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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高富帥肉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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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300

《我家有隻白眼狼》

  • 出版日期:2017/11/17
  • 瀏覽人次:3346
  • 定價:NT$ 210
  • 優惠價:NT$ 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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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續前緣.變態忠犬攻VS.美人傲嬌受】

于孜嘉前世身為允文允武,人人稱讚的瑞陽王,
不幸養了隻白眼狼,姓藍名斐樓,
這傢伙利用他擺脫不受寵庶子的命運也就罷了,
最後毒死了他,居然還有臉演得好像對他情深義重,
獲得皇帝賞識,步步高升,如今還成了相國……
本以為這下借屍還魂成了個外室子,報仇之日遙遙無期,
誰知,老天眷顧,機會突如其來的降臨了──
藍斐樓為躲避追殺,闖進他的馬車,拿刀逼他幫忙!
哼哼哼,既然要他搭救,那就只能聽他的了,
還請藍相爺委身當當他的男寵,
他絕對會幫忙瞞過敵人耳目,也好好疼疼他啊……

 
藍斐樓(邪笑):你就趁現在囂張吧,之後……有你好看的!
泠豹芝
說故事是件有趣的事,但是有人願意聽,樂趣就會變成千萬倍,
希望我的故事能讓大家在繁忙世事中偷個閒,
笑一笑,流幾滴眼淚,從肺腑裡發出真心的嘆息,那就是我最高興的事。
願意為你改變的人

小說看多了常常會看到一種戲碼,就是女主角為了男主角/前夫/前男友努力學習自己本來不會的東西、努力變得精明幹練,又可能本來是個女強人,卻因為愛而轉而變成家庭主婦,但最後,對方往往會覺得女主角變得不像自己,覺得索然無味,兩人分離,然後女主角會從中學到,要找一個愛真實的自己的人。

當然,一旦不愛了,另一半總是有理由要分手,你是不是變了,是變得好還是壞,都無所謂,說「你變了」這只是個藉口,而如果還有著愛,我想只會感動於對方願意為自己改變、願意為自己付出。

就像這次泠豹芝老師的新書《我家有隻白眼狼》,起初,故事裡的受認定攻是為了自己的前途而利用他,跟他發展了親密的關係,最後還把他毒死,即使如今借屍還魂重生了,受也沒打算再跟攻有什麼瓜葛,然而,命運還是一次次把他們牽在一起,而受才發現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樣……

攻最初接近受,的確抱持著要借小受的勢力飛黃騰達的想法,然而因為愛上了受,他從此變成了小忠犬(雖然還是變態又心機重),在失去受之後,會感到絕望,好不容易跟受重逢,攻這個永遠運籌帷幄,從不害怕,一手遮天的奸相,會害怕再次失去受,情願伏低做小討好受,也能為了受的理想轉變自己的態度,改為支持皇帝……

每個人都想要做自己最自在,所以,當遇見一個心甘情願為你改變的人,怎麼也應該要珍惜,要像書中的攻受兩人,珍惜把握這份感情~想知道書中主角們重逢過程之中經歷多麼爆笑的事,以及兩人之間的深情,11/17千萬不要錯過泠豹芝月光之城300《我家有隻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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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嘉哥兒,你回來了?」
推開一扇斑駁不堪的門扉,于孜嘉漫應了聲,緩步踏入小院,反身閂上木門,門內是個院子,院子裡有口水井,三間舊屋圍繞著院子,正前方是座小廳,他與問話的母親及妹妹就是住在這裡。
他將陳舊生苔的木桶丟進井裡,桶子砸進黑沉沉的水面,激蕩出刺耳的聲響,空蕩蕩的回音就像他冷冰冰的心。
打起了水,雙手將水掬起,幽冷無情的水光映照著他憔悴的面容,他才進入這個身體十幾日而已,有些不習慣這張長相。
枯黃的頭髮、焦瘦的臉龐,還有日積月累的絕望、所求不得的空洞與憤懣,讓這張本就稱不上好看的臉孔更加的尖酸刻薄,再看到自己粗糙的雙手及雙腳,讓他心裡猛地再度升起一切都再也不一樣的想法。
這雙手沒有拉過千金寶石裝飾的黃金弓箭,樸實且太過破舊的衣服,也不像呈給宮裡,皇家專用繡娘所製的華美衣物,腳上的破鞋千縫萬補,更不能跟他往常鑲上了紅寶石與珍珠的錦靴相比。
曾經的他是千金之子,享盡尊榮、世間無雙,出行時美婢侍衛前呼後擁,兼之容貌不凡,輕淺一笑便足以傾城,蜂湧而來的奉承與讚語,眾人嫉羨的目光與言辭他早習以為常。
記憶中的他總是揮霍的,只因他的地位僅次於皇帝與皇子。
世間上最軟最白最美麗的天絲錦,就連京城裡的貴人也難以得到一匹,他卻拿來做成床帳,屋裡總是薰著珍貴的沉香,鑲著遙遠東方過來的螺鈿金珠的多寶槅座落在房間一隅,上面的擺飾總是隨著四季而變化,只有最華美最新奇的寶貝,才會擺在那上面。
只是如今一切都已經不同,現在的他容顏不同,住的也只是破屋,別說薰香,連蓋一床鬆軟的被子都是奢求。
而記憶中那些新奇的玩物沾上幾滴紅得刺眼的血珠,散亂的從櫃上一路滾到了床底下,白色織錦長袍沾滿了他吐出來的鮮血,他倒臥在鮮紅色的鮮血裡,透過落在地上的銅盆,可以見到那京城無數女子見了就會心跳加快、羞得滿臉通紅的俊美端雅臉孔因為毒性發作而皺起,黑白分明的眼眸也因為劇毒而充斥血絲。
黏膩的鮮血、作嘔的腥味,還在站在他床邊獰笑的青袍男子。
「你終於死了,多謝你這些日子的另眼相待,要不然要奪取這天下不會如此容易。」
一句一字都令他痛徹心腑,彷彿將他碎屍萬段、投入火中,比他身上的毒還要折磨。
他的皇上舅父、長公主娘親並不知道此人真面目,他怎能這樣就死去?
他不甘願!
喉頭的咆哮被血凝噎,他只能發出不成語句的呼哧聲,眼睜睜的看著這利用他的身分地位,獲得萬千好處的男子毒殺了他,並且取得了天下之主的信任。
十月二十八日,城國皇上唯一最得寵外甥,被封為瑞陽王的周謹身亡,死因是毒殺,為了他的死,皇上封了整座城緝拿凶手,奉命掌理此事的人是藍斐樓。
後世總是這樣評論,瑞陽王的死,成了藍斐樓的升天之梯!
