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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20801-E120802

《貴妻名震一食》全2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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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來運轉飛高門,替嫁掉入福窩窩!
夫君竟是假病秧真大佬,被迫沖喜之後她躺贏了……


藍海E120801 《貴妻名震一食》上
秋斕儘管幼時被算出是天乙貴命,可一家貧賤百事哀,
姊姊病重,父親斷腿,為了求得人參她只能答應過繼給大伯,
替嫁給那個傳說中廢了手又傷了身、命不久矣的鎮國公世子,
可她夫君這麼好看卻不長命真可憐,她費盡心思做好吃的給他補身子,
發覺他繼母小關氏想下毒謀害他,她也像老母雞護崽子般保護他,
她每天不是變著花樣做美食投餵他,就是忙著幫秋家的小食鋪日進斗金,
不管她在外面遇到任何難題,是有無賴癟三鬧事或有人販子綁了她,
他都能第一時間為她解決麻煩,拯救她離開困境,
她早說過不捨得放他一個人面對難關,所以當小關氏開始使計針對他們,
她也絕不會低頭,定會陪著他一同面對……


藍海E120802《貴妻名震一食》下
秋斕真是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心腸可以壞成這個樣子,
先是授意同條街上的大酒樓打價格戰,想把他們的鋪子拖垮,
逼得娘親忍痛當掉家傳紅寶石,好不容易度過危機,
那幕後黑手見一計不成又施一計,竟雇了殺手要弄死她們母女三人,
幸好危急時刻沈昭趕來救援,即使一個打十幾個依然大獲全勝,
帥氣是真帥氣,可也因此暴露了他傷勢早已痊癒的事實,
如今他重回眾人眼前,她的身分反而變得很尷尬,
聽聞太子殿下要重新為他擇妻,加上她得知家中隱瞞的驚天大祕密,
為了不讓他被拖累,她留下和離書悄悄離開國公府……
五月榴花,天生自來熟,愛好廣泛的小迷糊。
上學時勵志刻苦讀書,然而常立志卻無法致志,最終課本讀得稀鬆,閒書念得精通。
時至如今,幼時種種皆已成笑談,幸有雜書故事不負,允得奇思接二連三,便藉筆墨直抒胸臆,只盼不必孤芳自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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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惡奴上門逼過繼
時值四更,夜空黑得緊,烏雲又遮了月,京城像是被誰蘸了幾筆新研出來的濃墨般塗畫了一遍,籠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色中。
京裡前日便已立春,但倒春寒卻來勢洶洶,眼下早已經過了街面店鋪打烊的時辰,四周全都靜悄悄的。
宵禁是大明一貫的律例,漏夜外出的人若是被巡城的五城兵馬司抓住,免不得又得遭官爺們訊問,再抓去拶一頓拶子,直把十根指頭都夾成棒槌樣才放出來,也正是因此,鄰里皆門戶緊閉,白日裡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空空如也,門口更是幾無動靜。
鄰里早已入了酣夢,只有街尾深處的秋家小院門還虛掩著。
秋斕坐在院裡,仔細朝面前燉藥的小吊子看。
天尚且冷,她只草草在白短襖上套了件薑黃色粗麻對襟小褂取暖,粗麻褂子雖厚實卻也針腳分明,襯得褂子下一雙纖手格外細膩。
秋斕拿著扇搖得專心,帶了些少女難見的定力。
月色在小褂上加了層描銀的花,無端把素色的小褂染出幾分與眾不同,連帶秋斕的頭頂也像拂著層若有若無的紗,而在這層輕紗下,鴉色的散碎披髮順著秋斕的耳廓垂下兩縷,貼在被汗珠子濡濕的額角。
巴掌大的小圓臉上雖蘊著化不開的愁色,卻也掩不住精巧玲瓏的五官,一雙浸滿憂色的鹿眼始終定定瞧著小吊子看,懸膽小鼻下的櫻唇更是幾乎要抿成一條繃直的線。
她一絲一毫也不敢馬虎,眼前這吊子雖然不起眼,燉的卻是救命東西。
秋家共兩個女兒,除了秋斕還有個年紀稍長的,是秋斕的姊姊秋德良。
然而德良自小底兒薄,病不離身,和妹妹秋斕的自由自在不同,姊姊德良一年到頭有十個月得被困在病榻上。
秋家為了替德良看病,早就山窮水盡花光家底,所以眼下秋父秋母只能終年碌碌,拚了命地奔波賺銀子,只為了每年能多些錢去藥鋪子換碎參斷鬚,好給德良吃著續命。
一想到這,秋斕捏著小扇的手微攥,心裡一下子蘊起一層比藥汁還濃的苦味。
今年春天遲遲不暖,姊姊德良受了寒,從昨天晌午就咳嗽不停,一入夜越發厲害,連血也咳出來了,可家裡卻只有先前留下的藥渣。
尋常人家若是把藥材抓來,熬過兩三回便是該倒渣換藥的時候,但秋斕知道山參昂貴,總是煎煮十幾回也把參仔細收著,奈何這一次德良的病情來勢洶洶,家裡快要燉爛的藥渣簡直是杯水車薪。
秋父秋母這才不顧宵禁,連夜外出去求藥,直到眼下還沒有絲毫回來的痕跡。
秋斕淺淺地歎了一口氣,眼下也只能把這兌過無數水的參湯再仔細煎一遍,淺黃藥香的,多少給姊姊也是個慰藉。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微微仰起頭稍歇,這才發覺天色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解禁的鼓聲交織在姊姊的咳嗽中由遠及近,秋斕不免得對徹夜未歸的父母生出些擔憂。
好在沒過多久,一陣急促地腳步聲忽然從門外傳來。
秋斕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仰頭衝著房裡看,使勁大聲安慰姊姊說:「一定是阿爹阿娘帶著藥回來了,我去接他們。」
她說著撇下蒲扇,一溜煙小跑到門口,在一片嘈雜的吵嚷聲裡推開大門,只見四五個眼熟的鄰里街坊跟一群生人抬著個人站在秋家門口。
認識的不認識的全都來了,唯獨不見能救命的人參,秋斕不由得微微頓住,拚命朝人群裡打量。
「阿斕,快把妳娘叫來,讓她今天別去賣糕了,妳爹爹昨晚連夜跟人去山上找什麼人參,結果天黑路滑的,踩著個抓狼的夾子,腿被夾折了……」
「永冒叔一會就來,趕緊讓永冒叔看看,說不定腿還能接的上。」
「秋秀才也真是,趁夜上的什麼山吶,德良病還沒好,這幾天淨聽著咳嗽,這下可好,又躺平一個!」
秋斕定睛一看,只見父親秋茂彥果真不醒人事被人抬著,衣襬上全都是混著泥土的斑斑血跡。
她這才醒過神,連忙道聲母親不在,請人將父親抬進屋子安頓。
可人方剛剛放平,還沒來得及換下鞋襪,院裡又吵吵嚷嚷起來。
秋斕怕生什麼變故,連忙出去看,這才發現是又來了人。
只是和周圍的鄰居不一樣,新到的這人穿的是府綢綾羅,帶著幾個小廝打扮的人抬著幾抬大箱,像有什麼喜事。
那人精細又華貴的行頭和滿臉盈盈笑意,顯得和秋家的小院子格格不入。
秋斕又仔細瞧瞧,這才發現小廝們雖看著眼生,但打頭的那個她卻是認得的,那人正是她大伯秋泰曾宅裡的管家,白淨臉,五短身,本家姓王,她幼時便見過。
雖說秋泰曾和秋茂彥是同出一脈的秋家兄弟,但兩家鮮有來往。
秋斕對自己的那位大伯實在算得上知之甚少,只記得大伯是個五品的朝廷命官,家裡富庶得緊。
這邊王管家見是秋斕立在院裡,變臉似的急忙堆上三分笑,快走兩步上前親熱道:「阿斕小姐,聽聞今春德良小姐病得厲害,我們老爺擔心,特地差人來看看。
「今年城裡連根參鬚子都不好買,有存貨的藥鋪子只怕二老爺一時也拿不出現錢,妳瞧,我家老爺專程叫我送根百年老參來,沒想來得倒巧,二老爺出了這事,我們還有些現錢給你們應應急。」
他邊說邊朝身後的小廝使個眼色,下人們連忙舉著錦盒小心翼翼地打開,老參鋪在盒子裡,每根參鬚都被仔細清理過。
院裡站滿了秋家的老鄰里,都是街坊鄉親,誰也沒見過這般出手闊綽的達官貴人,如此場面更是第一次得見,眾人不由得一個個噤了聲,瞪著眼朝王管家一行「貴人」身上打量。
秋斕自然也意外,多年來她替姊姊煎的藥不少,但基本是些參鬚參片的邊角料,她還是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大的整顆參。
不過和周圍叔伯鄰里的純粹好奇不同,秋斕心裡有自己的主意,她只覺得王管家貿然的來訪和惺惺作態的親厚難免叫人生疑。
畢竟自懂事以來,她連自己那位所謂大伯的面都沒有見過。如此陌生的兩家人,又談何雪中送炭?
