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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
藍海E77801

《小太妃二嫁》

  • 出版日期:2019/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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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餘音十三歲就成為太妃,替少年先帝守寡至今三年整,
本以為將長伴青燈古佛,卻遇到一個猶如長大版先帝的道士,
為了確認對方身分,明知皇上姨丈又打算拿她的婚事做交易,
她仍答應皇上,頂替虎威將軍病逝侄女的身分還俗下山,
而她也終於得償所願,見到那個被將軍府悄悄帶走藏起的男人,
讓她驚訝的是,這叫時謙的道士不只臉長得像,吃飯寫字習慣也像,
偏偏對方背景毫無破綻,更坦言他就是個正在培訓的仿冒品,
誰知她即將被皇上賜婚丞相之子,他卻耍手段替她解決,
甚至主動向人要求,要她這個太妃每日來指點他先帝的習慣,
朝夕相處下,她可以確定,眼前人絕對是她的心上人,
既然他死不承認,就別怪她使出非常手段證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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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疑見故人面
雞啼蕩空報晨曉,東方未白山霧繚。
不過一宿的光景,院中金菊的枝葉已被一層薄霜覆染,饒是天寒露重,也依舊傲然綻放,迎風肅立,清姿颯颯。花草林木皆在此起彼伏的雞鳴聲中甦醒,披綠戴紅,妝點青山。
沉睡在山下的人們亦破夢而起,隔著窗紙隱約可見人影晃動,不多時,漆黑的屋子被一剪燈火照亮。
將將穿上灰素袍子的小姑娘一邊繫著腰側的帶子,一邊往裡屋走去,掀開褐色帳簾輕喚著,「娘子、娘子?該起身了,今兒個可是皇后的壽辰,宮裡會來人探視,咱們都得到堂外迎接,可不敢怠慢了貴人。」
清夢被擾,帳中人撇嘴輕嚶,緩了好一會兒才懶懶睜眸,微抬手揉眼之際,皓腕上戴著的連環細絲素銀鐲向下滑去,越發稱得手腕纖細白嫩。
聽南溪提及皇后,她心下悵然,只因這位皇后乃是她的姨母,平南王妃。
三年前宣惠帝駕崩,她的姨丈登基為盛和帝,姨母本該成為國母與他共看河山,卻不知為何夫妻二人驟生嫌隙,姨母不肯居於宮中,定要來這閒雲庵中與青燈古佛為伴,再不與盛和帝相見。
但她的子女們每年皆會在她壽辰之際前來閒雲庵中與母親團聚,雖說姨母不願再與紅塵牽絆,可對自己的孩子們終究心軟,便默許他們過來陪伴一日。
神思游離間,屋外傳來腳步聲,跟著便是響厲的呵斥,「旁人都在灑掃庭院,妳們怎的還不出來,磨蹭什麼?別仗著自個兒是太妃就想偷懶,需知一朝天子一朝臣,耽於舊夢便是自欺欺人!」
此事說來甚是可笑,她的姨母乃是當朝帝王的髮妻,可她卻是先帝之妃,猶記得十三歲那年,少不更事的她被姨丈送入宮中為同齡的宣惠帝沖喜,少年帝王體弱多病,她進宮不到半年,尚未侍寢,宣惠帝便駕崩了。
先帝尚未立后,只依著朝臣之意納了三位妃子,待他去後,她們這幾個年紀輕輕的小太妃則被安置在閒雲庵中,帶髮修行。
此後旁人便喚她為清音娘子,一喚便是三年,以致她都快忘了自己的本名,宋餘音。
命該如此,心知抱怨無用,宋餘音也就不再自怨自艾,來到庵堂之後許多事她都親力親為,譬如今兒個這種大日子,她也會早起幫忙。對於清疏的訓斥,她本不願理會,想著忍忍也就過去了,奈何對方得寸進尺,仍舊立在門外譏諷。
「我們這閒雲庵都是佛門子弟,沒有主子丫鬟之分,少跟我擺主子的譜兒,該做的活兒一樣都少不了!」
昔日榮耀盡散,她深知現下的處境並不好過,一般不與人起口舌之爭,但這不代表她是軟柿子任人隨意揉捏,她也是自小養尊處優的國公府嫡女,貶踩太過她自會反擊。
起身更衣的當口,宋餘音聲柔辭厲,反將一軍,「我是帶髮修行的太妃,縱使出了皇宮,身分猶在,是否擺主子的譜兒是我的事,妳沒資格對我頤指氣使,師姊瞧不起我便等於不敬重先帝,先帝雖去得早,但連當今聖上都要供奉祭拜,豈容妳隨意詆毀?」
被揶揄的清疏氣不過,礙於裡頭有門栓她推不開,便在外頭使勁兒拍著,震得門板匡噹作響也不嫌手疼,誓要與之理論,「我哪句有詆毀先帝之意?妳不要血口噴人!」
微揚首,已然穿好衣鞋的宋餘音示意南溪去開門,緊跟著便見一急眉怒目的女尼進得屋內,氣勢洶洶的模樣哪有一絲出家人的風範?
淡看她一眼,鎮定自若的宋餘音輕聲回道:「妳若覺我冤枉了妳,那咱們大可去找覺塵評評理,看看到底是妳目中無人,還是我血口噴人?」
覺塵是宋餘音的姨母,她雖獨居閒雲庵不肯受皇后冊封之禮,但仍舊是皇上的嫡妻,登基三年的盛和帝也始終視她為后,仍在等著嫡妻回心轉意,對她的重視可見一斑。
清疏也曉得這個道理,哪敢得罪那位貴人,當下軟了語氣換上一副笑臉,「我就是性子急躁了些,說話可能失了分寸,實則並無惡意,娘子勿怪。」
明知是場面話,宋餘音也不再與她計較,面上過得去即可。漫漫餘生枯如秋,饒是沒有生機和色彩,她也要保留最後一絲尊嚴,不讓旁人小覷欺壓。
她沒再多言,與南溪一道出了門,拿起掃帚開始清掃被秋風旋於地面的落葉。
皇子公主們前來少不了要添香油錢,這些都是貴人得小心伺候,是以今日的閒雲庵比之以往要稍稍熱鬧些。庵堂之中有許多人是迫於生計才出家為尼,她們年紀尚小,甚少能做到真正的清心寡慾,大都不住的張望著,想一賭宮中貴人的風采。
宋餘音深知富貴皇權皆是鏡花水月,所謂身分地位並不能帶給她美滿安穩,給予她的不過是把沉重的枷鎖,看透後也不再奢求,只專心清掃著被厚厚落葉遮覆的青石板。
有一株紫堇花自石板沿縫破土而出,舒展著花瓣,傲然盛放,迎風沐光,她瞧著歡喜,不自覺的微揚起唇角,小心翼翼的繞過花枝,不讓掃帚將其折斷。
然而躲過了花朵卻撞到了一雙靴子,嚇得她趕緊收起掃帚道歉,心下暗自琢磨這種金絲銀線所織就的緞面黑靴不是庵堂之人所能穿的,疑惑抬眼間,一張熟悉的臉容映入眸中—— 
此人身著薄縹色罩紗長袍,腰束青玉片帶,一雙劍眉勃英氣,兩彎星眸蘊神采。
待看清來人,宋餘音斂下慌亂,雙手合十朝他頷首,「髒了施主鞋面,還望見諒。」
那人望向她燦爛一笑,只道無妨,「餘音,一別多日,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這樣的稱謂她避之不及,「貧尼法號清音,施主切勿再提俗家名字。」
一口一個施主甚是見外,他斂去笑意不悅地糾正,「我是妳表哥瑞英,不是什麼施主!」
她當然曉得,卻深知自己應該忽略這些,「既已出家,便不論親疏遠近,一視同仁。」
她始終容色淡淡,瘦小的身子包裹在寬鬆的素袍裡,長髮收攏在尼帽內掩去風華,柳月眉下那低垂的眸子依舊黑亮卻無甚光彩,即便面對親人,她也不會流露出任何情緒波動。
陳瑞英見狀感慨萬千,花兒一樣的年紀本該被父母疼愛,過著無憂爛漫的日子,她卻被送入庵堂中,一待三載,整個人都失去了曾經的鮮活生機,為人處世謹慎又克制,每每看到她這副情狀,他的心都會被自責侵蝕,忍不住柔聲提醒,「餘音,妳只是帶髮修行,莫把自己當成真的尼姑,我也斷不會讓妳做尼姑。」
對於自個兒的處境她看得透澈,也早已做了選擇,「先帝妃子要麼殉葬,要麼帶髮修行,相比之下我寧願活著,每日吃齋念佛,看川望水,怡然自得,倒也不算虛度此生。」
活著是對的,但這般清寡的日子太委屈她,陳瑞英不忍再繼續看她被光陰蹉跎,頓了頓,終於鼓起勇氣道:「之前妳說要為先帝守孝,我也不好擾妳,一直默默等著,而今先帝已去三載,妳無須再為他守孝,也是時候考慮自己的人生。餘音,妳還不到十六歲,餘生還很漫長,實不該付於古佛青燈,應該再找個依靠,過正常人的日子!」
已然陷入皇權的漩渦,想抽身談何容易?打從宣惠帝駕崩的那日起,她便料到此後的命運,黯然的眸光裡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我乃先帝妃子,不管三載還是十載,始終都是他的女人,不會再生他念。」
就猜她固執,陳瑞英耐心勸解,「如今再嫁之人不在少數,妳無須擔憂世人的看法。」
人活在世豈能不顧及臉面?「尋常婦人再嫁也就罷了,皇帝的女人怎可再嫁?豈不是要讓天下人笑掉大牙?」
他才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只在乎她是否能有好日子過,「為了不被人詬病,妳就甘願葬送自己的餘生?對得起天下人,卻辜負了自己,這樣的選擇真的能令妳開心嗎?」
自己是否開心,她似乎真沒有去考慮過,這三年的庵堂生活一直都是清湯寡水,日復一日她已然習慣,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更不曾生出其他的想法。今日陳瑞英突發此問,她一時間有些茫然,不知該如何作答。
而他也不等她回答,只想向她表明自己的態度,這一次,他不想再錯過!
