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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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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0501

《酒門財妻》上

  • 作者清川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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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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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釀酒好手藝,竟成卓璉的催命符,前世因獨家酒方被逼墜井,
再醒來成了破敗酒坊的小寡婦,而手裡正拿著碗毒藥要害小叔桓慎……
這可不行,窮沒關係,但心不能壞,何況婆母小姑都是這麼善良的人,
儘管桓慎總是百般防備、甚至亮出刀子威脅她,她只能咬牙承受原身犯的錯,
桓家明明開酒坊,可除了過世的桓父,桓家上下沒一人懂得釀酒,
她接手了釀酒師傅的位置,靠著自己的技術克服粗劣的環境,
更驚喜發現酒坊無名井的祕密,釀出的清酒一炮而紅,酒客與銀子滾滾而來,
原身的娘家人也來了,說不捨她新婚守寡,要帶她回家享福,呵,傻子才信!
沒想到他們竟步步進逼,先是派人出高價要買酒坊、再來嫡母出馬威脅利誘,
最後竟然下藥迷昏她,將她送到桓慎的房裡,欲毀她名節……
清川,吉林人,目前居住在四川,是時而抽風的摩羯座,
喜歡歷史、喜歡追劇、喜歡美食,旅遊的時候會挑選人文氣息比較濃郁的城市。
有空時還會去尋訪蒼蠅館子,小店的美食總帶有明顯的特色,
做法不同,心思不同,有時踩雷,有時驚喜,給平淡的生活中增添了一絲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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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擔起原身的責任
涼風撲面而來,讓卓璉打了個激靈。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座簡陋的小院中,四周圍了籬笆,眼前這破屋顯然住了許久,上頭的青磚已經失去了原本的顏色,灰撲撲的,還帶有一條條裂紋,而她手裡端著一只粗糙的白瓷碗,裡面盛放著烏黑的湯藥,散著濃到刺鼻的苦味。
卓璉腦袋裡一片混沌,思緒糾纏成一團,無法理清,她根本不明白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裡的,方才她分明被幾個貪婪的族人推下枯井,活活摔死,怎麼身上竟沒有傷口?
屋裡傳來嘶啞的叫罵聲,中氣十足,卻又帶著淡淡疲憊。卓璉暗自猜測,她手裡的湯藥應該是為房間裡那人準備的,猶豫片刻後,她邁開腳步走進門,等看到被麻繩綁在木椅上的青年時,不屬於她的記憶像洪水一般湧了進來。
抬手捂著刺痛的額頭,卓璉後背貼在冰涼的門板上,秀麗豐腴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愕然。
這具身體與她同名同姓,也叫卓璉,但卻不是生長在北平的自己,而是大周朝的卓氏,今年不過十六,嫁到桓家剛滿一年,夫君桓謹已經被調到京城,因護著勳貴圍獵,在圍場中受傷撒手人寰,她因此成了寡婦。
二八年華正是一名女子最好的時候,猶如剛剛綻放的花蕾,嬌豔美麗。
卓氏本來就對桓謹沒什麼情意,只不過自小定下了婚事,順水推舟罷了。
此時卓氏沒了丈夫約束,行事便越發放浪形骸,竟跟汴州城裡的一名富家公子偷偷私會。那富家公子名叫于滿,于家做藥材生意,家資頗豐,他看上卓氏的美貌,想把人弄到手玩一玩。但卓氏深諳待價而沽的道理,沒有輕易讓于滿得手,現在還吊著他,想方設法欲嫁到于家當少奶奶。
桓慎是桓謹的親弟弟,是卓氏的小叔子,兄弟倆都在汴州當侍衛,附近有一座村鎮發了時疫,官員們命令侍衛去封鎖村莊,派大夫診治,及時控制住了疫症的蔓延,桓慎也沒有染病。
但卓氏最是惜命不過,仍然不放心,去藥鋪中買了預防疫病的藥材,湯藥都在灶上煮開了,桓慎才語帶厭惡地拒絕。
卓氏當即氣紅了眼,趁著桓慎因太過疲憊熟睡,拿了麻繩將他綁得嚴嚴實實,完全沒有掙脫的餘地。
卓氏卻不知道她熬的並非能起到防治之功的湯藥,而是能讓人腸穿肚爛的砒霜。這是于滿身為藥鋪的少東家,威脅店裡的夥計,將藥包調換了,但她並不知情,把熬好的砒霜灌進了小叔子的肚子裡,險些將人害死。
好在桓慎命大,喝下砒霜很快便嘔出血來,卓氏發覺情況不對,急忙去請了大夫,及時醫治,這才救下桓慎一條命。
可就算鑄成這樣的大錯,卓氏依舊沒有學聰明點,依舊我行我素,依舊執拗非常。
在桓慎隨軍打仗時,她將小姑子桓芸許配給汴州的富戶,桓芸不願意出嫁,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了數日,卻沒有讓卓氏改變主意,將她強塞進花轎,送到了富麗堂皇的府邸中。
卓氏自認為對小姑子仁至義盡,也能彌補曾經犯下的錯誤,想不到一個月後,便有噩耗傳來—— 桓芸沒了。
那富戶年老心毒,最喜歡年輕生嫩的姑娘,桓芸嫁過去後,雖然名為正妻,卻日日夜夜遭到毒打,連奴僕也對她恣意辱罵,桓芸本就體弱,短短一個月便香消玉殞。
原本桓母對卓氏很好,但在女兒死後,她終於清醒過來,將卓氏恨到了骨子裡,沒多久就因太過痛心,抑鬱而終。而從軍的桓慎,則在幾年後成為聲名赫赫的鎮國公,回到了汴州,將卓氏關在暗無天日的監牢中,用盡酷刑將其折磨至死。
腦海中多出的這一段記憶,讓卓璉震驚極了,雙眼瞪得滾圓。
她好歹也上過學堂,念過書,知道歷史上並沒有這樣的朝代,此處的一切都屬於她在現代時曾看過的話本,裡面剛好有個姓卓的惡婦,給小叔子下了毒,將小姑子送給一個年老心毒的員外玩弄,大概是壞事做多了,卓氏最終遭到了報應,死得不能再死了。
卓璉低下頭,目光落在不斷散發熱氣的湯碗上,再看看被綁在不遠處,面色猙獰的年輕男子,明顯就是話本中的桓慎!
卓璉看過那話本沒多久,就被族人給害了,因此她對書中的內容記得十分清楚,知曉桓慎在成為名震大周的鎮國公後,卻因為年輕時被灌下了砒霜,落下病根,在剛滿而立的那年就暴斃身亡。
算算時間,桓慎剛殺了卓氏為妹妹報仇,自己沒過幾月也丟了性命。
卓璉生活在民國,經歷過戰火飄搖,經歷過血親離散,雖然對話本中的鎮國公有些發怵,但卻不願傷害護持百姓的將士,因此她想也不想就將碗裡的湯藥倒在地上。
哪知湯藥甫一接觸到土地,便冒出不少氣泡,發出嘶嘶的響聲。
卓璉覺得有些奇怪,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掙扎不休的桓慎卻頓時明白,他沒想到卓氏心狠手辣到此種地步,為了與于滿雙宿雙飛,竟大膽的用砒霜毒藥來謀害自己!
之所以知道此物,是因為桓慎在隨官府去押送囚犯時,正好遇上了一樁案件:有個富戶家的小妾買了砒霜,打算謀害主母,若不是湯碗打翻,在地上冒出氣泡,誰也不知看似尋常的湯藥中竟含著劇毒。
卓璉雖不知這是砒霜的作用,但瞥見桓慎突變的臉色,她暗道不妙,知道自己這一步走錯了,不該當著桓慎的面,將湯藥倒出來。
此刻她呼吸急促,腳步虛浮走到男人身邊,指著地面的那灘水漬,聲音顫顫問:「這是怎麼回事?這藥如此烈性,喝的人哪能承受得住?」
聽出這女人言語中的心虛,桓慎不由冷笑。
當初大哥離開汴州,這惡婦就已經跟于滿眉來眼去,生出私情,待大哥離世的消息傳來後,她更是變本加厲,日日與于滿在不遠處的破廟中私會。桓慎心裡雖覺得憋屈,卻沒有插手,畢竟卓氏剛滿十六,比他還小上幾歲,要是真在桓家蹉跎一輩子,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哪承想這女人非但不守婦道,水性楊花,還將他五花大綁,欲要謀害,這般狠辣的心腸,簡直令人通體生寒!
