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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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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9601-E119603

《御賜剋星妻》全3冊

  • 作者池雨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2/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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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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紈褲世子不好惹,他娶的夫人更惹不得,
有財有貌有家世,還有一手馴夫的好功夫……


藍海E119601 《御賜剋星妻》卷一
嫁錯郎毀一生果然是真理,幸好她丁明錦夠剽悍,
熬死渣夫小妾後養大兒子繼承家業──整個大寧朝,
可皇帝兒子才親政她這太后就意外落水,重生回到未嫁時,
於是立刻甩掉跟她曖昧的前世渣夫,
並為了挽救家族前程,自願代替想逃婚的大房族姊,
奉旨嫁給京城有名的紈褲──鎮北王世子江既白,
想她堂堂將門嫡女,有才有貌有家世,祖父父兄皆天子寵臣,
還有不少日進斗金的產業,知名工匠、大廚皆為她一人服務,
紈褲世子卻不識貨鬧著要退親,看來不給他一點教訓不行,
誰知這傢伙是扮豬吃老虎的一把好手,來了招以退為進,
愛慕她已久不說,甚至早就偷偷把雙親的定情玉佩送她當及笄禮,
害不知情的她在鬥智鬥勇的過程中,竟逐漸動了真心……


藍海E119602 《御賜剋星妻》卷二
夫君表面是紈褲,實則處處藏拙聰明過人,
對她更是千依百順,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一樣,
她花錢如流水,整條街說買就買,
他不但沒生氣,還默默開了私庫補銀子給她,
她有孕後更是萬事不許她費神,只讓她什麼開心做什麼,
丁明錦這才發現原來嫁對郎竟是如此幸福甜蜜,
只是朝堂情勢風雲變幻,昌王夫妻蹦躂個沒完實在鬧心,
手長得伸到世子府裡,安插進來個想爬床上位的瘦馬,
為了一石三鳥解決麻煩,他竟將計就計服了毒,
整個京城鬧翻天,這闖禍惹事的能力真是沒的說!
沒辦法,自個兒的相公就是跪著也要挺他,
反正咱們家裡的頂梁柱他撐著,她就負責撐著他……


藍海E119603 《御賜剋星妻》卷三(完)
成為太子和昌王都想拉攏的搖錢樹,丁明錦表示可以幫——倒忙!
和兩方簽約答應拆借銀子,並抬出身後兩大親戚富商聯合作保,
實則利用可能要廢止鹽茶票據新規的消息,
趁著行情波動買進票據大賺轉手價差,
她不是雙面人,也並非唯利是圖,而是這對天家兄弟不是什麼好東西,
太子無能無德,昌王則是三番兩次對她夫君江既白下手,
她的族妹兼昌王妃也沒在顧念親情,
甚至還和其他皇室貴女聯手要害她腹中孩子,
若非江既白及時趕到護著她,一屍兩命都有可能,
夫君和孩子就是她的逆鱗,誰敢碰就要付出代價!
池雨,獅子座工科生一枚,資深宅。
工作學習之餘,最喜歡的休閒放鬆方式就是讀書和看劇,尤其是歷史和考古方面,看得多了,便萌生了自己寫作的念頭,並試著訴諸於筆端。
看著自己腦海中構設出來的人物在筆下漸漸變得形象豐滿,經歷悲歡離合,是一種不可名狀的美妙體驗,讓人著迷。
相信每個人都能在閱讀和寫作中,找尋到自己的快樂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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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害人反害己
隆裕十二年,深秋。
落日餘暉消失殆盡,無邊暮色沉沉壓下,整座皇城被夾在天與地之間,氣氛逼仄而肅殺。承泰殿已經大門緊閉三日,各宮妃嬪、皇子皇女們輪番跪在承泰門外,哭泣聲被小心地壓抑在喉間,斷斷續續,即使有人體力不支暈倒,侍婢們也不敢高聲喚人。
宮道一旁早有步輦和太醫候著,見狀面不改色、動作嫻熟地奔過來將人抬出隊伍。
隆裕帝病重,自閉殿以來,除了太醫和御前近身伺候的侍婢,只有皇后可以床畔侍疾。剛開始不是沒人反對,皇貴妃曾試圖帶人闖殿,皇后當即以忤逆不敬之罪將其拿下,幽禁於冷宮,其雷霆手段絲毫不顧念姊妹之情。
皇貴妃的前車之鑒猶在眼前,誰人還敢以身試法?再不滿不忿也只能憋著。
深秋夜冷,偏又下起了雨,寢殿裡早早燒起了炭爐,熱力加持下,博山爐中散發出的香氣似乎都比平時濃郁了些。
寢殿內只燃著一盞燭燈,丁明錦坐在榻邊,男人的臉半隱在暗色裡,呼吸沉重艱澀,已是生命垂末之狀。
「為……什……麼……」胸膛艱難起伏,隆裕帝江仲珽似是用盡全部餘力,才從喉間斷斷續續擠出這三個字。
丁明錦目光平靜如水,開口時嗓音也不興半點波瀾,「皇上問我為什麼?我也想知道。不是你先動的手嗎?」
江仲珽雙眸圓瞪,一腔憤懣從心底翻湧而上,幾近油盡燈枯的身體承受不住,猛地劇烈咳嗽,生生嘔出好幾口鮮血,「妳……妳……」
丁明錦看著他那連暗色都遮擋不住的憤恨目光,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扶春,無色無味,小劑量長期服用,毒素在體內緩慢沉積,經年累月侵蝕五臟六腑,即便最高明的太醫也不會發現是中毒所致。」
隨著她的講述,江仲珽的雙眼越瞪越大,目眥盡裂,忍著極大的痛苦飛快回想著到底是哪一環出了錯。
丁明錦看透他所想,直接給他解惑,「李福並沒有背叛皇上,這兩年來他謹小慎微投放在我吃食中的扶春,我確實都吃了。」
「別激動——」伸手替他順了順氣,丁明錦悠悠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是想問為什麼我還能活生生坐在這裡。因為你只知道扶春的毒性,卻不知道它的真正用法,扶春的毒性是要用藥引激發的,只服用扶春而沒有藥引,不超過三天,它就會自行消解。至於藥引……」
丁明錦側首看向靜靜燃著的博山爐,「藥引,便是你特賜給皇貴妃的極品香料——驚蟄。我該謝謝你素來謹慎,為保萬全,你吩咐李福將每次扶春的劑量減少了一半,這樣一來,也給了我兩年的時間做準備。也該謝謝你對明媚妹妹的用情至深,她寢殿各處的燃香、隨身佩戴的香包、送與你的香囊,一應等物,但凡是用得上香料的地方必有驚蟄。」
出自丁明媚之手的每一件貼身配飾、椒陽宮每一殿每一屋、他們同處的每一時每一刻,盡是他的催命符!
