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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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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1301

《極品妻奴》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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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一天又平安的過去了,感謝她「天水城之虎」的努力!
只要有她這威揚武館千金在,九尾鞭一使,哪有惡霸敢作怪?
再說了,她後頭可還有個大靠山──冷面大師兄兼未婚夫漠生,
打小被她梅家收留、拜師後,他就認定了她是主子、是心頭寶,
誰敢讓她梅雙櫻不開心,哼哼~明年墳上的草就長這麼高了(手比腰),
所以說啊,相夫何必悠著來?自個兒的妻奴自個兒培養唄!
只不過她真沒想到自家師兄的「寵妻造詣」這麼高,
某次兩人護鏢上前線,意外讓師兄的身世之謎浮出水面,
為了不讓寵她一世的承諾因故生變,師兄竟要她……即刻成親?!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做回你自己,別人才會愛上真正的你

我毅然決定放自己一段長假,並在隔天出發去環島,歸程沒有期限。怕鬼怕黑的我,路痴的我,每每有嚮往就會用一堆「可是……」來阻擋自己的我,不知為何突然勇敢了,並且依著某種難以描述的直覺,我知道這趟旅程,我必須自己一個人完成。
過程中當然吃了不少苦頭,甚至有些危險,但我沒一秒後悔或遲疑過,可能是好心載我一程的路人太溫柔、背包客棧隔壁床的媽媽熱情幫我安排行程太暖心,又或者趁著平日沒其他乘客,專程繞路載我去祕境看海的觀光巴士司機太可愛……這一路上山下海、點點滴滴,都成了我珍貴的回憶。
有人曾跟我說,我太善於當「人家的女兒」,而把最重要的自己給忘了,當那些角色凌駕在自我之上時,無論有多大的天空,我都看不見。因此,我的直覺是對的,這趟環島我必須自己去,因為那時再也沒有別人,我終於可以當回「我自己」—— 這樣的我,有多羨慕梅雙櫻,你知道嗎?
許是身為威揚武館千金的關係,梅雙櫻勇敢堅毅,娘親過世後,為了不讓濫好人的爹敗光家產,她年紀小小便開始當家做主。還好,上天待她不薄,她還有個大師兄漠生可依靠。
八歲便被梅家收留的漠生,其實來自一個破碎的家庭,曾經身處高位的他看過太多荒腔走板的髒事,當他的世界崩解時,是梅雙櫻讓他再次看見何謂是非黑白,何謂善惡有報,即使梅雙櫻這爆脾氣被一些人所不待見,他卻是難以自拔的愛上了她,這是他的心頭寶,他認定的妻。
而向來愛打抱不平、自己的鄰里自己護的梅雙櫻,不管人家說身為女子、女兒應該知書達禮、溫柔賢淑的梅雙櫻,大概沒想到她這麼沒有包袱地「做自己」,反而讓她得到更多吧……因此,當最疼愛她的漠生意外捲入與他身世之謎有關的那件事時,那些曾經受她幫助、恩惠的人一一現身相助,梅雙櫻終於知道,這世間的道理就是如此,唯有你勇敢做回你自己,別人才有機會看見真實的你,愛上真正的你。
若你也想瞧瞧梅雙櫻如何頂起自己的一片天,順便培養了個妻奴大師兄,那就別錯過《極品妻奴》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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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的心頭寶
「妳是誰?」
這是八歲的漠生第一次見到粉妝玉琢的小師妹,他有些慌亂,有些手足無措,只能盡量表現鎮定。
可究竟還是孩子,忍不住多瞧了兩眼眼前紮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骨碌碌的,像琉璃珠子,黑眸中透著令人心口一暖的明亮。
還有那帶著軟糯、奶聲奶氣的嬌聲,活似軟綿綿的水糖,叫他一聽就整顆心軟到不行,暗暗在心裡下了個決定,無論有多困難,他都要守護她,不受人欺辱,讓她永遠保持此時的純淨。
這時的梅雙櫻才三歲,烏溜溜的雙眼中閃著好奇,沒有半絲日後的張揚,一眼就看出是個被爹娘捧在手心疼愛的武館千金。
「寶兒,他是大師兄。」剛蓄鬍的梅承勇抱起數日未見的女兒,慎重的介紹新收進門的徒弟。
他們住的地方叫天水城,是一座邊陲小城,離邊關約三百里,中間隔了百來里的陵山縣,人口不算多,四、五萬而已,以耕牧為主,一條嘉陵江橫貫數百里,匯流入大江,是城裡對外的主要通路。
當然也有官道,但路面崎嶇且山多,不易行走,而且山匪頗多,一般往南邊走的商旅大多以走水路為多,一來減少路上顛簸,路程可縮短數日,二來也是安全。
不過也因為靠近邊關,天水城、陵山縣、嘉言關三地的居民都有習武的習慣,自動自發組成民防團,平日無事就練練拳腳強身,一有戰事便拿起刀槍箭棍護衛家人。
因此家家戶戶多多少少都有人學武,武館林立,民風略顯剽悍,武風也較為盛行。
梅雙櫻的姥爺便是威揚武館的館主,他獨生一女楊雪心,疼愛至極,長大後嫁予青梅竹馬的義兄,也就是梅承勇,楊姥爺都抱孫了,所以打算將武館傳給身為半子的大徒弟。
梅承勇數日未歸便是遵從師命去了陵山縣當教頭,教當地的民防團楊家槍法,以及組織長棍隊,指導百姓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如何應敵。
畢竟此處離邊關太近了,才幾日的路程,一旦嘉言關城破,長驅直入的胡人會直下守城不到三萬將士的陵山縣,而後是百姓群居的天水城,百姓們的性命岌岌可危。
既然如此危險,為何不搬離呢?
所謂故土難移,住了幾輩子的地方,誰願意離鄉背井辭了祖地,遠赴他鄉落地生根,忘了祖先的出生地。
雖然不時有胡人犯境,但小規模的衝突還能控制,因而尚且相安無事,每月一次的互通早市,交易兩邊貨物,只要沒有重大的雪災、蝗禍,通常仗是打不起來的,頂多互看不順眼打了幾場架罷了。
「大師兄?」那是什麼,可以吃嗎?
看著女兒懵懂的神情,梅承勇哈哈大笑的輕擰她鼻頭。
「就是陪妳玩,妳惹事會替妳出頭的人。」他逗著女兒,一副有女萬事足的模樣。
「是嗎?」白白嫩嫩的小臉學人皺眉,好像非常嫌棄的樣子,蹬著小腳丫子要爹放她下地。
疼女兒的梅承勇笑著彎腰放下女兒,她一落地便蹭蹭的跑到漠生跟前,偏著頭看他。
「我叫寶兒,是爹爹的心頭寶,你叫什麼?」嗯!他太高了,她不喜歡仰著脖子說話。
看她小大人似的詢問,漠生手心微微冒汗。「我……我叫漠生,是妳的……大師兄。」
「可你為什麼是大師兄呢?我才是大師姊。」每個人都比她大,太討厭了,她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因為我比妳大。」年紀大的是大師兄,她還小。
梅雙櫻不服氣的兩手扠腰,小短腿繞著他前後走了一圈,「可是我有很多玩伴,不需要你。」
一句「不需要你」像刺中漠生的傷口,他臉色微變,向前走了一步挺起胸膛,「但是大師兄只有一個,以後我會帶著妳玩,陪妳練武,有好吃的一定讓給妳,絕不讓人欺負妳。」
她狀似在考慮,十分苦惱的抿著唇。「爹,他真是我大師兄嗎?我可不可以換,我不要每次都當小的。」
威揚武館每年都收弟子,最低門檻是七歲,筋骨扎實了才肯收,目前館中有將近百名學徒。
學武期是十年,最多不超過十五年,他們是家中的主力,要負擔家計,不可能一生致力於武,因此學成之後便各自歸家,或耕種、或經商、或從軍,各有各的去處。
因而武館中最不缺的便是打著赤膊的漢子,由小而大一字排開,每日吆喝聲震耳欲聾,吵得梅雙櫻不能睡好覺,每每揉著眼皮子被迫早起,她睜開眼看到的全是男的、男的、男的……實在有點膩了。
只是老館主上了年紀,不想再收徒弟,便將武館事務交由大弟子打理,因此梅雙櫻的玩伴雖多,但大部分都是十來歲的少年,年歲和她差上一大截,想玩也玩不到一塊。
如今突然來了個只差五歲的大師兄,她不是討厭,就是不滿怎麼自己又是最小的,明明是她先來的,為什麼又殿後?