想到這,秋斕狐疑地抬起眼,看著比自己高出許多的王管家又繼續問:「勞煩王管家送參,卻又帶這許多人是為何?」
王管家關上放參的盒子,別有深意道:「阿斕小姐是聰明人,這參珍貴難得,我們家老爺本是捨不得送的,可老爺膝下只有一女,比不得二老爺家人丁興旺,所以就想找二老爺借女。
「阿斕小姐天資聰穎,眼下已經留頭,及笈也就是個把日子,若是肯過繼給我們老爺做女兒,別說是一根百年參,再名貴的補品自然也配得上用。」他說著又笑一聲,「再者說,阿斕小姐若是肯過繼,自然也能婚配個門當戶對的公子哥,勝過在這泥窩窩裡嫁個凡夫俗子千百倍。」
一句「泥窩窩」驟然惹得圍觀的街坊們極為不滿,但王管家渾不在意,只正眼瞧著秋斕說話,「阿斕小姐,二老爺養著這麼一大家子,一輩子太累了,這腿要是斷了,日後科舉就更是難上加難,妳也該為二老爺想一想。」
誰知院裡的話音才落,屋裡忽然傳來一聲重物跌落的聲響。
眾人循聲望去,才見是被夾斷了腿的秋茂彥醒了,他拖著半條斷腿跌跌撞撞出門,順手抄起門邊的雞毛撣子就朝王管家身上扔,邊扔還邊高聲罵道——
「滾,快滾!秋泰曾這個……王八蛋,和鎮國公府世子有婚約,捨不得嫁他的親生女兒,就來打我們家阿斕的主意,想都別想!」秋茂彥越罵越激憤,「城裡的參是不是他買光的?料想著拿科舉激我,我就肯為一己之私把女兒賣給他?虧他還是個讀聖賢書的學子,這種事他也做得出來,家門臊也讓他臊死了!」
一句又一句的罵聲撒進圍繞著的人群,院裡圍觀的街坊鄰居們一片譁然。
先不說來人是什麼名頭,就秋茂彥今兒的樣子也是十足失態。秋家秀才雖功名不高,但學富五車品性極佳,絕對是個知行合一的謙謙君子,可眼下揮舞著雞毛撣子髒話連篇的那個瘋子,哪裡還有往日溫良恭儉的樣兒?
說來說去,大家也都聽出了這事情原委,只道是和鎮國公府的一紙婚約讓老好人秋秀才發了飆。
鄰里們頓時也交頭接耳,紛紛議論起來。
先是個小孩問:「那什麼柿子是個啥?都結婚了,咋就不嫁個人呢?」
他身旁的人忙說:「憨貨,京裡國公爺多的哩,哪個不是大佛喲,能給國公府看門都是上輩子的福分了。」
隨即人群裡又有人出聲,「鎮國公世子沈昭都不知道?當年在京裡可是露面就要見血的狠角色,殺人抄家眼都不眨!聽聞那沈昭最初本在邊軍,殺敵不見幾何,回了京抄家害人倒是少不得他。攀上別的國公府那是燒高香,攀上鎮國公府,那可得自求多福。
「你看那沈昭自己雖沒多少動刀的本事,卻也頤指氣使害了不少人。老天有眼,那手裡血債一筆一筆都攢著的,攢到兩年前報應可不就來了?鎮國公府裡死了個老國公,這新國公沈合榮才襲爵便中風了,緊接著就是那個沈昭,遇見仇家報復,自己又招架不過,只能生生被挑斷手筋,就算留下條命來,也不過是個廢人,那隻右手怕是再也用不成了。
「我還聽麵攤上的人議論過,說『鎮國公府裡那個』深居簡出,後來又染了怪病,現在就算留著條命那也是個廢人,要日日啖人肉飲人血治病,結果越治越重,眼見得沒幾年好活了。」
好些人聽到這,臉上忍不住透出些驚駭,「阿彌陀佛,作孽……作孽喲!」
「再作孽人家也是高官貴人,咱們是泥腿子,人家是雲鬚子,咱就是想得人家那病,還上不到人家那個青天。」
「上這種青天做什麼,這嫁去不就是送命?」
「都是自家生養大的,何況秋秀才最疼兩個閨女,怎麼可能把阿斕送進那種地方攀那要命的富貴?」
王管家眼高於頂,對這些窸窸窣窣的議論自然充耳不聞,只不過他顯然也沒料到秋茂彥一個文縐縐的讀書人會二話不說直接動手。
眼看著雞毛撣子騰空而來,王管家堆滿褶子的笑一僵,露出些意外之情,忙慌張扶著冠狼狽地閃身一躲。
秋茂彥罵聲不絕,「趁人之危的狗東西,髒了我家的院門,快些滾!」
眼見瞞不過秋茂彥,王管家索性也就不再裝客套,他目光裡頓時帶上幾分倨傲神色,警告似的冷聲道:「二老爺,你可別狗咬呂洞賓,不識抬舉!我們老爺全都是一片好心,哪裡來得賣女兒這種渾話?若不是您硬強著離開秋家大宅,又十幾年無法中舉,何來今日的下場?
「阿斕小姐若能許給鎮國公世子,那是福分,何況這家裡不是本就有個病秧子嗎?阿斕小姐照顧得熟門熟路,若是嫁過去,說不準日子還過得更順心些。」王管家的視線又回到秋斕身上梭巡一圈道:「再說了,當年就有人說阿斕小姐是榮華富貴的天乙之命,萬一這麼一沖,將鎮國公世子的病沖好了,來年還不是風光無限?我們這些人都得跪著見阿斕小姐。」
秋茂彥被王管家氣急了,語出連珠越罵越快,「你這刁奴,豬狗不如,和你主子一個遭瘟樣!他秋泰曾也是忘恩負義,落井下石,數典忘宗的衣冠禽獸。還有鎮國公府的那幫孫子,明知他們家那位離西天就差一步,自個兒將養著倒也罷,還害什麼別家女兒去沖喜?無恥之徒,有辱門楣,沒皮沒臉,害人不淺!」
眾人哪見過這扯開了罵的場面,一時都還沒反應過來。
還是秋茂彥罵凶了,一口氣沒倒上來,轉身閉過氣去,全虧著鄰居們伸手一扶,不然得跌在地上撞個腦袋開花。
王管家見狀,這才不慌不忙勾起唇角笑道:「二老爺,你這是糊塗呀。都知道咱們家老爺是當兄長的,到底大度些,這關起門來罵罵秋家自己人倒也罷了,如今怎麼連鎮國公府都罵上了?