身為瑞陽王幕僚的他,在瑞陽王的屍身前搖搖欲墜的吐血昏迷,這有情有義的一幕,給急趕過來的皇上深刻的印象,待考察過他的文才武功,不由得擊節贊賞,出語誇讚他是精金美玉、世所難見,又因著死去瑞陽王的三分薄面,讓他從白身跳至三品。
此時,眾人只以為藍斐樓這個京城藍家最不受看重的母亡庶子,已經藉著時勢得到莫大權勢,卻沒料到他還能再上一層樓。
皇上本就有病在身,外甥之死更令他哀痛欲絕,身體日壞,不久便崩逝了,留下幼子繼位,遺旨命藍斐樓為顧命大臣,年紀不到三十,登上了相國之位。
本來藍斐樓是瑞陽王男寵之說在坊間從未間斷,在皇家勢弱,他一手遮天後,卻無人敢提起,只因藍斐樓得勢後,一反之前有情有義的忠誠之態,掘了瑞陽王的墳,將他曝屍荒野,還幽禁了瑞陽王的親母瑞安大長公主。
從此瑞陽王周謹變成了一個禁語,以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瑞安大長公主則幽居於大長公主府內,大長公主府門前冷落車馬稀,舊時府內禁不住的歡笑也成了絕響。
周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死了兩年後,借屍還魂成了于孜嘉,但他也不想放棄這多得來的一條命。
「嘉哥兒,拿到銀子了嗎?小舞需要看大夫呀,再不看大夫,她就要死了。」
聽到水聲,面容憔悴的女人走出屋門,忍住淚水的再問兒子,于孜嘉轉向這個身體的親生母親,心中嘆息。
他印象中的母親總是揚著笑容,指甲染得紅似火焰,在她的臉上沒有無助、卑微與眼淚,只有自信、驕傲與開朗。而這個婦人實際年齡比大長公主更年輕,卻已經老得像老嫗一般,有了一半的白髮,這全是生活所迫。
于家二爺的外室子,這就是他現在的身分。
若是于二爺對這身體的親娘劉氏是真心真情也就罷了,但他是那種見一個愛上一個,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的人渣。
于家老一輩早已知道他是什麼個性,幫他娶的妻子極有法子,把持住了于二爺的錢財,家中妾少,他就出外養外室,頭幾年圖個新鮮,還能有些進帳,等新鮮勁過了,這些外室就窮苦潦倒,叫天喊地也不見一個子兒進門。
外室不要臉面堵上于二爺,于二爺兩手一攤的說沒銀子;到于家討錢,于家二夫人手段厲害,被她暗地下手弄死的不少。
劉氏膽小又沒見識,當年失了寵愛,生活開始捉襟見肘時,上門討過銀子,卻被于二夫人幾句狠話就嚇得縮回了這破舊的屋子,若不是今日因為女兒病得厲害,再沒銀兩看大夫就要一命歸西,她絕對不敢叫自己日前才大病一場的兒子上門討要錢財。
「于家沒給我銀子。」
于孜嘉才說了這麼一句話,劉氏就像全身力氣都被抽乾似的癱坐在地,聲嘶力竭地痛哭起來。
「別再哭啼了!」
他低聲喝止,語氣中的威壓讓劉氏止了哭聲,她戰戰兢兢的抬頭,眼裡滿是淚水,以至於眼前兒子的模樣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表情,但她想,他臉上一定充滿了惱怒,覺得她跟他妹妹全是拖累。
這個孩子對她向來是不滿、憤恨的,這些年長大了,知道的事情更多了,更是日日咒罵—
「既然巴上了于家,為什麼不去當妾,在外頭當外室,我出去如何與人往來?妳真是無用!」
劉氏不敢再問兒子有沒有什麼辦法救他妹妹,也覺得沒有法子能夠救女兒了,她忍住哭音,卻滿臉傷痛的說:「既然如此,你去見她最後一面吧……」
劉氏彎著背,慢慢的走進堂屋,彷彿背上負戴著千斤萬斤,將她骨頭壓扁,于孜嘉將她一把扯住,擰著眉說:「她不會死,妳也不必尋死。」
他早就看透劉氏的想法,不喜這女人的懦弱,還不能喊她一聲娘,覺得她不思自強,光靠男人的施捨怎能擁有幸福?可縱使如此他也不會眼睜睜看她去死。
聽到他這句安慰的話,劉氏反而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她哭得雙腿癱軟,揪著他的褲子淚如雨下地問:「我們母女都沒希望了,就……就別拖累你了,你不是常罵娘拖累你嗎?娘現在不拖累了!」嘉哥兒與她不親,但小舞對她孝順,成了她的命根子,她死了,她也不想要活了。
聽著她語無倫次的話語,于孜嘉咬牙暗罵,原主真是個敗類,竟敢嫌棄自己的親娘拖累,縱然這女子太過柔弱,但她終究是生了他的親生母親。
他重重的晃了她的身子,「我說了,小舞不會死,妳也不必尋死,但她若要活,只怕要拿別的東西來付這救命之恩。」
「你有法子嗎?嘉哥兒,快救你妹一命……」一聽到有了轉機,劉氏清醒了過來,聲音更加淒絕,卻又含著一絲希望。
「妳等著,等會就有大夫過來了。」
話才說完,劉氏就聽見推門聲,她看過去,頓時歡喜得渾身顫抖。
于家的大管家帶了大夫過來,那倨傲無比的眼神彷彿自己不是下僕,而是高高在上的主子,看著劉氏的眼裡滿是輕蔑與譏刺。
外室呢,連個妾都不是,更何況是這種立不起來的外室,若不是命好,生了個小姑娘,只怕這會兒不知道死在哪處呢,哪裡能讓自個兒親自過來。
「小舞小姐呢?老太君心疼她,叫大夫過來看病,這大夫可是專門替老太君把脈的,醫術可說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
「多謝老太君、多謝這位爺,大夫快請進……小舞燒了很久……」劉氏又驚又喜,也沒注意到為什麼老太君會突然關注起她的女兒,連忙抹了眼淚帶人進去。
大管家也口頭大呼小叫,要大夫趕緊進去,「唉唷,可別燒出個好歹,大夫快幫我們家小姐看看。」
大夫把完脈便說不是什麼大病,只是缺銀少藥才這般嚴重,只要吃下幾帖藥,燒退了就好了。
大管家立刻命跟著來的小廝去捉藥、煎藥,藥湯一灌下去,于舞兒燒便退了,劉氏在一邊又是哭又是笑的,眼裡滿是喜悅,摟著女兒不放手。
「老太君前些日子給人算了個卦,說小舞小姐命格尊貴,能旺于家氣運,日後還有大造化,這女兒家就要嬌著養,想要把她帶在身邊,以全天倫之情。」
把一切處理妥當後,大管家說了這句讓劉氏喜出望外,全然不敢相信的話。
劉氏猛一抬頭,雙唇顫抖,眼裡再度含滿淚水,外室女這名聲有多難聽,若是能讓于老太君養在身邊,將來親事一定不會差的,她只差沒有跪下來朝于家的方向磕三個頭道謝,感激老太君的天大恩情。
于孜嘉卻淡淡道:「大管家這話奇怪,小舞一個小丫頭,能有什麼命格尊貴,說這話不是捧,是斷了小舞的福氣。」
大管家瞪直了雙眼,「嘉少爺,這與你在于家說的可不一樣,你明明說……」
「我是說于家喜從天降,大妹于曉雲風姿綽約、美豔無雙,據說恭西將軍最愛美人,回京一次,總要再帶個美人兒回邊關,這大妹可是老太君的心頭寶,老太君就不怕這寶貝被帶到邊關去?」
大管家哼了聲,「嘉少爺,我們也不繞圈子了,小舞小姐就是要代替曉雲小姐出嫁的,這事兒已經在于家談妥,你現在翻臉了,也別怪我們于家無情。」
「我當初也說過了,要帶就帶一家,你要是只帶小舞,我也敢扯破臉。」
「小子,我說你別給臉不要臉,叫句少爺是給你面子,認真說起來,你是哪門子的少爺,從賤人肚子爬出來的,還敢跟我討價還價?」大管家在于家已經三十多年,平常誰見到他不是畢恭畢敬,認為像于孜嘉這種外室子,本家若是不認,也不能如何,一個外室子在于家的地位,恐怕還不如曉雲小姐的二等丫鬟呢。
于孜嘉雙手背在後腰,下巴微微上抬,薄薄的嘴唇略翹,那張蠟黃、稱不上好看的臉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威勢,彷彿站在那的,不是一個任人欺辱的外室子,而是一個得天之寵的天之驕子,任何人都不得在他眼前放肆無禮。
他氣勢凌人的說:「賤人這話也是你說的?老太君可是當面說過,要抬我娘親當姨娘的,恭西將軍也不是任人糊弄的傻子,李代桃僵,還找個身分低賤的外室女代嫁給他,如此打他臉的親事是要結仇吧,試想在京城裡只是三流的于家能不能擔得了恭西將軍之怒。」
大管家咬牙切齒,沒想到于孜嘉是這麼難啃的硬骨頭。
二夫人吩咐過他,只帶于舞兒回來,另外兩個沒利用價值的,何必抬回來吃好穿好?說完這話,二夫人賞了他一百兩銀子,這銀票還在袖裡沉甸甸的呢。
而錢都收了,這事若沒完成,他還有好果子吃嗎?