死死瞪著近在咫尺的女人,桓慎咬牙質問,「卓氏,妳跟我大哥是自小定下的婚約,當初也是妳心甘情願嫁到桓家的,沒有人逼迫妳,眼下做出這等殺身害命的惡事,妳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接受了原身記憶的卓璉知道,桓慎說的確實是實話。
原身生母被趕出了卓家,父親又娶了後娘,因此原身在卓家的日子過得萬分艱難,即使知道桓謹馬上就會調到京城,即便成親也是守活寡,她依舊義無反顧地嫁過來,就是為了徹底斷絕與卓家的聯繫。
可無論是原身還是現在的卓璉,都沒想過謀害桓慎,若非藥包被人調換,後來的慘劇根本不會發生,因此她也不會承認。
緩了緩心神,卓璉強自鎮定道:「小叔,你誤會了。」
「誤會?妳要是真不知情,方才就不會將湯藥倒在地上。」桓謹桓慎雖是親兄弟,但性情卻全然不同,一個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另一個卻疑心甚重,心思縝密。
卓璉低歎一聲,明白自己無法憑三言兩語就化解桓慎的懷疑,她盯著他額間滿是汗珠,從旁邊的木架拿了一條乾的軟布,轉身走回來。
「我給你擦擦吧,你出了不少虛汗,要是被冷風吹著,恐怕會染上風寒。」
桓慎感到一陣惱怒,神情猙獰,像要吃人一般,他兩手雖被綁住,但身體還能動彈,胳膊一掃,就將軟布弄在地上,沾了不少泥灰,那雙亮得過分的雙眼緊盯著卓璉,黑眸中燃燒著怒火。
卓璉未曾舒展的細眉皺得更加厲害,將軟布撿起來,另外換了一條,抬起男人滿布青黑鬍碴的下顎,仔細擦拭幾下。
桓慎身高八尺有餘,又在汴州當了近一年的侍衛,力道自是不小,但現今他被麻繩牢牢綁縛住,全然使不出力氣,也無法反抗這個女人。
將他額間的汗漬擦拭後,卓璉彎下腰,把纏繞在他手腕上的麻繩解開,拿著髒了的軟布,放在木盆裡搓洗乾淨,隨即走出小屋,把家裡剩下的藥包全都翻出來,三兩下塞進灶膛裡,火舌捲動,燒得一乾二淨。
坐在板凳上,卓璉心裡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民國的她是卓家酒坊的老闆,釀造的薏苡酒天下聞名,要不是為了得到薏苡酒的配方,那幫族老也不會趁著城中大亂,帶人衝進酒坊,將她抵在冰冷刺骨的井口威脅。
卓璉不想讓這些陰狠無恥的卑鄙小人得到方子,拚命掙扎,最後活活摔死在枯井中,陰差陽錯來到大周朝。
無論如何,現在的她白撿了一條命,既來之則安之,必須好好活下去。
卓璉正出神,便聽到一陣腳步聲自身後傳來,她轉頭一看,發現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站在廚房門口,小臉瘦得只有巴掌大,髮絲枯黃乾燥,面色蒼白,就連嘴唇的顏色也十分淺淡。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著她,但想起二哥房中傳來的叫罵,即使腹中發出擂鼓般的動靜,也不敢吭聲,像是怕極了那般。
卓璉卻是愣住了。
她全然沒有想到,十歲那年被匪徒害死的妹妹,竟會活生生的出現在她眼前,她這麼小,這麼稚嫩,不該為了救下自己而死在步槍下,她該好好活著才對。
「大嫂?」桓芸低低喚了一聲,不明白卓璉為何會露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神情,平日裡大嫂的性情風風火火,總覺得她非常礙事,有時候說話慢了,她都會遭到嫌棄。
但今天卻有些不同,大嫂不只沒再用嫌厭的目光看著自己,反而眼圈通紅,用手捂著嘴,好像要哭出來似的。
桓芸的性子最是心善,就算對卓璉有些害怕,此時依舊走上前,扶著她的胳膊問,「大嫂,妳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剛才二哥氣著妳了?等下午娘從酒坊回來,肯定會好好教訓二哥,妳別生氣。」
桓芸記得很清楚,自打大哥過世的消息從京城傳回來後,娘一邊哭著,一邊囑咐自己讓著大嫂,說桓家對不住她,害這般年輕的姑娘守了寡,受人指指點點,要是家裡人不包容著些,她心裡怕是會更加難受。
卓璉沒說話,心中思緒翻騰,按照話本中的內容,原身最後會被鎮國公剝皮拆骨,用最殘忍的手段殺死。但自己不想害人,也不想被人所害,方才便思索著想找個合適的機會從桓家搬出去,反正她丈夫已經沒了,婆婆性情慈和,根本不會阻攔,只要避免與桓慎那個煞星接觸,書中慘劇就不會發生。
她設想的很好、很完美,幾乎挑不出什麼毛病,卻不料會在桓家碰到早早離世的妹妹。
她跟芸兒自懵懂時就被卓家收養,卻不料從奉天回到北平時,遇上了幾個持槍的匪徒,卓家人四處奔逃,沒有誰能顧得上兩個年幼的養女,她拉著芸兒的手,拚盡全力想要逃走,卻被拿著步槍的匪徒追上了。
那人想殺了自己,卻被她摳中了雙眼,他疼得怒罵,便打了一槍,本來死的人該是她,芸兒卻擋在了她前面……
久遠的記憶不斷浮現,卓璉渾身不住顫抖,一把將面前瘦弱的小姑娘抱在懷裡,哽咽道:「大嫂沒跟妳二哥置氣,只是剛才坐在灶臺前面,不小心被爐灰迷了眼睛,芸娘不必擔心。」
即使心裡掀起了洶湧浪濤,卓璉的情緒仍很快就平復下來,她好歹當了十幾年的老闆,不像年輕的女孩般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感受到懷裡的小姑娘身軀緊繃,卓璉抿了抿唇,緩緩將人放開。來日方長,她有的是機會跟桓芸相處,沒必要急於一時,否則將人嚇到了,以後該怎麼辦?
「咕嚕……」
一陣腹鳴聲在廚房中響起,桓芸感到無比尷尬,小臉漲得通紅,急忙用手捂著肚子,以免再發出叫聲。
「大嫂,我記得早上還剩下些包子,現在也能墊一墊。」桓芸說話的聲音很小,要是不仔細聽,很容易忽略過去。
「不行。」卓璉直截了當地拒絕,她接收了原身的記憶,記得那些肉包都做了好幾天,為了能多存放一段時日,全都用大油煎過,表皮硬得能硌掉牙,裡面的肉餡也有股怪味兒,要是吃了這種東西,憑桓芸的小身板絕對會上吐下瀉。
桓芸神情黯然地低下頭去,她方才肯定是看錯了,大嫂一直將她視為拖油瓶,哪會用疼愛的眼神看著她?其實她也沒有那麼餓,再忍一忍,等娘從酒坊回來就好了。
卓璉想了想,走到背陰的倉房,從水缸裡拎出了豬肝、豬肚、腰子等物,放在木盆中,直接端到了廚房。
看到盆裡血糊糊的豬雜,再看看滿手鮮血的大嫂,桓芸面色略略發青,像是被嚇著了。
卓璉沒有開口的意思,將肝、肚、腎放在案板上,俐落的下刀,切成拇指大小的長條。
話本中的桓家是原身的夫族,而卓家則是她的娘家,兩戶相識許久,都經營著酒坊。
近年來,卓家的名氣越來越大,而桓家在桓父去世後,生意便一落千丈,桓謹桓慎兄弟倆沒有一個繼承釀酒的手藝,全都成了官府選拔的侍衛,頭一年先在汴州本地守著,第二年才會被調派到京城當值。
因此桓家雖是商戶,但家中能用的銀錢委實不多,桓母處處儉省,沒買上好的豬肉,反而挑了些沒人要的棒骨與豬雜,也能少花些銀錢。
早上還剩了些白粥,卓璉刷了只瓷罐,將白粥舀進去,放在灶臺上煮著,動作十分俐落,像是做了千百遍一般。
桓芸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大嫂嫁到桓家一年,她從來沒見過她下廚,沒想到廚藝竟比娘還好。
「大嫂,我幫妳打下手吧?」看著大嫂一個人忙活,小姑娘不免有些愧疚。
但卓璉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妳安心坐著就是,待會豬雜粥就熬好了。」
這豬雜粥是卓璉在現代時跟一位潮州的廚子學的,當初她成了酒坊的老闆後,每日都要研究酒方,讓薏苡酒更上一層樓,北平的館子極多,她去店裡品酒之餘,也會嘗些美食。
北平到底是曾經的京城,五湖四海的人都有,有些客人愛極了薏苡酒的味道,經常光顧酒坊,慢慢就跟卓璉熟稔起來,她也學到了幾手,廚藝算不得精湛,卻比普通人強上幾分。
豬雜放在冰涼的水缸裡,到底沾了些灰塵,卓璉用清水洗淨,後又浸泡,拿鹽、糖等調料準備好,又從木架上拎了一罈酒下來,撕去紅布,瞥見裡面渾濁的酒湯,不由皺了皺眉。
即使知道大周朝的酒水以濁酒居多,清酒價高而量少,但看到桓母釀製出來的白酒時,她面色沉鬱,倒了些在小碗中,用嫌棄的目光端量著。
「大嫂一直盯著這罈酒看,可是出了問題?」桓芸疑惑的問。
卓璉搖了搖頭,心中暗道:怪不得桓家酒坊的生意日漸冷清,就算濁酒的釀製法門很簡單,這罈酒的品相也算不得上乘,色澤渾濁,幾乎沒什麼香味可言。
將泡在水中豬雜撈出來,倒了些酒,用薑片反覆擦拭揉搓,除去肉類本身的腥氣,而後將其放在滾了的白粥裡,滾燙的粥水與豬雜甫一接觸,就有一股濃香四散開來,由於粥底的米膠格外黏稠,可以牢牢包裹住豬雜,使之保持鮮嫩的口感。
桓芸站在灶臺旁邊,根本挪不動腳步,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不斷冒泡的豬雜粥,沒想到這種下貨也能做得如此好吃。
香氣越滾越濃,從狹小的廚房中溢出,隨風捲動,傳到了桓慎的屋裡。
就算身體極為疲憊,他也不敢繼續睡下,萬一卓氏趁他不備,故技重施,再用麻繩將他綁起來,硬灌下砒霜……
那種無力反抗的感覺令桓慎無比焦躁,眼底滿布血絲,模樣說不出的滲人。
這當口聞到了這股濃香,他的情緒非但沒有平復下來,反而生出了幾分警惕。
算算時間,母親還沒從酒坊歸來,在廚房中做飯的人除了卓氏以外,不做他想。這女人往日最是懶散不過,根本不會下廚,今日這般反常,難道是想在飯食中下毒,將全家人都給害了?