「這話萬一要是讓鎮國公府的人聽到……別說是你一個十幾年中不得舉的老秀才,就是我們家老爺求情那也不好使。」他說著又故意提高嗓音,當著眾人的面故意衝著屋裡喊一聲,「二老爺,沒本事顧妻兒不要緊,可千萬別因著這個就不惜自己的命吶。」
本在裡屋躺著的德良約莫也聽得心急,一邊擔憂小妹,一邊掛心父親,奈何她連下床都費事,只能傳來一陣又一陣連綿不斷的咳嗽。
王管家便又借題發揮,「二老爺自然等得,就是不知道德良小姐的命等不等得。」他低聲補充:「喜嫁,總勝得過發喪。」
秋斕一直聽著別人說,聞及此話中隱隱帶著對秋家咒意,終於沉聲開口說:「王管家慎言,我阿姊身子弱,聽不得這髒耳朵的話。你既來請人,不似我阿爹氣昏了腦袋,應當分得清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我家院門雖小,卻不是事事都能講的,萬一我阿姊有個好歹,我便稟了大伯不輕易饒你。」
王管家眼珠子一轉,料著秋斕雖年紀不大,但來日若是過繼,身分便不能與今日相提並論,他立即假惺惺朝秋斕拱手服軟道:「阿斕小姐請恕罪,我們這些下人粗笨,不會講話是常有的,多有得罪,還請見諒。但我這話糙理不糙,如今情形是過繼還是不過繼,妳心裡有數,自也不必我這個做奴僕的多言。」
秋斕沉默了,她心裡自然是有數。
城裡的參都被買光了,即便有剩的也都紛紛提價,就算家裡能咬牙買一次兩次,卻也是捉襟見肘難以為繼,根本不是長久之計。
何況家中餘錢全無,這兩日要是不找個郎中來仔細醫治阿爹的腿,多多少少會留下些瘸腿的病根兒,若真是如此,日後阿爹想要再中舉,的的確確是難上加難。
秋斕的眉頭皺出個淺淺的「川」字,她明白,他們一家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大伯從一開始就掐中了他們一家的命門,料定了貧賤百事哀,哪怕是一個管家的下人,也能在他們面前頤氣指使,哪怕是明目張膽的利用,都是上位者對窮親戚的恩賜。
與其和大伯較勁碰個遍體鱗傷再認輸,倒不如早早就允了這門婚事,縱使鎮國公府是個火坑,可是能換來阿爹溫書多添兩盞燈,換了阿姊的平安健康,換她阿娘飽飽睡一晚囫圇覺,那她如何就不能跳?
秋斕的手越攥越緊,臨到王管家臉上生出些不耐煩的時候,忽然鬆弛下來,她歎口氣,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我嫁。」
王管家一頓,笑嘻嘻的表情又掛回在臉上,「阿斕小姐能想通就行。」
秋斕又篤定地重複一遍,「我嫁。」話音一落,她自顧自從王管家手裡接過放參的盒子,「如此便行了?」
王管家空出雙手,朝秋斕作個揖,這一次顯然變得恭敬許多,「如此甚好。只待阿斕小姐準備些日子,便來過府辦及笄禮。我家老爺和二老爺是嫡親的兄弟,自然不會虧待阿斕小姐的家人。」
言罷,春風得意的王管家帶著小廝們大步流星離開。
院裡的人看完熱鬧,也紛紛散去。
秋斕還顧不上那些遠的事,就算有了參,眼下她還有得忙。她仰起頭挺過鼻子裡冒出來的那股酸勁,笑著進屋對德良說:「阿姊,有藥了!」
屋子裡悄然無聲,只有姊姊德良靜靜坐在床上。
德良和秋斕長得不大像,她煙眉柳目,櫻口細腮,身形纖細,生得極似秋母年輕時的樣子,與街坊女兒家們更是有種迥然不同的靈巧。
此時德良一臉的憔悴病容甚是惹人心疼,她兩條柳葉眉緊緊在眉心蹙著,顯然沒有絲毫喜色。
秋斕朝姊姊強顏歡笑道:「妳看,這麼大的參,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呢。」
德良徑直打斷秋斕,「阿斕,妳瘋了?妳讓我這樣活著,我寧願去死。若沒有我這病秧子,阿爹阿娘不會這麼辛苦,別人更不能像今日這般作踐我們家!」
秋斕愣了愣,「阿姊……」
德良眼眶發紅,「妳方才不也聽到了閒言碎語?鎮國公府沈家的世子就算再金尊玉貴,如今也是牆倒眾人推,是個半截身子在土裡的,妳怎麼能同意嫁給他?」
秋斕唇角微彎,坐在德良床邊耐著性子規勸道:「阿爹從前說過,這世上沒什麼比家破人亡更可怕的事了,我不想你們有事。阿姊不是糊塗人,肯定明白他們這次只是借了阿姊妳做文章而已,只要他們的目的一天沒有達成,我們家就一天不會有安生日子。咱們拗不過大伯一家,咱們要先好好活著,只要都活著,那就還能團聚的。」
秋斕的語速平柔和緩,說的卻句句在理。
德良聽著一番陳情利弊,一時竟也覺得有理有據無法反駁。
她雖癡長秋斕幾歲,此時才發覺自己見事沒有妹妹秋斕分明,但也不願這樣坐享其成,她輕抬眼,看著比自己矮很多的妹妹,忍不住又泛起一陣難過,「阿娘還沒回來,等阿娘回來,咱們再想想辦法。阿娘……阿娘她……肯定還有更好的出路……」
秋斕便又道:「哪裡還有更好的出路呢?讓阿娘再不眠不休地做糕去賣嗎?讓阿爹低聲下氣再多替人抄書謄信,還是讓阿姊妳年年多遭幾回罪?」
「阿爹阿娘向來與人為善,阿姊更是連走路都要仔細腳下有沒有螞蟻,我們從來沒有做過惡事,為什麼我們就必須貧病度日?為什麼我們不配過上比現在更好的日子?」
德良看著秋斕,一時竟有些恍惚。
她原本有滿肚子的話,她跟著阿爹讀書識字早,往常最會講道理,可現在不知為什麼,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秋斕看著呆滯的姊姊,嘴角慢慢擠出一絲淺笑,像是在規勸德良也像在安慰自己。她說:「阿姊,妳要快些把身子養好才行,日後能幫阿娘磨漿賣糕的只有妳了。」
第二章 新婚被迫穿小鞋
辰時三刻,東方即明。
老郎中楊貫在一間陰暗的屋子裡拴好針包,驚得目瞪口呆,「怎麼?這怎麼了……」
坐在角落的沈昭隱沒在陰影裡,面上神色自若,對這一番驚詫恍若未聞,「都是從前常做的事,這次也辦得很乾淨。」
楊貫連連搖頭,「誰跟你說這個了,世子爺手上的傷如今尚未恢復完全,這不比從前,怎麼就敢直接動刀?這手是要還是不要了?」
沈昭嘴角掛著幾不可見的笑意,緩聲道:「我替宮裡『那位』辦點急事而已。」