大管家想了想,用上拖字訣,「原來是這樣,是我不懂事,不知道老太君有這樣的主意,但府裡現在只整理了給小舞小姐的院子出來,姨娘要回去住,還要些時日……」只要把于舞兒帶回去,這事就完結了,至於其餘人老太君會交給二夫人,自然不會過問到底有沒有把人接回府。
于孜嘉彎唇一笑,但那笑意未達眼底,更顯氣勢凌人。
「那就何時掃乾淨了,我與妹子、母親再一塊回府,屆時我們恭迎于家車駕,順便替我妹子造聲勢,于家二小姐雖因從小病弱養在老太君身旁,極少出來見客,但是京城裡也不能沒人知曉吧,恭西將軍可是精明著呢。」
如此軟硬不吃,讓大管家堆笑的臉終於垮了,露出原本的勢利嘴臉。
「嘉少爺,我勸你見好就收,你若是如此強硬,也別怪我回府後從實稟告你的不遜之罪。」
「大管家請,可要告訴于二夫人—我的嫡母,這車駕排場呢,不能比大妹的差,若是想要來陰的,將我與母親害死,好接小舞孤零零的回于家任其擺佈的話,那可是打錯算盤,我已在里正那裡寫了文書、按了指印,說我與母親身體健康,近日更是時來運轉,要回于家享福去了,絕無輕生之念,剛好那日是里正的壽辰,左鄰右舍大多在座,全都做了見證向我賀喜,你們能堵一人的嘴,堵得了千千萬萬人的嘴嗎?」
大管家臉色全都變了,不悅的拂袖而去。
沒多久,車駕浩浩蕩蕩的過來,將劉氏三口人接回于家,這動靜極大,窄小的的巷弄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大家都說劉氏苦了一輩子,終於要過上富貴的好日子了。
劉氏扶著昏昏沉沉的女兒進了車內,剛才聽了兒子與大管家的對話,她一開始是驚怕,到最後卻有些欣喜。
兒子竟然如此能幹,為了女兒與于家談條件,還真的讓于家把他們接回去,這下他們母子三個,總算是能享福了吧?
在往于家去的路上,劉氏越想越開心,壓低聲音喜孜孜的說:「嘉哥兒,那個什麼恭西將軍是個大官吧,我們小舞是真的能嫁給他吧?」
于孜嘉平靜的眼神轉向劉氏,心情卻有些陰沉,這個便宜娘將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姨娘為何不問這麼好的機會怎麼輪得上小舞,又為何于家要大費周章,不惜把我跟妳都接回去也要讓小舞代嫁?」
「無論怎麼說,對方是我們攀都攀不上的大將軍,也許大小姐看不上,但對我們小舞來說這可是一門極好的親事。再說了,我們小舞也是個才女……」
于孜嘉眼神暗沉,他忍住嘆氣的衝動,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姨娘慎言,于家大小姐容貌姝麗,才情不凡,小舞要避免擔上這些虛名,與大小姐爭鋒才是。」
劉氏卻聽不出于孜嘉的好意,只覺得兒子是心胸狹窄,哀哀的說:「你怎麼……你怎麼見不得你妹子好?她若是嫁了個將軍,以後也能提拔你的,你怎能心胸狹窄至斯,我知道你就是看不上你妹子,但巷頭街尾全都稱讚你妹子……」
于孜嘉聽得頭疼,深吸口氣,再次打斷她,「我不是說小舞不好,只是妳就不怕妳嚷嚷著說小舞是才女,引起于大夫人跟大小姐不滿,對付小舞嗎?」
把話講得這麼白,劉氏才總算懂了,吶吶的說不出話來。
于孜嘉看著轉而一臉忐忑的劉氏,又看看昏睡著的于舞兒,心裡重重嘆口氣。
他既然佔有了這具身體,對於原主的親人他自然是願意加以照顧,改變她們的生活,所以他殫精竭慮,就是為了讓劉氏與小舞進入于家,不願讓外室這兩個字壓垮了兩人,畢竟外室女這三個字黏在小舞身上,只怕她一生都毀了。
可是現在他忍不住細思,這樣沒腦袋的劉氏真能在于家過下去嗎?在于家這樣的地方對她是好是壞?
也罷,他能為原主做的,也就是守護這兩個親人了,更何況只要他這個兒子有出息,劉氏的生活自然也會好過許多。
第二章
馬車停了下來,劉氏被請了下車,于孜嘉扶著妹子隨後。
立在車前的婢女向三人見禮,恭敬的道:「向劉姨娘、嘉少爺請安,請劉姨娘與嘉少爺先一步更衣,才好進壽寧堂見老太君,至於小舞小姐,老太君已把清風居空出來,還請醫娘輪流照顧小舞小姐,姨娘盡可安心。」
兩個抬著軟轎的婆子把于舞兒帶去安置,于孜嘉上一世向來吃好穿好,這一世過著如此貧困的生活,粗糙衣物穿在身上像要割人一般,他當然不慣,便帶著劉氏隨三名婢女進入屋內更衣。
劉氏這一輩子都沒穿過這麼漂亮的衣物,戴過這麼漂亮的首飾,幾位婢女嘴甜捧著她,讓她暈陶陶的,渾然沒察覺到婢女們眼底的輕蔑,其實這些衣裳首飾比一等大丫鬟穿戴的還不如,也只有劉氏這樣沒見過世面的女子才會開心得以為這就是最好的。
于孜嘉則是不然,神色依然平淡從容,寵辱不驚,讓伺候他的丫鬟都在想,他是裝模作樣,還是天生就有這種氣度。
母子倆更衣之後,就一起來到壽寧堂,劉氏心中本就忐忑,但也有著歡喜和期待,可她與于孜嘉才跨過門檻,就聽見重重的喝斥聲—
「于家不肖子孫,跪下!」
劉氏被這聲響嚇得臉色發白,雙腳一軟,若不是于孜嘉眼明手快,伸手一扶,她險些跪下。
她滿眼驚慌的側頭看向于孜嘉,于孜嘉不置一語,只是對堂內拱手作禮。
堂內有四個女子,坐在主座的是老太君,其餘依次排列,大概就是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
「嘉哥兒見過祖母、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
滿頭珠翠,穿著正紅,身形福態,眼裡存著看熱鬧興味的婦人笑道:「哎呀,二嫂子,原來這就是嘉哥兒,三言兩語就進了于家,果真是大才。」說著,她轉而對于孜嘉說:「嘉哥兒,我是你三嬸。」
趁著這時候,于孜嘉看了眼被稱呼為二嫂子的婦人,她瘦削些,眉眼吊高,皮笑肉不笑,似乎不以為然,大夫人則是坐在椅子上表情木然,看都沒看他和劉氏一眼。
而剛才吼聲如雷的,就是站在老太君旁邊的大管家,他一臉小人得志嘴臉,再看他囂張大吼老太君也不阻止,可見在這短短的幾刻鐘時間,他不知抹黑造謠了多少事。
于老太君端坐著,手裡拿著佛珠低聲唸著。
剛才她已經從大管家嘴裡聽到了整件事情,果然是外室養的,就是這樣上不了檯面,竟然敢說于家是個三流世家,卻又想要藉著妹妹巴著于家不放,簡直無恥。
再無趣的瞄過于孜嘉一眼,于老太君心中冷哼。
這孩子長得面黃肌瘦、尖嘴猴腮、憤懣的刻紋纏在臉上,哪有幾分貴公子的氣度,愈看愈不喜,雖然知道管家剛才說的話有幾分誇大,但這孩子實在入不了她的眼,膽敢耍手段進于家,她就要先挫挫他的銳氣,以免他不知上下尊卑。
「嘉少爺,你犯了錯,還不跪下!」
見于孜嘉挺直背脊,一臉雲淡風輕,那樣子比這裡的大家長還要張狂,大管家暗恨得怒氣沖天。
在于家裡頭,人人捧著他,看到他就像看到祖宗一樣,這個外室子卻敢讓他三催四請,而且還讓他在二夫人面前落了個辦事不力的罪名。
幸好那一百兩二夫人沒收回去,還再給了他一百兩,要他在老太君面前說這個外室子譏笑于家是京城的三流世家,老太君這麼重視面子,而且深以于家為榮,怎麼能饒得了這大逆不道的外室子?