「餘音,妳為他守寡三年已算仁至義盡,從今往後,妳該為自己而活!我願意……」
陳瑞英的話尚未說完,忽被一聲輕咳打斷,一華服女子正笑吟吟的朝這邊走來,鳳冠垂下的紅寶石水滴墜子明豔嬈麗,出口的聲音亦是溫婉柔和,「還以為六弟今日有事耽擱,原來比我們來得都早啊。」
一番肺腑之言生生被卡在喉間著實難受,陳瑞英沒好臉色的敷衍道:「不慣等人才先行一步,皇姊見諒。」
一旁的宋餘音亦朝她作揖,「貧尼拜見三公主。」
三公主親切拉過她的手笑語寒暄,「咱們是表姊妹,喚公主太見外,妳兒時總愛喚我鈺霖姊,我則喚妳音音,我們時常一處玩耍不分彼此,而今也不要生分了才好。」
三姊的話又將陳瑞英的思緒拉至兒時,那時的音音尚未被賜婚,也是個活潑愛笑的小姑娘,不知從何時起,她那顆淺笑間才會顯露的小虎牙漸漸烙印在他腦海,但每每只有兩家互相串門時才能看到她。為此他頗感惆悵,還問三姊如何才能每日見到音音,三姊與他玩笑說「將她娶回家做媳婦兒,便能形影不離」。
年少的他當了真,在心底暗暗起誓,長大後定要娶她為妻,想著兩家是親眷,這門親事定然能成,他也就不曾擔憂過。孰料十四歲那年父親送他去軍營磨煉,以致他幾個月不曾歸家,待他回來,方知才十三歲的音音居然已被送入宮中給宣惠帝沖喜!
恨極了父親的他不肯再去軍營,可父親激勵他說男人只有變得強悍,手握重權,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他想著那小皇帝身子骨不好,估摸著也撐不了多久,到時候他可以再將音音奪回來,打著這樣的算盤,他才又燃起鬥志再次回到軍營。
後來老天果然如他所願,沒多久宣惠帝就嗝屁了,可那些老臣居然提議讓妃子殉葬,陳瑞英堅決反對,懇求他父皇妥善安置音音,盛和帝這才將人安排在這閒雲庵中。
如今她守孝期已過,他想表明心跡卻又被三姊打斷,心下焦急,只盼著三姊快些離開。
然而陳鈺霖回眸望他一眼,驟然問了句,「可曾去看望過母后?」
他一到閒雲庵便直奔宋餘音之處,尚未來得及去和母后請安,理虧的他未曾多言,只搖了搖頭。
心下不悅的陳鈺霖終究沒當眾給他擺臉色,只沉聲提醒道:「大哥他們已然到場,你還不趕緊跟上?總不能事事落於人後。」
陳瑞英一向心大,不屑於在父母面前爭寵,但三姊時常提點他,勸他多留些心眼兒,這會兒又在說,無奈的他只得聽從,想著先去拜見母后給她賀壽,待會兒再過來找表妹。
人走後陳鈺霖才拉著表妹到一旁的亭子中,隨行下人拿手帕細細擦拭才請公主入座。
宋餘音並未在意,隨意往邊上的木凳上一坐,粗布衣衫無須如此細心,才坐下尚未來得及寒暄,便聽陳鈺霖唉聲歎氣的感慨她命運多舛。
她兀自笑笑,雖經歷許多絕望的日子,如今已然熬過來,心被磨去稜角變得圓潤柔和,並不需要旁人同情,淡泊得一如亭簷下迎著陣陣秋風盛放的白菊。
「多謝表姊關懷,清音時常抄經念佛,參悟許多道理,對很多事都已看淡,風雨來時有房屋遮擋,饑餓之際有素食果腹,已然足夠。」
看她這般容易滿足,陳鈺霖越發心疼,「如花似玉的姑娘怎能一輩子參禪悟道呢?總得有個人在妳身邊陪伴照顧、關懷疼愛我才能放心。妳的情況我已與父皇商議過,咱們終歸是一家人,父皇還是心疼妳這個外甥女的,雖說妳是太妃,但他也可想法子將妳換個身分,到時候照樣可以重新覓得良人,找個依靠。」
若非姨丈將她送入宮中,她也不至於經歷這些磨難,而今他又要做好人安排她的婚事嗎?宋餘音可不相信他會這麼好心給她一個歸宿,想來又是有所圖謀,打算拿她做棋子。
心下冷笑,她面上不動聲色,淡笑拒絕,「公主和皇上的好意我心領了,只不過我沒有再嫁的念頭,打算一輩子為先帝守寡。」
「可別說這樣的傻話,妳與先帝尚未圓房,還是個清清白白的黃花大閨女,一直守寡太委屈妳,表姊瞧著都於心不忍,女人生來就該是被人疼愛的,妳過了這麼久的苦日子,也該再尋佳婿,享享清福。」
說到此,陳鈺霖話鋒一轉,「只不過是誰都好,萬萬不能是瑞英,妳也曉得他如今貴為皇子,肯定是要爭取儲君之位的,斷不能落人口實,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旁人緊緊盯著,若有人發現他娶妳為妻,定會拿此事大做文章詆毀他,那他就無法再與其他兄弟競爭。」
前頭說了那麼多,這才是重點吧!宋餘音了然一笑,「公主多慮了,我從未對六表哥有過念想,也沒讓他娶我,妳擔心之事斷然不會發生。」
「妳這般懂事乖巧當然不可能害他,但老六這孩子脾氣強得很,當年為著妳被送入宮中一事他與父皇大吵一架,定要入宮見妳,父皇將他關起來,他竟絕食抗議,硬生生挨了三日,最後父皇親自過去不知與他說了些什麼,他才終於不再鬧騰。」
陳瑞英為她做的這些不曾有人與她提起過,她也就一無所知,只當兩人是表兄妹,年少時感情要好,他才會對她多一些關懷,方才她還在奇怪為何三公主突然會說這些?
而今聽公主提起前塵舊事,她才終於了悟陳瑞英的欲言又止究竟是何意,原來他不是勸她嫁給旁人,是自個兒藏著心思。怪不得三公主會來得那麼巧,還故意將他支開,與她說了這麼許多,正是想提醒她—— 不要給陳瑞英任何希望,你們不合適。
好在她並沒有那樣的念頭,也就不會覺得為難,思量間,但聽三公主又道—— 
「倘若我所料不差,待會兒他可能還會來找妳攤牌,妳最好避一避,莫與他相見,明日他便要回軍營,到時候父皇會儘快安排將妳接出庵堂,待一切定下,他也就斷了念想。」
宋餘音沉吟道:「我可以不見他,但請公主轉告皇上,我不想改嫁,我宋餘音此生只有先帝一個丈夫,不可能再嫁,希望不要給我安排婚事,若是強迫,我只有以死明志。」
這態度略強硬了些,不過當務之急是讓她避開六弟,讓六弟無法表明心跡,於是陳鈺霖假意答應她的要求,宋餘音則暫時從後門離開庵堂,到山上的果林中避一避,傍晚再下山。
商議好後宋餘音便帶著南溪上山,南溪還提了個籃子,順道採摘些柿子橘子之類的。
兩人走在山間小道上,林間環繞著蟲鳴鳥啼,清脆悅耳,瞧見前方有片柿林,南溪歡喜不已,快步上前,見橙紅的柿子飽滿圓潤,碩果壓枝,長勢喜人,一心想做柿餅的她不再猶豫,拿起籃子裡的剪刀開始動手。
宋餘音也想幫忙,她卻不許,說怕劃到她的衣衫,可宋餘音才不怕這些,她已不是原先的閨閣千金,手腳靈活得很,既然不讓她摘柿子,那她就去摘棗子。
此時的棗子尚未紅透,青紅相間,最是脆甜,被勾起饞蟲的她很想嘗一嘗,遂將摘好的棗子裝進垂掛在身側的布袋中,跟南溪打了聲招呼便去找水洗棗。
這山上她不常來,只隱約記得附近好像有條河,正好可以用來清洗。
遠遠聽到流水聲,她篤定自己沒走錯,想著穿過這片竹林就能到河畔,不由加快了腳步,出人意料的是,河水是找到了,但水中竟然有人在沐浴,還是兩個大男人!