桓慎面色越發陰沉,他翻身下床,快步往廚房走去,待看到手拿湯匙,舀著粥往嘴裡送的妹妹,想也不想地厲聲喝斥—— 
「放下!」
桓芸本就膽小,瞧見二哥面色血紅、青筋鼓脹的模樣,嚇得心肝直顫,急忙將碗碟放在旁邊,不住吞嚥口水。
瞥見桓芸煞白的臉色、略帶驚恐的眼神,卓璉有說不出的心疼。她很清楚他的想法,無非就是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她罷了,畢竟剛才的湯藥中被下了砒霜,就算桓慎心胸再寬廣,也不會拿自己或其他人的性命開玩笑。
於是她走到桌沿邊坐下,端起湯碗,吹了吹上面的熱氣,一口一口將豬雜粥吃了小半碗,這才抬頭,注視著近前的男人,沒好氣道:「小叔,粥裡沒毒,你怕什麼?」
桓慎被噎了一下,也不知如何辯駁,只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桓芸眼巴巴地看著嫂子,兩手捂著腹部,委屈得紅了眼。
好在卓璉挑選的瓷罐足夠大,剛才她怕小姑娘餓壞了胃,遂提前盛出來一碗,這會兒在粥裡加了些枸杞葉,又放了白蘿蔔汁提鮮,香氣簡直讓人垂涎三尺。
對上妹妹控訴的眼神,桓慎抿了抿唇,到底沒說什麼。
當粥碗擺放在桓芸面前時,她都顧不得燙,草草吹了下,便大張著嘴嚥了進去,連吃了好幾口才放慢速度。
卓璉的廚藝雖然不錯,卻不能使桓慎放下心中的警惕與戒備,他如同正在捕獵的猛獸,腰背緊繃,直直立在桌前,俊美面龐不帶半分柔色。
話本中早逝的鎮國公近在眼前,卓璉實在無法以平常心面對,只能一語不發地低下頭,忙著手上的事情,避過那人銳利逼人的目光。
人在饑餓的時候,就算是不添任何佐料的乾糧,也會帶著難以言喻的甘甜,更何況豬雜粥本就鮮美,加了枸杞葉,屬於菜蔬的清香便會融入到粥底中,口感更豐富,同時也更具層次。此時桓芸吃得頭也不抬,從上往下打量,能清楚地將她耳根處泛起的紅暈收入眼底。
等一碗粥喝完後,小姑娘這才抬起頭,雙眼濕漉漉地看著卓璉,連連讚歎,「嫂子,妳的廚藝真好,我以前從沒喝過這樣有滋味兒的粥。」
卓璉摸了摸她的腦袋,並沒有把這話當真。
她剛來到陌生的地方,心緒紛亂,根本沒有饑餓的感覺,便坐在長條板凳上歇息,兀自出神。
民國時的卓家酒坊挨著一座教堂,有位留洋歸國的李小姐時常去教堂中禱告,有時碰上了卓璉,兩人就會交談幾句。
李小姐喝過洋墨水,也是有知識、有學問的女子,卓璉非常羨慕她,總會問她有關西洋的玩意,聽說他們用的洋火、洋釘、乃至於洋馬兒,都是坐船渡海,又經車馬才運到北平的。
外面的世界無比廣闊,但卓璉卻被拘在了酒坊中,每日與美酒佳釀為伴,雖不算寂寞,但心中不免好奇。
等跟李小姐熟稔起來,那位年輕義氣的姑娘便將自己寫的話本拿給她看,說這東西是在大不列顛讀書時寫的。那會兒她們並不相識,故事裡居然有個與卓璉同名同姓的配角,還真是應了那句無巧不成書的話。
早先李小姐曾主動提過,要將話本中的卓氏改個名兒,以免瞧著彆扭,不過卓璉卻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也不想給她添麻煩,便拒絕了。
現在想想,要是當初換了配角的名姓,說不定她就會死在冬日的枯井中,也不可能見到早逝的妹妹。
桓慎在卓璉面前坐下,看著她愣愣出神、全無半分愧疚的德行,一時間眼神更為冰冷。
卓璉根本沒察覺到男人的目光,又過了一會兒,廚房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邁步往這兒走來的乾瘦婦人。她穿著靛青色的衣裳,乾枯黑髮用木釵綰住,面龐雖然蒼老,卻能看出秀氣的輪廓,不是桓母還能有誰?
「娘。」
卓璉喚了一聲,上前挽著桓母的胳膊,將人帶到桌前,輕聲開口,「我煮了一鍋豬雜粥,您整天都在酒坊中忙活,最是辛苦不過,快吃點暖暖胃,豬腰能健腎補腰,豬肝能益氣補虛,都是難得的好東西……」
說起來,整個桓家過得最辛苦、肩頭擔著最多責任的人就是桓母了。
丈夫去世時,桓母還很年輕,就算生下了兩子一女,只要好好謀劃著,依舊能夠改嫁,過上安穩舒坦的日子,但她並沒有選擇這麼做,反而拚盡全力、極為艱難地將孩子撫養成人,勉力支持著搖搖欲墜的酒坊。
卓璉對桓母既是敬佩又是尊重,態度堪稱親熱,與先前冷待桓慎的模樣全然不同。她明亮的杏眸彎起,先將熱氣騰騰的粥推到中年婦人面前,又從木櫃中重新取了瓷勺,簡直殷勤極了。
看著卓璉忙裡忙外,桓母不由生出了幾分受寵若驚的感覺,她笑咪咪接過粥碗,嘗了嘗,隨即不住口地誇讚著。
她沒想到自己僅出門半日,兒媳便好似換了一副性子,不只笑容嬌甜、語氣柔和,還主動下廚,既孝順又懂事,看起來可不比隔壁林家的瓊娘差!
聽著桓母溫和的話語,卓璉唇角微揚,頰邊露出淺淺的酒窩。桓家母女倆心地善良,誰要是對她們好,她們也必定會以真心相待,跟這樣性子純粹的人相處,她倒也不必提心吊膽。
但她略一抬眼,就瞥見對面神情冷然的男子,不由暗暗咬牙。
也不知老天爺究竟是憐惜她還是折磨她,重活一回本是常人求也求不到的好事,偏偏桓家出了桓慎這個異類,與「老實本分」四字全無絲毫瓜葛,就算立下不少戰功,依舊無法抹去他睚眥必報的性情,否則也不會用那般狠辣的手段殺死原身。
見次子坐在原處,動也不動,桓母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的問:「慎兒為何不吃?這豬雜粥比福叔熬得都好,米都快融化了,豬雜的口感卻尤為鮮嫩……」
福叔原本是桓家的廚子,手藝精湛極了,聽說祖上曾經出過御廚,在當地名氣頗大。不過因為酒坊只有桓母一人,要製麴、投料、發酵、取酒、加熱,白天福叔就去酒坊中幹活,夜裡還得回家照顧年邁的父母,實在是忙不過來,已經有好幾年都沒下廚了。
桓慎不想讓母親擔憂,面容平靜的搖了搖頭,「早先蒸出來的包子再不吃就壞了,妳們喝粥,我吃那個就成。」
桓芸咬了一口粉粉的豬肝,不明白二哥為什麼跟大嫂鬧彆扭,分明都是一家人,怎麼還生出隔夜仇了?再過不久,二哥也會像大哥一樣,被調派到京城當值,要是誤會沒解開,豈不是要持續一兩年?