他一聽就覺得這法子好極了,不愧是二夫人,連他都沒想過還能再下這狠招。
他決定要讓于孜嘉知曉小鬼難纏的道理,別說他只是個外室子,就算他是真正的于家少爺,惹怒了他,他也能暗中作盡手腳,讓他吃夠苦頭。
于孜嘉卻沒有理會大管家,打量自己換上的錦衣,這灰青色像久積的灰塵,應該會讓自己的面容看起來更加難看不討喜吧。
以前的他,最喜白衣,沾染上一點點顏色、一絲絲汙濁就會被他棄置不穿。
他看了看袖口的縫線,發現竟有個線頭冒出頭來,看來這衣裳縫製得不夠好呀……想到這裡他失笑,舊習難改,他還是愛華衣美食。
「嘉少爺,跪下!」
見他不理,大管家得意洋洋的心想他是嚇呆了,更加疾言厲色,但臉上的笑容差點藏不住,讓你敢對我橫,報應就在此刻。
于孜嘉抬起下巴,露出輕淺的微笑,他那張臉一點也不好看,但那笑容卻把他整張臉點亮了,他眼裡光華流轉彷彿星辰,笑容更讓人感覺滿室春風拂過,不少婢女都看呆了。
明明是一個長得不怎麼樣、出身也卑微的人,怎麼氣質能這般高貴?落落大方中又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流,就連大少爺也未必比得上。
「男子漢一生中跪天跪地跪父母,豈有跪個奴僕的道理?一進祖母的居處,竟有小人要我下跪,像要折辱奴僕般的欺辱我,祖母是否受人蒙蔽,要不然豈會全無慈愛之心,讓這等下賤奴僕折辱主子。」
「你還有話說?明明就是你譏笑于家是三流世家……」
不待管家講完,他立刻先聲奪人。
「于家祖先出身貧寒,起於微末,高祖皇帝起義時,祖先投於麾下,高祖皇帝當時縱橫沙場,只是四面環敵、上有北賊,下有南蠻,東有東夷,西有亂賊,曾三次兵敗受過重傷,一次更是差些斷了氣,是我于家先祖冒著箭簇與刀尖的危險將高祖皇帝揹出,因此高祖皇帝黃袍加身後,不忘舊恩,封于家先祖為慶嘉公,三代後才遞減爵位,皇恩浩蕩,這等看重就算在高祖同袍部下中也難得一見,因此當世盛讚于家是世家中的第一位。」
他過去身為瑞陽王,每個人都想攀親帶故,為了理清眾人關係,避免沾染上不該結交的人,所以他從小就開始背族譜,不只背自家族譜,也背別人族譜,還要廣泛了解過往舊事,才搞得懂京城裡誰跟誰有親,誰又跟誰有宿怨。
所以背起于家的祖譜,小菜一碟而已。
一直垂頭的老太君這下終於抬頭了,眼裡滿是驚詫,堂上其他幾個人卻是不懂他說這些想幹麼。
這是于家的歷史沒錯,但也就只是歷史而已,早已湮沒在歷史的洪流裡,現在于家哪有這等能耐?
但對於老太君而言卻是不同,她嫁進于家時,于家仍風光得不可一世。
這些話讓她彷彿回到出嫁時,看到眾人豔羨的目光、聽見姊妹們的祝福,迎親的隊伍佔滿了京城最熱鬧的街道,一幕幕就像流水般,轉瞬即逝,卻又在記憶中那樣鮮明與清楚。
然而于家的光榮在這些年裡消磨了,于家家主汲汲營營卻無太多建樹,于家幾個小輩不夠優秀,再出了幾件丟臉的事情,京城裡一流世家的拜帖,就很少傳到于家這裡來了。
「我聽大管家說,你對著他不屑的說于家現在只是個三流世家,嫌棄我們于家來著,為何又說起先祖的事情?」老太君開口了,語氣卻很溫和,像是不解的詢問。
對於能背出于家光榮歷史的小輩,她總是願意多給些耐心的,就連他那不好看的臉,她都覺得順眼了許多。
于二夫人本就看于孜嘉不順眼,現在聽到老太君的問話,更加惱怒,暗地裡恨恨的瞪了于大夫人一眼。
大房不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恭西將軍,卻把她二房的外室女找回來代嫁,這不是削她面子嗎?
讓這外室子登堂入室,而且他能說善道,竟把一向難討好的老太君給說得露出幾分慈愛……就連她自己的風哥兒都得不到老太君幾句慈愛的問話,這外室子簡直是個禍患!
于孜嘉淡然的道:「難道現在的于家不是三流世家?明明大伯父還有著慶嘉伯的爵位,區區一個恭西將軍回京,就將于家眾人嚇得有如驚弓之鳥,不敢拒婚,只敢找人代嫁。可那恭西將軍是什麼人?只不過是被人招了安,鎮守在北界,打了幾次勝仗就驕蠻起來的匪首而已。」
「匪首?你竟敢將戰功赫赫的恭西將軍說成匪首?」于二夫人倒抽口氣,聲音尖厲的叫囂,「你這是瞧不起勳貴,還是要替我于家招來殺身之禍!」
「若不是于家沒落成了三流世家,也不至於怕成這樣!」于孜嘉話鋒一轉,凝肅的道:「可縱使于家沒落,也該有錚錚傲骨,二夫人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又是何意?難不成我們于家人見到恭西將軍就要雙腿發軟,做小伏低,數典忘祖的把家裡的女人獻出去嗎?」
他反唇相譏,一股霸氣渾然天成,沒有人敢說他頂撞嫡母大逆不道。
「你、你—」
被他拂了面子,于二夫人氣得說不出話來,嫁的不是她女兒,她其實無所謂,可于孜嘉這麼一說,就像是她看不起自家人,沒半點骨氣。
于老太君不滿的瞪視她,讓她住嘴,她頓時不敢再說下去。
倒是于大夫人抬起臉,冷笑著道:「你倒是能言善道,怪不得能把一家子都弄進來。」
他肅立不語,老太君捻著念珠,沉吟好一會才道:「你說這些話,莫非是有法子讓貪愛美色的恭西將軍放過于家嗎?」
「法子自然是有的。」
「你真的有法子?」于大夫人雖然是不信的質問,臉皮卻染上了激動的紅暈。
傳聞恭西將軍性情暴戾,前兩任正妻都是被他打死的,妾室自然更不用說,他們大房獨有一女,她是于曉雲的親娘,哪能將她嫁給這種人?
可她的丈夫若是聽聞了恭西將軍想要向曉雲求親,只怕將自家女兒綁上花轎也不是不可能,雖說弄了個于舞兒過來,但也未必能派上用場。
以自家丈夫勢利愛權的程度,怕是會堅持要嫁親生女兒,不在乎自家女兒可能會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
于孜嘉背脊挺立,姿態清雅若青竹,不卑不亢的道:「大伯娘是慶嘉伯夫人,祖母是慶嘉伯府的老太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要為于家效力,也要兩位承認我是真正的于家人,而我娘親在外苦守二十年,辛酸又有誰知,她當初父母雙亡,生活窘迫無奈下才與爹親在一起,這些年來潔身自好、在外從不惹麻煩,也不敢以于家名義招搖,舍妹更是純良孝順,難道不值得給她們一個名分?」
于老太君明白了他的意思,要他獻出方法,就要好好安置他的家人。
「劉姨娘是個乖巧的沒錯,不如就這樣吧,將嘉哥兒的名字寫入族譜,遠山居那一處荒了許久,打理好就讓他們一家搬進去,劉姨娘我看臉色不太好,免了她每日向嫡妻問安,小舞這孩子在外頭也苦太久了,她的親事由我作主,總要找一個合眼緣的,至於月銀就由我這裡供出。」
于二夫人臉色黑沉,于三夫人噗一聲笑了出來。
誰不知道二嫂子蹉磨後宅婦人的手段多,進來哪有命在,但老太君一發話,她那些手段全都用不上。庶子寫上族譜,地位不可動搖;姨娘不必日日問安,自然不會受到她的折磨。再者連庶女的親事都被老太君握著,她也沒辦法拿庶女親事作踐庶女,拿捏這一家;最後月銀由老太君那裡供給,她就更無法下手了。
「孫兒多謝祖母慈愛之心、關愛之情,孫兒無以為報,恨不得能為于家擋風遮雨,興盛于家。」于孜嘉這一次是真心誠意的道謝。
其實當初開口說讓小舞代嫁,只是個敲門磚,等真正進了于家的門,才是他發揮的開始。
經歷宮廷之中無數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曾是瑞陽王的他,又怎麼能夠讓人拿捏在掌裡任意揉捏折磨,況且後宅的事,也不是他一個男子該管能管、每日注意的。
後宅是女人的戰場,不是男人的!