「寶兒,不可以欺負大師兄。」輕柔的女聲宛若一道春風吹拂而過,讓父女倆皆面上一笑。
「娘。」
「夫人。」
看到秀麗的娘親,梅雙櫻笑呵呵地往前一撲,抱住她大腿,還沒腿高的小身板像雪團兒似。
而一旁的梅承勇則滿眼柔情地凝視妻子,一手輕摟她腰身,眼中只有她一人,再也看不到其他。
好一幅天倫之樂,看得漠生好不羨慕,曾經他也有慈愛的爹娘,對他關懷備至,可是……
眼底閃過一絲黯然,他忍淚的眼中有著悲切的痛楚。
驀地,一雙軟若無骨的小手牽著他的手。
捉住浮木般,他反握那軟軟的手心。
「大師兄,你不高興嗎?」既然娘說不能欺負他,她委屈點當小的就是。
聽著甜膩的嬌聲,漠生搖頭。
「那你為什麼哭?」她都不哭,她長大了,有三歲。
他一滯,抬起手背抹去眼角淚珠。「我想家。」
想他受盡委屈的娘,以及被權勢所逼不得不低頭的爹。
「你家在哪裡?」她又問。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叫京城的繁華地帶,若非舅舅冒死帶走他,此時他只怕已死於非命。
想起一連串的追殺和驚險經歷,漠生眼底浮起恨意,在他小小的心靈中升起一絲滅不去的戾氣。
「很遠有多遠,有到慈雲庵那麼遠嗎?」梅雙櫻最遠到過城外的慈雲庵,她被她姥姥揹著去上香。
漠生不知慈雲庵在哪裡,一臉無措的比著天際,「很遠、很遠、非常遠,要走很久很久。」
他從京城到天水城,一路躲躲藏藏、餐風露宿走了五個多月,隱姓埋名不讓人知曉他是誰。
連自己名字都不能用的漠生遙望京城的方向,他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回得去,只要那個女人還在的一天,他就只能叫漠生,一個邊關小城的少年,而非錦衣玉食的……他不再高高在上。
「那你豈不是很累、很累,我最討厭走路了。」在梅雙櫻的認知中,從街頭走到街尾便是遠,她的小腿兒負荷不了。
「是,不走路,妳兩條腿是生來好看的。」楊雪心笑著打趣女兒,這腿兒雖短,跑得可快了,追都追不上,精力旺盛得令人吃不消。
「娘……」梅雙櫻不高興的睜大眼,圓滾滾的黑眼珠裡盛滿爹娘寵溺的笑臉,看得出她是個備受嬌寵的孩子。
「好、好、好,娘不說寶兒的小話,妳最乖了。哥哥的爹娘不在身邊,妳代替妳爹多照顧他一些,不許欺負人。」女兒那小脾氣呀!為娘的最清楚了,被寵得受不得氣。
三歲看大,儘管孩子尚年幼,為人父母的楊雪心已經開始為女兒憂心,擔心她日後會刁蠻任性,路走得忐忐忑忑。
「不是哥哥。」梅雙櫻一臉認真。
「不是哥哥是什麼?」她好笑地捏捏女兒的小肉頰。
她鼓著腮幫子。「是大師兄,爹剛說過了,寶兒可聰明了,記得牢牢的,娘不能說錯。」
「是,是娘說錯了,是大師兄,以後他會在我們武館學武,你們要好好相處。」楊雪心慈愛的眼眸看向不足十歲的孩子,有些同情他的際遇,爹娘猶在卻似無。
「嗯!我罩他。」小小的丫頭說得豪氣干雲,幾乎可見他日如何的翻雲覆雨,肯定不安分。
聞言,梅承勇夫婦差點笑出聲,輕揉女兒頭頂,似喜似憂她的太懂事。「大師兄從很遠的地方來,一定很累了,妳先帶他去休息,再叫王嬸給他下碗麵吃,別餓著了。」
「娘,我也餓了。」梅雙櫻揉著肚皮,表示她沒吃飽,看人家吃什麼她也想吃,不落人後。
「妳也吃一些,不可貪嘴。」這孩子呀!小吃貨一個。
「好,我就吃一小碗。」她圓潤的小手指掐出一小縫。
楊雪心失笑。「嗯,去吧。」
看著女兒的身影像雀躍的小雀兒飛快消失在垂花門後,她揚高的笑意慢慢收起,目露憂色。
「勇哥,這樣好嗎?」她心裡怎麼七上八下的。
「放心,沒人知曉他在我們這裡,明兒個我就對外說新收了個徒弟,咱們武館男孩子多,不怕看出蹊蹺。」他是做了多方設想才決意收下,受人恩惠總不能不報。
天高皇帝遠,離得遠了就省下不少麻煩。
「那邊真的容不下他?」那可是親爹哪!竟然這般狠心,若她家寶兒離開她視線一日,她恐怕吃不香、睡不著,寢食難安。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身不由己,自從那一個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哪容得了有人和她的孩子爭位,不一腳踩下去哪肯甘心。」最毒婦人心,漠生的存在便成了眼中釘、肉中刺,不拔不行。
「只見新人笑,未聞舊人哭……」她一陣唏噓。
「噓!噤聲。我不會這麼對妳的。」她是他心上的明月光,疼她都來不及又豈會負心。
威揚武館是楊雪心的祖父所創,一代一代的相傳下來,至今有七十餘年了。
楊雪心是獨生女,並無兄弟,所以其父有意將擔子交給女婿、義子兼徒弟—— 梅承勇,他把名下所有的一切過給了女兒當嫁妝,盼著他倆為兩老養老送終。
當初成親時便言明夫妻倆要有一子過繼楊家,承楊家香火,這才讓梅承勇慢慢地接下武館,開始收徒。
只可惜夫妻成婚七年才生下一女梅雙櫻,之後便再無消息。兩老和他們雖急,但也無可奈何,楊家的子嗣一向稀薄,因此也做好了讓梅雙櫻招贅的準備,以防萬一。
漠生的到來就像在提醒著他們一般,是呀,若再無男丁,也該施行長久以來的計畫了,多挑幾個有備無患。
「誰曉得喔!哪天我人老珠黃,看你嫌不嫌棄。」女人最怕年華老去,一旦容貌不再,情濃終會轉薄。
「妳呦!想得太多了,我這顆心都被妳吊著,除了妳誰還看得進眼裡,這輩子唯妳而已。」他的確用情專一,幾十年的感情哪是他人能介入,但是……
凡事都有個但書。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去,滿嘴的甜言蜜語,人還活著時當然濃情密意,哪天我不在了……」她的寶兒該如何是好。
梅承勇倏地捂住她嘴巴。「胡說什麼,我們都會長命百歲,兒孫滿堂,滿頭白髮的含笑而終。」
「希望如此。」看著漠生那孩子,她不由得想著自己的女兒,心裡悄悄未雨綢繆地做起打算了。
「把心放寬,沒事的,我們會在一起長長久久。」梅承勇以為妻子為漠生的事擔憂,出聲安撫。
她笑了笑,看了一眼丈夫。「他以後還回得去嗎?堂堂貴公子流落我們這個偏遠小城……」
「只要那一位不失寵便回京無望,那個女人不就靠她才趕走漠生的親娘,佔了人家的位置。」權貴之家又如何,還不是在權勢下屈從,連妻子、孩子也保不住。
「唉,一個女人攪得一家子天翻地覆。」人家好好的父慈子孝、夫妻和睦,卻被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想要喊冤都沒處去。
權高壓人。
「為難的是明威將軍,一人千辛萬苦潛入京裡,把性命飽受威脅的小外甥給帶出京。」他此舉猶如頭上頂著鋼刀,不知何時會落下,一個小小四品將領拿什麼跟人鬥。
「也苦了他,為了他姊姊的孩子……」人在這世間豈有不遭遇苦難的,只能咬牙硬撐。
兩人相視一眼,只有苦笑。
但求孩子無恙,是父母之大幸。他們是這般想的。
不過另一頭的兩小無猜,又是怎樣呢?