其中一人浸在水中與水過招,激起的水花濺在另一個閉目靜倚在水石畔的男人身上,水滴順著他那結實強健的胸膛肌理慢慢下滑,又緩緩落入河中……
清修多年的宋餘音突然見到這一幕,震驚得無以言表,而她之所以沒有趕緊側首避嫌,是因為她多瞄了一眼,見那人長眉飛挑墨如峰,唇珠挺立顯豐盈,儘管他此刻正胳膊後仰,閒閒的倚在石面上閉著眼,她也覺得此人十分面善。
明明不曾見過,為何會有這種感覺呢?好奇的她在腦海迅速搜尋著,過往的記憶瞬間湧來,對比了好些人,眼前的這張臉終於和記憶中的某個人重疊—— 不甚相似,但又頗有神韻,然而她對那人的記憶只停留在十三歲,可眼前這人分明是十六七歲的年紀!
霎時宋餘音被這種相似之感迅猛衝擊,腦海一片混亂,只定定的凝視著那人,試圖繼續尋找蛛絲馬跡。可是三年前那人就不在了,三年的光陰足以消磨許多記憶。她依稀記得他的模樣,但仔細去回想又記不清細節,畢竟入宮之後她與他相處的時日並不算太多。
且那段記憶只停留在十三歲時那張稚嫩的面孔上,水中的少年頗為成熟,奈何雙眸緊閉,她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睛,一瞬的神似感興許只是錯覺?
暗自疑惑間,那人猛然睜眼,眸帶警惕,似乎察覺出什麼,宋餘音心下微緊,下意識屏住呼吸,心道自己只是立在茂密的竹林後方,並未走動,他應該無法感應到她的存在吧?
正心虛之際,一顆石子驟然投向此處,嚇得她趕忙閃躲,驚呼出聲,緊跟著便有質問聲響起—— 
「哪路宵小膽敢藏匿此處?」
她尚未來得及反應,一道身影已然閃至她跟前,劍風呼嘯至耳畔,垂眸便見鋒利的劍刃抵在她頸間,上泛寒光,嚇得她不敢亂動也不敢瞧他,只因面前的少年未著上衣,露著胸膛。非禮勿視,她可不敢亂看,緊張的伸出右手閉眸念著阿彌陀佛。
那人當即收劍嗤笑,歪頭朝河畔揚聲道:「師兄你所料有差,不是賊人是個小尼姑!」道罷又打量著她,出口調笑,「妳不好好念經,竟來河邊偷看男人沐浴,莫不是思春了?」
就在她窘然無措之際,身後傳來一聲洪亮的呵責,「照謙,休得無禮!」
宋餘音循聲望去,正是方才在水中閉目養神的少年,想必他就是所謂的師兄吧?此刻他已上岸朝這邊走來,睜著的眸子澄如星盞,只一眼又讓她想起曾經的少年。
都道人的五官會隨著年紀的增長發生細微變化,但一雙眼卻是自小到大都不會改變,兩廂對視之際,熟悉之感再次朝她湧來,一如當年兩人的初見。
她不自覺盯著他的臉細看,想一探究竟,卻忘了此人未著上衣,這般目不轉睛,輕易就惹來身旁人的取笑—— 
「妳這小尼姑,瞧見男人沐浴不該羞澀低眸嗎?怎的還敢這般大膽的盯著我師兄看?就不怕誤了清修?」
她想起自己的身分,登時雙頰飛霞,窘怯低眉,閃躲的眸光垂落在腳下的草叢中,再不敢亂瞟,一向鎮定的她此刻竟慌了心神,語無倫次,「施主見諒,貧尼久居庵堂,甚少見著生人,初見男子,出於好奇才會失儀,還望見諒。」
偏那照謙追根究底,歪頭打量著她,笑意甚濃,「我也是男子,妳怎的不瞧我偏只瞧我師兄?難不成覺得他比我好看?」
此話一出,宋餘音的面頰越發滾燙,無措的捏著裝在腰側布袋子裡的棗子,暗恨自個兒不該多嘴解釋越描越黑,都怪驚見面容相似之人讓她心下大駭,以往的從容鎮定渾然不見,一時間竟忘了該如何應對反駁。
好在那位師兄開了口,聲肅且厲,「照謙,與師太說話自當尊重,你若再對人無禮,我便告訴師父去!」
照謙趕緊閉嘴,訕訕一笑,「開個玩笑而已,師太不會介意的吧?」
她很介意,但畢竟是她偷看他們沐浴有錯在先,她也不好再去怨怪,故作大度地搖了搖頭。明知於禮不合,可她的餘光還是會不自覺的瞟向右邊的男子,但見他拿起衣衫,一揮即穿,動作迅速利索。瞧見那身青藍色的道袍,她才恍然大悟,「你們是山上的道士?」
那人正繫著袍帶,並未吭聲,垂眸間神情疏淡,似乎不喜與陌生人多說話。
照謙亦穿好衣衫,脆聲應道:「正是,咱們一個在山上、一個在山下,說來也算鄰居,只是因著祖訓互不往來而已。」
「什麼祖訓?」宋餘音並不是打小住在庵堂,對這些舊事不甚瞭解,突然聽人提起,難免好奇。
照謙還想再說,卻被冷面師兄打斷,「祖師爺的事豈容咱們妄議?你又想抄背道規?」
不,他不想!一想起道規他就頭疼,再不敢多言,模稜兩可道:「我也不甚清楚,師太若想知道,大可回去問妳的師姊們。」
宋餘音聽得稀里糊塗,但他們不願明言,她也不會強人所難。今日雖有日頭,畢竟已入秋,迎面而來的風夾雜著涼意,想起方才的情形,她深感佩服,「這樣冷的天,你們怎的還敢下河?」
拍著胸膛,照謙頗為自得,「我們習武之人身強體健,冬日也敢下河,更何況是才入秋。」語罷又打量著她,「倒是妳,一個小尼姑獨自上山來做什麼?」
自布袋內捧出棗子,宋餘音往河邊走去,說是來摘果子,想著他們才沐浴過,她便往上游走了幾步,這才俯身去清洗棗子。
心不在焉的她又不自覺往那位冷面師兄身上瞄去,見他長身玉立,眉目淡然,頗有道家風骨,竹林間漏下的幾縷日光斜斜映於他側臉,這一幕又一次勾起兒時回憶,想要探究的意念越發強烈。
她很想知道此人究竟是誰?若不是「他」,為何眉目這般神似?若是「他」,那三年前下葬之人又是誰?人總不可能死而復生吧?且此人見到她時反應平平,並無一絲驚詫,似是對她毫無印象,像是陌路人一般,也許……真的是她認錯了人?
猛然想起那位故人後腰有塊胎記,人的相貌也許會有些許改變,但胎記的位置不會變,奈何剛才她只看到他正面,並未瞧見後背,倘若能讓她看一眼,便可驗證自己的猜測,只是此刻他已穿上衣衫,如何才能讓他再褪去?
她一個姑娘家總不好直接讓人脫衣,定會被人恥笑,萬一沒有胎記,豈不更尷尬?
正暗自琢磨,一道男聲傳至耳畔,原是照謙在提醒她河邊有水草,泥地濕滑,小心注意些,萬莫栽下去。
聞聽此言,她靈機一動,故意腳滑,霎時整個人栽進水裡,饒是河水透涼刺骨她也認了,她想著倘若自個兒濕了衣衫,興許那人會出於道義將他的衣服披在她身上,那她不就有機會看到他後背了嗎?