但他要護著劉氏和小舞,那就只有在進門時,抱緊這個家裡最粗的大腿,得到老太君的注目,才能一勞永逸的斷絕後患,劉氏腦袋不清楚沒關係,他要就算她腦袋不清楚,也沒人能夠利用這一點來害她。
同時,他也要取回這個身體該有的地位—于家二爺次子的身分,讓自己能正大光明的行走在外。
為此,他必須證明自己值得老太君的關愛,證明自己對家族的價值。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沒有利益的事有誰會去做,但只要有利益,殺頭的生意也有人肯幹。
此番若是沒有證明自己的價值,他就算能藉小舞的事進入于家,只怕也離死不遠。
試想,一個軟弱不明事理的姨娘,一個扶不起阿斗般的庶子,進了世家大門,就連僕役都能踩上一腳,更何況是裡頭的主子。
就像今日大管家敢對老太君顛倒黑白的使壞,若說這裡頭沒有于家二夫人的手筆,他是絕對不信的。
于二夫人要在他進于家第一天就踩死他,那他也只能反擊,讓她沒法子再來惹他。他瑞陽王能得先帝的寵愛,娘親能夠在皇朝裡呼風喚雨,絕不是憑著那一點血脈關係,他能出頭,畢竟是有本事的……
想到這裡,于孜嘉猛然想起藍斐樓,那人把自己跟娘親騙得暈頭轉向,可真是比他們更有本事!
想起此人,一時牙都疼了,他怎會被這人給迷得暈頭轉向?
若說長相嘛,自己長得比他還好;若說文才吧,自己可是帝師親手教出來,藍斐樓要跟他比,就像螢火與月光!若說武功吧,自己騎射皆佳,說是貴公子們的模範也不為過,藍斐樓不過是個不受寵的庶子,騎騎馬可以,跟他比?哼,當然是更落於下乘。
偏偏自己就是被這個人給騙了!
這該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嗎?
還是說墜入愛河,他就變蠢羊呆驢了,被人害得失身也就罷了,連命都沒了是怎麼一回事?
「嘉哥兒,你怎的不說話?你有什麼好法子?恭西將軍素愛美人,我只怕我的曉雲……」見于孜家久久不言語,于大夫人神色多了幾分懷疑。
于孜嘉被這句話拉回了心神,從容的說道:「大伯娘,這個法子我只能用寫的,不能宣之於口。」
「是什麼餿主意,要這樣遮遮掩掩的……」
于二夫人惡意中傷,也改變不了于老太君與于大夫人的心意,畢竟于曉雲就跟她們的命根子一樣,無論什麼樣的法子,只要能避過這一劫,她們都願意試。
于大夫人命人拿來筆墨,于孜嘉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遞給了老太君—其實他只是要叫她們賄賂一個人,只是賄賂這事不好聽,私下做就行,拿到檯面上說,萬一被二夫人給拿住把柄可就糟了。
于老太君皺了眉頭,似乎不敢相信,「這法子真的有效?」
「不妨一試。」他笑吟吟的道,心裡卻十分篤定。所謂一物剋一物,恭西將軍雖然野蠻,但也是有人治得住他的。
于大夫人卻是緊蹙眉頭,「這……若這人有這麼大的能耐,我怎麼沒聽聞過這個人?」
「恭西將軍乃是一個不識字的莽夫,他能屢戰屢勝,與此人有很大的關係,傳言兩人是從小的玩伴,恭西將軍的軍糧、軍備全都是此人負責的,這人說的話,恭西將軍就得聽。」于孜嘉笑了笑,「這種消息,通常是不會傳到後宅的。」
他會知道這件事,是藍斐樓告訴他的……
藍斐樓說的話總是很有趣,得到的消息也總是很讓人驚奇,深深的吸引了他。
後來他才發現,這是藍斐樓討好人的伎倆之一。
當藍斐樓要討好一個人的時候,你不會感覺到他在巴結與諂媚,只會讓你覺得跟他相處如沐春風,與他說話十分投機,自然而然的便對他有了好感。
如此說來,藍斐樓果然是人才啊!
也就是這樣的人,才能宰了自己,還在宰了自己前上了自己。
一想起這淒慘的事實,于孜嘉又覺得自己牙疼、胃疼、心口疼,自己在他面前到底有多傻?
想想,藍斐樓從一介庶子成為他的知交,現在仗著他的死,一舉變成了萬人之上、一人之下的相爺,他不服輸都不行!
這人不只有本事,連坑蒙拐騙的伎倆都一流。
小騙子是騙銀,大騙子是騙心,這傢伙連國家都騙了一半,他實在不得不服。
不過那傢伙雖然很讓人惱怒,但他說過的話倒是派上了用場。
藍斐樓說過,恭西將軍曾經犯渾想要狎弄麾下士兵的美貌娘子,他那個兒時玩伴兼軍師毫不畏懼,拿起板子就抽,抽得恭西將軍摀著屁股滿帳蓬跑。
藍斐樓說得繪聲繪影,讓他眼前不由得浮現一個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的粗莽漢子,摀著屁股慘叫逃奔,尖叫聲能驚起暗夜飛鳥,再加上跑不動後,痛哭流涕的向自己的軍師跪哭道歉的情景,讓他抱著肚子笑得喘不過氣來,因此記憶特別深刻。
他笑完之後還說:「這樣說起來,恭西將軍的軍師英洋還挺有正義感的,不讓恭西將軍淫人妻女,也是一件善事。」
藍斐樓為他倒了杯香茶,眼底也含著笑意,修長的手指滑過白瓷茶杯,賞心悅目—他一向欣賞好看的人事物,所以藍斐樓當時的模樣,他也記憶猶新。
「不妨這樣說,恭西將軍此人確實好色,說他強奪婦女的消息不少,那麼這就有個問題—平常軍師也沒阻止,怎麼今日就阻止他強奪人妻?」
「咦?平常不阻止的嗎?」他當時不明就裡,發出了疑問。
藍斐樓微微一笑,解釋道:「只是利益至上罷了!出征之前淫士兵妻子,一旦引起憤懣,就可能變成大亂,因此軍師阻止了。」
他當時還想藍斐樓見微知著,真是個好人才,那一句利益至上,也是真理。
果然,這個好人才一回頭,就把自己坑了啊,完美表達什麼叫利益至上!