楊貫一聽到「那位」被搬出來,欲言又止,半晌才吶吶說:「那也不能叫你這麼不管不顧的,這麼一鬧,扯著從前的傷口,更難恢復了。小關氏最近勤著張羅親事,世子爺若是遲遲養不好,冒出個人在身邊,日後必然多有不便。也不知那人是個什麼來頭,實在不行的話,我們想法子讓人像以前那樣消失……」
沈昭嘴角的弧度越發明顯,眉梢輕挑,「楊大夫一個在軍中救死扶傷的老軍醫,怎麼總念著想著動手殺人這種惡貫滿盈的事?我又不是不講理的人,誰惹我不痛快,我才殺他一家子。」
楊貫啞然,繞針包的手也微微一滯,視線往沈昭手腕上挪去,「我是怕小關氏動手腳,國公中風中得蹊蹺,如今府裡都是小關氏在掌事,這婆娘整天求佛拜神,就盼著您早些能把眼睛一閉駕鶴西歸。
「當年在馬背上馳騁殺敵滅賊,您這位『鮮衣喋血刀』能以一敵百,可是邊軍裡最猛的殺將,那時候哪次不是別人朝著咱們求爺爺告奶奶的求著饒命,如今反而被一個深宅婦人拿捏著,我一個老頭子便罷了,世子爺何曾受過這種窩囊氣?」
沈昭輕輕旋了旋手腕,面上還是渾不在意的神情,「知道鮮衣喋血刀姓沈的人沒幾個,別人眼裡的沈昭自也不過是個廢人,滿京城的官家小姐怕是沒人想嫁,本就不情不願的事,若是再打發好喜婆,折了面子讓女方家吃些苦頭,親事自然難成。能用錢解決的都是小問題,不必這麼早動手。」
楊貫皺眉,「可若真是小關氏安插過來的人,只怕這也無濟於事……」
沈昭嘴角堆著笑,一雙冷眸裡卻滿是漠然,「小關氏的人也是人,既然是人,誰還不會出個意外呢?」


秋府的一場過繼辦得匆忙又簡陋,秋斕方才及笄就被抬進了高門大戶的府邸。
大宅寬敞明亮,雕梁畫棟委實精細,院裡栽種的梨花也日日有人打理,白色的花骨朵錯落有致,日漸綻放後更是有如一片從天上掉落到凡間的雲彩。但是秋斕沒有心情欣賞,畢竟秋泰曾一家連那些遮羞的面子功夫也懶得再做,早早便替她擬好了婚期。
幾日一晃而過,出嫁當日天色未明,秋斕早早被下人從床榻上拉扯起來梳洗。
本盼著還能再見最後一面的父母和阿姊全都沒有出現,而她名義上的父母秋泰曾夫婦也不過就是清晨來說了幾句疏離的客套話便再也沒有來過。
閨房中換了紅帳貼著雙喜,往來人人臉上堆喜掛笑,只有秋斕笑不出來。
她一整夜都未能安眠,眼眸中似還翳著層霜,只能像個泥胎木塑似的任人擺弄打扮。
鳳冠長衫精巧華貴,可是一想到穿著這些是要嫁給別人口中的那個「活死人」,再價值連城的珍寶玉珠也似朽木般沒了意義。
下人們先替秋斕開面,緊接又有人端著桂花油來替秋斕梳戴冠的髮髻,梳頭婆子的手指如同幾根枯柴,緊緊薅住秋斕的頭髮梳理起來,她被抓得吃痛難忍,不得不睜眼留神打量起周圍的狀況。
屋中有個喜婆主事,眾人們進出有序,全聽喜婆吩咐,這位喜婆倒也很能幹,指使著小丫頭們做活極為俐落。
待到日頭已高,髮髻總算是梳得快近尾聲,喜婆忽然又湊上前來道:「這髻鬆了些,得緊一緊。」
秋斕啞然,好半天才溫聲道:「好婆婆,已然夠緊了,再緊今日一整天哪裡受得住?」
喜婆便道:「這髮髻鬆不得,鳳冠若是掉了,那可是大事。秋小姐,老身見過的婚事比妳吃過的鹽還要多,可沒有新娘子像妳這麼嬌滴滴的。」
她話音未落,就朝身邊丫鬟們使個眼色,幾個人迅速上前扣住秋斕的肩膀手腕,抓著她將髮髻重新緊了一遍。
喜婆就在邊上瞧著,小新娘雖被人抓著,但頂住分量不輕的鳳冠卻四平八穩,幾支纏花簪更是微垂不晃,定力絲毫不輸一二品大員家悉心調教過的千金們。
赤紅的四合如意雲紋圓領長衫和江河海崖的紺色馬面裙再往她身上一套,便更襯得她膚色白若凝脂,體態端正大氣,不落凡俗。這樣的官家小姐雖端莊有餘,卻向來是個從父從夫的軟性子,若是遭了為難,也會像方才緊髮那樣忍一時風平浪靜。
喜婆梭巡在秋斕身上的目光這才斂起幾分,她笑意越甚,轉身拿個盒子來,掏出一雙紅鞋,言笑晏晏道:「來來,快把這婚鞋換上,穿新鞋,入新門,從此作那新婦人。」
秋斕循著聲音朝喜婆看過去,入目是一雙赤紅登雲履,雲頭拿細細密密的碎珠繡了邊,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可精細歸精細,那鞋卻像省料似的只做了巴掌大,顯然是雙秋斕穿不下的「小鞋」。
這一次秋斕沒有絲毫要抬腳的意思,只是低聲道:「這鞋我穿不下,勞煩換一雙。」
她瞟一眼方才被抓落在鏡邊的髮絲,臉上浮現出點點厭惡。這喜婆既能抓著她梳髮,那大不了再抬著她去拜堂。
喜婆見秋斕不肯穿,頓時笑意更甚,巧言令色道:「穿不下才對,穿得下那可就不妙咯,姑娘有所不知,這蓋頭一蓋,夫家迎親時見不到新娘子臉面,就只能看腳了,這新娘子若是腳大,別人就會以為是個粗鄙的悍婦,若是腳小,才會被當作溫柔賢慧的美人兒。左右不過一天時間,人人結婚都得經過這麼一遭,撐一撐也就穿過去了。」
秋斕自顧自一笑,「婆婆此言差矣,紅衫馬面長且盈地,裙下膝褲更是嚴嚴實實,下轎進門慢條斯理,外人如何能見得我的腳?莫不是趴在地上的登徒子?」
喜婆見騙不住秋斕,迅速眼珠子一瞪,嚇唬道:「鞋只有這麼一雙,換不得,不吉祥的。」
秋斕微抿唇角,努力學著阿爹往日裡不卑不亢的樣子,朝喜婆據理力爭起來,「既是國公府聘禮,定不該做這種拿雙小鞋的吝嗇事。難不成是妳從中卡了銀錢才故意做出這種次品,要我去跟未來的婆家和眾賓客們當堂對一對嗎?」
喜婆一愣,只剩眼珠子還在滴溜溜地轉。她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一時竟被秋斕這十五歲的丫頭給鎮住了。
要說這小鞋,那確實是習俗,只不過個中變通都講究使銀錢說話。喜婆們往往都收了夫家的好處,娘家這頭若不拿個相應的錢數隨著,她們便有的是法子折騰新娘,這事雖拿不上檯面,但實實在在是約定俗成的規矩。
不過秋斕這一番話說來,事情一被挑明,堂堂國公府自然不肯丟這樣的人,到時候這新娘子是什麼下場暫且不說,她這個做中間人的橫豎得吃些虧。
她登時喝聲道:「規矩就是規矩,若是還沒進門就不聽話不懂規矩,日後還怎麼能孝順公婆?小姐要是執意如此,那老身可得問問秋大人和夫人是怎麼教的女兒。」
秋斕輕輕側目,她是孤身一個人,喜婆那邊卻人多勢眾,何況婚事如果橫生波瀾惹得秋泰曾不悅,被拿捏的還是她爹娘和阿姊。