「小小姐,別吃太多了,小心撐著。」哎呀!這孩子老不聽勸,一遇到好吃的便不管不顧了。
「王嬸,我肚子大,不怕。」拍拍肚子的小女娃吃得滿嘴油,呼嚕一聲吸起長長的麵條。
「不怕也不能硬撐,萬一撐破了小肚子,以後沒得吃了。」小小姐像老爺,脾氣硬。
王嬸的爹曾在武館學過武,早年嘉言關軍情緊急,他應召上了城頭就沒回來,王嬸和她娘便帶著撫恤金落戶天水城,以縫補、洗衣為生,母女倆勉強相依為命。
但好景不常,王嬸的娘再嫁的丈夫是個賭鬼,一賭輸錢便對她倆拳打腳踢,罵兩人是喪門星、敗家的婆娘,最後還因欠下賭債將她們賣了,一個賣給關外人士,從此再無下文,一個送入花樓,打小學著伺候男人。
不過不肯輕賤自身的王嬸逃了,幸運的被當時威揚武館的館主買下,當了夫人身邊的丫頭,而後又為她婚配,嫁給一名在酒樓幹活的廚子,兩人開了間小飯館倒也和樂。
只是王嬸那口子好酒,一次酒後口角和人大打出手,仗著幾分酒意不肯罷手,結果反被人打斷手腳。
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麼完了,走投無路的王嬸只好回老東家求助,帶著殘廢夫和幼子重回武館當名廚娘。
梅雙櫻有些遲疑地摸摸有點漲的肚子,很不甘心地把沒吃完的湯麵推給身側的青衣少年。「大師兄,你吃。」
漠生看了麵,再看她一眼。「我吃不了那麼多。」
長途跋涉所累積的疲累,其實他的胃口並不好,幾個月來都只是勉為其難的吃了幾口,讓胃裡有點東西。
「多吃一點才會長高高,我娘說的。」她硬要人家把麵吃完,不許剩下,她可饞這碗麵了,只是吃太飽會肚子痛。
「我比妳高。」漠生的心情不是很好,他還沒從家裡的變故中回過神,離家的難受憋得緊。
梅雙櫻一頓,不快的噘著小嘴。「我還小,等我長大了一定比你高,有這麼高……」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又爬到吃飯的飯桌上,踮起腳尖往上一比,搖搖晃晃的身子叫人看得心驚。
「小小姐,別玩了,快下來吃麵,王嬸給妳做水晶凍……」唉!多被小小姐嚇幾回,沒死也去掉半條命。
一聽到有水晶凍,她乖巧的爬下來坐好,「王嬸,我很乖,妳不可以跟我娘說喔!」
「好,小小姐,咱們不吃了,一會兒睡個覺,晚點再吃。」這個小祖宗呀!簡直來磨人的。
「嗯!」她點點頭,依依不捨的吞著口水,盯著吃了一半的雜菜澆頭麵,十分懊惱自己的小肚肚不夠大。
「小哥兒,你怎麼不吃,是不是王嬸煮的麵不合你口味?」王嬸不忘關心新來的小子,這小子雖又黑又瘦了點,但不失俊色。
板著臉的漠生抬起頭。「不是,我還不太餓。」
「不餓就喝點湯,暖暖身子。」看來食量不大,日後能省點口糧,這乾巴巴的身體還有得養。
幾日之後,王嬸才知道她錯了,新來的小哥兒胃口好得很,一餐能吃光三、四碗壓得很足的白米飯,桌上的菜肉沒得剩,全掃個精光。
但這些是後話了。
「大師兄,你是想你娘嗎?」梅雙櫻將心比心地問。
一提到娘,漠生的眼眶就紅了,淚珠兒一滴一滴的滑落。
他怎會不想他娘?好想好想,吃糠嚥菜也想跟她在一起,可是娘叫他走,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回頭。
「大師兄不哭,我把娘分你一半,我們都有娘疼好不好。」娘要是不在她身邊她也會想哭。
「……」一隻暖呼呼的小手爬上他的臉,胡亂地擦著他的淚,漠生迎向世上最黑亮的一雙眼兒,心中盈滿暖意。「好,妳娘就是我娘,我們一起孝順她。」
「好。」她咧開八顆小米牙。
看她天真無邪的笑了,漠生的嘴角也微微上揚,終此一生,他的心只為她牽動。


「快,用力、用力、再用力一點,只差一點了……」
事隔四年,已七歲的梅雙櫻終於要添個弟弟了。
面對後繼有人的喜悅,守在產房外的眾人卻面容愁苦,無一喜色,每個人都心急如焚的望向呻吟聲漸弱的屋裡。
原因無他,楊雪心早產了。
剛滿八個月的腹中兒急著見爹娘,俗話說七活八不活,這孩子尚未出生便遭遇人生一大劫。
大家都期待這一胎,巴望著楊雪心一舉得男讓梅、楊兩家有後,從楊雪心有孕以來,所有人都十分用心照顧她,唯恐硌著了、碰著了,小心翼翼的伺候,連重物、針線都不許拿。
誰知今兒個才剛出房門透個氣,臘月冬日裡的,冷不防地一滑,沒踩穩的楊雪心便往後一摔,重重落地,緊接著就見紅了,動了胎氣,肚子一抽一抽的疼著。
偏偏還不到日子,胎位有點不正,都生了一天一夜還生不下來,再憋下去,孩子生出來也是個傻的。
更甚者,胎死腹中,一屍兩命。
「夫人,妳撐著點,別暈死過去,孩子還得靠妳呢!參湯,快熬碗參湯來,孕婦撐不住……」穩婆在屋裡大喊,明明是大冷天她卻滿頭大汗,一手揉著孕婦的肚子。
「好,參湯馬上來。」
外面應和著,一碗備著的參湯很快地送進屋裡。
只是參湯喝了,產婦有了力氣,孩子還是卡在產道下不來,快把人急死了。
這時誰還想其他,只想母子平安。
「爹,咱們不要弟弟好不好,讓娘別生了。」白著一張臉的梅雙櫻,哭著捉住她爹的手。
紅著眼的梅承勇輕拍女兒手背,他心裡也急,坐立難安。「傻孩子,都生了一半怎麼能不生,妳娘她……沒事,一會兒就生了,我們再等等、再等等……」
為什麼還不生,他的妻子,他的兒……
「爹,寶兒怕……」她不想沒有娘。
他也怕,可是……「不怕、不怕,有爹在。」
有了爹的安撫,她不安的心才稍微定了些,可是旁邊偏有不識趣的聲音引人憤怒—— 
「表哥,我看姊姊八成是不行了,你要及早做好準備,別給耽擱……」
「誰是妳姊姊,妳不過是借住我家的客人攀什麼親戚,我娘要是有個什麼萬一我拿妳填墳。」別以為她年紀小做不出來,誰敢動她娘,她就跟誰拚命,至死方休。
「哎喲!妳怎麼推人,表哥,你也不管管女兒,看她這性子多刁蠻,日後如何說親。」小賤種,敢推她,看她以後如何折磨她,只要那裡面的女人歿了,誰能攔她。
「這是我家的事,用不著妳管!妳哪裡來哪裡去,別死皮賴臉的住在我家不走。」哼!厚臉皮。
這死小孩,真想生生的掐死她,帶著一雙拖油瓶投靠梅家的花貞娘眼露惱色,她小心的藏好,怕人瞧見。
「寶兒,不可說這話,妳表姑也是無處可去才來投靠,妳不能對長輩無禮。」心亂如麻的梅承勇操心著屋內的妻子,雖然他對表妹的話亦有不悅,但更不願意女兒傳出不好的名聲。