江仲珽氣結,又嘔出兩大口血,一陣劇烈的咳嗽後,他竟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輕快了不少,「來人!來人!」他當即用最大的嗓音喝道。
然而任憑他怎麼呼喝,都沒有得到絲毫回應,偌大的寢殿似乎只有他們二人。
「妳想……謀逆!弒君!」江仲珽力持鎮定,目光陰鷙地緊盯著眼前之人。
丁明錦失笑,「弒君的明明是皇貴妃啊,她處心積慮迷惑聖心,妄圖幫她的兒子篡奪儲君之位,見事不成便心生怨恨,對皇上你下毒在先,趁著你毒發之際帶人闖殿謀逆作亂在後,樁樁件件皆有鐵證。」
江仲珽緊咬牙關,每一字每一句入耳,都化作他眼底翻湧而上的怨毒,「毒婦!朕看錯了妳!」
丁明錦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不停在心裡告誡自己越是這個時刻,越要保持冷靜……再睜開眼時,眸底已清明如常。
「是你看錯我還是我看錯你,現下已然不重要了。」丁明錦坦蕩地與他四目相對,無絲毫心虛避讓之意,「皇后之位也好,太子之位也罷,我本沒那麼在意,只是你們不該貪得無厭甚至想趕盡殺絕。自你一紙特詔讓丁明媚入宮,我父兄便相繼遭受貶謫,安歌和華兒也接連遭遇意外,若非我早有提防之心,身邊人又得力,我怕是永遠也看不到他們長大了。
「江仲珽,昔日是我鍾情於你,心甘情願嫁與你,無論我最終落得什麼下場,都是我自己合該承受的。可是,你們千不該萬不該去傷害我的至親、我的孩子!經年種種,我付出了我的代價,現在該是你們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見丁明錦欲起身,江仲珽眼底的陰鷙消散大半,急急抬手想要扯住她的袖口,「阿錦,我——」
話剛出口,就被喉間翻湧而出的鮮血嗆住,偌大的寢殿寂靜得落針可聞,將男人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和沉重的呼吸聲凸顯得格外明顯。
丁明錦雙手交握掩在寬大的衣袖下,站在床榻邊無聲看著男人的聲響越來越弱、越來越弱……直至殿內再無聲息。
靜立良久,她挪動腳步緩慢但堅穩地走向殿門口,屈指在門上輕扣三聲,厚重的殿門當即被推開,掌宮姑姑卿雲帶著太醫候在廊下。
丁明錦抬了抬手,示意他們進殿,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太醫踱著急促的腳步奔過來,跪伏在地悲聲稟報,「皇上駕崩!」
「常總管,報哀吧。」丁明錦邁過寢殿高高的門檻,對迎上來的御前總管大太監交代道。
常海低低應聲,轉身去安排諸事。
少頃,空寂悠遠的鐘聲穿透雨幕,遠遠傳入丁明錦的耳朵,她就這麼靜靜矗立在廊下,渾然不覺身後的殿門有人進進出出,處理著江仲珽的身後事。
「娘娘,起風了,小心被雨淋到。」
丁明錦聞聲猛地回過神,才發現大半裙裾已經被打濕。
「不必傳轎了,咱們走回去吧。」她索性道。
卿雲猶豫地看了眼明顯變大的雨勢,最終還是順著她的心意點了點頭。
長長的宮道上,滂沱的雨勢讓眼前的可視距離非常近,丁明錦撐著傘在雨中踽踽而行,回到坤寧宮時,肩膀以下已然被雨水打了個透。
屏退送來乾淨衣物的宮婢,卿雲抿著嘴一聲不吭幫她寬衣,觸及到她冰涼的手臂,忍不住紅著眼睛問道:「姑娘,冷嗎?」
丁明錦愣了愣,淺淺一笑,道:「不會。」
走過這些年數不清的無形風雨,她已經感覺不到什麼是冷了。


隆裕帝駕崩,宗人府、禮部、內務府會同操辦國喪,皇后丁明錦悲痛過度又淋了大雨,當夜便病得神智不清,數度出現病危之兆,太醫院三人一班輪值,整整七天才將皇后的病況穩定住。
二十天後,梓棺離宮移往壽山皇極殿,擇日入葬,皇后強撐著病體趕來送最後一程。
其後便是新皇登基等諸多繁瑣事宜,待到太后的寶冊寶印交到丁明錦手裡時,她接受了新帝提出的臨朝聽政請求,卻堅拒了用制。
「娘娘,冷宮那位鬧絕食要見您。」甫一下朝,卿雲就走上來低聲稟報。
丁明錦抬頭眺望了一眼冷宮的方向,淡淡道:「嗯,是該去見她了。」
皇宮東北角的北四所原本用來堆放雜物,距離住人的宮殿非常偏遠,景元帝時期某位妃子與侍衛私通穢亂宮闈,被關押進北四所,至此這裡就成了冷宮。
如今這偌大的冷宮裡,就只有丁明媚一個被圈禁的。
這已經是她絕食的第五天了,每天僅靠喝一點水支撐著,畢竟她的目的是以此為要脅見丁明錦,而不是真的求死。
聽到院中傳來的通報聲,已經脫力到幾乎起不來床的丁明媚仰望床頂破爛的帳幔,得逞地扯了扯唇角,掙扎著起身去搆床頭矮桌上的茶壺,就在她的手指馬上要勾住壺柄的當口,門口掛著的粗布簾子被挑開。
丁明媚應聲看過去,被門外透進來的陽光晃得眼前一陣花白,竟不小心失手將茶壺掃到了地上,壺蓋摔脫壺身,僅剩的一點冷水在地面上洇出一小塊水漬。
儘管她掩飾得很快,但丁明錦還是沒有錯過她眼底一閃而逝的懊悔。
緊隨而來的掌宮太監指揮人將大椅抬進來,放在靠窗最明亮的地方,卿雲低聲交代了兩句,少頃,所有人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丁明錦提起袍襬在大椅上坐定,好整以暇看著自她進門後就未置一詞的丁明媚,「我來了,有什麼話妳就說吧。」
北四所的窗紙用的都是最下等的糙紙,很是不透光,屋內終年暗沉沉的,儘管如此,也足夠丁明媚將大椅上那人華貴的朝服看得清清楚楚,不只是用眼,而是用心。
從皇后到太后,那一襲鳳袍代表著一個女人至高無上的尊榮與權勢,她苦心孤詣謀求多年,鳳袍上的每一針每一線幾乎都清晰地刻在她的腦海裡,這身華袍本該穿在自己身上,到底哪裡出了錯?