原本繁忙的閨閣裡一時鴉雀無聲,好在門忽然「吱呀」一聲被人推開,眾人的目光悉數望去。強裝無畏的秋斕也一愣,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只見一個抱著包袱的丫鬟輕快地鑽進來。
秋斕微怔,來人雖穿著和秋府下人無二的衣飾,但鵝蛋臉杏仁眼,分明是平日在她阿娘鋪子裡幫忙幹活的滿慶兒。滿慶兒勤快機靈,雖是秋母從人牙子手裡買來的下人,但秋家人從不曾苛待她,一直拿她當半個女兒養著。
秋斕懸著的心莫名放了下來,只靜靜瞧著滿慶兒的舉動。
進門的滿慶兒先瞥向喜婆手裡的小鞋,又看看秋斕微皺的眉頭,立時換副笑臉,轉手從包袱裡摸出來一枚黃澄澄的金錁子擱在喜婆手裡,不見外道:「喜婆,您喝茶。」
一臉喪相的喜婆登時喜笑顏開,卻不多話,只是直勾勾盯著滿慶兒的包袱看。
滿慶兒方又摸出一枚金錁子來,才催動喜婆有些不情願地找人去換合腳的鞋。
滿慶兒眼看屋中無人,連忙往秋斕身邊一鑽,低聲解釋,「小姐,大老爺不肯讓茂彥老爺和姝英夫人給妳送嫁,夫人說了好些低聲下氣的話,才求得我日後跟著小姐。」她說著把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袱塞進秋斕手裡,「這是茂彥老爺和夫人連夜替小姐準備的,德良小姐也專程強撐著身子做了個荷包裝滿金錁子,說婚俗繁複,他們不在,恐怕大老爺不貼心讓小姐今日遭人為難,所以拿著這些有備無患。」
秋斕心下先是一喜,轉而又擔心鋪子裡沒了滿慶兒會讓阿娘受累。
她正迫不及待要向滿慶兒問問家中近況,替秋斕穿戴的丫鬟們就已經拿著紅蓋頭和換好的喜鞋三三兩兩回了閨房要扶秋斕上轎,主僕倆只好對視一眼先後噤聲。
花轎先出城又上山,一路搖搖晃晃,顛得秋斕翻江倒海,好在家中早有準備,秋斕拿著滿慶兒帶來的硯臺道一聲祖傳之物,若是磕碰了收不得場,便將轎夫們各個降得乖巧,另一邊的喜婆也只能乾瞪眼。
折騰完整整一天,眾人總算趁著黃昏進了鎮國公府別莊的大門。
別莊修在山裡,院落大而空曠,秋斕隔著紅錦蓋頭雖看不清周遭,卻也能隱約覺察出這地方冷清得厲害,她不由自主握住滿慶兒的手,慢慢挪下轎子。
偌大的宅院裡幾乎沒有什麼光亮,連下人也少得可憐。
她又餓又睏,再想起叔伯鄰里們口中那個殺人如麻的羅剎鬼,不由得生出幾分擔憂,莫名覺得這裡陰森恐怖。
來迎她的下人卻並未顧及她,還是自顧自往前走,「世子久病,白日時辰大多昏睡,夜裡有時醒有時也不醒,國公府便將拜堂免了,還請夫人多擔待。前面就是世子的臥房,您早些歇息,我們不便打擾,明日一早再請夫人回府去給國公爺和國公夫人請安。」
秋斕方一進屋,迎她的幾個下人便撤了,還未及說話,肚子倒先應景的叫了一聲。
滿慶兒忿忿道:「小姐也餓了,折騰這麼一天,鎮國公府這些人怎麼連口吃喝都捨不得給……」
秋斕聞聲,自顧自掀開蓋頭,寬敞的屋子只點了寥寥幾盞燈,昏暗不堪。她低聲問滿慶兒,「要不,我們先找點吃的?」
說著,她開始環顧四周,目所及處連該有的喜棗花生也沒有,這裡除了一對喜燭並兩個喜字,實在不怎麼像是一間婚房。秋斕料想著許是因著鎮國公世子久病,這裡的下人便也潦草敷衍怠慢,像極了在她家門前頤指氣使的王管家。
她這才微微一歎,無奈地收回視線,卻不想最後一瞥目光猝不及防地掃到了床上的沈昭。秋斕怔了怔,迅速收回眼來。
半晌聽得屋中沒有動靜,才又小心翼翼地把別開的目光挪回到床榻上,走幾步湊近打量起來。
沈昭身形修長,面龐清瘦,膚色極白,他那模樣彷彿玉雕的又好似是瓷琢的,瑩潤流暢卻還帶著稜角兒,一雙眸子雖闔著,卻也能看出是內勾外翹的丹鳳眼,細長的嘴角輕抿住薄唇,整張臉竟似女兒家般俊俏,讓人看來只覺得精緻。
秋斕莫名吞了下口水。眼前的沈昭明明只是一動不動地躺著,她卻感覺似乎在一瞬間,山崖瀑水靜,樹影婆娑停,疲憊恐懼全都驟然被忘卻在腦後,她像發現什麼寶貝似的回頭朝滿慶兒招手,「滿慶兒妳快來瞧,這個世子比阿爹塾裡的梁秀才還要好看吶。」
滿慶兒正適應著屋中的昏暗光線找燈,聽完秋斕的叫聲,這才將信將疑地朝亮光處挪。
她人還在秋家時,街坊鄰居們都說她家小姐要嫁的那個世子殺人如麻,必然環頭豹眼凶惡無比。如今人嫁了來,被府裡的下人們晾著暫且不說,可這高門大戶的鎮國公府連燈也捨不得多點幾盞,著實說不過去,這黑燈瞎火的,怕不是想讓小姐一個看走眼……
滿慶兒又是擔心又是害怕,最後才忸怩著朝床榻上瞥一眼,然而只是一眼,她登時也被驚得直盯著沈昭看,連說話也結結巴巴起來,「果真好看……這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小姐,這……坊間裡那些傳說,竟然都不是真的!」
秋斕點頭,「那些傳說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可細細再想,講的人誰又真的見過鎮國公世子?可見那些傳聞不足為信。阿爹說鎮國公世子雖凶名在外,當年卻真是保家衛國的鐵血兒郎,在馬背上立過軍功的。」
言罷,她又環顧著四周歎息道:「可惜人如今病成這樣,乾熬著等燈枯油盡,下人更是不盡心侍奉,連這屋中的用度都明目張膽地短著,想來他的日子也不好過。」
滿慶兒聞言,頓時想起那些連影都找不到的下人,驟然被挑起一根名為「不忿」的神經,忍不住抱怨道:「的確是這個話,小姐也太委屈了!既是小姐和世子大婚,遭那老虔婆一路折騰倒也罷,如今人到了,別莊上卻連塊喜餅都沒有備下。就算小姐是嫁過來沖喜的,也斷沒有這樣待人的道理。
「世子爺好看是好看,但好看又不能當飯吃。不怪外面都說世子病鬼一個,如今人都成這樣了,連下人也敢應付了事,萬一哪天世子當真過身,小姐可該怎麼安身立命?」
秋斕連忙拽拽滿慶兒的袖口,做了個噤聲的姿勢,「噓……滿慶兒,這地方不比家中,小心隔牆有耳。」
滿慶兒這才意識到自己言語衝撞,她微怔片刻,還是接過燈盞不肯改口道:「小姐,我說的都是心裡話。小姐妳忘了?方才領路的人連屋子都不願進,只怕都對這兒避之不及,誰還會來呢?