可惜事與願違,她落水以後的確有人來拉她一把,卻不是她懷疑的對象,而是照謙。
落水之際,她的帽子被水流沖走,滿頭青絲頓時滑落,濕了大半,烏髮半遮面,襯得她那張小臉越顯白皙精緻,憑添一絲嫵媚,以致過來拉她的照謙目瞪口呆,驚呼出聲。
「妳……妳不是尼姑?」
不願搭手,只攥住他手腕借力上岸的宋餘音擰著衣袖上的水,輕聲回道:「我乃帶髮修行,也算半個出家人。」
濕透的衣衫緊貼於身,盡顯玲瓏身段,宋餘音也覺窘迫,不動聲色地轉過身去,不敢再面對他們,一陣風迎面而來,涼意更盛,她不自覺開始發顫,緊抱著臂膀瑟瑟發抖,果如她所料,那冷面師兄看不過眼,上前一步道—— 
「師太這般下山多有不妥,還是披件外袍遮擋為好。」
宋餘音心下頗慰,暗歎自個兒沒有白白折騰,正準備道謝看他脫衣之際,忽聞他命令照謙將外袍脫掉。
照謙一臉茫然的指著自己,「為何是我?」
睇了師弟一眼,那人出口的話語輕飄飄,卻直戳他軟肋,「你忍心看師太受凍?」
自是不忍心,於是照謙趕緊脫下自己的外袍給她披上。
牙齒直打顫的宋餘音緊盯著那人,心中狐疑甚深,他為何不肯脫衣衫?是出於對陌生人的冷淡,還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讓她如願一觀?早知如此她便不這麼折磨自己,也苦了照謙,把衣裳給了她,他就得光著膀子。
「那你……怎麼辦?」她不敢直視,側過身去懊悔不已,畢竟自己是故意的,她有些於心不忍。
照謙無所謂一笑,只道無妨,「我常年習武,體格健壯,妳無須擔憂,甭洗棗子了,快快下山去吧,省得著涼。」道罷便與師兄一道往山上走去。
出於禮貌,宋餘音揚聲追問,「敢問兩位小道長尊姓大名,回頭我好將衣服歸還。」
實則她已聽到那人喚他照謙,她想問的是那位師兄的名字。
然而那人的態度冰冷依舊,頭也不回的敷衍道:「萍水相逢,無須留名。」
師兄如此不解風情,師弟可不忍讓那小尼姑失望,當即回頭笑道:「我叫照謙,就住在山上的虛雲觀中,妳若是來找我,千萬別走正門,會被守門人攔下,需繞至後門,那裡看門的與我相熟,絕不會為難妳。」
宋餘音感激點頭,看著他們踏塵而去,漸行漸遠,心下五味陳雜,震驚交織著悵然,既懷揣著希望又怕失望,隱約感覺到那顆沉寂已久幾乎快失了知覺的心又開始跳動起來,怦怦作響,鮮活而熱烈。
此人像極了她的亡夫宣惠帝,本以為陰陽永隔難再會,哪料今日竟誤打誤撞又相逢!雖一別三載,可她看到那人便被強烈的熟悉感所侵襲,疑惑叢生。種種猜測壓得她喘不過氣,但又像是久居幽暗之人終於窺見一絲天光,不順藤而爬探個究竟,她如何能夠輕易甘休?
第二章 道觀還衣惹風波
許久不見主子歸來的南溪慌了神,四處找尋,待找到宋餘音時見她整個人裹在道袍裡,衣衫濕透,帽子也不見蹤影,長長的青絲垂落腰間,偶有水滴滑落,饒是立在日頭下也止不住的打顫。瞧著主子這般狼狽,還以為她受了什麼屈辱,嚇得南溪趕緊跑過去詢問狀況。
出乎意料的,宋餘音竟彎唇笑了,縱使冷得直打顫也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緊抓住南溪的手,激動得語無倫次,「我看到他了,南溪!他居然還活著!」
「何人?娘子您慢慢說。」南溪尚未明白主子口中的「他」指的是誰,也不甚在意,兀自幫她整理著被風吹貼在面上的碎髮。
宋餘音只覺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她一直以為那個人今後只能沉澱在記憶裡緬懷,不想竟還有重逢的一日,他就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雖然態度冷淡,但她固執的認為那就是他!
「宣惠帝,剛才我看到了宣惠帝!」
驟聞此言,南溪的手僵在半空,心下大震,滿目駭然,「怎麼可能?先帝他……他不是已然入葬皇陵了嗎?娘子,您怕不是思慮太甚才會出現幻覺吧?」
驚詫質疑乃是人之常情,宋餘音深表理解,「若非親眼所見我也難以相信,可那的確是事實,就在一刻鐘之前……」
聽罷主子的講述,南溪仍舊覺得沒譜兒,「也就是說,您還沒有任何證據去證明他就是先帝,僅憑相似的樣貌猜測而已?可大千世界,人會相似再正常不過,再說都已過去三年,誰曉得三年後的先帝會長成什麼模樣,根本無從斷定啊!」
宋餘音仍舊堅持己見,「容貌或許稍有變化,但人的神態舉止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輕易不會改變,他與宣惠帝實在太過相像,我總覺得這事兒似乎沒那麼簡單!」倘若他真是宣惠帝,卻又不肯與她相認,那麼當年之事必有隱情!
可兩人討論不出個所以然來,乾脆就不再糾結,因為三公主囑咐過得等到傍晚才能回庵堂,念及主子濕了衣衫吹不得風,南溪帶她找了處山洞生起火堆,幫她將衣裳一件件的烤乾,又用了些饅頭和野果充饑,直捱到日頭西落才開始動身往山下走。
一路上南溪明顯感覺到主子的步伐格外輕快,舒朗的柳月眉和微揚的唇角無不彰示著她那雀躍的心情。她已記不清有多久沒見過這樣開心的笑容,平日主子的笑意極淺極淡,轉瞬即逝,彷彿只是敷衍,今日的笑意明顯發自內心,失而復得的那種喜悅溢於言表。
想必是因為那個人吧?南溪不覺心生好奇,真想瞧瞧那人究竟與先帝有幾分像,竟能令主子恍了心神。
因著宋餘音身上的衣衫已然烘乾,她也就無須再披那件道袍,更不希望被庵堂中人瞧見惹出不必要的麻煩,遂將道袍放在南溪的背簍裡,收拾停當後才一道踏入庵堂。
前腳才踏進去便見清疏迎面而來,細目微斜,瞥了她們主僕一眼,語帶譏誚,「說好幫忙幹活兒,轉身就不見蹤影,還說自個兒沒偷懶?真是笑話!」
若非三公主讓她暫避,她還會繼續灑掃,只是這話不能跟清疏說,宋餘音藉口說突然有急事需要出去一趟,這才耽擱了。
「哦?何事能耽擱一整日傍晚才歸來?老實交代,妳們究竟去了何處?」
眼瞅著清疏狐疑的盯著她身後的背簍,南溪不自覺握緊雙肩的麻繩,強自鎮定。
「不過是摘了柿子打算做柿餅而已,待做好後定然送去給師姊嘗嘗。」
儘管她說得好聽,清疏仍覺察出她眼神的閃躲,堅持要查看她的背簍。
心知越攔阻清疏越會覺得她們心裡有鬼,思量再三,宋餘音還是忍住步伐,沒去理會。
蓋子揭開,映入眼簾的不僅有柿子,還有一件道袍。清疏眼前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一把扯出道袍,大聲嚷嚷,「說什麼有要事才會出去,現下披頭散髮衣衫不整,怕不是在跟哪個臭道士幽會吧!」
聽不得這惡語穢言,氣極的南溪恨聲惱斥,「師姊妳說話放尊重些,我家娘子行端坐正,並無越軌之舉!」
緊抓著手中的證據,清疏瞥向宋餘音的眸中盡是不屑,「自個兒有膽子做出這種齷齪事,還怕旁人指點?」
除了宣惠帝能動搖她的心神,面對其他人時宋餘音一直都很鎮定,應對起來也遊刃有餘,「我出去發生何事、見過什麼人,妳可有問過一句?單憑自己的臆想就隨意揣測、大呼小叫,這是出家人該有的嚴謹嗎?」
「我……」理虧的清疏轉了話鋒,追根究底,「那妳倒是說說這件道袍從何而來?」
宋餘音傲然揚首,「訓誡這事好像還輪不到妳,此事我自會找明修師太交代清楚。」
「妳……妳居然耍我?」饒是清疏火冒三丈,她也奈何不得宋餘音,畢竟人家的身分擺在那兒,除了明嘲暗諷幾句她還真沒資格質問懲處,只能眼睜睜看著主僕倆揚長離去,恨恨咬牙,暗自期待著師父能夠按照佛門規矩重重罰她。
畢竟祖師有規定,她們與山上道觀之人不得往來,宋餘音犯了戒條必定受罰,自己就等著看她的下場,看她還敢不敢猖狂!