藍斐樓那傢伙把自己騙得團團轉,又硬說不在乎自己的殘缺,這個竊國的大騙子,當時應該就甩他幾鞭子,把他那張迷人的臉給毀了一半才能消氣……
總之,既然軍師英洋是個利益至上的人,邊關缺糧少米,只要針對這方面賄賂應該很有用。
于老太君與于大夫人面面相覷,這法子簡單得令人不敢置信,可看著于孜嘉胸有成竹的模樣,又不由得生出幾分信任和希望。
若這法子真的有用,可真算救了曉雲一命……
思索一番,于老太君開口道:「嘉哥兒先回屋裡休息吧,另外,大管家之前應是聽差了卻胡亂告狀,就罰扣他三個月的銀錢。」
于老太君也不是傻的,在賄賂之前,自然要找人去確認一下英洋是否真有那麼大的能耐,答應給于孜嘉的好處,也要慢慢的給。
但是亂告狀的大管家她還是稍稍懲戒一番,算是給于孜嘉一個交代,讓他不至於不滿,安撫一下他。
「是,祖母,孫兒告退。」于孜嘉輕飄飄的看了一眼大管家的屎臉,于二夫人的黑臉,肚內暗笑,手段這麼嫩,還敢跟我鬥,真是個笑話。
劉氏跟著他走出了大廳,雙目含淚的看著兒子。
她從不知道自己的嘉哥兒這麼有能耐,竟在進于家第一天,就能獲得老太君的看重……這樣說起來,過去她真的耽誤兒子了,可這孩子心底還是有她這個娘親和妹妹的,縱使她再傻,也知道兒子出頭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她們……
看她淚眼汪汪的樣子,于孜嘉心裡一軟,劉氏雖然軟弱、耳根子軟,但終究是疼愛著孩子的。
他捏著她的手道:「姨娘,往後的好日子還多得很呢。」
「嗯嗯……」
她哽咽的回應,這一次她沒再提恭西將軍的親事,大概是看到老太君和大夫人的行為,她也知道有鬼,不敢胡思亂想了。
第三章
老太君果然如之前所說,替劉氏母子三人找了一個清靜的院落,那裡還有後門可以直接到熱鬧街巷上,大概也是怕他們要出門或要買什麼,會被于二夫人給刁難。
幾個婢女、奴僕,全都是老太君那兒的人,這不只是給他們臉面,也是給他們的保證,任何想要動他們三人的人,絕逃不過老太君的眼睛。
于二夫人無法整死他們,就改為給他們找點小麻煩—
比如不讓于孜嘉入族學。
庶子這種東西,就是不能越過上頭的哥哥,要不然傾家族全力栽培的嫡子不就變成了一樁笑話?
只要于孜嘉文不成,武不就的,放養在家裡,于二夫人看了也沒那麼不滿了。
人的心總是偏的,于孜嘉雖然在初入于家時表現出色,但畢竟二夫人的嫡子于風早已有了才名,眼見大房無子,以後爵位會落在二房這裡,老太君再怎麼樣也不願太掃二夫人臉面,所以做到了當初答應于孜嘉的一切,就放手不管了,專心忙著于曉雲的事。
可誰也想不到于孜嘉自己鬧出了事。
于孜嘉以前當瑞陽王時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出外逛街要買什麼,只要比劃兩下,就有人包好雙手奉上,或是送回府裡,銀錢全都是帳房給的。甚至有的商家覺得能攀附上他,就是天大的好買賣,就算他不給銀子也沒什麼關係。
所以他哪會在乎銀子這等小事,他從沒有為沒錢傷透腦袋的時候!
在他眼裡,錢就只是個俗物,何須用心?
可是現在成了于孜嘉,他才知道,原來一文錢能逼死英雄好漢不是戲台上的台詞而已。
進了于府,他的衣服是絲綢的沒錯,可卻是最下等的,他怎麼能接受?想到自己過去穿的衣裳是什麼布料做的,他就有點忘形,跑去以前常去的布莊,看順眼的就買買買!而有了衣服,總要有佩飾嘛,出門在外,就算男子也要注意行頭的,所以到了玉器鋪子,當然又是一陣買買買;接著想著房裡太空,就又跑去古董店,同樣買買買!
最後又去向來喜歡的悅陽樓吃了幾道菜,跟前面幾家鋪子一樣,通通記在于家的帳上,但才回府,他就被幾名小廝強行請到了老太君的壽寧堂。
聽著大管家報出的金額,再看看于孜嘉的神色,于老太君扶額。
怎麼這個二孫子明明是個聰明人,卻在花了大筆銀錢後,還一副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委屈無辜樣?
「你在悅陽樓光是吃飯就吃了二十兩銀子……」
「二十兩銀子貴嗎?小二還說幫我算低了些呢。」
于孜嘉眨了眨眼,雖然臉還是不怎麼俊俏,但對上那濕漉無辜的眸光,還是讓人罵不下嘴。
于老太君按著心口,開始覺得這個孫子腦袋有問題,怎麼能幫著家裡出主意解決大事,對於金錢卻又傻得跟三歲孩童一樣。
二十兩于家不是花不起,但、但也不可能一餐就花上了二十兩,伯爺一天的花銷也不過如此!
而更可怕的是,這個孫子在街上繞上了一圈,就花了五百兩,他到布莊買最高級的布,指名手藝最好的繡娘製衣,玉珮古董買了好幾樣……
各鋪子一送來帳單,驚動了帳房,她才知曉這個孫子有多會花銀子。
簡直是敗家子來著,若不是知曉他的性格,她還真要以為他是故意要敗光于家的錢。
被老太君一番話訓誡過後,于孜嘉垂頭喪氣走出壽寧堂。
老太君說了,這一次的五百兩于家付了,但下一次可沒有這種好事。
他這才發現自己身無分文,連吃頓好的都不行,而要靠府內的月銀,那也沒辦法,他找了個僕役來問,這才知曉,于家大少爺一個月也才拿到百兩,這百兩要用來孝敬師長、同儕間交遊,說實在的,也是拮据得很。
于孜嘉頓時發愁起來,之前連吃飽都有困難,自然是無法享受其他,可現在生活好多了,他實在不想再委屈自己。
就在于孜嘉想著該怎麼做才能過回他習慣了的日子時,他花錢大手大腳、奢侈浪費、敗金無行的惡名,早已在于家內傳開了,會傳得這麼快,當然有于二夫人在推波助瀾。
那天聽帳房來報于孜嘉花了多少錢,于二夫人眼睛發亮,深深覺得她還是得了上天保佑,于孜嘉自己落了個把柄,她當然不能放過這個敗壞他名聲的好機會。
于二夫人往日一直覺得繼承爵位的鐵定是他兒子,但于孜嘉回到于家那天的表現,讓她心中瞬間升起了濃濃的危機感。
萬一大夫人想要過繼于孜嘉怎麼辦?
如果這種事情發生,那她這些年來的討好算什麼,自家兒子也早就視這個爵位為囊中物,怎能被半路認祖歸宗的人奪走?
所以一見有這麼好的把柄,她立刻就要人宣揚于孜嘉的揮霍。
而對于孜嘉而言,比于二爺還敗家這話戳中了他的心肝肺,連肺管子都差些氣得戳出個洞。
說他廢,說他花錢大手大腳,他還真回不了嘴,因為他沒自己賺過銀子,也不知道節儉為何物,可是把他跟他那個爛爹比,他真是不能接受。
那個爛爹自從他借了這個身體後,從沒有見過,就連進了于家也是如此,因為他總是不回家,在青樓裡眠花宿柳、風流快活,簡直就是個敗類。
所以,再怎麼慘,也不能跟他瞧不起的于二爺比爛。
不就是小小的銀子嘛,只要他想賺,哪有賺不到的?
他明明聽說以前藍斐樓也被嫡母苛待得連水都沒得喝,但他來到自己身邊時,身上完全沒有窮酸氣,衣物都是上好的,連配戴的玉珮也是極佳的。
藍斐樓都能自己攢錢翻身,總不可能他堂堂瑞陽王還賺不夠自己要花的銀子!
 
 
于孜嘉進了京城最雜亂的鬼鎮子,這鬼鎮子其實是京城郊區一個三不管地帶,這裡有各種攤子,有盜匪擄掠來的贓物、色目人手裡的外域怪東西,敗家子從家裡偷來換現錢的古董、還有走船人所帶回來的稀少海貨,應有盡有,只有你想不到的,絕對沒有你買不到的!