「小姐累了一天,肯定早已饑腸轆轆,偏這麼大的別莊連些吃的都找不來,可見那些下人陽奉陰違早就不是一兩日了,這日後可怎麼過呀?」
秋斕心下也知道滿慶兒是在替她鳴不平,於是溫聲勸說:「我的好滿慶兒,我知道妳擔心我,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只要家人好好的,咱們吃得飽,有什麼不能從長計議呢?大明朝自英宗之後就不再有殉葬惡習,再嫁的女子更比比皆是,要是真到妳說的那一步,我們不也就能回家了嗎?」
滿慶兒語塞,驟然失笑,「倒也是這個理兒。」
秋斕也衝滿慶兒笑起來,「所以妳就別氣了,咱們只管好好照料著這個世子便罷。阿爹說過,只要肯身體力行,事必躬親,就永遠不會壞到哪裡去。我早就餓了,妳與其在這裡嘔氣旺肝火,還不如和我去找吃的填肚子。」
她說著朝門邊走兩步,又朝滿慶兒招招手,「快來。」
滿慶兒緊忙應一聲,端著燈朝秋斕迎過去。
空曠的臥房又一次歸於沉寂,只剩床角的燭光還搖曳著,映得沈昭臉色晦澀不明。
主僕倆一前一後出門,沿著門前的長廊向外走,秋斕還沒忘回身小心翼翼地關嚴實屋門,似是怕有風鑽進屋裡。只是她沒注意到,就在門關上的一瞬,床邊的燈忽然滅了。

別莊建在山中,入夜不免寒氣逼人,滿慶兒攏攏袖口,端著燈緊跟在秋斕身後。
主僕倆轉來轉去也沒能找到下人的蹤跡,好在走了不遠就找到了別莊的小廚房,幾個灶臺並著油柴刀鏟倒是一應俱全。
滿慶兒連忙把燈放安妥,麻利地挽挽袖子,又打量手邊瓷罐裡的小赤豆,「瞧著好像沒什麼收著的糕餅吃食,不過這赤豆渾圓飽滿的,要是能拿這個做喜餅,肯定香氣撲鼻,只可惜這廚房裡頭沒有——」
秋斕沒等滿慶兒話音落下來,就伸手從懷裡掏出來一塊手絹包住的乾麵糰,伸到滿慶兒面前,「妳看,我從阿娘那偷拿的發麵引子。」
秋斕熟練地把乾麵糰泡進水裡,又另拿個碗來抓些赤豆進去泡著,滿臉都是躍躍欲試的表情,「整日守著規矩,好些日子沒做過吃的,憋死我了。」
主僕倆相視而笑,雙雙忙碌起來。
糕餅雖是尋常物,但各家總有各家的方子,哪怕是一模一樣的吃食也能被做出天差地別的味道。秋母羅姝英心靈手巧,秋家的食鋪子開了十幾年,她總會做些別家做不來的精巧吃食,即便是家家戶戶都會做的喜餅,秋家也有獨到的方子。
赤豆泡開之後拿籠屜蒸透,再將熟豆用研缽搗成七八分爛的豆泥收好,如此這般,豆沙既不費力嚼又還有些咬頭,往日再加些陳皮進去還能更有風味,不過如今條件有限,只放少許糖包在喜餅裡就會微甜不澀,帶上濃郁的赤豆香氣。
皮也是用雞蛋和白麵帶著油拌勻而成的,加過發麵引子水的麵糰被秋斕熟練地搓成一個個光滑的白玉團子,待麵發好再將豆泥裹進麵糰糊好拍圓,放在鍋裡烤到兩面焦黃,一股奶香味就會擋不住的往外鑽。
出鍋時麵餅還燙著,但是咬一口外脆內軟,內餡無比香甜,比往日裡放涼的喜餅更勝一籌。滿慶兒顯然也是餓得緊了,一時顧不得燙,兩手把餅捧在指尖上,兩腮鼓得似包子,慌忙吹幾口便急著嘗。
秋斕不禁有些好笑,「妳別燙著,怎麼樣?」
滿慶兒含混不清地說:「像,和夫人做的一個味道。」
秋斕一喜,「真的?」
滿慶兒連連點頭,轉而把剩下的喜餅疊好放在盤裡,又拿出張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紅紙剪個雙喜字放在喜餅頂上,「小姐妳看,有模有樣的。」
秋斕便也抓起一個嘗,喜餅果然是細軟香甜,咬著滿口生津。
滿慶兒更是一連吞了三個才歇下手,她邊整理廚房邊說:「可算是吃飽了。」
秋斕望望窗外漸深的夜色,端著剩下的幾塊喜餅回到臥房。屋裡的景象一如既往,秋斕沒注意到床邊原本點亮的燭火熄了,她重新點起,輕手輕腳地將餅擱在喜燭旁邊,又回頭看看仍然不省人事的沈昭。
良久,床邊才傳來她小小的說話聲——
「我叫秋斕,日後我也要住在這了,瞧,這是送你的見面禮……」
第三章 病弱夫君醒來了
旦日,宵禁時間已然過去,街邊的鋪面陸陸續續隨著朝陽開了張。
城北是內城,多居貴胄富庶之戶,街道寬闊人群熙攘,錢莊當鋪食肆茶樓比比皆是,白日裡好不繁華,和秋斕自小生活的外城一比,同一片京城裡的南北可謂是天差地別。
鎮國公府高門大戶,就坐落在鐘樓大街東邊,一副御賜的府門牌匾玄底金字,懸在門頭甚是氣派。
因著是見長輩的日子,秋斕一早就起來梳妝打扮,絲毫不敢馬虎,可惜別莊偏僻難行,一路進城還是耽擱了不少時間,待軟轎停在府門外,辰時的日頭早已經升得老高。
秋斕雖與國公夫人小關氏從未謀面,卻也知這是位了不得的人物,且不說關氏一門出了位皇貴妃,單是秋泰曾這個朝廷命官在國公府跟前也只有唯唯諾諾的分,秋斕便知今天必須打起十二分小心來,她草草整理衣服,只想快些去到國公夫人面前請安。
當今鎮國公沈合榮四十有八,早些年的原配是庚淳郡主,也就是沈昭的生母,後來庚淳郡主離世,沈合榮方續弦再迎了小關氏過門,生得次子沈暉。
所以鎮國公府的宅院連廊雖兜兜轉轉一眼無邊,實際上只住著三位正經主子。自從幾年前沈昭遇刺重傷,鎮國公中風臥病,整座國公府便順理成章成了小關氏的天下。
如今承襲世子之位的沈昭早已經被搬去山裡別莊等死,明眼人都知,只等著沈昭嚥了最後一口氣,鎮國公的位置自然也是小關氏母子的囊中之物。
秋斕深知這大宅子裡有的是齷齪骯髒事,她如今遠居別莊,未必就是件壞事。於是今日的拜見她格外仔細,才進了正屋見到小關氏的面,秋斕便緊著行禮,一絲錯處都不曾留下。
上座的小關氏年方三十風采依舊,上身著了件出爐銀對襟長衫,下面則是寬襴滾金白馬面裙,全副掐絲的純金頭面將狄髻的烏髮全數擋住,掩鬢上鑲的紅寶石更是華麗奪目。
她雖是婆婆輩分的人,穿著卻比秋斕要鮮亮得多。
小關氏見狀,斜倚在太師椅上懶懶笑一聲,「人來了就好,不必拘著那些虛禮。國公病容憔悴不便見人,暉哥兒又去宮裡陪讀了,我一個人整天在這地方也是悶得慌。」她輕輕招手,「妳來得巧,我們也好說說話,妳來我身邊坐。」
秋斕這才依言坐去小關氏身邊,「多謝夫人。」
小關氏的視線隨即在秋斕身上毫不掩飾的打量,邊看邊道:「沈家和秋家是老一輩定下的婚約,如今世子到了婚配的年紀是真,我雖不想耽誤妳,可一個婦道人家說話做不得數。妳別委屈自個兒,日後就把國公府當成你們秋府,若是過不慣,差個人來跟我說。」
她知道小關氏是世子繼母,再加上自己出身寒微,小關氏不見得會願意與她親近,因此用了客氣有禮的稱呼,如今看來果然沒錯,小關氏並沒有糾正她。
秋斕聽得出小關氏是在客套,於是頷首淺聲道:「是,託夫人的福,一切都好。」
小關氏這才一揚手,叫下人端來個錦盒奉給秋斕,「這是我姊姊、當今皇貴妃從宮裡送來的碧璽手串和東珠金簪,碧璽珠子純淨明亮,東珠也都是拇指肚大的珠子,能算得上個稀罕玩意。