小姑娘性子單純,心裡藏不住事兒,卓璉略瞥了一眼,便能猜出她的想法,卻沒有多言。
吃完飯後,她跟桓母一起收拾碗筷,想起那罈已經開封的濁酒,不由擰了擰眉。
曾經的桓家好歹也是汴州數一數二的酒坊,釀造出的清酒品質極佳,聲名遠播,有不少人不遠千里趕到汴州,就是為了一口酒。
但今時不同往日,桓父的死帶走了桓家釀造清酒的祕方,桓母沒有天賦,別人又不可能將家傳的技藝告訴她,如此一來,酒坊中就只能做最粗劣的濁酒,又稱「濁醪」,色澤渾白,表面上還飄著細碎的米滓,詩人常說的「酒面浮輕蟻」,指的就是這些雜質。
要不是桓母將價格一降再降,十分低廉,恐怕根本不會有人光顧。
「娘,我白天待在家裡也無事可做,不如去酒坊中幫忙,我會釀酒,也能幫您分擔分擔。」
桓母倒是沒有懷疑卓璉的話,畢竟卓家是釀酒大戶,現如今在汴州城裡風光極了,有家學淵源在,卓璉懂一些也不稀奇,不過她還是搖頭拒絕,「酒坊的活又苦又累,妳一個小姑娘去做什麼?好好在家照顧芸娘便是。」
卓璉雖怕苦怕累,但她更喜歡釀酒,也希望能改變桓家窘迫的處境。畢竟桓芸也是她的妹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有整個桓家好了,她才能好。
將碗筷放在木盆裡,拿鹼水泡著,卓璉繼續勸說,「家裡除了做飯以外,根本沒什麼活計,倒是酒坊中忙碌的很,娘不讓我去,是不是嫌棄我笨手笨腳?」
桓母哪會嫌棄?見卓璉態度堅決,她面露猶豫,低低歎了口氣,「想去就去吧,反正妳也知道酒坊的位置,明早妳自行過去便是。」
桓母向來天不亮就起來了,總不好早早就將人叫醒,這才叮囑一聲,把廚房的東西歸攏好後,便催促兒媳去歇息。
回到房中,卓璉洗漱過後,沒有絲毫睏意,她推開窗扇,皎潔月色灑在地上,猶如白練,又似輕煙,讓她心裡湧起了陣陣感慨。
卓璉在現代的爹娘死在戰亂中,跟妹妹一起被卓家收養,後來又嫁給卓家少爺沖喜,研習釀酒,打理酒坊,等她摔死在枯井中時,在那個世界已經沒有了任何牽掛。
話本中的卓氏死前,曾說過一句話:如有來生,她再不會被花言巧語矇騙,勢必會好好對待血親,不再害人害己……
現在自己成了她,也該擔起原身肩頭上的責任。
本以為會輾轉難眠一整夜,沒想到躺在硬到硌人的木板床上,她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章 初到酒坊探分明
第二天卓璉是被雞啼聲吵醒的,推門走到廚房,發現灶臺上放著蒸鍋,乾糧已經熱好了,但桓母卻不在家裡,顯然早就去了酒坊。
卓璉倒了一碗熱水,就著乾糧小口小口地吃著,她的廚藝算不上多好,桓母卻比她還差些,蒸乾糧時加多了鹼,味道苦而乾澀。
填飽肚子後,卓璉按照腦海中的記憶往桓家酒坊的方向走,豈料剛經過小巷時,前頭便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來,這人五官姑且能稱得上英俊,但生得油頭粉面,穿著錦緞裁製而成的衣裳,就差沒在額頭上寫出「紈褲子弟」四個大字了。
甫一看到于滿,卓璉心裡便湧起了一股火兒。
說起來,自己之所以會落到如此艱難的處境,這人也出了不少力,要不是他威脅夥計將藥包調換了,桓慎也不會發現砒霜,更不會將她視為敵人,時時刻刻提防著。
于滿原本就準備去桓家找卓璉,沒想到竟會在此處遇上,看到逐漸接近的女人,他眼前一亮,發現短短一日不見,卓氏卻像換了個人似的,臉還是那張臉,但縈繞在周身的輕浮與貪婪消散不少,雙目明亮有神,也不再主動投懷送抱,難道是打算欲迎還拒?
卓璉肚子裡滿是火氣,劈頭蓋臉地質問,「姓于的,你為何要如此害我?竟在藥包裡放了砒霜,若桓慎真出了事,我的命哪還能保住?」
于滿嚇了一跳,急忙偏頭四處打量著,生怕有人聽到這話,將他告到官府。
「璉娘,妳小點聲,要是傳揚出去,我還怎麼做人?」
卓璉嘴邊噙著一絲冷笑,「你現在知道害怕了?做的時候為何不想想後果?」
「我沒想害妳,一切全都安排好了。」于滿雖沒打算將卓璉娶過門,卻也不會將人送到大獄中,這會兒好言好語地解釋,「妳不是說過,桓家老二處處看妳不順眼,又總是冷語相向,我便琢磨著給妳出口氣,我們家認識衙門的師爺、仵作,就算桓慎因為砒霜暴斃,他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連累妳的……」
卓璉沒想到世間竟會有如此卑鄙無恥的人,當即被氣得渾身發抖。「于滿,就算桓慎有千般不好,也是我的家人,你想要謀奪他的性命,居然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與劊子手有何區別?」
于滿不由一愣,他張了張嘴,囁嚅道:「不是妳狠狠咒罵,想讓他去死的嗎?」
「我那是氣話,一家子生活在同一屋簷下,怎麼可能沒有摩擦?牙齒跟舌頭還會打架呢,你簡直不可理喻!日後休要再來找我!」她怒極痛斥。
說罷,卓璉掃也不掃滿臉驚色的男人,快步往酒坊的方向走去。
而于滿生在富貴鄉,從小被人捧著,哪受過這等委屈?被一個水性楊花的婦人指著鼻子斥罵,他自覺丟臉至極,也不再追趕卓璉,甩袖而去。
卓璉冷著臉往前走,暗地裡卻長舒了一口氣。于滿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趁此機會與這人劃清界限,也能擺脫一個大麻煩,免得日後生出岔子。
她剛走到桓家酒坊門口,便被一個中年婦人叫住了。
「璉娘,妳先等等,林嬸有話跟妳說。」
卓璉搜尋了原身的記憶,也想起了這婦人的身分。桓家敗落以後,就搬到了西街的磚瓦房中,鄰居是戶姓林的人家,夫妻倆只得了一個女兒,名叫林瓊娘,聽說她既孝順又賢慧,性情溫和,簡直把原身比進塵埃中。
「林嬸,您來酒坊有事嗎?」
話本中桓慎只是一個頗為出彩的配角,李小姐對桓家描述的並不算多,只大致說明了桓家人的下場,期間究竟有何事發生,卓璉卻是不太清楚的。
林嬸一把拉住了卓璉的手,連著拍了兩下,顯出幾分親暱的道:「妳婆婆整天為這間酒坊勞心費神,幾乎搭進了大半輩子,如今桓慎成了侍衛,日後說親也不難,何必這般辛苦,享享清福不好嗎?」
卓璉瞥見自己被拍紅了的皮肉,略略皺起眉頭,不著痕跡地把手抽了回來。「依林嬸的意思,是不想我娘再在酒坊中幹活了?」
林嬸眸光閃了閃,耐著性子將緣由說清楚,「有人想要將妳家的酒坊買下來,這破破爛爛的店面,每年根本賺不了多少銀子,還不如直接賣出去,也能讓妳婆婆歇一歇,更何況人家給的銀錢不少,足足二百兩,要是省吃儉用的話,能花好幾年……」
林嬸說得口乾舌燥,但卓璉卻沒有半分動搖,她還想著將酒坊發揚光大,借此改變桓家困頓的窘境,又怎會同意此事?
抿了抿唇,她道:「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娘好,只是桓家除了酒坊以外,也沒有別的營生,光指望小叔,日子肯定是過不下去的。最近我會到酒坊中幫娘打打下手,絕不讓她太過勞累,還請林嬸放心。」
林嬸定定地盯著卓璉,怎麼也沒想到她竟會說出這種話來,以往卓氏最是貪財好利,對破敗不堪、經營不善的酒坊也萬分嫌棄,聽見能賣二百兩銀,依著她的性子,絕對會忙不迭地應承下來,今日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璉娘,妳再好生考慮考慮,咱們當了這麼多年的鄰居,林嬸也不會害你們,要是不滿意這個價錢,跟買主再商量便是。」
因怕卓璉再次拒絕,林嬸根本沒給她開口的機會,逃也似的離開了。
最開始卓璉僅是有些懷疑,現在她已經確定了,林嬸之所以出現在桓家酒坊,絕對是有人指使,但究竟是何人指使,為何這麼做,她卻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
一路思索著走上臺階,甫一邁過門檻,便有濃郁的酒氣順著風拂到面前,讓卓璉嘴唇緊抿,杏眼中顯露出幾分嫌棄。
大周朝濁酒居多,釀製這樣的濁醪,用的酒麴很少,投料粗糙,發酵期短,種種原因導致了濁醪色澤渾濁,酒味偏甜,酒度也低。普通百姓常常飲用米酒,倒也不會嫌棄,但稍微有些身分的人,都不滿足於此種酒水,改為追捧更加澄澈透明,整體偏綠的清酒,還取了許多雅致的名字,譬如竹葉青之類的。
卓璉走到近前,就見一個相貌普通的男子站在灶臺邊上炒麥子,這人的廚藝應是不錯,不斷翻動著鍋鏟,使麥子熟而不焦,色澤越發濃黃,還迫出陣陣麥香氣。
男子正是福叔,此刻他正在製麴,萬萬不能打擾,否則麥子焦糊也會影響酒麴的品質。
卓璉好歹也釀過近二十年的酒,只消一眼,就看出了桓家酒坊的問題—— 製麴的方式太簡單,只能做出下等的麴料,配方也並不講究,這樣能釀出清酒才怪。
桓母見兒媳來了,急忙將人拉到跟前,壓低聲音說:「別去打攪妳福叔,先過來幫娘一把。」
想起剛才遇上的婦人,卓璉忍不住問:「娘,林嬸說有人想要買下酒坊,還願意拿出二百兩紋銀,可是真的?」
桓母神情不太自然,她微微頷首,「的確如此。」
整件事裡都透著古怪,卓璉必須問個清楚,否則要是桓母將酒坊給賣了,日後再想釀酒怕是難上加難。
拉著桓母坐在木椅上,她神情嚴肅,略顯豐腴的身子緊緊繃著,繼續問:「您別瞞我,買主到底是誰?」
「卓家。」桓母咬了咬牙,終於說了實話。
卓璉臉色瞬間變了,若桓慎只能說是話本中一個下場淒慘的配角,卓家則完全相反,他們的運道極佳,因為是女主角的遠房親戚,再加上釀酒的本事不錯,最終卓家被封為皇商,風光無限,令人豔羨不已。
與之相反,桓家卻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就連貴為鎮國公的桓慎也不能倖免,吐血身亡後,屍身被餵了野狗,連全屍都沒留下。
提前知道了這樣的結局,卓璉怎會同意將酒坊轉讓出去?