丁明錦看透她的糾結,不由輕嗤,「妳與先帝倒真是同道中人,世事皆要如你們所願,世人皆要受你們擺佈,所有利益都理所應當歸你們所有,若非如此,那便通通都是別人的錯。呵,也算絕配。」
「如今妳勝了,自是說什麼都對。」丁明媚靠坐在床頭,撩了撩滑落到額前的髮絲,「不過妳也沒必要這麼冷嘲熱諷,妳自小什麼都有,父慈母愛,手足情深,父兄又多有作為,外祖那邊更是滿門清貴,處處都是妳的助力。而我呢?我爹只知道守著個徒有空名的虛職,毫無上進之心,姨娘倒是一房又一房地納,庶子庶女一個接一個地生!我想要什麼,只能靠自己去爭,自己去搶。妳笑我自私,可憑什麼我要用盡所有才能抓得到的男人,輕而易舉就被妳奪走了!」
看到丁明錦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裂痕,丁明媚心中驀地湧上一陣報復的快感,「妳以為的兩情相悅,其實不過是妳的一廂情願罷了!」
笑聲放肆,似嘲諷又似洩憤,然而沒多久,身體承受不住消耗,便也笑不出來了。
「什麼時候?」丁明錦問道。
丁明媚抬眼,見她臉色又恢復如常,心頭生出恨意,「什麼時候?妳可知,當年他送妳南珠賀妳及笄時,腰間戴著的那只香囊便是我親手為他做的。若我們第一個孩子尚在人世,他比妳的安歌還要年長一歲!」
丁明錦聞言抬手緊緊扣住大椅扶手,用力之大,整個手掌都在衣袖下微微顫抖。
見她如此,丁明媚並沒有覺得多好受,這根沁著毒染著血的刺,刺得傷丁明錦的心,何嘗刺不破她的肝肺!可時至眼下,自己註定討不到什麼好了,那便誰都不好過吧!
丁明媚眼底的癲狂毫不掩飾,卻讓丁明錦猛然清醒,「妳與他的愛恨糾葛是你們的事,妳落得今日的境地也是妳自己一步步走的。妳所以為的不幸、痛苦、委屈,根源不在我,而是妳自己,每一次,都是妳自己的選擇。」
「可我有的時候根本就沒有選擇!」丁明媚低吼,嘶啞的嗓音如同裂帛。
丁明錦毫不迴避地與她四目相接,「妳不是沒有選擇,妳是不願意放棄妳的野心。他送我南珠時,妳可以選擇及時抽身,也可以選擇告訴我真相,妳心如明鏡,如果知道你們在暗中早有牽扯,我必定不會再給他絲毫機會。可是妳沒說,更沒有抽身,此後種種也不過是妳為每次選擇應當付出的代價罷了,與人無尤。」
是的,丁明媚一路對比著丁明錦長大,對她的性格再清楚不過,以丁明錦的驕傲,只要告訴她江仲珽與自己私下已有往來,她必定不會再理睬他。
可她不敢,只因她清楚知道,江仲珽最初接近她是圖她美貌,也圖她是丁明錦的族妹。她視他為高處枝,他又何嘗不把她當做過牆梯呢。
「與人無尤、與人無尤……」丁明媚癱靠在榻上,神情委頓不堪。
丁明錦沉默地看著她自言自語的呢喃,良久,緩緩站起身。
察覺到她的動作,丁明媚驚醒似的抬起頭,眼底迸發出異樣的光亮,急切道:「明錦,妳幫幫我,妳再幫幫我,我不想再待在這個鬼地方!妳、妳可以把我圈禁在椒陽宮,我保證下半輩子永遠不會踏出宮門一步,也不敢再有半點不軌之心!」
丁明錦立在當地,與她對視良久,心中悠悠歎了口氣,道:「若妳此時開口,讓我善待妳的兒子,不,哪怕妳問問他此時境況如何,或許妳還有機會在這裡度過餘生。」
言盡於此,丁明錦再不想多留片刻,毫不戀棧地徑直向外走,身後傳來沉重的墜地聲也沒能讓她停頓半步。
這就是她必須勝利的理由。
她勝了,丁明媚的兒子還有活路;她若敗了,她的子女必死無疑。
掌宮太監伏身叩首送走太后娘娘,剛站起身,被遠遠打發到後院的小內侍湊過來,低低問道:「乾爹,裡頭這位,咱們以後是怎麼個伺候法兒?」
「以後?哪還有什麼以後!」掌宮太監冷冷哼了一聲,回想起這些天從屋裡傳出的侮辱謾罵,尤為解恨道:「從現在開始,吃食、水都不用再往裡送了,皇貴妃不捨先帝,絕食相隨。」
第二章 重生回到十六歲
嘉和四年,秋。
皇帝弱冠,正式親政,從明天開始,丁明錦就再也不用上朝了。
「奴婢聽說,皇上把前兩日上摺子對您言辭不敬的御史叫到御書房,罵了個狗血淋頭!」卿雲虛扶著她,寬慰道:「皇上與您,始終是一條心的。」
隨著皇帝年近弱冠,這兩年朝中不少人開始坐不住了,有的怕她這個太后貪權不放,有的單純就是想向皇帝獻媚邀寵,前朝後宮對她的微詞日益見多。
丁明錦走到橋中間駐足,時近黃昏,已耗掉大半熱力的太陽斜斜掛在天邊,將沉未沉,閒散地給周邊的雲彩鍍上一層暖融光暈,一切看起來平和美好,亦如她現在的心境。
「若是連這點挑撥他都經受不住,那些年的苦他就白吃了。」
卿雲束手站在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心中也頗多感慨。
屏退隨行,只留下卿雲陪著,兩人靜靜賞著黃昏下的湖景,恍惚間,丁明錦有種又回到年少時的情景。
「卿雲,皇上會是個好皇帝。」丁明錦緩聲道:「他永遠也不會步先皇的後塵,這樣就很好了。」
卿雲心頭湧上一陣酸澀,臨朝聽政這幾年,面對所有的質疑和微詞,娘娘始終聽之任之,不在意只是其一,卿雲清楚,娘娘也是在考驗皇上。一邊是至高無上的皇權,一邊是多年相依為命的母子親情。
好在這一次,她家姑娘沒有再被辜負。卿雲暗暗慶幸。
「娘娘,以後就都是好日子了。」卿雲說道。
丁明錦聞言只笑了笑,暖融的雲霞映入她眼底,驀地一陣眩暈襲來,身體斜斜一栽,竟就這麼從橋上摔了出去……


驚呼聲、落水聲、吵雜的腳步聲、婦人壓抑的低泣、安慰聲、斥責聲……龐雜而錯亂,稍一細想便覺得頭痛欲裂。
昏昏沉沉間彷彿一腳踏空,丁明錦猛地睜開眼,空洞的眼神一時無法聚焦,腦海中是卿雲自橋上一躍而下的決絕身影。
劇烈起伏的胸膛漸漸平復,視線開始變得清明,虛脫的身體也慢慢回力,丁明錦抬手抓來一只軟枕將頭埋進裡面,狠狠吐了口氣。
接連幾天,這樣的情形反覆出現,如果不是日日來給她施針的梁老太醫仍步伐穩健精神抖擻下針如有神,丁明錦不禁要懷疑這一切只是她虛妄的夢境。
一場落水,竟讓她又重新回到了十六歲!