「可惜我戴著太嫩,我想著留給妳正好,還有幾匹絹布,我叫人一併送到別莊給妳裁衣裳。」她的視線停頓在秋斕素色的褂子上,似笑非笑地說:「年輕就該多打扮打扮,免得遭了別人小瞧,以為我們鎮國公府遭過什麼大難似的。」
秋斕一怔,畢恭畢敬接過,「多謝夫人指點,阿斕記住了。」
小關氏這才朝她慈眉善目地一笑,放下紅封,又端著茶盞對秋斕閒話幾句家常,最後才藉稱早起疲乏,讓來請安的秋斕和滿慶兒回去。
眼見秋斕走遠,小關氏這才斂住笑意沉下臉,把茶盞扔在案上。
小關氏的貼身婢女巧兒早已經在屋外久候,見得礙事的外人走開,才忙不迭跑去小關氏身邊。「夫人,陳太醫來了。您料得一點都沒錯,國公爺瞧著怕是不成了。」
小關氏慢條斯理地擦擦手,「國公口歪眼斜地撐了這幾個年頭,怎麼如今忽的不行了?死也不挑挑日子。」她眼皮微抬,眼裡是毫不加隱藏的冷然,「他既不願改立暉哥兒做世子,那就怪不得我不給沈昭活路了。」
巧兒聞言,又朝小關氏湊近些,伏在她身側低聲說:「陳太醫說國公爺這半月進得少睡得多,人瘦了一圈,全靠湯藥吊著命。」
小關氏面不改色,只是將擦過手的帕子隨手一扔,像聽到些無關緊要的事地問:「還能吊多久?」
巧兒應聲答道:「陳太醫開了兩服藥,說乾熬著必然翻不過夏天,大限就在今年。」
小關氏淺笑的臉上這才綻出些更盛的喜悅,「兩服藥頂不得什麼用,閻王要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都給國公爺免掉這些藥石之苦吧。」
巧兒眼珠子一轉,「那奴婢這就先去找靠譜的人預備著後事。只不過喪儀是大事,到時候別莊那位若是硬要來,咱們可如何是好?」
小關氏像是聽到個笑話,驟然發笑,「他來?他有命來嗎?算好了國公爺臨近大限的日子,私下找陳太醫開兩服藥,把沈昭藥死算完。千萬記得,要讓沈昭死在他爹前頭才好!他早就是個廢人了,循王一死,太子也是個沒用的膽小鬼,沈昭還想指望誰管他的死活?」
巧兒聽到這裡,忽然猶豫道:「可那是老國公上書先皇親封的世子,雖說現在病重難治,可畢竟也沒個死相,萬一宮裡頭查起來……」
小關氏對她的這番擔憂渾不在意,樂顛顛地哂笑兩聲,晃得頭上兩綹簪子流蘇似浪般搖,「這麼點事就嚇破妳的膽子了?妳個沒出息的,難不成想讓我送妳進宮服侍太子去?」
巧兒皺起眉頭,「巧兒惶恐,可是夫人,要不咱們再等一等吧?世子雖不能立馬嚥氣,終究不是個長命的。何況今日陳太醫來,連說話都是吞吞吐吐,要讓陳太醫再拿個那種方子出來,恐怕他不大樂意呢。」
小關氏這才慢吞吞地扶扶鬢角,「傻丫頭,沈昭之前都活得好好的,成完親卻忽然暴斃,咱們跟別莊八竿子打不著,就算查起來又怎麼能怪到我們頭上?妳還看不出來?那秋斕不過是個沒權沒勢的替嫁工具,到時候沈昭往棺材板裡一躺,只要定下她謀害世子畏罪自裁的罪名,誰還會細究?」
巧兒一怔,「這……終歸也是秋家的人,秋大人那頭會不會……」
小關氏渾不在意地在案上輕敲幾下指尖,「秋泰曾想藉我們關家在朝堂往上爬,又捨不得嫁自己的女兒,就耍點小聰明找來個假貨李代桃僵,以為我看不出嗎?到時候他忙著自保,定然連聲兒也不敢吱。」
巧兒恍然大悟,連忙諂笑著給小關氏茶杯裡續上水,「夫人果然妙計,難怪連皇貴妃娘娘送來的碧璽手串也能割愛。」
小關氏不以為意道:「一條手串也值得掛念著?姊姊送來的好東西我還缺這麼一件不成?這榮華富貴不輕易得,一輩子能風光這麼一回,該得笑著闔眼才是。」
她端起續過水的茶盞,輕吹拂兩下撇撇茶葉。
「至於陳太醫就更不必擔心,他的把柄在我手裡攥著,是當太醫院的院使,還是眼睜睜看著從前做過的醜事被抖出來滿門抄斬,傻子也該知道怎麼選。」小關氏握住茶盞的手緊了緊,直抓得指尖泛白卻也不鬆開。「我們關家血脈是天生的貴胄,鎮國公這爵位,無論如何都要落在我的暉哥兒頭上,日後暉哥兒便是戴高冠,做駙馬,也絕非黃粱之談。」


和城中的繁華景象不同,別莊所在的遠郊鮮有人跡,比之國公府的確清淨不少,乍看下的確適合靜養。
沈昭微掀眼皮的時候正臨近黃昏,豔陽早已化作夕照繞在瑰麗雲霞間,鍍上一層琥珀似的色澤。他扶著床欄坐起身,恰逢有人推門進來,沈昭慢條斯理地抬抬眼,臉上的表情倒是不曾發生什麼變化。
來人白淨臉高䠷個,大名喚作宏毅,早年便一直在行伍中跟隨沈昭,如今他雖戎裝換作大衫小帽,眉目疏朗看著一股書生氣,走動時還是隱約能叫練家子瞧出他混過行伍的痕跡。
門被「吱呀」一聲關上,陽光透過窗框斜照在沈昭頸部以下和他修長纖瘦的手上,更映出他腕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長疤,唯獨臉上讓人看不清他此時此刻的表情。
沈昭顯然料定宏毅會來,開口便沉著嗓音問:「都辦妥了?」
宏毅點頭,「爺放心,和您在一個樣,乾乾淨淨,絕對抓不到把柄。」話音一落,他又有些猶豫道:「只是殿下聽聞爺手上舊傷復發,很是關切且自責得很,說這事先前就不該跟您透露,楊大夫更是氣得厲害,一個勁怪您不聽話,說您這傷都沒養好,先前還敢擅自動刀,這手肯定是不想要了。」
話音到這,原本安靜昏暗的床前忽然傳來沈昭的嗤笑聲。「一把年紀的老頭兒,氣性倒是挺大,還知道去太子跟前告狀。」
宏毅這才朝床邊挪兩步,逕自蹲下身,「爺,楊大夫這也是心疼您,小關氏變本加厲,咱們就這麼一直忍著?什麼時候是個頭?」
沈昭輕笑著朝前微探,一張白皙面龐風輕雲淡,微挑的丹鳳眼中更透著令人捉摸不定的情緒。他薄唇翕張,「這就忍不住了?跟我這麼多年,性子怎的半點不見有長進?」
宏毅迎向沈昭的視線,朝他輕歎,「爺,您是知道的,我不怕在邊軍出生入死馬革裹屍,只要您一句話,那個小關氏和她兒子今晚就能從這個世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找來的嘍囉根本傷不到您分毫,她送來的藥您更是從來不吃,咱們如今會在這,絕不是因為怕她小關氏。」
沈昭神色泠然,沒有開口,宏毅便又正正神色道:「爺的手是要抽馬刀拔機弩、保家國衛社稷的,不能生生耽誤在這廢了。」
沈昭抬眼,嘴角勾出三分弧度,宏毅自軍中跟著他已八年有餘,會摸透他心思自然也不奇怪。
沈昭不由自主看向自己掌心及腕的長疤,只覺得這疤像條蜈蚣似的扭曲,似乎動動手指就會扯著這條「長蟲」狠狠撕咬起來。
他翻看著手忽然低低地笑兩聲,「廢了又如何,不要操心我的事。對付個小關氏而已,一隻手也足矣。」
宏毅皺眉,「可是……」
「好了。」沈昭打斷宏毅的勸說,無謂的笑意也驟然散去,「不要討論沒用的。」