「娘,咱們的店不能賣,小叔雖是侍衛,但過段時日就要去京城了,吃穿用度樣樣都不是小數目,二百兩紋銀看似不少,但在京城那等繁華地卻聽不見響聲,務必得長長久久賺得銀子,日子才能越過越好。」卓璉探出舌尖,舔舔乾澀的唇瓣,內心無比緊張,她生怕桓母一個激動,就應下此事。
桓母不住歎息,「妳再容我想想。」


林嬸從酒坊離開後,並沒有直接回到西街,反倒去了汴州城裡最繁華的地段,進到了一間酒樓中。這家酒樓同樣是卓家的產業,其中售賣著各色各樣的美酒,還有不少佐酒的佳餚,吸引不少客人。
這已經不是林嬸頭一回來了,但她仍覺得彆扭,站在大堂中央,雙眼四處打量著。
沒過片刻,就有夥計走上前,將人帶到了雅間中,催促道:「小姐就在裡面,妳快進去吧。」
林嬸愣愣點頭,推門而入,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窗邊的綠衣女子—— 卓玉錦,此刻她用手拄著下顎,目光落在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瞧見她姣好秀美的側臉,輪廓精緻,雖沒有塗脂抹粉,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清雅氣質。
聽到動靜,女子略微偏頭,一雙明亮的桃花眼覷著中年婦人,漫不經心的問:「事情可辦好了?」
林嬸為難地道:「卓璉沒答應。」
卓玉錦面露詫異,她自詡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姊姊很是了解,知道此女眼皮子淺,為了銀子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現在不過是一間破舊不堪的酒坊,二百兩已經不少了,卓璉為何會拒絕?
「她怎麼說的?」
「當時老婦講得清清楚楚,但卓璉卻咬死了不答應,您不如再添上一點,到時候她肯定動心。」林嬸信誓旦旦地保證。
輕撫著光滑的窗框,卓玉錦略蹙著眉,並沒有開口,她之所以想得到桓家酒坊,是因為那裡的後院中有一口水井。
桓卓兩家從很早以前就認識了,曾經關係極其親近,幾乎沒有祕密可言,因此卓玉錦的祖父知道桓家後院中有兩口水井,一口普普通通,只用來掩人耳目,並無任何出彩的地方;另外一口卻常年用厚重的青石板覆蓋,除了造麴釀酒以外,不允許隨意打開。
這口壓在青石板下的井裡藏著泉眼,水質清冽,味道極其甘美,無論是煮茶還是釀酒,都能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不比那些聞名天下的名泉差。
卓玉錦一直記得,在她四歲那年,有一回祖父吃醉了酒,拉著她的手不住嘀咕,說要是卓家也有無名井的話,他釀造出來的酒肯定會比桓家強。當時祖父以為她年紀小,不懂事,聽過也就忘了,但卓玉錦卻對這口無名井印象深刻,這麼多年來,她作夢都想將桓家酒坊奪到手,釀出令人讚歎的美酒。
可惜先前桓父在世時,桓家在汴州的名氣不小,她怕出紕漏,也沒有動手,只是靜靜等待。好在老天爺終究沒有辜負她,桓家兩兄弟沒有一個擅長釀酒,而桓父怒其不爭,還沒來得及將無名井的殊異之處說出口,便撒手人寰了。
桓母亦不懂釀酒之法,使得酒坊不斷敗落下去。
林嬸看著卓玉錦,發現這位備受寵愛的小姐正怔愣著,她也不敢開口,便貼著牆根站著,心裡暗暗嘀咕:桓家酒坊都破成那副德行了,竟然要花二百兩銀子買下來,還真是有錢沒地方花。
卓玉錦回過神來,擺手衝著中年婦人吩咐,「妳再去勸卓璉一次,將價錢提到三百兩。」
三百兩!
林嬸倒吸了一口涼氣,面上滿是震驚,哆嗦問:「是不是太多了?」
卓玉錦緩緩搖頭,她瞥了丫鬟一眼,後者便將不斷嘟噥的林嬸帶出去,雅間頓時安靜下來。


卓璉並不清楚酒樓中發生的事,此刻她跟桓母相對而坐,她整理了一下思緒,道:「您之所以想將酒坊賣出去,是因為咱們店裡的生意不好,若生意有了起色,這個念頭也該打消了吧?」
桓母神情低落地歎息,「經營酒坊哪有那麼容易?最根本的問題解決不了,說什麼都沒用,算了,不提這個了,跟娘把蒼耳、辣蓼洗乾淨,待會榨出汁水備用。」
「娘,我以前去過卓家的酒坊,好像不是這麼弄的。」卓璉面露難色道。
「不是這麼製麴,那該怎麼做?」桓母霎時間慌了神,丈夫去世前,她從來沒有插手過釀酒的事,以至於完全不了解桓家的方子,這樣製麴的方法還是她慢慢摸索出來的,難道有何紕漏不成?
卓璉拍著桓母的手安撫,道:「我記得酒坊的老師傅曾說過,想釀出質地澄澈的米酒,需要上好的白麵做主料,不能帶麥麩;藥材也不是蒼耳和辣蓼,而是川芎、白附子、白朮、瓜蒂。」
「白麵……」
桓母不由咋舌,一石麥子足有三百斤,卻只能磨取六十斤的上等白麵,更何況那些藥材也不便宜,若真做這種酒麴,耗費未免太大了些。
此刻福叔已經將麥子炒好,倒進了柳筐中,捏著袖口擦了擦汗,抬眼看到站在屋裡的卓璉,眉頭不由一擰,神情也陰沉不少。「璉娘怎麼來了?酒坊裡又悶又熱,妳聞不慣這股味兒,就先回吧。」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卓璉看得清清楚楚,這福叔對她,抑或說對原身很厭惡,要不是看在桓母的面子上,恐怕會直接將她掃地出門。
「璉娘說咱們製麴的方法有問題,跟卓家酒坊的不一樣。福叔,你說米酒釀得不好,是不是也跟酒麴有關係?」桓母急得臉色煞白,眼神落在炒好的麥子上,要是真得用白麵的話,這些糧食不就浪費了?
福叔沉聲質問,「璉娘對釀酒最是厭煩,居然還能知道酒麴的配方?」
他對卓璉根本沒什麼好印象,新媳婦進門不求讓她勤勤懇懇,侍奉公婆,但總不能等著長輩去伺候吧?想起之前桓母發著高燒還要給卓璉做飯,福叔就憋了一肚子火。
「璉娘,妳好好在家待著便是,酒坊的事情無須妳插手,回去吧。」他擺手催促。
福叔名義上雖是桓家請來的家僕,但這麼多年以來,要不是他一直出手相助,酒坊根本撐不下去。因此,面對他的冷待,卓璉幾乎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我知道您氣我先前懶惰,只是人總要有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就讓我在酒坊裡試試吧。要是我做的酒麴不如您,再將我趕回去也不遲,否則我明日還會過來,天天在二位眼前亂晃,恐怕會耽擱釀酒。」卓璉挺直腰杆道。
福叔沒想到卓氏不僅偷奸耍猾,還如此厚顏無恥,他剛想把人攆出去,便聽桓母輕聲勸說,「你給璉娘一次機會,卓家酒坊的清酒在整個汴州都頗有名氣,她說不定也會些。」
桓母心善,不願讓兒媳難堪,這才開口說情。
福叔歎了口氣,狠狠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今日製麴的步驟就由妳安排,若出了差錯,立馬離開酒坊!」
卓璉神情鄭重地頷首,她走到柳筐旁邊,用手探了探已經炒熟的麥子,再次感慨福叔的好廚藝。
廚師最大的本事就是對於火候的把握,就算她釀了這麼多年的酒,炒出來的麥子也不會比福叔更好。當然了,民國時期還有不少製麴的方法,倒也不拘於炒製,卓璉不熟悉也在情理之中。
桓母炮製酒麴,需要用三份麥子,一份蒸、一份炒、一份生,將這些糧食全部碾碎混合在一起,雖比不得上等白麵,但只要換上合適的藥材,酒麴的功效也差不了太多。
想起原身捂在箱籠中的嫁妝,卓璉心裡已經有了主意,道:「福叔,您還是按照原來的方法,將麥子碾碎,我去藥鋪一趟,待會回來。」
聽到這話,桓母用圍裙擦了擦手,溫聲道:「先等等,我去給妳拿點銀子,城裡的藥材可不便宜。」
趁著桓母去隔壁取錢時,卓璉對福叔說了幾句,然後便忙不迭地離開了,等桓母拿著荷包回來,房中只剩下福叔一個。
「璉娘呢?」
「她說自己手頭寬,用不上妳的錢。」
說這話時,福叔面色複雜,他將柳筐抱在懷裡,快步往院中走。桓母亦步亦趨,兩手幫忙抬著,把麥子往石碾裡倒,慢慢推動石磨。
桓母臉色不太好看,嘴裡不住叨念著,「璉娘也是個苦的,有了後娘就有後爹,她進門時根本沒得多少嫁妝,要是都買了藥材,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若夫人實在不放心的話,等酒麴炮製好了,再貼補璉娘便是。」
福叔年屆四十,身板依舊健壯結實,即使沒有桓母幫忙,他也能將這些糧食磨得粉碎。

這時卓璉飛快地往桓家跑,製麴對於釀酒來說,是非常關鍵的一步,完全耽擱不得,因此她必須儘快將藥材買回來,該磨粉的磨粉,該搗碎的搗碎,分門別類,不能有半點差錯。
接收了原身的記憶,卓璉也清楚嫁妝放在何處。原身的脾氣雖說有些潑辣,卻認清桓家人的性情,知道這一家子都正直的很,絕不會貪墨新婦的東西,因此從成親那天起,她的私房錢就放在屋裡,從沒有人動過。
誠如桓母所言,卓氏的確命苦。明明她也是卓家的小姐,卻沒有絲毫地位可言,與卓玉錦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畢竟卓父新娶的繼室可是樊家人,出身不低,又生了一雙兒女,早已在卓家站穩了腳跟,沒娘的卓璉不受重視也在情理之中。
箱籠中放了一百兩紋銀,卓璉摸出了枚銀錠子揣在袖裡,然後頭也不抬地往外走,卻不想撞在一堵人牆上。
酸麻痛意瞬間席捲過來,她伸手揉了揉略微泛紅的鼻尖,看著近在咫尺的桓慎,她眼裡帶著幾分驚異,連吸了幾口氣才將淚意壓住,急道:「小叔,你找我可有事?酒坊中忙著造麴,我得去買藥材。」
側身擋住卓璉的去路,桓慎面色沉鬱,黑眸中彷彿淬著冰,質問道:「妳想方設法去到酒坊,到底懷著什麼目的?妳不只想害我,是不是還打算對母親出手?」
卓璉知道話本中的鎮國公疑心甚重,由於砒霜的緣故,他對自己提防到了骨子裡,這種戒備輕易不會消散,為了防止這人對自己下手,她只能待在桓母身邊,以保障安全。
理了理思緒,她耐著性子解釋道:「早先我就說了,那碗藥是被藥鋪的夥計調換了,于滿想害你,而不是我,要是我真起了殺心,為何不趁著你無力反抗時,將毒藥硬灌下去?」
桓慎顯然也想到了此點,他鳳眸略略閃爍,已經將事情經過猜出了七八分。「妳早就知道碗裡有砒霜,之所以會當著我的面倒在地上,是因為臨時改變了主意……」
對上男人審視的目光,卓璉不禁慌亂起來,連連後退,雙腿挨著屋裡的木椅,一個不察坐在了上頭,而桓慎卻沒有放人的意思,兩手撐著椅背,與她挨得極近。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紅口白牙定下我的罪過,半點證據也沒有,我心不服。」卓璉仰起頭來,與他對視,那雙形狀姣好的杏眸中充斥著怒火,變得更為明亮,與往日的渾濁貪婪完全不同。
桓慎暗暗冷笑,他沒想到這女人的演技竟好到這種程度,先前瞧見砒霜時還滿臉心虛,現在居然能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起謊來,怪不得大哥被她騙了整整一年,臨死都看不清卓氏的真面目!