「姑娘,您怎麼起來了?」卿雲端著水盆進來,看到作勢要下床的丁明錦,忙三步併作兩步將水盆放到盆架上,「是不是口渴了?您快別動,奴婢來倒!」
丁明錦眼底一熱,老實地在床邊坐好。
「姑娘,頭疼好些了嗎?」卿雲握著茶杯試了試溫度,才放心遞給姑娘。
丁明錦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半杯多,才開口道:「好多了,只是成天躺著,身上乏力得很,一會兒妳陪我出去走走吧。」
卿雲再高興不過,一疊聲應著,抬腿就去擰帕子伺候姑娘梳洗。
梁老太醫其實早叮囑過,不能成天總躺在屋子裡,出去走走透透風反而好得更快,但姑娘自落水被救起後便夢魘了似的,常常睡著睡著就驚醒,恍恍惚惚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老夫人說這是嚇掉了魂,托人尋了靠譜的靈婆,昨兒半夜替姑娘招魂,別說,那靈婆還真的挺厲害,看著姑娘明顯恢復神采的雙眼,卿雲心裡默默道了句「感謝老天爺保佑」。
壽安堂東次間,丁家三個兒媳婦按慣例來給老夫人覃氏請安。
「錦丫頭還病著,妳緊著照顧她便是,我這裡少來幾日又礙不著什麼!」想到那孩子被人救起時面無血色了無生機的模樣,丁老夫人猶覺背心發涼,再想到昨夜招完魂後那靈婆的保證,問道:「錦丫頭這會兒該醒了吧?」
崔氏強打著精神回道:「差不多了,她院裡的田嬤嬤和卿雲都是極得用的,我又調了兩個婆子和兩個大丫鬟過去,照看她一個足夠了。」
丁老夫人聞言點了點頭,這個二兒媳婦行事向來穩妥,進門這麼多年從未見她像那日般失態過,當了娘啊,孩子就是天生的軟肋。
「這回錦丫頭啊,真真是遭了大罪。」薛氏放下茶碗,捏著帕子點了點嘴邊,面露無奈看向自進屋後便一言未發的朱氏,「大嫂,不是我這個做嬸嬸的不通情理,可這次大姑娘著實是鬧得有些過了。這女兒家的婚事,歷來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況皇上賜婚,如此恩寵榮耀,多少女兒家是想都不敢想的。
「大姑娘倒好,哭著鬧著不嫁,今兒絕食,明兒跳湖,折騰得全家人仰馬翻不說,還險些把錦丫頭給搭進去。這事若傳出去到陛下的耳朵裡,還不知要給家裡惹來什麼禍事……」
半月前鎮北王送世子返京,並請旨為世子賜婚。能給未來的鎮北王選媳婦,皇上自然是樂意的,此後不久,皇上開始在早朝後私下召見家中有適齡女子的大臣,官居五軍都督府中軍左都督的丁老將軍自然也在受召見之列,且留見的時間比別人都長。
又過了幾日,宮中便傳出流言,說是皇上心裡已經定了人選,就是丁老將軍府上的嫡長房大姑娘。
消息傳到丁府,丁明嵐一聽就炸了。
鎮北王世子江既白是誰呀?十來歲被當做質子送來京城,滿京城家喻戶曉的紈褲!
這等品性,將來就算回封地承襲了王位,也是個花架子王爺。
丁明嵐自幼跟著丁老將軍習武,心中懷揣的是巾幗不讓鬚眉的鴻鵠之志,豈能甘心一輩子跟個花蝴蝶綁在一處!
一哭二鬧三上吊,丁明嵐把能想到的辦法都作了個遍,最後被氣極的丁老夫人給關進了祠堂,她又鬧起了絕食威脅。
大夫人朱氏苦勸無果,只得請丁明錦幫忙去勸勸,倒也沒指望她一個小姑娘能勸動倔驢一般的女兒,就是想讓她勸著吃點東西,別真的餓出什麼好歹來,誰知道就這麼點願望便成了禍端。
丁明錦帶著朱氏準備的食盒去了祠堂,也不知怎麼勸的,她竟幫著丁明嵐從祠堂裡逃了出來,管事嬤嬤見狀帶著人追,一直追到蓮池邊才將人追上,丁明嵐卻不肯乖乖就範,混亂推搡間一不小心將丁明錦給撞下了水……
朱氏也知這次的事實在對不住二房,出事後崔氏急得滿嘴起泡,也不曾對她、對嵐丫頭怨責過半句,越是這樣,朱氏越覺得羞愧難當。
「是,都怪我平日裡對嵐兒太過驕縱,才養成她現在這副桀驁不馴的性子。」朱氏垂著頭,心裡暗暗做了決定,「妳們放心,我一定會說服她,絕對不會讓她害了全家。」
崔氏下意識心頭一凜,寬慰道:「大嫂,妳也別太著急,耐著心再勸勸,嵐兒性子雖倔強,卻也不是個不明事理的孩子。」
朱氏聞言咬唇道了聲謝,捏著帕子飛快揩了揩眼角。
薛氏垂眸,飛快壓了壓嘴角。哼,她這個二嫂,慣是個會收買人心的!