「寄人籬下就要有寄人籬下的樣子,不要一直不要臉地往我爹身邊靠,若非妳時不時的給我爹送這送那的,我爹和我娘怎麼會因為妳而生口角,妳是害人精、剋夫鬼……」她一定要把她趕出去,絕不讓她繼續留下。
梅雙櫻的話說得一點也不客氣,絲毫不像才七歲的孩子,白嫩的臉上有一絲怨恨。
莫怪她心有怨懟,她娘昨天會心氣不順,想出門透透氣也是因為這位不當自個兒是客的表姑,母女倆都吃過她的虧。
梅承勇早年出生在貧困農家,他親生爹娘生有七子兩女,實在養不起便決定賣幾個好保住其他人。
身為老五的梅承勇話不多又偏吃得多,嘴不甜不會哄人,沒二話自是其中一人。
好在他二舅來得及時,扛了兩袋米又留下五兩銀子,他們一家才度過那年旱情,又開墾了三畝荒地才得以維生。
後來楊姥爺路過他們村子,覺得梅承勇是學武的好苗子,便給了他爹娘十兩銀子斷了親恩,認作義子帶回武館。
從此本名梅五狗的他改名承勇,意思是承楊家的教養之恩和武勇。梅承勇走出那村子後就再也沒回去過,多年來祭拜的祖先牌位亦是楊家先祖,徹底與梅家分割開來。
但是他從未忘卻二舅當年施米捨財的恩惠,仍與娘舅家有往來,花貞娘便是他二舅之女。
一日他經過牛頭村,見到喪夫一年的表妹被夫家趕出門,連同她一雙兒女也不要,想起二舅家這些年也過得不甚如意,心生不忍的他便想著先帶他們回武館安頓再說。
梅承勇的用意是好的,想讓娘兒仨有個落腳處免於三餐不濟,無處棲身,事後看要再嫁或謀個生計養活自己和兒女都行,至少在他的看顧下衣食無虞,別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也多有通融。
誰知花貞娘住下就不走了,明趕暗逐也不挪窩,還不時暗示已有身孕的表嫂要賢惠些,她大腹便便伺候不了人就趕緊尋個良家子給表哥當屋裡人,一口一個姊姊的毛遂自薦,娥皇、女英的「美事」也常掛在嘴上。
為了這事,楊雪心動了好幾回胎氣,安胎藥一帖一帖的服用,她要丈夫將人挪出去,避免瓜田李下之嫌,可梅承勇總是一臉為難的說再等等,兩夫妻因此黑了臉,好幾日說不上一句話是常事。
此時花貞娘卻趁虛而入,時不時燉個補湯、熬鍋降火的綠豆湯什麼的獻殷勤,夫死一年便穿紅戴綠,抹上胭脂點唇紅,當人家沒老婆似地左跟右隨,有時還以梅家人自居,擅自收人學武的束脩中飽私囊。
因為念著二舅的緣故,梅承勇能忍則忍,反正沒多少銀子就當讓表妹存點私房,日後有個出路。
但他能忍,楊雪心母女不能忍,她們等著這一胎生完後便將這幾尊大佛掃地出門,白眼狼是養不熟的。
「寶兒……」這孩子真被他們寵壞了,講話沒分寸,口無遮攔,得找個女夫子教教。
「我說錯了嗎?還是爹認為她做的都是對的,光天化日下對你蹭來又蹭去,不知廉恥的當著弟子的面為你整理衣衫,還拉你的手說她少了一根銀簪子,正好娘的首飾匣子裡有一根蝴蝶簪,她拿了也無所謂……」她們要退讓到什麼程度才到頭?
「我、我拿回來了……」梅承勇無言以對,表妹的種種行徑的確過了些,他也制止過,只是她一提二舅他便沒轍,二舅對他的好他無以回報,只能一再縱容表妹。
「那就沒事了嗎?她的得寸進尺是誰縱容的?」爹想兩邊都顧全,可又太優柔寡斷,拿不定主意。
「這……」他有他的難處,為何妻女不肯體諒?他們才是一家人,本該同舟共濟。
「我不活了,不要活了!一桶汙水往我身上潑,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去死!表侄女今日這番話是要逼我去死,表哥你若不給我交代,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花貞娘藉機尋死覓活,一聲高過一聲,存心讓屋裡生孩子的婦人氣到斷氣,也逼梅承勇負起毀損她名譽的責任。
她要的是武館夫人的位置。
「表妹妳……」慢著嚎,嚎得人腦門發抽。
「不想活就去死,上吊、服毒、撞牆都由妳,誰敢攔就滾出威揚武館,吃我們的、喝我們的、住我們的,還敢撬我娘的牆角,妳死呀!妳一死我一定善待妳的兒女,否則……」別人給她多少,她還以十倍、百倍、千倍。
「妳……」看到梅雙櫻小小的身子裡發出的憤怒,頭一回感到害怕的花貞娘心口抽緊。
不過是個孩子而已,怎麼會有虎狼般的眼神。
「寶兒,別生氣,師娘一定會吉人天相的,妳不要在這裡和她鬧,反而讓裡面的師娘不安心。」關心則亂,她太急躁了,像隻受傷的小獸見人就咬。
「大師兄,娘她……」她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豆大的淚珠兒撲簌簌的往下掉。
看著委屈極了的小師妹,心中不捨的漠生有些怨怪師父不懂輕重,分不清外人、自己人。「師娘是好人,不會有事,有咱們這麼可愛的寶兒在,她捨不得走太遠。」
此時十二歲的他已有十五、六歲少年的體型,長得高又俊秀,進入變聲期,原本清揚的嗓音有點沉。
「真的嗎?」她淚眼婆娑。
「真的,妳要相信師娘。」他也很怕師娘不在了,在武館這幾年,他已經把師娘當他親娘了。
話剛說完,屋內傳來微弱的嬰兒啼哭聲,斷斷續續的宛如貓崽的叫聲,眾人同時一喜,鬆了一口氣。
「生了、生了,終於生了……」
「生了就好、生了就好,老天保佑……」
「是男是女,快抱出來瞅瞅。」
一聽到孩子生了,自知沒戲的花貞娘氣得掉頭就走,暗道可惜,居然沒母子俱亡,枉費她一番擺弄。
但是她走了之後,穩婆又驚喊,「不好,是血崩,快止血……」
大夫是早早就找來了,這時候也顧不得男女有別,仁善堂李大夫拎著藥箱入內,一盆一盆鮮紅刺眼的血水被端出,一個人能流多少血無人可知,但是誰都知曉即使救活了,壽命怕也不長了,損害的身體終是無法恢復。
果不其然。
在搶救了三天三夜後,死裡逃生的楊雪心從此纏綿病榻,再也起不了身。她虛弱得無法哺育親兒,連多抱一會都氣竭,撐了一年終究油盡燈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娘……」看到今日娘的氣色紅潤,宛如大病初癒似的,梅雙櫻心下一驚,有著不祥的預感。
娘的目光太清亮了,反而不正常,隱隱感覺不對勁。
「噓!娘沒什麼力氣,聽娘把話說完,娘在床頭下的暗櫃裡,放了田契、房契、地契和這些年收入的銀票,房契、田契娘已讓人改了妳的名字,妳爹並不知情,全都是給妳的……」他們楊家的財產絕不便宜別人,她撐著這些時日就是為了她的兒女。
「那弟弟他……」一兩銀子也不給嗎?