感受到桓慎周身湧動的寒意,卓璉打了個冷顫,想要離開,但卻被他嚴嚴實實地擋住,除非將人推開,否則她根本脫不開身。
「你讓開!」
桓慎沒有吭聲,卻以實際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他仍彎著腰,一動不動,手掌中多了一把匕首,刀鞘破舊泛黃,藏在其內的刀刃卻反射著森白寒光,鋒銳的刀尖隔著衣裳對準了心臟的位置,只要桓慎一狠心,她絕對會死在這裡。
意識到這點,卓璉害怕到了極致,她驚喘幾聲,面色瞬間慘白。
暗暗告誡自己要冷靜,卓璉也知道桓慎並不打算殺她,否則以這人的本事,她早就死透了,哪還能說這麼多廢話?用力摳了下掌心,尖銳刺痛使她心緒平復不少,低聲道:「娘還在酒坊等我,她找不到人,肯定會回家的。」
聞言,桓慎略微皺眉,將匕首收回去,聲音冰冷地威脅,「不管妳是否改嫁,要是再敢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後果妳承擔不起。」
敷衍地點了點頭,卓璉實在不敢再跟他單獨相處下去,在這人站定後,她二話不說,快步往門外走。
桓芸聽到院子裡的動靜,小跑著衝了出來,卻只看到桓慎一人站在跟前,她心中升出幾分疑惑,「二哥,我方才好像聽到大嫂的聲音了,怎麼不見人?」
「她去酒坊中幫娘幹活了。」桓慎語氣平靜地回答。
日前去城鎮中執行任務,回到汴州後,上官給了恩典,讓這些侍衛休息三日,因而桓慎這幾天才能一直待在家中,無須去城中巡視。
腦海中浮現出卓璉的面龐,他面色越發陰鬱,手指摩挲著匕首邊緣,也沒再多言,兀自轉身離開。
第三章 桓家酒坊的祕密
就算離開了桓家,刀尖抵在胸口的感覺好像還停留在身上,卓璉心臟撲通撲通跳得極快,不過造麴要緊,她也沒有繼續浪費時間,強自壓下驚懼,就近找了家藥鋪,買了川芎、白附子、白朮、瓜蒂等藥材。
剛才在酒坊中,其實卓璉撒了謊,原身對釀酒不感興趣,也從未踏足過卓家酒坊半步,那裡究竟如何造麴、有何竅門,她一概不知,但她在現代研習二十多年,手藝委實不低,倒也不會生出岔子。
加了四種藥材的酒麴有個很美的名字—— 香泉。
用香泉麴釀的酒水如同流淌在山林間、發出叮咚響聲的清泉那樣甘美,飲過後唇齒留香,令人欲罷不能,想想美酒的滋味,她雙頰終於恢復了幾分血色。
卓璉回到酒坊時,福叔與桓母還在磨麥子,她也沒上前攪擾,逕自找了個不大的碾子,將草藥研成粉末,再用馬尾籮篩過一回,使藥粉的質地更加細膩。
幹體力活兒實在辛苦,此刻福叔面色漲紅,面頰上滿是汗水,等到柳筐裡的麥子全部弄完,他身上穿著的褐衣已經被浸透了。
桓母返回屋裡,拿了兩條浸濕的軟布,扔給福叔一條,讓他擦汗。
看到卓璉熟稔的動作,福叔心頭對她的輕視少了些許,卻依舊不相信卓氏能夠造出好麴。
世間釀酒之人千千萬,但上等美酒才有多少?若卓璉只去酒坊看了一眼便能將釀酒的步驟全部爛熟於心,先前也不會被娘家人逼得走投無路,心不甘情不願地嫁了過來。
「麵粉與草藥全都準備好了,妳打算怎麼做?」福叔語氣嚴肅,不帶一絲溫和。
卓璉不以為意,她並不在乎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只想將桓家酒坊做大做強,好好照顧桓芸母女,不讓她們像話本中寫的那般,受盡痛苦,滿懷不甘地離開這個世界。
「福叔跟娘攏共碾碎了一百斤麥子,想要製成香泉麴,必須配上七兩川穹、半兩白附子、三兩半白朮、半錢瓜蒂,然後將草藥粉末分成三份,與白麵和勻,每份加入八升井花水。」
說話時,卓璉已經將草藥分好了,這樣的舉動她做過無數次,用輕車熟路四字來形容最是恰當不過。
見狀,福叔更加詫異,他沒想到卓氏竟有如此本事,難道她真遺傳了卓家人的釀酒天賦不成?