于孜嘉往鬼鎮子最深處走,繞過了幾處破落的房子,最後在一間掛著金閃閃牌匾的大屋子前停下。
他敲了敲門,裡頭出來一個獐頭鼠目的門房,惡聲惡氣的喝道:「滾滾滾,哪兒來的不長眼傢伙,不知道這是鬼王的地方嗎?」
「你這門房講話這麼不客氣是怎樣?是鬼王請我來的。」
那門房眼睛長在頭頂上,從于孜嘉的臉,看到他那不怎麼高級的衣服,再看到他那水頭普通的玉珮,然後再往下看他那縫線不整的鞋子,立刻就露出一副「就你這窮鬼也敢來跟鬼王攀親帶故」的神色。
「我呸,去去去,哪裡來的窮酸,鬼王這麼喜歡金子的人,怎麼會邀請一個窮酸過來。」
「鬼王會不會請我,又豈是你一介無名門房能知道的。」
那門房愈加狗眼看人低的怒罵,「呸,小爺我就是知道,叫你滾就快滾,再不滾我就動拳頭了!」
「喔!原來如此,我有眼不識泰山,見過鬼王。」于孜嘉一笑,那笑容好似讓天地萬物皆暗淡無光,唯有那抹笑燦爛生輝,劃破了暗沉的世間大放光明。
那穿著破爛的門房愣了一瞬,隨即嘶了一聲,回過神來,將于孜嘉緊急捉進了門裡,「他娘的,這是誰洩漏出去的?我裝了十幾年都沒人發現,啊,之前也有一個姓藍的混帳發現老子就是喜歡裝窮、裝門房、裝乞子,看這個世間百態。小子,你又是怎麼發現的?」
「知道鬼王究竟有沒有邀請我的人,也就只有鬼王本人了。」
鬼王,顧名思義就是鬼鎮子的王,每一任鬼王叫什麼名字沒人知曉,反正當上了,就被稱為鬼王,而這一任的鬼王據說已經當了二十幾年,還沒被人拉下殺死取代,可見是很有自己的手段。
他最難殺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常年不在,而且面貌常在變化,所以坊間也有傳言其實鬼王是好多不同的人裝扮的。
于孜嘉拱手作揖,依然笑盈盈的,鬼王看了一眼就連忙別過頭,這傢伙臉長得不怎樣,但那笑—也笑得太美了,讓他有摀住眼睛的衝動。
眼睛都快被那笑給弄瞎了,再看下去,魂兒都不是自己的了。
「停停停,你別笑了,告訴你,老子只愛女的,不愛男的,色誘這一套對老子來說是沒用的。」
傳言瑞陽王一笑傾城,說他回眸淺笑,可跟日月爭輝、沉魚落雁,他沒見過前幾年死了的瑞陽王,但是這個人的功力跟瑞陽王相比,應該也差不了多少了。
笑起來像禍害的人,唔……他抖了一下,一定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我說你這笑得像禍水的傢伙想要幹什麼?」鬼王狐疑的問,他現在是看出來了,這小子外表落魄,可氣質卻超凡脫俗,跟鬼鎮子格格不入,這樣的人,有什麼事情好拜託自家的?
「想跟鬼王做個生意而已。」
鬼王瞪大了眼,想到了不是很愉快的事,「上次那個姓藍的也這樣說……」
「結果他跑了不少海船,進了不少海貨,讓您大賺一筆對吧。」
鬼王皺眉,除了這小子,全天下就那個姓藍的知曉他的真面目,這人不只揭穿了他的身分,還知道那個姓藍的靠什麼方法賺了錢,若說沒關係,他可不信。
「他是你什麼人?」
「仇人!」
于孜嘉的話讓鬼王傻了好一會,隨即噴笑出來,口水噴得到處都是,于孜嘉若不是退了一步,就要被噴到了。
「你知不知道姓藍的現在當的是什麼官?」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國。」于孜嘉說得咬牙切齒,可看鬼王的表情還是一臉訕笑。
「知道得這麼詳實,還敢說他是你的仇人?嘖嘖嘖,竟有個傻子說他跟當今相國是仇人,這真是今天最好笑的笑話,唉唷,每日一笑心情好,哈哈哈。」鬼王在他身邊繞了一圈,指指點點,完全拿他當笑話看的道:「瞧你正是青春年少,何必跟當今相國過不去,是有多大怨多大仇。」
「我現在沒有跟他過不去的本錢,事實上,我窮死了,連吃頓飯的錢都沒有,所以才想要跟鬼王合作。」
「合作啥?」
「金礦。」
鬼王又噴了一大口唾沫出來,這次是被噎到的,嗆得他咳個不停,斜著眼睛看他,覺得于孜嘉肯定是瘋了。
「你—咳—咳—你說什麼?」
「瑞陽王的封地有座金礦,從來沒有開採過……」
「等等!」鬼王聽不下去的吼道,「你知道金礦不能隨便採吧!」金礦是什麼東西?那是朝廷的東西,皇上說開採才能採,誰敢私下偷挖,就等著滅門吧。
「那就銀礦吧,瑞陽王的另一處封地有銀礦……」
這是哪兒來的傻子,說得好像金的不行,咱們就換銀的,還這麼大的口氣,說開採礦就開採?鬼王頭疼,「銀礦也不能隨便採……」
「鐵礦呢?我知道……」
鬼王大力的蹦起來,跳得有半人高了,簡直想一袖子就把眼前的年輕人掃飛出去。
這不是傻子,根本是災星!
這小子今天跟他說的這些話,若是被第二個人知道,他哪裡還有命在啊!
「鐵你個屁!鐵礦是做兵器的,自古以來誰敢私下自行挖鐵礦,就是有謀反的意思,你老壽星上吊,活得不耐煩了,老子還想活長點呢!」鬼王嫌棄到了不行,揮手趕他,像在趕個倒楣鬼。「你這傢伙快給我滾,看你印堂發黑、講話顛三倒四,老子不奉陪了,快滾,快滾。」
于孜嘉呆立著,怎麼當初藍斐樓一來談生意就行,自己跟鬼王談生意就不行,自己跟他的本事落差沒這麼大吧,虧自己知道這麼多事,還懂得利用藍斐樓提過的消息,怎麼沒有半點優勢?
于孜嘉怎麼也不肯放棄,絞盡腦汁的想,急急忙忙地吐出一句—
「那賣紙呢?」
鬼王怒罵不休的嘴巴停了下來,狐疑道:「什麼紙?」
「謹陽紙!」
鬼王這次蹦得更高,罵得更尖聲,比著他的手指都在顫抖。「他媽的放屁!你知道謹陽紙是什麼嗎?那紙取已逝的瑞陽王名諱與封號各一字為名,色白如月,盈潤有光,與墨香交會竟夜半生香,又稱為暗香紙,纖薄的紙張在月光下閃閃發亮,也被稱為月華紙。
「那是瑞陽王自己做出來的,就是他在世時做幾盒好玩,用來送人的,每個拿到的都要吹噓一番紙張的美,大書法家甚至以有此紙為榮,他一死,怎麼做都沒人知曉,謹陽紙就變成紙的傳說,現在莫說是一盒,就是一張,黑市裡也要賣上十兩銀,但有行無市,根本就沒人拿出來賣。」
于孜嘉忍不住想,原來哥不在江湖,但江湖到處有哥的傳說啊,果然哥還是很厲害的,嘿嘿。
「我會做謹陽紙。」
這話說得鬼王更氣惱了,脾氣更是像一串炮仗似的,點了就炸。「放屁—就算你會做,老子也不收,現在沒人敢拿瑞陽王的東西出來賣了!藍相國跟瑞陽王有仇,市面上賣瑞陽王的東西是會沒命的,據說藍相國當初在瑞陽王身邊被當成男寵,在瑞陽王底下吃了不少苦頭,一得志後,恨得把瑞陽王掘墳曝屍,瑞安大長公主對外說在府裡為瑞陽王祈福,但誰不知道是被軟禁。」
于孜嘉又覺得自己牙痛、胃痛、心口痛了,他才想罵人好嗎?事實完全不是這樣的!他才是該哭得昏天暗地、含淚泣訴天地不公的被騙苦主好嗎,現在這世道是怎樣?苦主得都被說成是加害者,到底還有無天理了。
他緩緩道出自己敢提出交易的最大憑仗,「那是一般市面上不能賣,你這裡是三不管地帶啊。」
鬼王滔滔不絕的怒罵聲忽然一頓,摸著下巴恍然大悟,老子剛才想的太正道,老子的鬼鎮子就是邪魔歪道,怕啥官府啊,那姓藍的以前也是找過老子幫忙的,論把柄,老子也有他的啊。
「沒錯,我這裡是黑市呀,市面上淘不到的,就要到我這裡來買。」鬼王喜不自勝,想通的感覺真的好好。
于孜嘉丟給他一個鄙視的小眼神,「所以你怕官兵幹什麼?藍斐樓在明,你在暗,我們偷偷賣,而且賣得愈貴愈好—」
鬼王這次正眼看了于孜嘉,愈瞧愈覺得這個人什麼都好,除了那張臉皮沒那麼好看,但是那氣質、那風骨、那站姿,怎麼看怎麼不平凡。
他喜孜孜的揉了揉手,興奮稱讚這個此刻看起來很順眼的人兒,「你這小夥子夠賊啊,心肝黑,沒良心,一張紙是要賣多貴,我們一張賣十兩吧,就這個價,不能殺,要殺的人就叫他去吃屎,唉唷喂呀,小子你簡直是太有前途了。」
「這紙一張怎麼夠寫呢,愈是自認為是大師的,愈是一天要寫上好幾張,我看我們不如一盒賣一百兩,第二盒半價,如何?但限定一個月只有一百盒,一人一次只能買兩盒,吊著這些人的胃口,才能讓他們知道這紙寶貴。」
鬼王嘖嘖有聲,一副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不像年輕人賺錢不手軟,又恨不得像隻狼一樣,對著天空嚎上幾聲,好表明自己的興奮喜悅與開心。
那些死官員文人,把謹陽紙捧得跟天一樣高,當然也要付出像天一樣高的價碼來買,一想之後會賺多少,他就暈陶陶的。
「我已經夠黑心了,竟還有你這種心肝黑得像浸了墨汁般的後起之秀,限量這招妙啊,老人家我甘拜下風,好,我們就賣一百兩,啊,對了,一盒幾張啊?」
「瑞陽王一盒只有放五張!」
瑞陽王幹得好啊,就算是個死鬼,他也要說他做得好、做得妙,做得讓人豎起大拇指,他要是一盒放個一百張,自己還賺什麼。
鬼王眼神發直,心裡猛算,五張賣一百兩,十張賣一千兩,他剛剛真是想錯了啊,這哪是災星,這是天上下凡的活神仙,專門幫凡人招財的啊!
