵埃。
身邊無人覺察,隔著數丈遠的衛燼卻聽到了,眼梢冷冷劃過來。
姜央心尖一蹦,慌忙轉開眼,低頭抿了口杯沿,假裝看窗外的梅花,卻忘記杯裡裝的是酒,這一口下去直接辣皺兩彎柳葉眉,捂著嘴嗆咳,淚珠綴在睫尖欲墜不墜,陽光一照,杏眼微紅,長睫濕漉漉地忽閃,活脫脫一隻驚惶的白兔。
衛燼喉間忍不住輕笑兩聲。
姜央隔得遠沒聽見,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笑,誰讓他是衛燼,慣愛看她笑話,壞透了!
衛燼目光還停在她臉側,眼神漸漸帶起點興味,彷彿圓潤指尖擦著肌膚輕輕撩過,激起一片戰慄。
熱氣從心頭蒸騰到了臉,姜央不由得低下頭,攥緊酒盞,指尖摳著上頭的梅花浮紋,明知摳不下來還要跟它較勁。
宮裡待久了,再柔軟的心也磨成了鐵,這種無措感倒真是久違了,姜央不知該如何是好,方才被姜凝那樣針對她都沒這般慌神,雪後的薄陽照在身上竟比盛夏還要熾熱,周圍的空氣都燒著了,她置身其中,呼吸都沒了章法,所有景致都在感官中淡化,只剩他的目光,和眼前這朵紅得快滴血的梅花,心跳在腔子裡造反,她忙咬住唇,不叫它蹦出來。
強迫自己長大強迫了太久,她都忘了自己其實也有孩子氣的時候,會賭氣,也會發火,還會無理取鬧。
他想看熱鬧,她偏不叫他如願,梗起脖子板起臉,若無其事地提筷吃自己的東西,視他為空氣,眉心微微蹙著,輕愁卻沒了,兩頰鼓鼓脹脹,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吃的。
衛燼輕嗤,不想讓他看,他便不看了,不屑地收回視線,假裝一切都只是個夢,夢醒之後,夢中如何,皆與他無關。
杯裡還剩半盞殘酒,他仰頭就灌,舉杯的一瞬,腦海裡忽地閃過那張皺眉歎息的嬌顏,眼波在陽光底下悠悠迴蕩,撓在他心尖,杯沿都已貼上唇瓣,醴酒在沿口搖搖欲墜,就這麼硬生生停住了。
百年佳釀的醇香,光聞味兒就足以叫人唇齒生津,他喉結艱澀地滾動,到底是咬牙放下酒盞,不甘不願地拿銀筷夾了個豆腐皮包子塞進嘴裡。
太皇太后在邊上瞧了個完全,最是不苟言笑的人這回也真笑出了聲。
這臭小子,同樣是空腹飲酒之事,自己剛剛都提醒他多少回了,聽不見就是聽不見。人家才瞪了一眼他就立馬降了,叫人說他什麼好?
這場梅花宴本就不是她的意思,今早她剛睜開眼,就聽宮人在帳外通傳,說這小子天還沒亮就過來請安,已經在雪地裡站了快半個時辰,連早朝都叫免了。
這小子一向穩妥,突然這麼著急慌忙地找過來,定是前朝出了什麼要緊的大事,她忙把人請進來,結果衛燼反倒跟她繞起彎,把長樂宮的吃喝拉撒都詢問了個遍,問到她快發火才支支吾吾提了嘴銅雀臺,只說不希望讓太后的人霸佔了去,卻是半個字也不提銅雀臺裡的人,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倘若裡頭住的不是那丫頭,他至於這般興師動眾?只怕連眼神都懶得分去一個,沒準兒臭脾氣上來索性讓人把屋給拆了,誰也甭想住!
明明自己一道聖旨就能解決的事,偏要七拐八彎地跑來長樂宮勞煩她,為了能光明正大地見一個人,硬是把全帝京的閨秀都給請了過來,好不容易把人騙來了又裝作漠不關心,到底想怎樣?
太皇太后揉著眉心,無可奈何,想起兩個月前這孩子剛回來那會兒眼底的那抹笑,又不禁泛起些許酸澀。
從前多麼鬧騰的一個人啊,怒馬鮮衣,飛揚恣肆,身上那股衝勁連她這把老骨頭都情不自禁深受感染,可才三年就叫搓磨得沒了模樣,穿一身孝也掩不住通身戾氣,跪在自己父皇屍首面前也沒半點應有的哀傷。
她是太皇太后,是先帝的嫡母,他的皇祖母,親眼見證這場血洗宮廷原該厲聲痛斥,可面對他,她到底狠不下這心。
若說苦,這三年當真沒人比他更苦了。
還記得他剛被押去西苑那會兒,自己還去看望過,都被貶為庶人,眾叛親離了,他還嬉皮笑臉地跟她貧,一點不把幽禁當回事,問他緣故,他倒是一揚眉眼,自信滿滿。「她不是還在等我嗎?有她在,我便沒輸。」
那時她還欣慰來著,誰知後來竟會發展成那樣。
就在今早,他尋自己幫忙的時候,她還問過他,「恨嗎?」
「恨。」他回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也是,他把那丫頭當作黑夜裡唯一的亮光,可她卻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狠心地將其熄滅了,只是既然這麼恨,又為何還是她?
不待自己再開口問,他就望著窗外的紅梅,「孫兒恨自己無能,當初沒能護好她。」卻是沒有埋怨那丫頭半句。
當時陽光正盛,她瞧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只是那望著梅花、冰冷中微微動容的眼神,卻是深深刻在了她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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