問心無愧的宋餘音去求見明修師太,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的道出,當然那小道士與宣惠帝相像一事她隻字未提,三公主為何讓她暫離庵堂的原因也沒明說,只道要避忌宮中貴人。
明修師太向來看得通透,六皇子今日一直在打聽清音娘子的行蹤,想來兩人之間應是有些糾葛,便也沒多問,如今既已瞭解事情原委,明修師太自不會再追究她的責任。
「此事乃清疏失察,惡意出言詆毀,我自當訓誡,縱有流言傳出也不必再去費神爭辯,清者自清,無須理會旁人的閒言碎語。」
只要明修師太瞭解情況即可,旁人的看法宋餘音不甚在意,只是她還有一點不甚明瞭,「恕弟子斗膽一問,即便佛道理念不同,但也不算仇家,為何不許往來?清疏師姊何故這般大驚小怪,這事兒又和虛雲觀的祖師爺有何牽連?」
歎了聲冤孽,明修師太只道前塵舊事不提也罷。
聽這話音,似乎又是一段不可追憶的複雜往事,既然明修師太不便明說,她也不好再追問,就此告辭退出房門。
回房的路上,遠遠瞧見銀杏樹下有道熟悉的身影,不是旁人,正是另一位太妃,當時與她一道被送入宮的虎威將軍之女衛雲琇。兩人一般年紀,都是個命苦的,後來皆被送入庵堂,因志趣相投便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
終於等著她歸來,衛雲琇快步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擔憂又緊張,「我已聽南溪說了,那個清疏忒過分了,我來的路上就聽見她正與其他人亂傳話,說妳與道士有染呢,氣煞我也!」
拍拍她的手,宋餘音安撫道:「放心吧,明修師太會找她談話的。」
她怎麼能放得下心?南溪的話已然害得她心神忐忑,四下看了看,這才小聲詢問,「我聽南溪說妳遇見了一個很像先帝之人,真的是他嗎?有幾分像?」
宋餘音沉吟道:「七八分吧。」左右雲琇是她最要好的閨友,她便也沒瞞著。
然而衛雲琇聽罷卻無任何喜色,甚至憂心忡忡,柳眉深蹙,「不會真的是他吧?可咱們明明看著他入殮葬入皇陵的啊!怎麼可能起死回生呢?」
她的疑惑又何嘗不是宋餘音的,「當年的真相誰也說不好,此人究竟是不是宣惠帝我暫時無法斷定,只是懷疑而已,還需驗證。」
衛雲琇毫不期待,惆悵滿懷,「但願他不是,先帝千萬不要回來,我可不想再入宮做妃子。」
雲琇與先帝本就沒有感情,不願再入宮牆葬送後半生,這點宋餘音能夠理解,但自己對宣惠帝的感情不一樣,若他真的還活著,她還是很期待與他相認。倘若那人就是宣惠帝,其他的疑惑便可迎刃而解,若不是,那她也該死心了。
進屋後幾個小姊妹又一起探討了許久,直至用罷晚膳,衛雲琇才告辭回房。
當晚南溪就將道袍清洗乾淨,晾曬一日已然乾透,原本由她將道袍送還即可,但宋餘音想打聽那人的身世,便決定親自去一趟。
次日的天有些陰沉,簌簌的風吹著窗紙,單聽這聲兒南溪已不自覺的縮了縮脖頸,勸主子等暖和些再出門。
昨兒個宋餘音幾乎一宿沒安寢,心就像是被人用手摳挖一般,思緒也一直飛奔,不斷思量猜測著各種可能。明明睏得腦殼疼卻怎麼也睡不著,是以哪怕陰雲蔽日、涼風呼嘯,她也想儘快去虛雲觀問清楚,生怕再等下去會有一場大雨,若然連下幾日,山路泥濘更難行。
攔她不住,南溪只哀歎了一聲,默默從木箱裡找出一件銀灰色的袍子給主子披上,又幫她扣好袍帽,兩人才一道上山。
沒了牆屋做遮擋,山風越發凜冽,林間小道已被青黃落葉滿覆,踩在上頭沙沙作響。一路上主僕二人都垂著腦袋迎風向前行,宋餘音得用雙手緊拽著袍角才不至於被風吹開。
生怕吃風,兩人都沒說話,一直悶頭走路,一想到很快就能見到他,滿心期待的宋餘音也顧不得歇息,不覺加快了腳步,趕往虛雲觀。
想起照謙的囑咐,她沒走正門,繞了許久的路才至後門。終於能停下歇一歇,她累得直喘氣兒,連話都說不出來,南溪倒像是沒事兒人一般,敲門的力氣還挺大。
許是看門的在打盹兒,拍了好一陣兒門才緩緩打開,迎面便見一個小道士正打著哈欠。
瞥見來人,嚇得他愣怔當場,忘了合嘴,直至進了滿口的風他才趕緊閉上嘴巴,整個人堵在門口,把著兩扇門,狐疑的打量著她們,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我們這道觀不接待尼姑,妳們請回吧。」
說著便要關門,宋餘音快步上前抵住了門,耐著性子自報來意,「我們是來找照謙的,煩請這位小道長通報一聲,有勞了。」說著看了南溪一眼,南溪立馬遞上一枚碎銀。
「照謙?」握住尚有餘溫的碎銀,小道士雙眼放光,終是捨不得歸還,悄悄地領著她們進入道觀,將她們帶至一間屋內候著,表示他去找人,臨走時還特地交代她們不許亂跑,以免被其他師兄弟瞧見。
宋餘音自當遵從,不願給他惹麻煩,然而他才走沒多久,坐在一旁的南溪就捂著腹部蹙眉輕嘶著,擔憂的餘音忙問她怎麼了。
艱難的搖搖頭,南溪也不太清楚,兀自猜測著,「許是早上喝的地瓜粥有點多,這會子腹痛得厲害,娘子,我快要堅持不住了!」
情況緊急,心知她等不下去,宋餘音只能讓她出去找茅房,自個兒繼續等著。
沒一會兒功夫,小道士便將人給找來了,瞧見照謙推門而入,宋餘音站起身,下意識望他身後瞧了瞧,不見有人跟來,眸光頓黯。
照謙並未察覺,笑著與她打招呼,「今日天陰得厲害,妳怎的還要趕來?我還有衣裳穿,也不缺這一件。」
「欠人東西不還,我總覺得不自在。」說話間,她將洗好的衣裳遞向他。
觸手十分柔軟,照謙都有些懷疑這是不是自個兒的衣物,「我們洗衣裳都是隨便一洗一揉,乾了之後也是皺巴巴的,還是妳們姑娘家心細,洗出來的衣裳如此平整!」聞著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心下頗慰,想著回去就要把它換上。
還衣服不過是藉口,宋餘音今日過來是想打聽那個人的身世,照謙此人性子開朗些,她才想著跟他打探一番,遂問他那位師兄叫什麼名字。
「他叫時謙,」道罷照謙又覺哪裡不對勁兒,眸閃疑光,將衣物放置一旁,負手踱步打量著她,「我發覺妳好像對我師兄很上心啊!該不會是對他有意吧?」
就猜他會懷疑,宋餘音早已備好說辭,「我乃修行之人,並無他意。實則因為他長得很像我的一位親人,不過三年前他出了事故,按理說沒有生還的可能,前日裡瞧見覺得眼熟,但又不敢貿然詢問,怕唐突了人家,這才向你打探。」
「三年前?」照謙沉吟道:「那他肯定不是妳的親人,他在虛雲觀可不止待了三年,我都已來了五年,我來的時候他便在這兒。」
是嗎?難道真的是她認錯人?不死心的宋餘音又問:「時謙是他的道號吧?你可知他的本名?」
這個照謙還真記不清,「我們都以道號相稱,久而久之都快忘了彼此的本名,隱約記得他好像姓葉。」
宣惠帝應該姓陳才對,此人卻姓葉,不知照謙這話是真是假,思來想去,他似乎沒有騙她的必要,但時謙如果不是宣惠帝,為何她見到他時那種熟悉之感竟如此強烈?