他揉著胸口,連忙把財神爺給請到裡頭,端上了好茶,順便叫婢女把家裡好吃的全都上了一遍,諂媚的笑道:「唉唷,我的心跳得好快,跳得都痛了,這是要發大財的前兆吧,一盒賣一百兩,那成本多少?」
「佛曰不可說!」
鬼王沒那麼沒眼色,知道是機密,也就不多問,「好,我們不說,我們只談怎麼分帳。」
「七三分帳,我七你三,工人你找,但最後的那一道工序,必須由我來。」
機密向來不會外傳的.鬼王很了解,於是不多說,立刻擊掌立誓,當場簽下了合同,于孜嘉說自己沒錢吃飯,鬼王二話不說先借了二百兩給他。
至於于孜嘉是不是空口說白話,鬼王認為這個人一眼就識破他的身分,又說什麼挖金礦、銀礦、鐵礦的,好像人家眼裡的殺頭大事在他眼裡就是尋常事,這人鐵定是幹大事的人,騙子也不敢欺到他頭上來,更不會為了二百兩來讓他記恨一輩子,所以並沒有多懷疑他,笑呵呵的把于孜嘉送出門。
摸著袖中的二百兩銀票,于孜嘉終於覺得心安定了不少,走到鬼鎮子的攤位上,就有閒暇可以多看幾眼,不少小攤都有些新奇的玩意兒,讓他愛不釋手,開了不少眼界。
他慢慢的經過一個地攤,髒汙的破布墊在地上,上面零零散散的放了二、三十樣東西,有些是帶著綠藻的海貨,有些不知哪兒來的,滿是塵土,連物品的真容也看不出來,攤主也懶得清理,就這樣隨便賣。
眼熟的感覺讓于孜嘉停下腳步,對方見狀連忙招呼道:「來,看看哦,海外淘來的好東西!」
見于孜嘉對一個暗紅色的東西看得目不轉睛,他一把將那東西遞給于孜嘉,隨口亂說:「這東西早被人訂了,只是那人也不來拿,公子如果要,五兩就賣你了。」
其實攤主也不知這是什麼東西,當初是個穿著不錯的人,偷帶了一包袱的東西賣給他,那人是半夜來,隨便一個價錢就把一整包東西賣給他,顯然這些貨不是什麼正經路子來的,而這暗紅色的玩意兒就是那一包袱東西中的一個。
賣的人只說那一包都是好東西,結果擺在這裡已經一年多,都沒人看上。
「五兩?」于孜嘉話裡滿是驚訝。
以為于孜嘉嫌價高,他連忙道:「那就三兩了,成本價,不能殺了。」他正嫌那東西佔位子,想不到竟有人看上了,當然說什麼都要清出去。
「那這些跟這些呢?」
攤主這一看就奇了,這小夥子是隨手指,還是真的知道來路,比的全都是同一包袱裡頭的,包袱裡的東西有的是海外來的,有的是青銅,有的是看不出什麼來路的,唯一相同的就是這些東西都被噴上了紅色的一層色澤,時間久了,斑斑駁駁,愈看愈不值錢。
「這些全部二十兩。」
于孜嘉幾乎笑出了淚,「這些就只值二十兩?」
他瑞陽王一朝死去,房間百寶槅裡價值千金的東西,竟然就變成只值二十兩的下等貨色……
他在世時,他百寶槅裡的寶物誰都想要看上一眼,他賞出一件,得賞的人全都喜不自勝,日夜放在手上把玩,只因誰不知曉他瑞陽王眼光毒辣,能讓他近身賞玩的,全都是千年難見的寶物。
美人配名器,名器出瑞陽,這是世人傳誦的語句,說的就是他的眼光、見識不凡,一句品評,就能讓物品身價萬金,或是一文不值。
可如今這些他近身心愛之物,只值二十兩?
人死如燈滅,這是何等淒涼、何等無奈,又是何等的無常!
「嫌貴?那這樣吧,十兩,不能更低了。」攤主算了算,一包五兩收購,十兩賣出,他還賺五兩,若是再賣不出去,就真的只能丟棄。
于孜嘉也不多話,遞給他兩張銀票,自顧自的拿了這些東西就走。
他往前走著,仇恨與憤怒讓他眼前一片火紅,貴寶名器被踐踏、辱沒、汙衊,讓他心裡怨氣直燒。
「五百年的青銅器、海外的機關盒、珍珠、紅珊瑚串成的配飾、千年的虎頭玉牌,這些竟然只值十兩,好個藍斐樓,就算你眼瞎了,也該知道這些寶物的價值,竟將無價之寶當成了泥塵,你還不如沒眼睛了呢!」
這又讓他想到當初自己與藍斐樓在一起,最後竟只換來毒發身亡的慘劇。
他氣得忍不住想要開口說粗話,但是一向文雅的他縱使重生為人也沒拋掉那份教養,這句粗話還是說不出口,只能心裡想想。
至於鬼王說瑞安大長公主—也就是他親娘被藍斐樓軟禁,于孜嘉就只能總結成一個哼!
他娘那麼強悍的人,藍斐樓沒被她捏死就算了,就算現在藍斐樓得勢了,他老娘沒法子,但也不可能被捏死,大概兩者處在於你捏我、我虐你的階段吧,不戰個平分秋色,他老娘就愧為瑞安大長公主了。
所以他一點也不為老娘擔心,相反的,他還是替自己擔心吧,他剛才衝動之下,人家只要十兩,他卻給了二百兩,剛拿到手的銀票他還沒摸熱,就又把它給花了、花了、花了,自己又變成窮鬼一隻。
他蹲在路邊,看著剛才衝動之下買的以前的愛物,忍不住一邊看一邊落淚,不是傷感,而是真哭。
大手大腳花銀子的習慣,他一定要改,他真的不是故意這樣花的,就是很習慣的買啊,這一切都是習慣的錯。
壞習慣誤我一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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