「妳護得住家財才有妳弟弟的一份,娘相信妳會照顧好峯哥兒,娘只有妳了……」到終來,丈夫卻是最無法依靠的一個。這一年來她實在太失望了,太重情義的丈夫只想還恩,卻忘了真正對他恩重如山的是楊家人。
楊雪心生的是兒子,但因早產的緣故生得弱小,快足歲的孩子看來才七、八個月,才剛學會爬。
「娘,我會把弟弟放在第一位,不會有人能欺到我們頭上。」她爹收了多名弟子,誰敢招惹她就叫他們開扁。
「嗯!凶悍點好,人善人欺,人惡人怕,有後娘就有後爹,娘不信妳爹始終如一,他太重情了。」親情、友情也是情,一旦陷入就被困住了。「所以娘放心不下,先為妳尋一門親事,漠生,你過來。」
「師娘。」漠生眼中閃著淚光。
「漠生,師娘這幾年對你可好?」這孩子的心性不錯,果敢又堅毅、為人剛正,比起他師父好上太多。
「有如親生。」老天無眼,讓他兩個娘都遭受不公。
「師娘把寶兒交託給你可行?」她問。
漠生目光一正。「好。」
「你知道師娘的意思嗎?」她又問了一遍。
「知道,從今日起寶兒就是我未婚妻子。」就此一生,不離不散,絕不相負。
楊雪心欣慰地笑了,眼神漸漸渙散,「……在東廂房外第三棵老樹下……我祖父埋了三十罈女兒紅,缺錢的時候挖出來,相當值錢,還有地窖裡裝醃菜的罈子底下,我用油布包著十來錠白銀,記得去取……」
第二章 女兒當家
「我不同意。」
楊雪心死後不到一年,梅雙櫻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不夠堅定的梅承勇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事,在花貞娘哭喊吵鬧的情況下還是沒能將人趕走,反而讓他們死皮賴臉地佔了個院子,從此過起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富養日子。
但是她還不知足,趁著一日送湯水的時候在湯裡下藥,一時把持不住的梅承勇中了招,與她在書房裡春風一度。
事後梅承勇悔意甚重,自覺有負亡妻,便想在外面買一座宅子安置花貞娘三人,算是對她的補償。
可花貞娘豈會放過這頭肥羊,她又哭又鬧的吵著要梅承勇明媒正娶、三媒六聘大紅花轎將她抬進門,最少十二抬的聘禮,讓她風風光光進威揚武館,否則她就吊死在武館門口,讓天水城百姓不敢再送自家兒郎來習武。
被鬧得快名譽掃地的梅承勇只好硬著頭皮應允,面上發紅的向女兒提起這件見不得人的事,也順便從帳房取銀兩。
但他得到的只有四個字。
「妳憑什麼不同意,我都是妳爹的人了,他敢不負責任!」婚事被阻,花貞娘第一個跳出來大吼。
「憑我是當家人。」已經九歲的梅雙櫻輕撥一下桌上的算盤,有點肉的粉頰看得出她日後的風華絕代。
「誰說妳是當家人了,當家的是妳爹,妳小小年紀就想掌權未免太不自量力。」日後會是她的,一旦她成為武館夫人,所有人都得看她臉色行事。
花貞娘想著往後的無限風光,一出門多少人喊她師娘、阿諛奉承,給她送銀送金的人肯定不少,她只需揚揚手就有揮霍不盡的富貴。
「妳才是不自量力、異想天開,我爹沒告訴妳威揚武館是我娘的嫁妝嗎?包括兩間鋪子、城外五十畝水田、兩座大莊子,全是我娘的。我爹若想娶妳為妻就得淨身出戶,別想得一文錢。」用她娘的銀子養女人?休想。
「妳說什麼,妳娘的嫁妝?」那她在忙活什麼,步步用心籌謀卻換來一場空?
不,這不是她要的,都走到最後一步了怎能輕言收手,何況她把身子都給了人,還能撇開手?
「寶兒,妳娘什麼時候把她的嫁妝給了妳,怎麼爹毫不知情。」在這方面,梅承勇倒是不在意,他本來就打算傳給女兒、女婿,只是如今多了個稚兒。
「在你和這個沒臉沒皮的人拉拉扯扯時,我娘說爹這輩子是守成的分,沒多大的出息,沒娘幫他管著銀子,家產遲早被爹的俠肝義膽給揮霍完。所以娘要我當家,至少我沒爹那般敗家。」她管著大權,想從她手中挖銀子比登天還難。
聞言,梅承勇面上一訕,對妻子、女兒的愧疚更深了。
他也想擺脫狗皮膏藥般的表妹,可是他每每尚未板起臉前,她已經先淚眼汪汪的說起年幼時的艱難,二舅為了救濟梅家苦了自家孩子,省吃儉用才湊出幾袋口糧。這一聽,他還能說出什麼狠話?那些恩情,一輩子也還不完。
「堂堂武館館主難道一兩銀子也沒有?妳爹傻,相信妳的胡話,我可是半點也不信,該妳爹的全部拿出來,休想藏私,我才是他日後的妻子。」不甘心全盤落空的花貞娘陰著臉力爭,不挖個幾千兩銀子出來絕不罷休。
聽到她自稱是爹的妻室,氣鼓鼓的梅雙櫻正想翻臉,用她剛學會的落櫻三十六鞭法抽這個不要臉的女人。脾性大的她可受不得氣,可大師兄要她稍安勿躁的眼神一使,她也只有忍了。
畢竟這時候的她才九歲,還學不會控制脾氣,一發作起來天崩地裂,連她爹都怕,退卻三步。
「哼!我爹不用養家活口嗎?他賺的銀子要養我娘和我,後來多一個峯哥兒,妳看我們天天錦衣玉食不用花銀子呀!我娘每年打的金釵、銀簪就要好幾百兩,更別提她生完峯哥兒後每日都要參湯吊命,喏!這算盤借妳撥幾下,自個兒算算一共花了多少銀子,不欠債我都該慶幸了。」她一筆一筆的算,算得一清二楚。
花貞娘越聽臉越黑,陰得像梅雨天,陰鬱沉沉、沒法放晴,上百年的人參有多貴她不曉得嗎?楊雪心生前前前後後用了六、七根,少說兩、三千兩吧!那些全是她的銀子。
不過花貞娘不知道的是,楊雪心所用的人參全是天水城居民送的,不花半文錢,梅承勇在地方上的名聲甚佳,救助了不少窮困百姓,又義務教導民防團習武,因此名義上的徒弟不少,個個都願意盡一分心力。
再者,威揚武館在天水城立館多年,一代一代的人情累積下來,還不值一根人參嗎?楊家人脈廣得很。
可惜楊姥爺兩老早走了一步,梅雙櫻五歲那年,楊姥爺輾轉得知年少去從軍卻音訊全無的二弟下落,兄弟倆有三十多年未見了,他急著去找人,把武館丟給大弟子梅承勇。
誰知途中遇到山洪爆發,兩老和三個護送的徒弟葬身大水中,兩個被救起的徒弟趕忙回轉告知,威揚武館出動三百多人沿岸打撈,花了一個多月才找到發漲變形的屍體。
姥姥、姥爺的陳屍地相隔不到一里,兩人生前感情甚篤,死後也不願意分隔太遠,先後差半個時辰尋獲,天水城一半百姓戴孝七日,等頭七過後才除孝,以示對耆老的緬懷。
「他……他不可能身無分文,最少日後的束脩應該交到他手上。」花貞娘退而求其次,謀劃梅承勇以後賺的銀子。
梅雙櫻氣呼呼的瞪眼,在大師兄的安撫下勉強忍住一肚子氣,「妳要算就來算個清楚,我娘的嫁妝鋪子光是一小間月租金就是三十兩,一年三百六十兩,如果我爹要繼續開武館,看在自己人分上,一個月算妳五十兩,一次付一年,一次付清。」
梅承勇和漠生一聽,在心裡樂了,女兒(小師妹)真厲害,半點便宜也不讓人佔。
「他是妳親爹,妳連他的銀子也要賺!」花貞娘氣得臉都變色,難以置信連開武館都要付租金。
「親兄弟明算帳,何況我是要嫁出門的女兒,我不多為自己攢點嫁妝,妳要補貼給我嗎?」她用蔑視的眼神睨了花貞娘一眼。
噗地,梅承勇不小心笑出聲,女兒脾氣雖然不好,可那聰明勁像她娘,都是個人精。
「表哥,你還笑得出來!你女兒這般算計你,你為人父親的尊嚴在哪裡。她在吸你的血你知不知道,居然還樂在其中。」
他清咳了數聲。「寶兒也沒說錯,那是她娘留給她的,她想怎麼做就怎麼做,誰也管不著。」
她們母女倆都是聰慧的,就他一個笨人,連個表妹也約束不住,最後還把自己賠進去。
「峯哥兒也是嫁妝之一,娘說的。」唯恐天下不亂的梅雙櫻又添一句,足有畫龍點睛之妙。
「不成、不成,我還等著他給我摔盆送終呢!你們都走了,誰處理我的身後事?」梅承勇好不容易得了個兒子,豈能不留在身邊,誰來說情都不行,他也想老死後有人祭拜。
「她喏!她不是尋死覓活地非要嫁給你。」梅雙櫻胖胖的手指指向兩眼冒火的花貞娘,無利可圖的事她都想打退堂鼓了,太不划算。
「指望她我不如時候到了自個兒挖坑立碑,早早穿好壽衣往棺材裡一躺。」等死了事。
「表哥,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能指望我,也許我肚子裡就有你的種,你要幾個孩子我都給你生。」她就不信生不出來,她一兒一女不都養得這麼大了。
「不可能。」沒等梅承勇開口,梅雙櫻斬釘截鐵的下斷言。
「小姑娘別管太多大人的事,我和妳爹之間不是妳能插手的,等妳長大了再說。」花貞娘一臉曖昧的掩唇笑,一副她有本錢張狂的樣子,區區一個小丫頭玩得過她嗎?