宏毅聞言,這才垂下視線,「那些見血的事爺只管放寬心,有我在。今日秋家千金一早去了國公府,小關氏轉眼便差人送了厚禮來。秋泰曾一向對大小關氏唯命是從,小關氏送個秋家女兒過來只怕又動了什麼手腳,要不要我這幾日找個機會動手,像以往那樣處理乾淨?」
沈昭微微抬手,見宏毅及時斂聲,方淡聲道:「那根本就不是秋泰曾的女兒。」
宏毅瞧著沈昭篤定的神色微訝,「怎麼可能?秋泰曾唯有一女,明明是秋府送出來的人,難道是有人冒名頂替?」
沈昭哂笑,「秋家一個書香門第,人人都說獨生小姐是被秋泰曾寵大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說秋泰曾願不願為了仕途搭個女兒,就昨日那位,點燈下廚都遊刃有餘得像個做過千百遍的熟手,這還不怪?何況她嘴裡那個阿爹深明大義,可半點不像秋泰曾。」
宏毅聞言,心中也是疑竇叢生,「這難不成……真就是隨便搪塞個女子冒充秋家千金嫁來隔應您的?不可能,小關氏那惡婆娘找人傷您右手,又用藥方企圖害您得不治之症,她就沒安過一點好心,如今她又塞個人來您身邊,您為什麼不讓我直接把人辦乾淨?」
床上的沈昭倒也不氣,「小關氏雖向來自傲,可她不是傻子。別急,小關氏可是好不容易費盡心機才找人廢了我這隻手,讓她多高興兩天,也算是我盡了孝道。既然有意外,那就有變數,到時候能藉這個假千金反將她一軍也未可知。」
宏毅聽到這才終於領悟沈昭的深謀遠慮,對秋家嫁個假女兒的事按下不表,轉而揶揄道:「兩年前要不是爺自己故意……就憑她找來的那幫嘍囉,怎可能傷您分毫?如今小關氏裝得倒好似賢妻良母,三天兩頭往別莊送藥,今日午後還一道送來些補品,說是囑咐爺珍重身子。」
沈昭抬眼瞧瞧窗外的天,眸子裡像是翳著層陰雲,他的語氣亦是稀鬆平常,「跟以往一樣,讓下人當著眾人的面燉了,然後你找個人看不見的時候倒出去。」
宏毅抿住唇角,鄭重應聲,「是,宏毅知道該怎麼辦。」
沈昭懶懶抬眼,「去吧。」
話音一落,遠處的腳步聲驟然引起宏毅的注意。
他輕壓眉頭跟沈昭對視一眼,臥房裡便猛然陷入鴉雀無聲的境地,只剩下輕快的腳步聲越挪越近,直到最後停在門前,推開隔住夕陽的屋門。
夕陽如同被釋放一般傾瀉而入,將沈昭和宏毅都籠罩在暖暖的光裡。
沈昭鳳目微瞇,他只聽聲音便認得出那腳步聲來自秋斕和帶著的丫鬟滿慶兒,只是驟然迎著光,他過一會兒才看清秋斕抱著點心盒,兩個人言笑晏晏,一臉喜氣。
秋斕的個子不及丫鬟滿慶兒高,額角上有些碎髮,五官好似還沒有長開,鹿眼小圓臉,雪腮櫻桃唇,浸在夕陽裡輕輕一笑,嘴角的酒窩就會被染上淺淺的紅暈。
沈昭的眼神微頓,但很快輕輕垂下眼斂住視線。
方才進門的秋斕見了他們也是一愣,緊接著忽然急行來到床邊,一把推開宏毅擋在兩個人中間,滿臉的笑容更是轉瞬變成呼之欲出的敵意。她仰頭瞪向宏毅,「你一個人不聲不響在世子床邊鬼鬼祟祟做什麼?別想仗著他重病在床就以下犯上。」
秋斕一招反客為主頓時讓宏毅懵住了。軍營裡少見女子,如今驟然多出個「夫人」,還是沈昭不讓他隨便動手的對象,宏毅多少有點手足無措。
而秋斕見面前的人是下人打扮,被問起來又啞口無言,更加印證了自己的猜測,她沉下臉色厲聲道:「別莊雖不比國公府,可這地方供你容身,你怎麼能趁人之危做出昧著良心的事?」
宏毅早已不動聲色地滑出了隨身帶著的匕首握在手裡。
滿慶兒見他似乎有什麼小動作,擔心秋斕受衝撞,便徑直護在秋斕身邊,警告似的朝宏毅說:「我家小姐面前,你可休要放肆!你們趁著世子理不得事,就在這別莊裡陽奉陰違,難道就不怕我家小姐稟告國公夫人,把你們一一挨個發賣?日後世子有我家小姐護著的,趁早收好你們那些歪心思!」
宏毅默然,這才發覺自己是被當做了什麼圖謀不軌的惡人。他忍不住自嘲一笑,塞好袖口的匕首對秋斕畢恭畢敬拱起手,「夫人誤會了,在下宏毅,是一直跟在爺身邊伺候的。昨日進城置辦,不想誤了宵禁,所以未能歸來,今日是爺醒了,這才來床邊近身侍奉,並非是以下犯上。」
秋斕一愣,只聽得宏毅說「爺醒了」這麼幾個字,不等對面話音落下便急忙回頭朝床上看,回眸之間,果然見沈昭已坐起身來。
秋斕一怔,這才發覺她和沈昭離得極近,近到彷彿能看得清沈昭的睫毛。
雖然已是夫妻,卻也沒想過會出現如此場景,秋斕方才還丈八高的底氣莫名其妙洩了個精光,臉色更是不由自主泛起潮紅,彼時沈昭正目光如水的淡淡看著她。
他雖然病著,但相貌堂堂一顰一笑都能讓人心生歡喜,如畫的眉目一動一轉皆似含情,活生生的人在面前,果然是比躺著的樣子更要好看百倍千倍,偏偏這樣好看的人,身形消瘦,臉色蒼白,一副病弱之態,好像連喘口氣都費勁。
秋斕的心情稍加平復,慢慢朝沈昭皺起眉頭道:「醒了就好。」
先前她還在家的時候,姊姊也是身子不好,年年春天都要被病折騰一遭,病若是一犯起來,必然是白日吃不下飯,夜晚安不得枕,能斷斷續續咳上好幾個月。
爹娘請不起名醫大夫,只能熬參燉水,照老藥方子抓幾服藥解燃眉之急,而後全靠姊姊乾熬著過一整個春天,這樣吃著湯湯水水十天半月下來,人就能瘦一整圈,抬起手來青筋畢露,好似只剩層薄薄的皮包著骨頭。
可饒是如此,有家人悉心照顧的德良也絕不至於像沈昭這樣——
氣色差極,神態低迷,整個人單薄得就像是一張軟白宣紙,風一吹就能到天上去。
再想起昨晚上那些應付差事的下人,秋斕心裡頓時泛開一陣難受。原來無論是什麼天潢貴胄也不過同是天涯淪落人,也同樣是別人拜高踩低的對象。
秋斕看得入神,不閃也不躲。
雖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瞧男子,但凝神入了定似的,只眨著眼和沈昭四目相對。
未幾,還是沈昭伸手掩口輕咳兩聲,打破了這一屋子沉靜。
秋斕也不似尋常大家閨秀那樣忙著避開目光,只回神一般朝宏毅說:「是我情急誤會了,你不要見怪。」
宏毅打量完沈昭的眼色,從善如流朝秋斕擺個笑臉道:「夫人既然來了,宏毅就先告退。」
秋斕不言,只作默許,她看著宏毅出門,而後才轉身伏在床邊,慢聲細語地對沈昭說:「我叫秋斕,昨天——」
沈昭面無表情打斷她,「我知道。」
秋斕便又問:「你知道便好,我也不清楚你睡了多久,你餓不餓?下人說你難得醒一回,身子定然是虛的,先墊些東西吃,好不好?」
她嘴裡雖是問著話,人卻絲毫沒等沈昭答應的意思,逕自跟滿慶兒說了些熬粥的事便把人打發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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