宋餘音還想再問,門外驟然響起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緊跟著門就被推開,但見那小道士氣喘吁吁的來報信,「怎麼回事?跟妳一起過來的女尼居然在外頭亂闖,被人給抓住送往德正殿去了!」
「南溪!」驚聞此訊,宋餘音再顧不得追問時謙之事,當即跟出去一探究竟。
道觀之內出現尼姑實乃大忌,心知後果嚴重,照謙亦陪同前往,準備澄清此事。
當宋餘音出現在德正殿,殿中的一位長臉道士瞇眼冷嗤,「居然還有一個!照謙,你可真是膽大妄為,與尼姑私相授受,暗中來往,還敢將人帶至道觀,欲置道規於何地?」
一眼看到南溪正跪在殿中,宋餘音趕忙上前去扶,「南溪妳沒事吧?」
搖了搖頭,南溪懊悔不已,甚感自責,「我不該亂跑的,給您添麻煩了!」
此乃意外,誰也無法掌控,安撫了幾句,宋餘音立直了身子,向眾人講明情況,說是來歸還衣物,僅此而已。
「這衣裳是照謙給妳的?」那長臉道士緊盯著她質問,「平白無故,他為何脫衣給妳?你們究竟做了什麼見不得人之事?」
平日在他跟前囂張也就罷了,而今居然還連帶著詆毀清音,照謙不能忍,當即上前一步將人護在身後,怒指著他,「成岩,你嘴巴放乾淨點兒,莫要血口噴人!」
成岩揣手冷哼,滿腦子都是不潔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師弟你這般惱羞成怒,莫不是真被我給說中了?」
氣極的照謙正準備反駁,忽聞一道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是我將衣裳給了這位師太。」
聞聲回眸,宋餘音眼前一亮,來人竟是時謙,那個與宣惠帝相似之人!方才不見人影,她還以為今日無緣再見,未料他竟會在此時出現。
只是他的話無人相信—— 
「那日照謙回來時光著膀子,大夥兒瞧得一清二楚,明明是他的事,你何必摻和?」
眸色平靜的時謙再次講明,「衣裳的確是我拿給師太避寒所用,後來上山之際我打了個噴嚏,照謙擔心我著涼,這才將他的衣物給了我。」
「師兄!」
照謙不明白他為何要攬下,剛想解釋,時謙的目光已然移向他,看似平淡,卻毋庸置疑,「你本好意幫我,卻被旁人誤會編排出齷齪之事來詆毀,我怎麼忍心看你受欺辱?」
不管是他們師兄弟中的哪一個,今日都難逃懲戒!成岩蔑聲哼斥,「孤男寡女,脫衣以贈,說沒什麼誰信?」
微轉身,時謙斜瞥向成岩,語氣依舊緩慢,但眸光漸冷,「師太乃清修之人,豈容你詆毀誣陷?我若真做過什麼見不得人之事,又何必留著衣物做證據,落人口實?」
時謙肯幫忙說話,宋餘音十分感激,聽不著汙言穢語,她亦辯解道:「這位道長不過是好意相助,懷著一顆樂善好施之心幫我解決困境,你們竟然不分青紅皂白就惡意揣測,說些骯髒不堪的言辭,口德都沒有,還敢妄稱修道之人!」
「小師太所言極是!」
隨著一聲洪亮的聲音響徹大殿,眾人皆望向門口,紛紛向其行禮,原來是一年過半百之人,聲音卻中氣十足,想來修為極高。
宋餘音聽得清楚,成岩那夥人稱他為師叔,時謙卻稱其為師父,怪不得那些人會針對時謙,道觀之中也會拉幫結派吧。
思量間,但聽照謙小聲炫耀道:「這位是我師父玄一真人,有他做主妳無須害怕。」
清者自清,她本就沒怕過,緊拉著南溪的手,宋餘音沒再多言,相信這位真人會做出正確的評判。
玄一真人到場後徑直走向殿前正中央,那寶座他也不坐,只手揣拂塵傲立上方,瞟向鬧事的弟子,「掌門師兄閉關靜修,暫由貧道執掌觀中事務,如今出事竟無人知會貧道,你們自個兒就可隨意審判,又置貧道的威嚴於何地?」
師父罵人就是解氣,照謙幸災樂禍的在旁偷笑,那些人方才還頤指氣使,這會兒都如霜打的茄子一般,低頭不敢吭聲。
摸了摸鼻子,成岩乾咳道:「師叔息怒,我們只是想幫您分憂而已,想問清楚來龍去脈再向您稟報,省得誤您修行。」
玄一真人才不吃他這諂媚的一套,冷臉呵責,「你們這是妄加揣測!這師太已然解釋清楚卻仍被詆毀,這般咄咄逼人,簡直有辱我道觀門風!」
理虧的成岩狡辯道:「可照謙也撒謊了啊!當時他光膀子回來,旁人問他衣服何在,他竟說是被老鷹給叼走了!這不是明擺著撒謊嘛!」
靜立在一旁的時謙拱手向他師父請罪,「正是不希望被有心人妄加猜度,惹出流言蜚語,我才交代師弟扯謊,錯在子弟,還請師父責罰。」
玄一真人道:「當晚你便將此事告知為師,不曾隱瞞,問心無愧,為師又怎會罰你?」
這事時謙之前其實沒提過,好在師父配合得極好,他也就免去責任。
時謙是玄一真人的徒弟,他當然會偏袒,成岩不服,又搬出道規請命,「可祖師爺早有訓誡,不許我們與尼姑往來,他們師兄弟妄顧道規,理應處置!」
被人緊咬不放,照謙難免窩火,怒指於他恨斥道:「師父時常教導我們,修行之人都該懷有一顆慈悲之心,普通女子有難我們可以幫助,為何尼姑就不可以?此乃迂腐偏見!」
時謙到底沉穩些,沒與成岩做無謂的爭執,人家搬出道規,他也會拿道規反駁,「道規是說不許與尼姑往來,但又說眾生有難皆當相助,尼姑也是芸芸眾生之一,弟子自認所做皆是該做,並無不妥,還請師父明鑒。」
捋著鬍鬚點了點頭,玄一真人心道這個弟子沒白教,面對眾人的指責還能穩住心神,不怒不躁,從容應對,如此這般,即便往後下山,應該也能應付各種困境。
在他們爭執之際,宋餘音一直立在一側,靜靜的望著他,看他與人周旋,一襲素雅道袍,容清聲淡,鎮定自若,大多時候他都是沉默的,往往一開口便能直戳要害,一針見血!
此情此景,她彷彿回到了幾年前的宮宴之上,那時的宣惠帝尚未登基,她被人嘲笑,他也是這般雲淡風輕的為她解圍。這人越看越像,以致她又走了神,直至南溪喚了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發覺周圍的人已陸續散去,南溪則扶著她往外走。
「娘子,咱們沒事了,可以回去了。」
她恍若未聞,只將目光定在時謙身上,他似乎並未察覺,正與他師父說著什麼。
宋餘音上前道謝,玄一真人裝作不經意的垂下眼瞼,這才看清她手腕上的細銀絲鐲子上似乎刻著小字,也沒多說什麼,只寒暄了幾句便對時謙道:「來我房中,為師有話交代。」
時謙點頭應承,自始至終都不曾將目光落在她身上,宋餘音難免失落,向照謙告辭,轉身先行離殿。
此時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越發幽暗,天幕被烏雲遮蔽,似一條即將睜眼的怒龍,隨時有可能吞雲吐雨,估摸著兩刻鐘之內必有暴雨,望向她離去的身影,時謙沉默了片刻,終是開了口,囑咐照謙拿把傘給她們。
「好!」粗心大意的照謙經他提醒才匆匆找來一把傘,小跑著上去將傘遞給她,「師兄讓我送把傘給妳,妳們莫耽擱,快些下山去,當心被暴雨阻路。」
待宋餘音再回首之際,只望見時謙離開大殿時的側影,行走間他的衣襬隨風翻飛,而他依然昂首闊步,兀自前行,雙目空然,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關係不大。
當著她的面他不曾給一個眼神、一句關懷,最終還是讓人給了傘,究竟是出於對陌生人的善意,還是對故人的關切?她不得而知,只知自己這顆心又開始浮出紅塵,動盪不安。
轟隆一聲悶雷打破她的思緒,宋餘音沒敢再出神,道謝後與南溪一道匆匆下山。
時謙則遵從師命,去往師父房中,聆聽教誨。
彼時玄一真人正立在窗前,看著壓低的雲層,神情炯然,既有對未知的恐懼,又有一絲期待,聽到腳步聲與請安聲,這才回首轉身,「昨夜為師夜觀天象,發現紫微星有異動,若然為師所料不差,你與虛雲觀緣分將盡,不日便得下山去。」
時謙的面上並無任何驚詫,似乎早知結果,只是若有所思的問了句,「火候到了嗎?」
捋著鬍鬚,玄一真人朗笑道:「原本是該再等一段時日,可上蒼突然加了把火,你避之不及,只能逆風而行。」
即便是天命亦會有變數,時謙深表理解,也就不再質疑。
玄一真人又忍不住提醒道:「她手上的鐲子你也瞧見了吧?想必你也知道她是何人。」
眸光稍頓,時謙強制自己將飄飛的思緒扯回,輕點頭,「弟子知道。」
這孩子向來有分寸,玄一真人對他尚算放心,「紅顏如水,載舟覆舟,全在一念之間,如何應對想必你已有主張,為師不便多言,只一句,切勿分心,誤了大業。」
「多謝師父提點,弟子自當銘記於心。」拱手道謝之後,時謙這才告辭離去。
才下臺階,一片悠悠落下的枯葉被風旋至他肩上,時謙抬指拿下葉子,腦海中倏地閃現出一道瘦小的身影將葉子遞給他的場景,目光逐漸變得幽深起來。
照謙正在不遠處的百年銀杏樹下等著他,他的嘴巴總是閒不住,習慣叼著東西,平日裡愛叼狗尾草,秋後的狗尾草已然枯萎,他便順手拾起一枚飄落的金黃銀杏葉噙在唇角。玄一真人總說他吊兒郎當不似修道之人,照謙也不在意,嬉皮笑臉敷衍過去,依舊我行我素。
時謙瞭解他的脾性,不會多管,看他等在此處,便走過去問他有何事。
「自然是好事!」取下唇邊的葉子,照謙神祕一笑,「你猜清音娘子方才過來時跟我說了些什麼?」
靠在銀杏樹護壇邊的時謙不答反問,「你猜師父剛才與我說了什麼?」
「我怎會知道?」照謙脫口而出,下一瞬就見師兄意味深長的瞥他一眼,意在反駁—— 那你還問我?