很想咬她一口的梅雙櫻哼了一聲。「我娘臨死前跟我說了一個很大的祕密,和妳有關。」
「和我有關?」什麼祕密?
「想聽嗎?」她吊人胃口。
廢話,自然想聽。「妳想說就說,不想說不勉強。」
其實她心裡在意得要命,想知道究竟是什麼事,但表面上跩得二五八萬,想讓人求她。
「那我就不說了,省得鬧心。」梅雙櫻偏不從,誰讓她堵心她就讓誰難受。
「梅雙櫻—— 」不得順心的花貞娘怒極一喊。
「叫魂呀!膽兒都被妳喊破了。」秋後的螞蚱罷了,還能蹦幾蹦,很快的連腿都沒了。
「不怕、不怕,順順毛。」漠生搶了師父一步,在小師妹頭頂輕拍,又順著她柔細髮絲往下輕撫。
他被記恨了。
「大師兄,別把我頭髮弄亂了,我最討厭梳頭。」每次都會扯斷幾根頭髮,痛死了。
「不亂、不亂,大師兄幫妳梳。」她的髮又黑又亮,像是月光下灑落的雲瀑,帶著月的光輝。
「漠生,她爹還在。」這小子眼中還有沒有師父的存在,師恩深似海,斗金難償還,切記、切記。
漠生目色淡如煙。「小師妹此時正懟著你,師父還是少來湊熱鬧,免得懟上加懟。」
會不會說話、會不會說話呀!好歹講點人話,他幾時虧待了他,居然徒弟反咬師父一口。
「你們不要合起來糊弄我,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明天我就把武館上下鬧得雞犬不寧。」她別的本事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是拿手絕活,她不怕丟臉,就怕沒銀子花用。
「鬧?一棍子敲暈。」她不像她爹,三、兩句話就被人拿捏住。
「不可能是什麼意思,妳藏著掖著糊弄誰。」除了下藥一事,她沒做什麼讓人說嘴的事。
花貞娘暗暗心虛了一下,她偷偷灑水凝成冰害楊雪心滑倒早產,這件事她死也不會說出口。
「妳真要聽,對妳而言不是好事。」對她們姊弟來說卻是再好不過,娘最疼的還是他們。
想到沒法陪他們長大的娘親,梅雙櫻心口還有微酸的痛楚,她是沒娘的孩子了,少一個人疼她。
「說—— 」花貞娘拍桌子叫囂。
「是妳想聽的,怨不得人,我娘早料到妳會對我爹下手,但是千日防賊還是挺累心的,不如一勞永逸。」花貞娘的野心眾所皆知,唯有她爹顧念舊情,老認為她是孩提時的小表妹。
「她……她做了什麼?」花貞娘忽然不想聽,莫名地感到一陣恐慌,事前做了家產轉移的楊雪心絕對不是蠢人,她不會做毫無意義的事。
「也沒什麼,我娘說她讓人在妳的茶水中連續放了一個月的絕子散,徹底絕了妳生子的機會,以免妳有了親生子後又想盡辦法對付我們姊弟,將我們趕盡殺絕。」這樣就不會有人和她的孩子爭產,楊、梅兩家的私產盡歸她手。
「什麼!」花貞娘身子一晃,驚到快站不住。
沒有孩子,沒有孩子……楊雪心居然這麼狠。
雖然她有自己的一女一兒,可終究不是姓梅的骨肉,沒有血脈相連又能親到哪去,她想從中分一杯羹也名不正言不順,理虧得很,楊雪心下手太重了,重到她承受不起。
「順便跟妳談談租金的問題,如今威揚武館的房契、地契都在我手中,換成我的名字,我爹就算了,自己人,當報生養之恩,可我和妳並無太多牽連,妳住在我的武館內白吃白喝,也該算算帳了。」她把算盤往回抽,趴在算盤上一筆一筆的撥算盤珠子。
「我是妳爹的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欺人太甚,等她做了她繼母後,看她怎麼整治繼女。
「那叫我爹付帳呀!跟我有什麼關係,又不是我剝光了妳的衣物。」果然臉皮厚的人沒廉恥,幹出那種見不得人的醜事也敢大聲嚷嚷,換成旁人早羞愧得足不出戶。
「別呀!爹沒錢。」趕緊哭窮的梅承勇不強出頭,在女兒和對他下春藥的女人之間,當然是女兒重要。
「表哥……」他想棄她不顧嗎?