「老夫人,二姑娘來給您請安啦!」孫嬤嬤高興得竟一時忘了請示,直接就掀了門簾子進來稟報。
丁老夫人聞言頓時面色大喜,崔氏更是直接站了起來,朱氏也紅著眼睛站了起來,作勢就要跟著崔氏往外面去迎,可沒等她們抬腿,丁明錦就掀開門簾子自己進來了。
臉上的血色雖然還沒完全恢復,但精神勁兒明顯回來了,屋裡四個女人,除了薛氏,見狀都高興得眼眶泛紅。
丁老夫人招手讓她在自己和崔氏中間坐下,兩人一人拉著一隻手反覆確認。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丁老夫人高興地對孫嬤嬤道:「再去包二百兩銀子給方婆子,就說是我額外的心意!」
孫嬤嬤樂呵呵應下,立刻著人去辦。
薛氏本就看不慣老夫人偏心二房的幾個孩子,尤其是錦丫頭,這下子聽說打賞個靈婆一出手就是二百兩,心下更是不舒服。二百兩啊,給個外人還不如給他們三房貼補貼補!
丁明錦一好,籠罩在丁老夫人心頭的陰霾就散去了大半,再看到濃妝也遮掩不住憔悴的大兒媳婦,心頭一軟,道:「老大家的,妳去把嵐丫頭帶過來吧。」
朱氏聞言又差點掉下淚來,忙站起來福了福身,親自去接人。
在丁明錦落水後,丁明嵐自知有錯,用不著誰罰她,主動跑去跪祠堂了,也沒有再鬧絕食,只咬死了一句話:死也不嫁。
丁明媚這幾日藉口被丁明錦落水嚇到,身體不適,一直沒來壽安堂這邊給老夫人請安,薛氏雖然覺得有些不妥,但她素來嬌慣女兒,便也隨著她了。可眼下見老夫人讓朱氏去喊嵐丫頭,態度還明顯有所緩和,有些暗暗後悔,該讓媚兒也跟著自己過來的。
就在她糾結之際,門口傳來動靜,沒一會兒,丁明媚竟是自己來了。
行過禮問過安,丁明媚走到薛氏身側坐下,出門前她特意讓丫鬟把臉色敷得比平時白了些,本想著老夫人或者崔氏瞧見了或多或少會關懷她一句,這樣她就可以藉病將這幾日沒來請安的事圓過去,可等了又等,兩人愣是誰也沒有開口,甚至連一眼都沒看她。
寬大衣袖下,丁明媚雙手絞緊帕子,看著老夫人對丁明錦噓寒問暖,恨得牙根直癢癢。
約莫一刻鐘後,朱氏折返回來,身後跟著耷拉著腦袋的丁明嵐,短短幾天,她竟消瘦了一大圈。
丁明錦站起身,看著逆光站在中間的丁明嵐,前塵往事瞬間撲面而來。
上一世她沒有落水,幫著丁明嵐逃離祠堂的也不是她,是丁明媚,而且她成功逃出家門,此後多年毫無音訊,生死不知。
大伯娘朱氏自她失蹤後便一病不起,勉強撐了一年就身故了。
直到江仲珽登基後第四年萬壽節,滇南王進京賀壽,她才得以再次見到丁明嵐,她那時已是滇南王的側妃。
姊妹兩人徹夜長談,丁明錦才知道離家之後她的種種際遇,也知道她在滇南穩定下來後立刻就給家裡寫了家書,但彼時朱氏已經過世,她收到的只是父親寫給她的斷絕書,為了不玷汙家門,她便也沒再試圖與家裡其他人聯絡。
滇南王對丁明嵐極好,滇南王妃早逝,滇南王始終未再續弦,府中也只有她一個側妃,兩人膝下兒女一大串,算得上和和美美。
只是朱氏的病故與家裡的斷絕關係,是丁明嵐生命中永遠都無法消弭的痛楚,午夜夢迴之時,不知道她會不會後悔,會不會甘願在年少時向命運妥協,來換得朱氏的康壽安樂。
時光錯位,看著眼前消瘦憔悴的丁明嵐,丁明錦一時陷入深深的糾結。
丁明嵐一進屋就看到站起身的丁明錦,見她看起來好像大好的模樣,心頭壓著的重石總算輕了些。
「明錦,實在是對不住,連累妳了。」丁明嵐給老夫人見禮,衝丁明錦勉強牽了牽嘴角,扯出一抹笑,卻是比哭還要讓人揪心。
「是我自己腳滑,才不小心掉進水裡,還要多謝大姊姊不顧危險跳下水救我。」
饒是歷經世事如丁明錦,見她如此心中仍覺不忍。
女人這一生有兩次命,一是出生,二是嫁人。出生沒得選,嫁人大抵也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相較之下,丁明錦比大多數女人幸運,即便上一世夫妻之情以慘澹收場,但那個人是她自己選的,過得不好也與人無尤。
不經他人苦,不勸他人善,是以面對反抗賜婚的丁明嵐,她勸不得也不忍勸。
丁老夫人也是女人,自然懂得其中諸般無奈,她擺擺手,示意朱氏娘倆落坐。
丁明嵐卻直挺挺跪下,重重給丁老夫人磕了個頭。
朱氏見她如此,心中大慟,雙膝一軟也跟著跪了下來。
丁老夫人深深看著她們母女好一會兒,方才開口道:「嵐丫頭,妳可想好了,當真不嫁?」
聽著老夫人前所未有的嚴厲語氣,丁明嵐脊背一僵,但還是堅定地回道:「想好了。」
朱氏眼底一片血絲,卻是沒有眼淚可再流,鄭重給丁老夫人磕了個頭,啞著嗓子道:「老夫人,媳婦身子不爭氣,怕是要有大病的徵兆,請您做主,讓明嵐去家廟為兒媳閉門祈福吧。」
丁家家廟遠在黔州,族中已無三代之內的近親旁支在那兒,丁老將軍雖安排了人看顧家廟,但想也知道,必定跟家裡的吃穿住用沒法比,且讓一個小姑娘離開家、離開父母親人,千里迢迢去家廟與青燈牌位為伴,未免過於苛刻。
自抗婚以來,被打、被罵、被關祠堂,丁明嵐都不曾流過半滴眼淚,頑強得像個鬥士,如今聽朱氏不惜自己詛咒自己病重,她幾乎咬爛了下唇,仍是沒忍住,無聲地淚流滿面。
或許,她該心疼母親,妥協認命,可一想到漫漫餘生都要跟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綁在一起,她就真的真的不甘心。
側身重重將額頭抵在堅硬的地磚上,丁明嵐哽著聲音哀哀告罪,「娘,女兒不孝!」
朱氏見她流淚,心痛得幾乎昏厥。
丁老夫人見朱氏臉色蒼白中浮上淡淡青色,心中大駭,忙讓人去請醫官,並招呼其他人,「快,把老大媳婦扶上炕來!」