卓璉與桓母一起,將麵粉分別倒在木盆,而後又挨著加了草藥。
「娘,咱們酒坊裡可有井花水?」
桓母面露尷尬,她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說法,忍不住問了一句,「何為井花水?」
「井花水就是清晨初汲的井水,用來造麴再合適不過,要是沒有的話,製出的香泉麴怕是要稍遜一籌。」卓璉雖脾性溫和,但在釀酒上面卻最是挑剔,此時她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嘴唇也抿成一條線。
「天剛亮的時候我打了井水,應該就是妳說的井花水吧?」
桓母一向勤快,每日披星戴月來到酒坊,不只會將房屋打掃得乾乾淨淨,還會將缸裡的水重新換過一遍,免得積了灰塵,沒想到現在竟派上用場了。
卓璉鬆了口氣,她點了點頭,拿胰子將手洗淨,用瓢將水盛出來,挨著倒進盆裡。
福叔盯著卓氏的動作,發現她每次舀的水量大致相同,這份眼力比普通人強出數倍,就連桓父活著的時候,準頭都無法勝過她。
意識到這一點,中年男子面頰漲紅,心頭湧起了濃濃的震驚。
卓璉並沒有注意到福叔的異樣,她蹲在地上,用鏟子將藥麵兒攪拌均勻。此物必須乾濕得當,握得聚撲得散,水多會製成溏心麴,水少則無法成型。這回酒坊中磨碎的麥子實在太多了,等三人徹底將藥麵兒混合,再用粗篩篩過,已經接近晌午。
福叔力氣大些,將藥麵兒按實,蓋上白布與棉被,等靜置三、四個時辰才能放入麴模中,此刻倒是不必心急。
「妳們先歇一歇,我去做飯。」福叔悶聲開口。
卓璉本想過去幫忙,卻被桓母拉住了,她道:「璉娘別走,那些藥麵兒都是妳調和出來的,最是辛苦不過,快歇歇吧。」
對上婦人關切的眸光,她心頭浮起熱意,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秀美面龐泛著酡紅,看上去竟多了一絲豔麗,比起盛放在枝頭的薔薇還要嬌美。
桓母怔愣片刻,只覺得兒媳越長越標緻了。
福叔做了蔥油麵,就算用料普通,工序簡單,依舊香噴可口。卓璉累了一上午,這會兒吃得略快,等到了七分飽時才撂下筷子,畢竟再過幾個時辰還得忙活,若吃撐了也不太方便。
發麴餅的屋子是桓父修建的,鋪了木板、麥餘子、竹簾隔絕地氣,打掃乾淨後,也沒有任何問題。
三人忙到天黑才結束,看到兒媳這般懂事,桓母雖然疲憊,眼底卻帶著笑意,道:「早上出門前,我就把棒骨燉上了,回去還能趁熱喝湯。」
一聽「回去」二字,卓璉身子不由僵硬起來,完全不想面對桓慎。瞇眼打量著酒坊,她試探著問:「咱們店裡應該放了不少酒,為何不在這兒守夜?」
「濁酒價賤,根本不值錢,沒有賊會來偷的,守什麼夜?還不夠折騰人的。」福叔沒好氣的說。

卓璉抿了抿唇,沉默地往前走,甫一邁進桓家大門,看到正在院子裡練槍法的男子,她腳步微頓,神情也不太自然。
低著頭進到廚房,她洗了手,將色澤濃白的湯水盛到碗裡,又拌了個胡瓜,菜肴雖不算豐盛,卻也有葷有素。
桓芸看到大嫂,面上露出羞怯的笑容,主動幫忙幹活,當真勤快的緊。
等飯菜都端到桌上後,桓慎面色如常走了過來,彷彿先前用匕首威脅她的事情從未發生。卓璉握緊了筷子,指甲泛起青白色,好半天都沒動上一下。
見狀,桓母不由問道:「璉娘怎麼不吃,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還沒等卓璉答話,桓慎那廂便笑開了,他五官本就生得極其俊美,笑起來聲音如美酒般醇厚,「都是我不好,先前惹怒了大嫂,還請大嫂消消氣。」
「小叔說笑了,我哪能為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動怒?」她扯了扯嘴角,語氣敷衍。
甭看桓慎好聲好氣的道歉,但他眼底卻帶著威脅,若自己膽敢跟桓母告狀,這瘋子指不定會做出怎樣的舉動。
「娘,我想了想,酒坊還是得留個人夜裡看店,要不我搬過去住吧?」抬眼看著桓母,卓璉言語中透著一絲希冀,雖不明顯,卻被桓慎察覺到了。
撂下筷子,桓母面露疑惑道:「麴餅每日察看兩回也就夠了,哪用得著搬過去?」
桓慎還有一個月才會調入京城,在這段時間內,卓璉恨不得能徹底避開他,免得再被此人抵在屋裡用匕首威脅,去照看麴餅不過是藉口罷了,這一點她懂,桓慎亦是心知肚明。
「娘,今天的香泉麴是按照我說的步驟做出來的,萬一出了差錯,福叔肯定不會再留我在酒坊了,我又不比卓玉錦差,憑什麼她能釀出美酒,而我不行?」原身本就是掐尖好勝的性子,對同父異母的妹妹又一向不滿,自己這麼說,桓母反倒更能接受。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何必跟卓玉錦一爭高下?妳要是真想住在酒坊,也得等明天,將屋裡收拾乾淨才行,只是妳一個人住在店裡,我實在不放心。」
沉默半晌的桓慎突然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主動提議,「不如兒子與大嫂一同搬到店裡,我雖不懂釀酒,但身手還過得去,也不怕歹人作祟。」
一邊說著,那雙銳利鳳眸一邊盯緊卓璉,她心裡清楚極了,桓慎所說的歹人並不是街上的地痞流氓,而是自己……
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到底是什麼滋味兒,以往卓璉沒嘗過,現在卻感受得一清二楚。到了今日,大周的鎮國公對她來說,再也不是僅存在於話本中的角色,而是真真切切活在身邊的人,他疑心甚重,有仇必報,手段狠絕,若不加緊消除戒備,怕是很難擺脫原身的命運。
「這倒是個辦法。」桓母贊同的點頭。
說出去的話猶如潑出去的水,看店是卓璉先提出來的,若她現在改口,豈不更是做賊心虛?正所謂疑人偷斧,就算沒有證據,只要懷疑的種子埋在心間,這種情緒便會不斷增長。
卓璉緘默不語,低頭吃著飯裡的飯菜,面色平靜,要不是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暴起青筋,桓慎還以為她毫不在乎。

翌日,天不亮卓璉就起身了,跟桓母一起往酒坊走,一路上她都在勸說桓母,生怕她改變主意,將酒坊賣給卓家。
因造麴太忙太辛苦,昨天店裡並沒有賣酒,門窗皆關得嚴嚴實實。桓母一進屋,便先將板窗卸下來,又把酒罈子搬到堂中,卓璉跟在她身邊打下手,這些活她早就做慣了,倒也不覺得累。
住在酒坊附近的百姓不少,有的人貪便宜,有的人圖方便,才會來到這裡買酒,雖然濁醪的質地渾濁,上層飄浮的米粒也不少,但好歹也能入口。
卓璉站在櫃檯後收錢,她相貌生得標緻,說話細聲細氣的,極有耐心,與先前那副懶散的德行全然不同。有街坊鄰里上門,看到卓氏轉了性,一個兩個都驚詫極了。
「桓家的兒媳這是頭一回來酒坊吧?進門整整一年,等男人死了才想著幹活,真是不孝!」
「我還以為她準備嫁到于家,當藥鋪的少奶奶呢,整天在破廟裡跟外男私會,說不定早就將身子給了別人,娶了這樣的媳婦,桓謹在陰曹地府都不會瞑目。」
這些不堪入耳的話,卓璉上輩子就聽過不少。那時她的骨肉至親全都死在戰亂中,等丈夫沒了後,不只有人說她水性楊花,還將她視為命硬的天煞孤星,若非如此,也不會將親人接二連三地剋死。
在她最絕望時,還是酒坊的老師傅開解她,說人這一生如同釀酒,原本是完整的糧食,必須得脫去麥麩,碾成齏粉,再經發酵,最終才會變成甘美醇厚的酒液,眼前的風霜刀劍看似凌厲,與美酒窖藏的時間相比,只是短短一瞬。
兩個嘴碎的婦人一邊嘀咕著,一邊將目光投注在卓璉身上,見女子神情平靜地抬起頭,她們不免有些尷尬,吶吶閉嘴。
正好桓母從後院走出來,看到兩人面色漲紅,一時間疑惑非常,但她也不是多話的人,並沒有主動發問。
按理來說,晨間打酒的客人最多,但桓家酒坊的生意委實差勁的很,卓璉數了一數,攏共都沒有十人上門,她無奈歎息,只能寄希望於倉房中的香泉麴,要是有了美酒佳釀,也許情況能好轉一二。
正待卓璉思索時,便見林嬸快步走進來,圓臉上堆滿笑容,先跟婆媳倆打了聲招呼,然後便開門見山道:「桓嫂子,璉娘,買主知曉妳們日子過得不容易,又加價了,準備拿三百兩紋銀買下這座酒坊,在汴州城裡打聽打聽,哪有這麼厚道的人家?」
「我在卓家整整生活了十五年,倒也沒覺得卓家有何厚道之處,商人逐利,從不肯做虧本買賣,卓家肯出三百兩紋銀,說明我們家酒坊的價值遠不止這些,沒想到林嬸竟將商戶當成心懷慈悲的善人了。」
聽見卓璉的反駁,林嬸連句話都說不出來,她面皮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轉身離開,卻又捨不得卓玉錦答應給的賞錢,只能站在原地生悶氣。
桓母此刻也回過味兒來了,往日桓卓兩家交好,關係甚是親密,但後來桓父離世,卓孝同就再也沒有踏足過這裡,就連兩家的婚事,也是他派了管家一手打點的。
連自己生女都不顧的人,又哪能算得上什麼好人?
桓母性情溫和,從不輕易發火,但現在她卻冷了臉色,不客氣道:「林嬸,店裡有事要忙,妳在這兒也不太方便,先回去吧。」
這明晃晃的逐客令一下,林嬸一張圓臉忽青忽紅,似顏料潑灑在上頭,她本就好面子,當下忍不住啐了一聲,「說的好像酒坊裡有客人一樣,半天都賣不出去一斛酒,要我的話,早就把酒坊關了,免得丟了桓家的臉!」
卓璉緊抿著唇,掀開簾子往後院走。
見她這副模樣,林嬸的氣焰越發囂張,早就忘了卓玉錦的吩咐,什麼髒的臭的都往外吐,對著桓母說:「妳還將卓氏當成寶供著,殊不知妳那好兒媳早就在外偷男人了,等將來肚子大起來,還可以說是桓謹的遺腹子……啊!」
突然被水潑了一身,林嬸扯著嗓子尖叫起來。
卓璉手裡端著空盆,冷聲道:「妳那張嘴不乾不淨的,必須得用水洗洗。」
清早福叔在後院泡酸菜,收拾好了與棒骨燉在灶上,一上午便能熬出奶白的濃湯,肉塊略微泛粉,骨髓早已融化在湯中,配上酸菜特殊的香氣,想想便覺得口舌生津。
卓璉端出來的這盆水,便是剛洗過酸菜的水,潑在身上散發著濃郁的氣味,林嬸衣裳濕透,髮間還掛著菜葉,那副狼狽不堪的德行,與街邊的乞丐也沒什麼區別。
林嬸氣得渾身發抖,想要衝上來撕打,卻見福叔從後院走出來,這男人本就生得高大,又常年在酒坊中幹力氣活兒,身體如鐵塔般健壯結實,冷冷往門邊一瞥,便讓中年婦人抖了抖,不敢再胡鬧下去。
「怎麼回事?」福叔沉聲問。
卓璉把木盆放在板凳上,語氣平靜道:「林嬸被卓家收買成了說客,想讓咱們將酒坊賣出去,我跟娘不同意,她便汙衊我,說我水性楊花、行事放蕩。」
林嬸也知道今天討不著好了,她咬緊牙關,罵道:「卓氏,妳跟于滿那檔子事兒,街坊鄰居哪有不知道的?也就桓嫂子天天待在酒坊中忙活,這才沒聽到消息,妳以為所有人都眼瞎不成?」
說完,她也不等桓家人有反應,飛快地跑走了。
堂中沒了外人,頓時安靜下來,桓母將目光投注在兒媳身上,顫顫發問,「璉娘,妳是不是真看上那于家少爺了?」
卓璉搖頭,「于家在汴州好歹也是富戶,我嫁過一回,哪能攀附上他家?更何況那于家少爺生得油頭粉面,走起路來腳步虛浮,一看就是常年沉溺於女色,耗損精氣太過所致,這樣的人委實不堪。」
見卓璉滿臉嫌厭,那副神情完全不似作假,桓母鬆了口氣,暗罵自己胡思亂想,璉娘若想改嫁,直接說清楚便是,家裡也不會攔她,何必偷偷摸摸地與人私會?