花貞娘泫然欲泣,故作楚楚可憐樣。
「聽到沒,我爹沒錢,以前算我爹還他二舅的恩情,從此互不虧欠,這筆錢我就不算了。不過從今日起,住在武館內就要算租金,任何吃的、用的自理,武館不再供應,提醒妳一點,館裡的傭僕都是我養的,我付的月銀,妳無從使喚,洗衣、燒飯這種小事自己動手……」
「妳……」生女肖母,母女倆都是狠人。
絕了她的生路,斷了她唯一的機會,不下了崽的女人還有人要嗎?誰甘願撫養別人的孩子。
「還有,我絕不會同意我爹娶妳為妻,我只有一個娘,沒人能佔了她的位置,妳要鬧儘管去鬧,我不怕見死人,要是妳死不了我還能助妳一臂之力,完成妳的願望。」她想死嗎?也就嘴上說說,惜命的人不可能真的去死。
何況她有兒有女,決計放不下。
「表哥,你就任你女兒胡作非為嗎?她十歲不到能當什麼家。」花貞娘一臉可憐兮兮,想勾起表哥的憐憫。
看著眼中帶淚的表妹,梅承勇有種全身乏力的感覺,「我家一向是女子為主,以前是她姥姥,而後是她娘,現今兩人都不在了,寶兒雖小卻也挺得起來,妳沒瞧見她師兄、師弟都怕她。」
他家寶兒是真正的寶,是他骨子裡抽出來的一塊血肉,他寵她、愛她、疼她,不因麟兒的出生而少上一分。
「你瘋了嗎?讓一個小姑娘當家!」姓梅的全是瘋子,瘋得叫人咬牙切齒,老的蠢、小的犟。
梅承勇撫著女兒的頭,卻不意外被她白眼撥開。「反正她折騰的是她的嫁妝,我堂堂男兒豈能靠妻子的嫁妝養活。」
「哼!馬後炮。」梅雙櫻嗤哼了一聲,朝她爹扮鬼臉,一點也沒姑娘樣,倒像頑劣小子,全是她爹和大師兄寵出來的。
「寶兒呀!爹已經夠慘了。」不用再落井下石。
他哪曉得昔日乖巧、聽話的小表妹竟然在他的湯水下藥,還在他推開她時又纏上來,寬衣解帶直搗黃龍,讓兩年不曾親近女人的身體慾火狂燃,一下子就撲上去。
事後他也非常後悔,但後悔無濟於事,事已發生,說再多也無用,再羞愧也要去面對,誠如女兒所言,是他的縱容才縱得表妹恬不知恥,要是不事事包容,今日也不會有叫人苦笑連連的荒唐事。
「自作孽不可活。」誰叫他對不起娘。
「寶兒……」他的寶兒最心善了,口毒心軟。
「算了、算了,最多允你納她為妾,但是你自己的妾自己養,別想我掏出一文錢。她生的兒女不姓梅,不准入籍,她養得起就養,養不起就送人。你賺的銀子是要留給我和峯哥兒的,不許分給外姓人。」她就是吃獨食,不讓人嘴邊奪食。
「好、好、好,爹都依妳……」一遇到肖似妻子的女兒,梅承勇就像沒原則的老好人,什麼都好。
「你……你們,太欺負人了!我花貞娘就只能為妾?」和她想要的差距太多,她無法接受。
「妳也可以不要,最多是我爹白睡了一回……」她爹也很委屈好不好,這女人還沒她娘的一半好看。
「寶兒……」
「小師妹—— 」
一老一少兩道聲音同時在她頭頂響起,意喻分明,有些話不該由她這小姑娘說出口,婦德、婦言、婦功……
「哎呀!你們別煩我,做都做了還不許人說,她下藥的時候有想到爹的心情嗎?說不定還沾沾自喜這麼好得手,可是就算所有人都忘了,我也不會忘了讓我娘滑倒早產的那一片冰,妳敢說沒有妳的手筆?」那時她還小沒能想透,可是多長了歲數後,以前弄不清楚的地方心裡都明鏡兒似的。
這事大家都不敢撕掉那層窗戶紙,心知肚明卻寧可爛在肚子裡,粉飾太平。
「妳……妳在胡說什麼!別指鹿為馬硬在我頭上栽罪名,為妾的事我再想一想,你們別想甩開我。」花貞娘眼神飄忽的落荒而逃,沒敢再停留。
當花貞娘一走,一聲嘆息幽幽而起。
「都是爹的錯。」悔之已晚。
「本來就是你的錯,要不然娘也不會死。」壞爹!
梅雙櫻轉身進了內室。
「寶兒……」他的乖寶呀!哭了。
「師父,我會守著小師妹的,不會讓她有事。」師娘那麼好的人,他也捨不得,除了娘之外,師娘是待他最好的人。
「嗯,好好跟她說,不要太倔了,得饒人處且饒人,人和人相處不能只憑衝動行事,給人留後路也是結善緣。」如果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日後她有事誰肯伸出援手。
妻子的早逝是她心中不能碰的痛,他知道這一生將成為印痕烙在心上,可他能殺了表妹為她償命嗎?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做錯了就要自己承擔。
「好的,師父,我會勸她。」勸不勸得動是另一回事,他不打包票,畢竟自己的老婆自己疼。
信守承諾的漠生沒忘了兩人的婚約,他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好,我走了。」女兒這脾性跟她娘一模一樣,一生起氣來便不理不睬,誰來說情都沒用。
女兒寶的梅承勇搖著頭走開,不發一語。
父親一走,梅雙櫻又出了內室,眼眶紅紅的,像受了極大委屈。
「大師兄,你也覺得我太狠了嗎?」一想到娘永埋地底,她都認為自己太不孝,下手輕了。
「不會。別想太多,要不要出去玩會兒,城西張大戶的胖兒子肉多,耐揍。」正好讓她出出氣。
「玩?」她雙眼一亮。


「逮到妳了。」
剛一踏出武館,一道水綠色影子忽地撲過來,從五歲開始學武的梅雙櫻差點一腳踹出去。
「林芷娘,人嚇人會嚇死人,妳知不知道妳差一點成為我腳下亡魂。」嚇到她了,她不想成為踹死好友的凶手。
「呿!妳誇張的語氣怎麼還改不了,就妳那雙麻雀腳能有多大的力氣,就我這藥箱也踹不破,啊!大師兄好,忘了還有你。」太急著逮這隻烏鰡了,沒注意左右。
秤不離砣,砣不離秤,形影不離,這對師兄妹的感情也太好了,叫人看了既羨慕又嫉妒。
哪像她和她二哥,爆竹似的,一見面就能吵上兩句。
「什麼叫忘了還有你,那是我大師兄不是妳大師兄,妳少亂認親戚。」大師兄是她的,只疼她一人,誰也別來撿殘羹剩餚。
看到兩人逗嘴的模樣,走在小師妹身後的漠生在心裡會心一笑,她們就像兩隻長牙的狗崽,喜歡互咬。
「妳師兄就是我師兄,差不多,妳這人就是小氣、愛計較,學學我的氣度,宰相肚裡能撐船。」說著大話的綠衫小姑娘和梅雙櫻同歲,但個頭比她小了一些,看來約七歲左右。
「說我小氣,有事別找我。」一說完,梅雙櫻掉頭就要走,不理會小同伴的聒噪,她忙得很。
「別別別,咱們是什麼交情,有我就有妳,妳不能丟下我不管。」林芷娘當下不怕丟臉的抱住她的腰。
所謂物以類聚,梅雙櫻是眾所皆知的爆脾氣,打遍天水城的孩子圈無敵手,一群橫行霸道的小霸王一見到她就趕緊繞路走,就怕和她撞上會被打得鼻青臉腫。
大家怕的不只是她,還有她影子似的大師兄。要是她遇上誰帶打手又打不過的時候,這位大師兄便會出手,把想找他小師妹報仇的人全打趴了,看誰還敢動歪念頭。
兩人的能打是出名的,在孩子圈中人稱「天雷二煞」。
一個是天都怕的鬼見愁,一個是見人就打雷的女羅剎。
而家中開醫館的林芷娘便是個小無賴,一看到順眼的就纏住不放,非要和人家當朋友不可,物盡其用佔盡好處。
「仁善堂」便是她家的,她自幼熱愛醫術,一有醫書絕不放過,廢寢忘食的習醫想當一代名醫。
她們還有一位好友叫于香檀,那也是個怪人,家裡開了一間胭脂坊,她對香味特別敏銳,輕輕一嗅便知是何味,但是鮮少出門,最討厭人多的地方,和兩位老往外跑的姊妹淘正好相反,文靜得近乎孤僻。
「大師兄,把她給我扯開,我又不是她祖宗,光天化日之下抱成一團成何體統。」鼓著腮幫子的梅雙櫻氣呼呼的裝大,可肉肉的小臉仍給人天真無邪的感覺,活似觀音菩薩座前的小玉女。
「林家妹妹,鬆手,我家小師妹不耐煩與人摟摟抱抱。」漠生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拉扯,用著冷到極點的神情施以威壓。雖然他不到十五歲,卻已有成年男子的身長,得仰望著才能與他對視。