丁明錦反應最快,三步併作兩步跑過來扶住朱氏有些不穩的身體,丁明嵐直起身看到母親的臉色也嚇得心神劇顫,她有功夫底子,自己就將母親抱起來送到了炕上。
「娘,我錯了,我——」嫁字剛要出口,嘴唇就被冰涼的指尖緊緊壓住。
淚眼矇矓中,丁明嵐看到她的母親衝她微微搖頭,眼底甚至噙著淺淺的笑,她抱著母親的手伏在炕沿痛哭失聲,彷彿黑夜裡沉浮許久的人終於等來了一根浮木。
崔氏不忍,偏過頭跟著撲簌簌落淚,丁明錦伸手攬住母親的肩,無聲寬慰她。
想起上一世,她一意孤行要嫁給江仲珽,也是母親最先鬆口,其後遭遇種種不如意,也是母親時時寬慰她,讓她始終沒有錯失本心。
將軍府聘有醫官常年駐家,是以醫官來得很快。
除了老夫人和丁明嵐,其他人暫時都退了出來,在明間裡等著。
「妳說大嫂她……該不會是被明嵐氣得服了毒吧?」薛氏在一旁坐下,拍著胸口心有餘悸道。
丁明媚也在她身邊坐下,白著一張臉若有所思。
崔氏不願意搭理她,低聲對丁明錦道:「妳陪我到廊下透透氣吧。」
丁明錦點頭,另讓卿雲去沏一壺安神茶。
薛氏看著她們母女的背影扁了扁嘴,目光又掃了眼次間門口,繼而目光一沉,露出不敢在人前顯露的憂怯,壓低聲音對丁明媚道:「明嵐看來是鐵了心不嫁,萬一皇上認準咱們府裡的姑娘,妳和明錦都和她年紀相仿……」
丁明媚還在腦海中努力找理由推翻這個想法,沒想到她娘竟然也這樣想,心下不由得更亂了,「應該不會吧,滿京城又不是只有咱們家有適齡的姑娘,皇上之前不是還召見了別的大臣嗎?」
薛氏素日最愛參加貴夫人們的聚會,消息靈通些,悄聲給她分析道:「傻孩子,妳想想,皇上見了那麼多人,權衡那麼久,最後卻選了咱們家的姑娘,這說明什麼?」
丁明媚敏銳抓住母親話裡的用詞:咱們家的姑娘。
她心頭一凜,「選的不是丁明嵐嗎?」
「為娘聽到最初傳出來的消息,說的可是『嫡房姑娘』。」薛氏目光瞄了眼廊下方向,道:「妳和明錦,可也都是嫡房姑娘……」
「但從來都是長幼有序,哪有妹妹越過姊姊先嫁人的,就算明嵐真的嫁不成,總還有明錦頂在我前頭。」丁明媚雙手絞緊帕子,似在自己安慰自己。
薛氏卻不肯讓她自欺欺人,「咱們府裡數妳二叔一房最為得勢,老太爺器重二房父子,老夫人偏心明錦,怎會捨得讓她嫁給個紈褲。所謂長幼有序,說起來也不過是個慣例,總有特例特辦。」
丁明媚頓時慌了,「那我怎麼辦?」
明堂裡只有她們母女倆,薛氏仍警惕地四下掃了一圈,然後湊近丁明媚,悄聲問道:「妳與殿下也見過幾次了,找機會探探他的態度……」
廊下,丁明錦用餘光掃了眼堂上那兩母女,隨即注意力又回到母親身上。
崔氏也有著和薛氏同樣的顧慮。
丁明錦聽著聽著,腦海中開始搜刮著有關江既白的記憶。因為關注實在太少,幾乎沒什麼印象,只知道明嵐逃家後賜婚的事便不了了之。
今上駕崩後,江既白返回闕州,在老王爺過世後繼承了爵位,也扛起了鎮北軍的大旗,直到她在御花園落水那天,鎮北王將北面國門守得如銅牆鐵壁,好像也沒聽說他成親……
「跟妳說話呢,怎的又神遊了?身子不舒服?」崔氏發現她的異樣,便要拉她回堂屋裡去。
丁明錦反手拉住她,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就是在想些事情。」
崔氏以為是自己說的話讓她過於焦慮,安慰道:「別擔心,有娘在呢,定不會讓妳委屈了!」
丁明錦握緊她的手,笑著道:「好。」
第三章 皇上的心思
崔氏仍有些擔心她的身體,想讓卿雲帶人抬兩把椅子過來,還沒開口,跟著醫官一起來的小藥童便捏著方子快步走了出來,母女倆趕忙往屋裡走。
「有勞何醫官費心!」丁明嵐福了福身,親自將人往外送。
丁明錦與母親分開,陪著丁明嵐一直將何醫官送出院門。
丁明錦見她臉色蒼白如紙,下唇更是傷得觸目驚心,便將她拉到遊廊下坐著緩緩,問道:「大伯娘怎麼樣?沒大礙吧?」
丁明嵐一坐下,只覺得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背靠著廊柱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道:「還是心疾的老毛病,這兩日她沒有吃藥,又為著我勞神傷心,才會發作得這麼嚴重。好在吃的藥一直是何醫官配的,他清楚我娘的病情又及時施了針,現下已經平穩了,正睡著。」
「明錦,我娘她……怕是故意不吃藥的……」丁明嵐看著她,眼淚又不自覺流了出來,忍不住露出脆弱,「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丁明錦被她眼中的悽楚痛苦刺到,捏著帕子替她擦拭眼淚,「什麼是一定的對?什麼又是一定的錯?如果認為妳真的錯了,我覺得大伯娘不會這般幫妳。明嵐,九十九步都走過來了,就不要膽怯這最後一步。」不然就是真的辜負了大伯娘。
丁明錦覺得,上一世大伯娘病故也不會是被明嵐逃家氣的,而是沒有她的消息,日日擔心她在外過得怎麼樣,思念成疾。
丁明嵐微微揚起頭用力眨了眨眼睛,將眼底的淚水逼了回去,再看向明錦時眼底的頹唐一掃而空,「沒錯,我不能讓我娘白白為我受罪。明錦,我一定能憑自己讓我娘過上好日子。」
朱氏至今膝下無子,丁大爺清高好名聲,表面上對朱氏不離不棄,甚至連妾也不曾往院裡抬,情深義重之名眾人皆知,實際上早在外面置了外室,還不只一個,女兒生了四五個,最大的恐怕再過個三年五載也該及笄了。
沒錯,置了這麼多外室,丁大爺依舊是一個兒子也沒有。