嘿嘿一笑,照謙不再賣關子,將宋餘音問他之言原原本本的告知於他,道罷卻不見時謙吭聲,只垂眼默然不語,頓感失望,「她在打聽你的身世哎!你就沒什麼想法?」
她會懷疑早在時謙意料之中,許多事照謙並不知情,他也不想拉師弟下水,也就無意多言,敷衍了事,「知道了。」
見他抬步欲離,照謙立馬跟了上去,怕他聽不懂其中深意,還特地提了個醒,「哎—— 你不覺得清音娘子對你格外關心嗎?」
時謙不為所動,淡然處之,「面容相似才生出錯覺,你已解釋清楚,料想她會死心。」
看他一副無謂之態,照謙故意試探,「這麼說你不在意她咯?那兄弟我就能放心大膽的關注她了!」
話音剛落,就見一記警示的眼神悠悠瞟向他這邊,照謙總覺得師兄的眸中有一絲波動一閃而過,他無法確定,但心裡終歸毛毛的,「怎……怎麼?你不在乎還不准我喜歡?」
默默收回眸光,稍頓片刻,時謙才義正辭嚴道:「她是閒雲庵的人,你可以救她,但不能對她動感情,再說她是清修之人,即便你對她有心,想必她也無意。」
敢作敢為的照謙才不會瞻前顧後,「喜歡便要勇敢爭取,顧忌家世身分,如此理智,那還是感情嗎?如你這般思前想後,怕是難尋真情。」
與時謙肩上背負的重如泰山的使命相比,男歡女愛真的輕如鴻毛,連思量都是奢侈。不過這些照謙不懂,他也不需要懂得這些複雜之事,人還是純真些為好,至少他看到的塵世都是真善美,懷揣著希冀,這日子才過得更有意義。
師兄總是這般,突然就不說話陷入沉思,照謙總覺得他有心事,也曾問過,但他什麼都不肯說,想來過往的傷疤誰都不願去揭,自己何必強迫呢?習慣了也就不再追問,任時謙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他則給予無言的陪伴。
與此同時,宋餘音正與南溪匆匆下山,今日陪著主子得見時謙真容,南溪總算明白主子為何魂不守舍,「娘子,那個人與先帝長得也太像了吧?」
終於有人理解她的感受,宋餘音甚感欣慰,「妳也覺得很像?我覺得他就是宣惠帝,但他對我很冷淡,所以我無法確認,且照謙說他來道觀已超過五年,與宣惠帝的情況不符。」
今日本打算探個究竟,孰料重重疑點交織更為繁雜,攪得她更為疑惑,理不出頭緒。
南溪邊走邊猜測,「照謙說的不一定是實話,也許另有隱情呢?時謙若不是先帝,為何最後會囑咐照謙過來送傘?由此可見之前的冷漠都是裝出來的,應該是有什麼苦衷才不好與您相認。」
時謙這模稜兩可的態度緊緊牽動著宋餘音的心,饒是聽罷照謙的話也仍舊未能死心,還是相信自己的直覺。
儘管兩人走得很快,還是沒能趕在大雨前回去,豆大的雨滴透過林葉疾落而下,片刻間就將山路打濕,這把傘正好派上用場,南溪迅速將其撐開,偏向主子那邊,為她遮擋暴雨。
宋餘音沒怎麼淋濕,只有衣袖和下襬被濺了些雨水,南溪卻濕了半邊身子,回去後趕緊更衣,宋餘音則生火煮了些薑湯,兩人都喝下以防風寒。
入夜後雨勢漸小,順著屋簷滴在門前的青石板上,和著小風淅淅瀝瀝如曲輕訴,屋內的一豆燭火悠悠晃晃,映在清秀的美人面上。
往常的這個時候宋餘音都在抄寫經文,今日她手持著筆卻一直發呆,以致墨汁都滴在了紙上還渾然不覺。她以手支著下巴,羽睫低垂,視線落在某處,微彎的唇角浮著淺淺笑意。
不必問南溪也能大概猜出她在想什麼,雖說這三年主子甚少提及先帝,但她一直在主子身邊伺候,最是瞭解她的心思,她與先帝雖不曾有夫妻之實,卻有著別樣的情愫。
先帝駕崩對主子而言是個沉重打擊,礙於在庵堂修行要學會克制情思,主子才沒有念叨,不曾表現出太多沉痛,久而久之南溪也就真當她放下了。
今日驟見她這副小女兒情狀始知主子從不曾放下,心裡一直有先帝,然而那人究竟只是容貌肖似還是先帝本人,南溪也不清楚,只感覺無論是哪種,這宮中的天,怕都是要變了!
第三章 頂替身分還俗
雨連著下了兩三日,到第四日午後才放晴,日暉遍灑大地,周遭皆浮散著泥土與青草的芬香。南溪趕緊將攢了幾日的衣裳清洗乾淨,宋餘音則將屋裡的花盆都搬出來曬曬日頭。
以往她十指不沾陽春水,慣被人伺候,而今大都親力親為,身手極其俐落,就是不希望南溪太勞累。才搬罷,正舀水淨手之際,忽聞有人來喚,說是覺塵請她過去一趟。
姨母一心清修甚少找她,一般都是三兩個月才見一回,卻不知此次找她是為何事?
宋餘音將手擦乾淨又進屋換了身素袍,這才隨小尼姑一道去往姨母所居的院落。
尚未進院已嗅到馥郁芬芳,雨後的花草氣息格外清新,令人心曠神怡,宋餘音不覺加快了腳步,隔著籬笆遠遠便瞧見滿園的菊花迎風盛放,譬如那瑤臺玉鳳、綠水秋波和玄墨,皆是名貴品種,花瓣綠白相間,色澤或清麗或濃豔,千姿百態,引人入勝。
庵堂沒有這些花種,是盛和帝差人自宮中送至此處,覺塵不收他的金銀珠寶,但一向愛養花草,應是不忍將其置之不顧,這才養著。
思量間已到屋內,宋餘音依著宮規行禮,手持念珠的覺塵慈眉善目,自榻前起身,上前牽著她到紅木椅上坐下,溫聲道:「妳我都在庵堂之中,也就無須行那繁文縟節。」
打量外甥女那小巧瑩潤的臉蛋,覺塵越瞧越喜歡,尤其是她那溫婉乖巧的性子甚合她心意,這般可人的小姑娘被這庵堂束縛實在可惜,不由感慨,「光陰似水逝無聲,轉眼已然三載,這三年的清淡日子,當真是苦了妳。」
「姨母哪裡話?您能捱得過,我當然也可以,庵堂的日子雖然乏味了些,到底平靜,可以修身養性,我已然習慣,沒覺得哪裡不好。」雖這般說,宋餘音隱約感覺姨母今日喚她過來應該不只是閒扯這些,想必有其他目的,而姨母接下來的話正好印證了她的猜測—— 
「當妳還無力改變現狀時,只能在逆境之中學著適應,但當轉機出現時,定要好好把握,莫失良機。」
此話聽來別有深意,宋餘音不禁開始思索,「您的意思是……」
對於宋餘音被送入宮一事,覺塵一直心懷愧疚,但她一個婦人也無力更改某些局面,「當年先帝駕崩,有些老頑固要求妃子殉葬,皇上不得已才想出折中的法子,送妳來庵堂,而今朝局穩定,世人大都忘了此事,皇上心疼妳年紀小,不願再讓妳吃苦,便打算將妳送出去。只不過皇上也有他的顧慮,許多事都不能隨心所欲,得找個由頭才行,以免落人口實。他的意思是,為妳換一個身分,將妳送入虎威將軍府中。」
那不是雲琇家嗎?宋餘音奇道:「把我送入將軍府,雲琇又該如何?」
「她父親才平定西川之亂,立下赫赫軍功,可借此請求將女兒接回府,妳父親雖有爵位卻……卻英年早逝,妳大哥雖然承襲了英國公的爵位,到底年輕無甚功勳,不好直接將妳接走,只能借助他人的身分。虎威將軍有位侄女名喚衛雲珠,近日病重香消玉殞,皇上命他們祕不發喪,打算讓妳頂替她,如此妳便可恢復自由身,不做那太妃,還可自由婚配。」
自由身是假,最後一句才是盛和帝的真正目的吧?宋餘音自小在姨母身邊長大,當著她的面無須太過避忌,心之所想也敢說出來,苦笑輕嗤了聲,「皇上是覺得我並未真正侍奉過先帝,還有利用價值,又打算將我賜婚給某位臣子,借此聯姻吧?」
三年前的她還小,不懂姨丈的心思,任憑他安排她的人生,而今她已有自己的想法,再不願任人擺佈,鼓起勇氣道:「姨母,倘若我說不願呢?」
盛和帝的心思覺塵很清楚,餘音也是個通透的人兒,欺瞞似乎不頂用,她也不願對自家外甥女撒謊,索性直言不諱,「他的意思我聽鈺霖說過,那只是他的想法而已,我可沒打算再將妳嫁給誰,只希望妳能借著這個大好機會離開庵堂,過正常姑娘的生活。至於往後妳再嫁與否,全憑妳和妳的家人做主,我不再干涉。」