對兩個尚未發育,還在小豆芽階段的小姑娘而言,他像山一樣的存在,既危險又能庇護她們。
「不鬆手、不鬆手,大師兄不能厚此薄彼,我找寶兒找好久了,她一直好忙。」也不知道在忙什麼,跟她爺爺一樣神龍見首不見尾,每回她上武館找人都被趕,好生氣。
「不要叫我寶兒,我長大了,要改口雙櫻或梅小姐。」半大不小的孩子老愛裝大人,總覺得自己不小了。
寶兒是乳名,打小喊到大,天水城百姓都忘了她本名叫梅雙櫻,還當她娃兒似的寶兒、寶兒喊個不停。
可沒娘的孩子早當家,在接手娘親的嫁妝後,昔日無憂無慮的小丫頭也漸漸染上世俗之氣,她不僅要管著武館,還要照顧剛學會走路的弟弟,又當娘又當姊姊的,心態上或多或少有所改變。
她也知道乳名是在家裡喊的,一出了家門便不合宜,隨著年齡增長,有些事若是不變會成為笑話。
「誰跟妳梅小姐,妳還叫我林姑娘不成,寶兒、好寶兒,看在咱們青梅竹馬的情分上,妳不能拋棄我,我是妳今生的背後瘤,有我有妳。」樹纏藤、藤纏樹,纏死她。
「大師兄。」噁不噁心,什麼背後瘤,這人中了藥毒不成。
一聲大師兄,漠生倏地出手往林芷娘頸後穴位一按,她頓時全身僵硬、雙手發麻,不自覺把手放開。
「不帶這麼玩的,梅寶兒,妳是不是朋友,別以為會武很厲害,等我學會我爺爺的醫術,我拿九針透穴對付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她一定要盡快學成,煉製叫人欲生欲死的藥,看誰還敢對她動手動腳。
林芷娘是個藥痴,是林家小輩中習醫天分最高的一個,頗受家中長輩青睞,有意培養她,但是因為女兒身的緣故,對她的培植也是有限,畢竟姑娘家長大終究要嫁人,女子行醫者少之又少,因此在藥材的來源上不那麼豐足,大多的資源先給了同輩的男丁,到她手中的少得可憐。
好在她祖父疼她,常常給她開小灶,醫書上的提供和醫術上的指點不亞於同宗兄弟,認草藥、背方子倒是有模有樣,最近熱衷於把脈、針灸,不少人受到她的「毒手」。
「是呀!我很怕,妳敢用針扎我,我掐死妳。」梅雙櫻做出掐人的樣子,齜牙咧嘴好不凶惡。
「好啦!好啦!我不扎妳,妳也不許掐我,大不了以後妳生病來看診,我不收妳診金。」夠意思吧!她家是仁善堂可不是善堂,這條件很是優厚了。
「臭芷娘,妳詛咒我呀!」梅雙櫻小拳頭一握,在林芷娘鼻頭前揮呀揮,威脅意味濃厚。
林芷娘細脖子往上一仰,理直氣壯。「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道理,頭疼腦熱總會有吧,尤其是妳練棍又練鞭的,刀來劍去,妳怎麼知道自己不會受傷?病了、傷了總要大夫,本神醫肯出手是妳的福氣,當惜福。」
誰也沒料到此時小豆丁似的小丫頭,在若干年後真成了她口中的一代神醫,除了起死人、肉白骨無法醫外,天地間的疑難雜症她都能藥到病除,一手金針使得出神入化。
「我有大師兄。」梅雙櫻洋洋得意。
漠生被當成了萬靈丹,看著小師妹自傲不已的小臉,他心底一塊柔軟崩了一角,對她的喜愛又添了一分。
「萬一有一天他不在妳身邊呢?」林芷娘沒多想的脫口而出,她覺得人總要吃飯、睡覺、洗漱,不可能無時無刻黏在一起,肯定有一人走東,一人走西的時候。
但是她的話一出,梅雙櫻和漠生同時變臉,他們互視一眼,師兄、師妹的感情在不知何時間起了變化,更因這句話而起了漣漪。
「放心,大師兄不會離開妳,妳趕我都不走。」知道她的不安,漠生面色柔和的輕撫她頭頂。
母親的離世讓梅雙櫻對身邊人更為依賴,她心頭因林芷娘那句話悄悄蒙上陰影。「我才不會趕大師兄,你是我的,你要陪我到很老很老,老得我都走不動了,你就揹我。」
「好,我揹妳。」他說得彷彿這是世上最樂意的事,兩人一起變老,揹她走到最後。
「嗯!大師兄最好了。」她展顏一笑,彷彿春天裡的花兒都飄進她眼睛裡,明亮而溫暖。
他勾唇,往上一提,心裡滿滿的寵溺。
「夠了、夠了,別在我面前展現你們的師兄妹情深了,我敗了成不成,欺負我沒有對我百依百順的哥哥呀!只有白眼鬥雞似的壞兄長。」大哥冷漠、不苟言笑,看重醫書更甚於妹妹,為了一本書有可能賣掉她;二哥跳脫、心性不定,一見她就跟她吵,不喜醫,一看到藥草就跑。
「妳才莫名其妙,找我做什麼,有話直說,不要再拐彎抹角,我腦子沒那麼多條筋,轉不過來。」她討厭動腦,娘說慧極必傷,因此能用拳頭解決的事她何必傷神費心,多少人因絞盡腦汁而早生華髮。
「梅寶兒,我們是不是好朋友?」林芷娘又想靠近,耍無賴的與梅雙櫻勾肩搭背,偏一堵冷面肉牆擋在前頭,叫她小有鬱氣。
大師兄威武,大師兄英明,大師兄是殺人奪寶,毀屍滅跡的必備良器,能護體強身。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揹黑鍋的事少找我,妳爹明裡暗裡叮囑我少帶壞妳。」明明林芷娘天生長歪,林家老爹非要怪罪鄰里帶壞女兒,她蒙受的不白之冤向誰討。
「哎呀!我爹那是老頑固了,不用理他,還沒我爺爺開明。我是想,妳閒著也是閒著,不如陪我上一趟彌陀山,我們一路遊山玩水,哼著曲兒摘著花,人生何其快活。」她一雙眼兒眨呀眨,活似那萬千桃花在眼裡跳著,亮晃晃的。
聞言,兩道細細月牙眉一蹙。「妳又要上山採草藥。」
又?
這個字用得微妙。
表示林芷娘不只一次偷溜上山,而且老拉她口中的好朋友下水,讓梅雙櫻成為父執輩眼中的萬惡罪人。
「我、我不能上清涼寺拜……拜佛嗎?」她說得自個兒都心虛,兩眼不敢直視人。
「妳說的話自己相信嗎?」當她和她一樣蠢得不行,明明兩人是同齡人,怎麼一個顯得特別笨。
彌陀山有千峯,其中一峯的半山腰建有一寺名清涼,清涼寺中和尚過千,大半個山頭都是清涼寺所有,寺裡最有名的是拈指蓮花,花開七色,花蕊似觀音拈指,故而聞名。
但拈指蓮花十分罕見,千百朵蓮花中只開出一朵,十年一含葩、花開待十年,等蓮瓣開展時蓮香四溢,聞者神清氣爽、百病驟消,開盡七七四十九天花瓣枯萎,再待十年結出蓮子,此為佛界聖物,據說一顆蓮子可解百毒,亦可避邪。
關於拈指蓮花的傳聞眾多,但七色蓮確實是世間少見,而且蓮子更是少之又少,一次結子要三十年,每次最多九粒,形色偏黑,約女子小指指甲片大小,具有藥用功效。
只是有人可能終其一生也看不到一回,據知佛贈有緣人,蓮子長年供奉在菩薩座前,想求蓮子先問菩薩,得三聖筊方可取走,否則不管怎麼偷搶拐騙,蓮子還是會回到供桌前,承人間香火。
因此清涼寺香煙鼎盛,不時有來往香客前來焚香謁佛,它成了佛門聖地,受萬民景仰。
但也僅清涼寺所在的這座山頭看得到人煙和商販,山腳下還有座名為慈雲庵的尼姑庵,收留無家可歸的女子落髮為尼,其他山峯卻是山高嶺峻、凶險重重,幾百里瞧不見一個人蹤是常事,樹木雜生、野獸遍野。
唯一的好處是山裡沒人走動,野生的好東西多到數不清,動輒百年、千年的藥草更是隨處可見,只要夠膽往深處走,收穫之豐富夠一輩子吃喝不完了。
林芷娘有一回就拉著好友往彌陀山後山走,幾個小姑娘初生之犢不畏虎,越走越偏,居然讓她們挖到兩株五百年的成形人參,她們把它賣了,得銀六千五百兩。
分了銀子之後才知人參這麼值錢,又相約了幾回偷偷進山,什麼靈芝、何首烏、三七、天麻、黃精、黃耆、白朮……簡直要什麼有什麼,挖得不亦樂乎,幾個小姑娘賺銀子賺得眉開眼笑。
只是越走越深,她們遇到……老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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