丁明嵐不知道這些內情,但她親眼見過父親對母親的冷漠苛責,更感受得出父親對她的不喜,她雖然不是兒子,但她能做的一定不會比兒子差。
「嗯,我相信妳。」丁明錦這句話說得篤定,不管這一世會有什麼樣的境遇,她相信以明嵐的心性和能力,定然也會過得很好。
明嵐有她的目標,那自己呢?丁明錦靠著廊柱,抬頭透過廊簷看向半形天空,思索著。


朱氏醒來後,丁老夫人傳來軟轎將她送回去,並叮囑丁明嵐好生照顧她娘,全然不再提跪祠堂的事。
丁明錦心下鬆了口氣,大致可以確定丁明嵐的危機解除了。
然而對丁家來說,這件事還遠沒有過去,上一世這場賜婚無疾而終,先帝在位的近十年,丁明錦父兄的晉升之路與之前相比明顯受制,但丁老將軍始終聖眷不衰,丁明錦便認為是自己嫁給江仲珽連累了父兄。
活過一世再來看這件事,丁明錦又有了不同的領悟。
初代鎮北王是太祖從馬廄裡撿來的棄嬰,在太祖膝下長大,十幾歲就跟著太祖東征西討打天下,無數次冒死救駕,是以寧朝建立後太祖正式收他為義子,賜國姓,並以軍功受封世襲罔替鎮北王爵位,代太祖鎮守寧朝北國門。
歷經數代帝王更迭,鎮北王鎮守的闕州始終是擋在寧朝和北方草原之間的一道銅牆鐵壁。
今上敏感多思且信奉制衡之術,他倚重鎮北王也忌憚他,這才在七年前以伴讀太子為由,將鎮北王世子召進京城,彼時的鎮北王世子江既白,似乎才不過十歲。
然而江既白不可能永遠留在京城,此時鎮北王上京為其子求賜婚,這對今上來說無疑是瞌睡來了遞枕頭,太及時了!
試想這種情形,今上是花了多少心思費了多少神,才選定了他們丁家。
丁明錦不知道上一世祖父是怎麼推掉的賜婚,但今上的計畫就此被打亂,賜婚更是以不了了之收場,龍顏不怒才怪。
「想什麼呢,叫妳都沒聽到。」丁長軒執扇輕輕一敲妹妹的頭頂,撩袍在她身側坐下。
丁明錦回過神,見是二哥,眼裡噙上喜色,「今兒下衙怎的這般早?」
丁長軒提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優哉游哉啜著,「翰林院嘛,自是比其他衙門清閒些。」
今年春,丁長軒三元及第,榮登今科狀元郎,入翰林院做了修撰。丁家以武傳家,丁老將軍從來沒敢想自家祖墳裡還能冒出一縷文曲星的青煙。
「去看過大伯娘了?」丁明錦問道。
丁長軒臉上笑意微斂,頷了頷首,「雖說性命已無大礙,但經過這場折騰,大伯娘的身體怕是要仔細調養好長時間才能恢復元氣。」
心疾本無徹底根治的良藥,只能靠日常細心注意。
「不過明嵐去家廟也不是全無好處。」見明錦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丁長軒語氣放輕鬆,道:「黔州離家雖遠,卻也遠離京城這流言蜚語的是非地,日子會清淨很多。而且黔州總兵與父親是故交,明嵐習武多年又通曉兵法,去了那邊比在京中更有圖謀的餘地。」
丁明錦點頭,半帶調侃道:「我與二哥想到一處了,只是此事萬不可讓大伯娘知道,不然非得再犯一次心疾不可!」
丁長軒莞爾,想到剛進門時妹妹坐著出神的模樣,又問了一遍,「我剛進門時妳在想什麼呢,表情那麼嚴肅。」
醞釀了片刻,丁明錦調整坐姿,試探著說道:「你覺得,我嫁給鎮北王世子怎麼樣?」
匡噹!茶杯脫手砸到桌上。幸而裡面沒剩多少茶水,丁明錦忙抽出帕子擦拭桌面。
丁長軒沉著臉將滾到桌邊的茶杯拾起來,盯著妹妹看了好一會兒,才幽幽開口,「妳不是在開玩笑吧?」
丁明錦將沾濕的帕子放到一旁,很認真地迎上他的目光,「你知道的,我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我覺得,不怎麼樣。」丁長軒說完覺得還不夠準確表明他的心情,立即補充道:「非常不怎麼樣,妳——」妳不是心儀那個昌王嗎?最後一句他沒說出口。
丁明錦卻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
丁長軒聰慧敏感,又極其關心在意這個妹妹,是以丁明錦對江仲珽的那點心思他是最早察覺出來的,他又是嘴嚴的,向她求證時丁明錦便沒再隱瞞。
「若是怕家裡沒法向陛下交代,妳才興起的這個念頭,那大可不必。」丁長軒道:「妳應該不知道,當年祖父隨陛下親征,曾為陛下擋過一箭,戰後論功行賞,陛下賜了祖父一枚玉佩,以此為證,許諾祖父一個人情。」
竟還有這麼回事,看來上一世祖父就是用的這枚玉佩推了賜婚。
「而且我懷疑,賜婚人選的消息洩露出來,也有可能是故意為之。」
丁明錦聞言雙眸微瞠,下意識看向門口。
「放心,我進來時卿雲在廊下納鞋底呢。」
丁明錦轉回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素來穩重的人,偶爾皮一下真的要人命。
「你認為,那位是在試探咱們家對賜婚的態度?」丁明錦壓低聲音道。
丁長軒點頭,「結婚結的是兩姓之好,那位做媒人也要看重這個,不然結成怨偶,好心反而辦了壞事。」
他這話說得隱晦,丁明錦卻早習慣他這種說話的調調。
「二哥,你有沒有想過,或許還有另外一種可能。」丁明錦說出自己的揣測,「最初傳出的消息,說的是那位中意的是咱們家的『嫡房姑娘』,而不是『嫡長房姑娘』。」
心念微動,丁長軒臉色驟變。
「給咱們選擇的餘地,對那位來說已經是莫大的恩寵了。」丁明錦道。
都給你們丁家這麼大的臉面了,還仗著救駕的功勞回絕賜婚,簡直就是不知好歹!
丁明錦彷彿能聽到今上上一世的心聲。
雷霆雨露均是君恩吶!