上午卓璉又去察看了麴餅,發現溫度略有些不夠,便又在竹簾上鋪了一層麥餘子。
從屋裡走出來,她瞥見角落裡有一口水井,有些奇怪的問:「娘,這口水井為何要用青石板蓋住?」
桓母仔細思索後道:「妳公公去世後我才來到酒坊,那時青石板就在這兒了,聽說好像是井水發苦,怕長工打錯水才蓋著的。」
井水發苦?卓璉記得話本中曾提過一筆,卓家之所以能成為皇商,是因為在汴州的老酒坊有一口井,水質極佳,釀出的清酒無比甘美。
但她查探了原身的記憶,知道卓家酒坊是在河裡打水,而非井中,每當釀酒時,就有長工提著木桶從河邊打水回來,那副場景原身從小看到大,絕不會出錯。
難道後來讓女主讚歎不絕的水井,就是眼前這口?否則卓家何必費這麼大的心思,就為了買下破敗不堪的酒坊?
卓璉緩步走到了水井旁,兩手搭著青石板,試圖將它抬起來。
站在旁邊的桓母見狀,急忙開口阻攔,「璉娘莫要亂動,這塊青石足有案板厚,妳公公還在時,每隔幾月就會吩咐四名長工將板子抬起來,說要讓院裡通一通地氣,妳別閃著腰了。」
卓璉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聽到這話,不由將手放開,往後退了幾步。
她覺得這口井有古怪,但在事情查清以前,也不好跟桓母提,畢竟要是猜錯了,讓婆婆空歡喜一場,只怕會讓人更為難受。
「娘,方才我把被褥拿過來了,待會收拾兩間屋子,夜裡便宿在這兒。」說話時,卓璉的語氣不免有些低落,一想到要跟桓慎單獨相處在同一屋簷下,她便忍不住皺眉,好在那人沒打算殺她,充其量也僅是威脅而已。
瞥見兒媳略略發青的臉色,桓母還以為她被林嬸氣著了,不禁有些心疼。
就算璉娘以前不懂事,但現在既勤快又孝順,哪能任由別人汙衊?要是林嬸下回還敢胡言亂語,非得拿掃帚把人趕出去不可。


往日的桓家在汴州城裡也算是富戶,酒坊占地不小,有許多供長工居住的房間,只可惜桓母不懂釀酒,生意一日不如一日,這些老人早就跑了,有部分去了卓家,其中還有酒坊原本的大管事苗平。
原身年幼時常來桓家玩耍,對苗平也有些了解,知道這人讀過幾年書,會算帳,當年失足摔下山坡,要不是被進山採松子的桓父看見,將他背出來,想必早就淪為野獸腹中食。
可惜恩易忘仇難消,苗平在桓父離世後攀了高枝,別人除了罵他沒良心以外,也說不出別的話來,畢竟桓母撐不起一間酒坊,桓家兄弟也不懂釀酒,繼續守在這裡的人才是傻子。
將兩間相鄰的屋子打掃乾淨,卓璉開始鋪床,一邊忙活她一邊思索,該如何不驚動桓母將水井上的石板搬走。找福叔幫忙肯定是不行的,福叔對桓母忠心耿耿,肯定不會瞞她。
一時半會兒理不出頭緒,卓璉乾脆不想了,就算青石板再厚重,也扛不住錘子,等天黑後人都走了,她再琢磨也不遲。
她盤算的挺好,卻不料天剛擦黑就下起了暴雨,劈里啪啦的水珠打在屋簷上,還伴隨著電閃雷鳴,也不知桓慎還會不會過來,不來最好,否則自己還得想方設法應付他……
突然,門外傳來砰砰的響聲,卓璉心裡一跳,急忙撐起油紙傘,將酒坊後門打開,待看到渾身濕透的男人時,她皺眉喊道:「快進屋換件衣裳,著涼就不好了。」
卓璉身量並不算矮,但桓慎卻太高了,足足八尺有餘,她只能用力打直胳膊,幫他撐傘遮雨,不過由於雨水太大的緣故,她也被澆了個透,衣料緊緊貼在身上,帶來陣陣涼意。好不容易走到廊下,她伸手抹了把臉,忍不住說:「小叔,就算你不信任我,也沒必要冒雨前來,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的,誰能擔得起這個責任?」
卓璉面頰凍得發白,嘴唇卻格外嫣紅,配上那雙水潤的杏眸,看著還真有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
但桓慎對她既提防又厭惡,掃見她這副德行,更覺得卓氏是故意為之,將他當成于滿那等上不得檯面的好色之徒。
他沒搭理她,抿唇別過頭去。
卓璉也不去管桓慎,兀自走到屋裡,坐在銅鏡前,拿起乾燥的軟布將頭臉的水漬擦乾。
說起來,原身雖與她同名同姓,但她們的相貌卻不太相像,現代的卓璉五官更加豔麗,眉黑而濃,帶著幾分英氣;而原身的臉蛋卻沒什麼稜角,十分秀美,身段也有些豐滿。分明是不同的兩個人,卻因為相同的姓名緊緊連在一處,還真是玄妙。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卓璉換了身衣裳,走到廚房,從缸裡撈出一條鯽魚,處理乾淨後便放在鍋裡煎,依次加入蔥薑等調料,用熱水燉了起來,正當她轉身準備將豆腐切塊時,卻見桓慎站在廚房門口,他換了一身靛藍色的袍子,髮間還有些潮濕,眼神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
「小叔有事找我?」就算知道他的想法,卓璉的態度依舊溫和。
既然希望桓慎能徹底摒除偏見,首先她就必須以真心相待,虛與委蛇、假意逢迎都不可取,桓慎能在短短十年間爬到鎮國公的位置上,肯定不會被輕易糊弄過去。
「妳與于滿究竟有何關係?」
半個時辰前,桓母回到家中,將他跟芸娘叫到堂屋,囑咐兄妹倆不要被外面的流言蜚語給矇騙了,誤以為大嫂品行不端。
但卓璉與于滿私會,卻是他親眼所見,半點做不得假。
當時于滿拉著卓氏的手,將人帶到破廟中,他大哥屍骨未寒,這對姦夫淫婦竟做出此等齷齪不堪的惡事,若非他有公務在身,必須隨上官去周邊城鎮看守,早就戳破兩人的姦情了。
如今母親明顯聽到了風聲,卻一心相信卓氏,這個女人究竟給他娘灌了什麼迷魂湯?
「先前我的確動了旁的心思,但現在已經悔悟了,與那人再無半點瓜葛,這個答案小叔可還滿意?」
桓母心地純善,也不知是如何生出桓慎這種疑神疑鬼的兒子,卓璉邊將豆腐放進鍋裡,邊暗自腹誹。
「這麼說來,妳的確與于滿有私情了?算妳聰明,及時抽身而出,于家在汴州頗有名氣,絕不可能讓一個二嫁婦當少奶奶,妳要是自甘墮落,願意與人為妾,我也不會阻攔。」
卓璉背對著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突然,外面傳來一聲巨響,還伴隨著轟隆隆的雷聲。卓璉生怕是倉房出了問題,也顧不得做飯了,飛快衝了出去,拿了火摺子跑到倉房裡察看,屋簷沒有漏水,那動靜是從何處傳出來的?
她滿心疑惑,撐著油紙傘繞著房屋來回走了一圈,腳下卻碰到了硬物。
卓璉蹲下身,仔細分辨一番,發現蓋在井口上的青石板居然被雷劈開了,虧她還想著用什麼法子砸碎石板,沒料到連老天爺都在幫忙,這井水究竟是苦是甘、是好是壞,明日便見分曉。
晚飯時,叔嫂兩人喝著魚頭豆腐湯,配著上午蒸好的乾糧,誰都沒有開口。
就算桓慎對卓璉很是警惕,也不得不承認這女人的廚藝確實比母親好些,飯菜的味道雖不算絕佳,卻稱得上鹹鮮可口。
話本中的鎮國公近在眼前,想起他處置原身的手段,卓璉的心情委實不太好。幸而明日桓慎就要去當值了,在城中巡視,不會整天都用那種陰沉沉的目光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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