丁長軒甩掉腦海裡浮上來的這行字,繃著臉道:「與妳的終身大事相比,其他的得失都可以先放一放。」
丁明錦展顏,笑意直達眼底,「那你的意思是,昌王是更好的歸宿?」
「妳就一定要在矬子裡面拔大個兒?」沒有外人在,丁長軒說起話來毫不客氣。
丁明錦沒憋住,大笑出聲。
丁長軒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憤憤然提壺又給自己倒了杯茶,狠狠灌了一口,冷靜下來,少頃似是做了某種決定,道:「罷了,若妳真的非昌王不可,我幫妳說服家裡。」
笑聲戛然而止,這句話儘管上輩子已經聽過一次,丁明錦還是忍不住鼻子一酸,滾下淚來。
「誒,妳怎麼還掉起金豆子來了!」丁長軒被她的眼淚唬了一跳,手忙腳亂扯著衣袖去蹭她的臉,「好了好了,又笑又哭的,羞不羞!」
丁明錦很不客氣地扯著他的袖子直接當帕子用,擦完還一臉嫌棄地甩開。
「我不喜歡昌王了,我準備請皇上賜婚,嫁給鎮北王世子。」丁明錦給自己倒了杯茶補水,「你幫我說服家裡。」
從上一世的經歷來看,她二哥再勝任不過。
丁長軒聽出她話裡的堅決,正色再次確認,「妳認真的?」
丁明錦毫不拖泥帶水,「認真的。不只是為了家裡,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什麼考量?圖他自己留在京裡,府中沒有公婆長輩壓著,妳能日日睡懶覺?」確定丁明錦心意,丁長軒放緩神色,隨口就擠對她。兄妹做久了,自然知道她有什麼短處可揭。
丁明錦眼睛一亮,對喲,竟忘了還有這等好事!
丁長軒頓時懊悔不已。糟糕,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丁家因為賜婚鬧起的風波暫時歸於平靜,丁長軒丁明錦兄妹倆祕密商量著如何說服家人,而隔了小半個城的鎮北王世子府裡,正鬧得雞飛狗跳。
鎮北王提著軍棍從前院追到花園,繞著池塘兜了好幾圈,又追到偏院,手裡的棍子依然揮得虎虎生風,好幾次棍尖都是擦著江既白的頭髮絲兒掃過去的。
反觀江既白,竟然毫不遜色,額頭雖泌出了汗,呼吸卻不亂,腳下更是健步如飛。
「混帳小子,你給我站住!」軍棍一戳地,鎮北王站在月洞門下,人高馬大,宛若門神。
這處偏院是府中用來存放雜物的,沒有其他出口,鎮北王守住月洞門,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氣勢。
臭小子,看你還往哪裡跑!
「您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娶!」江既白索性也不逃了,一屁股坐在青石地上。
門被堵上了,總還有牆可以翻,但貓捉老鼠似的被攆了好幾天,他也膩了。
鎮北王氣結,「丁老將軍家的嫡出大姑娘,論家世、身分、品貌,哪樣配不上你?你說說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江既白脖子一梗,「我不喜歡舞刀弄槍的婆娘!丁家那大姑娘,可是從小就跟著丁老將軍練武,搞不好連咱們府裡的護衛都打不過她,硬邦邦的,滿手粗繭,我不要!」
「你!」鎮北王險些被氣個仰倒,「這樣的媳婦,對咱們鎮北王府來說,是打著燈籠都難找,你竟然還敢嫌棄人家硬邦邦?我看你就是欠揍!」
「您喜歡這樣的媳婦您娶,我不要!」江既白堅拒到底。
鎮北王沒法繼續跟他用人話溝通,怒吼,「來人,給我上家法!」
鎮北王親自動手,二十軍棍打下來,前一刻還健步如飛的世子下一刻就被拖麻袋兒似的給拖回了寢房。
「老老實實給我在屋裡反省,三天後內務府就來人給你量身訂製婚服。」鎮北王扔下瓶傷藥下了禁足令。
房門一關,在老爹面前死撐著的江既白立刻趴到床上癱成一張紙片人,還是倒吸涼氣直哼哼疼的紙片人。
小廝春誠拎著水壺和銅盆走進來,見狀又急又無奈,「爺,您忍忍,小的這就幫您上藥!」
「快點兒,疼死爺了!」江既白催促著,每說一個字甚至每喘一口氣,都能牽動屁股上的傷,疼得他連連倒抽涼氣。
鎮北王這次是真的動了氣,雖然控制了力道不至於造成內傷,但擺明要讓江既白吃吃皮肉之苦。
春誠小心翼翼褪下世子爺染著血漬的外褲和褻褲,儘管有了心裡準備,但血淋淋的傷口暴露在眼前,他還是沒忍住重重抽了口氣,王爺下手可真夠重的!
「爺,小的先給您清清傷口,會有點疼,您再忍忍。」春誠說罷絞濕了細軟的棉布巾,盡可能放輕力道擦拭傷口周邊的血跡。
江既白撈過床頭放著的軟枕一口咬住,疼得額頭青筋暴出,冷汗涔涔。
年初去天鳴寺陪老和尚下棋,順便求了支籤,說他今年得遇良緣,遍地錦繡。呵呵,良不良緣的還不知道,他倒是先屁股開花了!
由於江既白暫時不良於行,整個世子府頓時清淨下來。春誠得了主子爺的叮囑,還是天天去打聽丁家的情況,奈何他們家管事僕役的嘴巴太嚴,最後他還是從丁家三房找到突破口,買通了一個負責小廚房採買的管事,大致知道了些內情。
「……就是這樣。」一回來,春誠就忙不迭把打聽到的消息和盤托出。
江既白聽完連連直呼好傢伙,不愧是丁大姑娘,作起來可真帶勁兒!
春誠一臉糾結,不知該不該提醒自家爺,人家姑娘一腔孤勇反抗至此,就是不想嫁給您呀,我的爺!您還瞎高興什麼吶!王爺若是知道了,不知道會不會再請出家法。
「世子爺,王爺回府了,請您去前廳。」門外傳來護衛的通傳聲。
江既白其實早能下床了,就是不想出去看他老子的臉色。
「知道是什麼事嗎?」
喬四是江既白的近衛,聞言推開門走了進來,稟道:「王爺今兒一大早就進了宮,剛回來時滿面紅光,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內侍服飾的宮裡人,屬下看著像是內務府的。」
江既白頓時想到挨完打那天他老子扔下的那句話——量身做喜服!
丁家大姑娘都作成那樣了,這婚還能結?
帶著滿腹狐疑,江既白俐落下床穿衣,直奔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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