姨母一向心軟,對她格外疼寵,這一點宋餘音是明白的,她防備的只是她的姨丈,「即使姨母疼惜音兒,可若皇上有那樣的打算,音兒又該如何應對?」
此事覺塵早有思量,「他的事我一向不會過問,但與妳有關的我定會格外上心,只要妳不點頭,他休想迫妳嫁給任何人,他若敢威逼,我頭一個不同意!」
雖說姨母在盛和帝心中頗有些分量,但他身為皇帝只會為大局考量,根本不可能顧及他人感受,若盛和帝堅持要她嫁,她還能違抗不成?不如就待在這庵堂之中,有太妃的身分在,盛和帝也不好亂來。
思來想去她還是拒絕了姨母的提議,「音兒已然適應庵堂的日子,也沒有再嫁之心,皇上無須費神將我接走,多謝姨母好意,音兒心領了。」
未料她會拒絕,覺塵不由歎了句傻孩子,「大好的年華,怎可白白葬送在這清苦的庵堂之中?我曉得妳的顧慮,也定會盡全力保你,免妳後顧之憂。」
可任憑覺塵怎麼勸說,宋餘音都還是那句話,她委實不願因為眼前的一點兒好處而將自己置身於囹圄之中。
眼瞅著她態度堅決,覺塵也不好逼她,只也沒把話說死,「我只是先給妳透個話,料想他不會這麼快著手,妳還有考慮的時日,到時候再決定也不遲。」
不願僵持,宋餘音也回了軟話,說是會將姨母之言放在心上。雖是這麼說,她已決定抗爭到底,一是不希望自己再被人擺佈,二是那個像極了宣惠帝的人她必須調查清楚他的來歷,閒雲庵是離他最近之地,是以她願意留下。
又閒聊了幾句,宋餘音起身向姨母辭別。
當晚衛雲琇就來找她,眉眼間盡是抑制不住的歡喜,嚷嚷著要與她分享好消息。
這麼快就有動靜了?看來盛和帝已然著手處理此事,否則衛平淵也不敢隨意放話,正思量著,忽聞衛雲琇安慰道—— 
「我都能回家了,妳應該也快了,安心等信兒吧!」
這些年來兩姊妹推心置腹,宋餘音也沒打算瞞她什麼,索性將姨母之言複述了一遍。
衛雲琇頗覺驚喜,「真的嗎?這麼說往後妳都會住在將軍府,成為我的族姊?那真是再好不過,我還愁著出了閒雲庵咱們離得遠不便見面呢!這下可好了,還能待在一處玩。」
她已然迫不及待設想美好的將來,卻始終未聽宋餘音接話,抬眸見她怔怔望著燈罩內的燭火,神思飄忽,看樣子並不期待。
對於她的淡漠反應,衛雲琇甚感怪異,「咱們快要恢復自由身,妳不應該很高興嗎?」
正因為看得長遠,她才高興不起來,「皇上為何突然做此打算,真的只是因為妳爹打勝仗嗎?雲琇,他是皇帝,做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目的,說是給妳自由允妳回家,其實只是想讓妳再去聯姻罷了。」
「那總好過一直待在閒雲庵吧!這兒的日子太清苦,每日都得穿著粗布衣衫,毫無紋飾和花色,我瞧著很糟心,作夢都希望像以往那般用綾羅珠翠美美的打扮自個兒。」
雲琇的心情宋餘音能理解,她擔心的是雲琇的終身大事,「皇上聯姻只在乎他的利益,根本不會顧念對方的公子人品如何,是否值得託付,我就怕妳所遇非人啊!」
關於往後的這些衛雲琇不願多想,她只希望儘快離開此地,「先帝已去,我們年紀尚輕,總不能一輩子為他守寡。與其蹉跎歲月,我寧願走出庵堂賭一把,將來的夫君是好是歹我都無話可說,反正我是不甘心為先帝苦守一生。」
道罷她又苦口婆心的勸說宋餘音,「妳也應該改變觀念,左右咱們都不曾侍寢,還是完璧之身,皇上又費心為妳換一個身分,妳再嫁旁人也順理成章,千萬別再念著先帝的顏面,苦了自個兒。」
「可是虛雲觀那個小道士真的很像先帝……」如若沒有河邊的偶遇,興許她掙扎過後也會選擇妥協,但自從遇到時謙,她的心思便不自主撲在他身上,只想儘快查出真相,確認他的身分,至於其他的,於她而言毫無誘惑力。
都過了這麼些日子,她居然還沒想通?衛雲琇本不想打擊她,可又不忍看她如此執迷不悟,忍不住戳破她的夢,「他若真是先帝,不應該回宮去爭奪皇位嗎?怎會甘心待在道觀之中?為何不與妳打招呼?當初下葬又是怎麼回事?由此可見他肯定不是先帝,只是容貌相似而已。好姊姊,聽妹妹一句話勸,別再自欺欺人了!」
原本衛雲琇是希望她能放棄虛無的執念才會說出這番狠話,可宋餘音並未因此而難受,反而因為想到某種可能而眸光微亮,「妳說得在理,興許他出了什麼事失去記憶,忘卻前塵才會不理我。」這樣先前的一切也都能解釋了,困擾許久的問題終於捋到一絲頭緒,她鬆一口氣的同時越發堅定自己的信念,「若果真如此,那我更該幫他找回記憶。」
衛雲琇很想咬掉自己的舌頭,現在收回那番話還來得及嗎?餘音的固執已超乎她的想像,對於她的執念自己始終無法理解,「若然妳已侍寢,與先帝有感情,不願另擇夫婿尚算人之常情,可妳沒有,才入宮半年先帝就沒了,我真不明白妳為何會對這樣一個不熟悉的人執迷不悟?」
宋餘音之所以看到時謙會失控,正是因為她對宣惠帝有特殊的感情,但只是深藏心底,一直未對任何人提過,南溪不知衛雲琇也不知,那感覺只有她自己明白,也就不想對人言。
無意與衛雲琇爭執,宋餘音淡淡一笑,「妳能恢復自由我很替妳高興,但我不想離開,待這事處理好後我再做打算,若有人來接妳只管先回家,不必為我憂心,我會照顧好自己。」
既然她執意留下,衛雲琇也不再多勸,「我尊重妳的決定,但妳要記著,我們永遠都是最好的朋友,妳若遇到什麼困難,一定要記得來找我。」
得此摯友,宋餘音甚覺欣慰,此時天色已晚,她便著南溪送她回房去。
人走後屋子裡寂靜無聲,唯有一隻飛蛾一直往燈罩上撞,似乎想尋得那一絲光亮,溫暖牠的人生,若非這紗罩阻隔,只怕牠早就撲於火焰之上。也許在旁人眼中,她也是這隻飛蛾吧?可老天偏偏讓她在這個時候見到時謙,不探出個究竟如何能夠輕易死心?
猶記得父親曾與她說過—— 「當妳無法判定對錯的時候就遵從自己的心,堅持可能是錯的,但放棄肯定會後悔,與其遺憾煎熬,還不如勇敢嘗試,至少努力過,無愧於心。」
思及此,她不再彷徨猶疑,決定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安排。
瞧著門後立著的那把傘,南溪提醒道:「娘子,這把傘是不是該還了?您去還傘,興許還能見到他。」
傘是照謙給的,即便要還,也是該還給照謙才對,她沒理由去找時謙,更何況上次去虛雲觀中鬧出那麼大的誤會,給他們師兄弟添了不少的麻煩,宋餘音哪敢再去一趟。
思來想去,她決定讓南溪過去,「我就不去摻和了,人多容易被發現,妳還是從後門走,別進去,讓守門人喚照謙出來,見到他後把傘奉還,再幫我帶句話,就說我想見時謙一面親自問清楚,問他是否能幫忙安排。」
只有出來見面才安全些,虛雲觀那種地方她是不敢再去了,只是照謙是否幫忙、時謙肯不肯出來這還兩說。
待南溪走後,焦慮很快就將她吞噬,攪得她心神不寧,乾坐著實在煎熬,她索性將針線籃拿出來,開始縫製棉衣。已然入秋,天越來越冷,去年的棉襖已沒那麼暖和,扔了又可惜,她便打算將棉衣拆開加些新棉花翻新一下,還能將就過冬。
手頭有活兒忙著,她漸漸靜下心來,大約等了半個時辰,恍然聽到門外有腳步聲,許是南溪回來了,驚喜的宋餘音趕忙去開門,映入眼簾的卻是南溪緊蹙的眉頭。
見狀,宋餘音心生不祥預感,「照謙不願幫忙嗎?」
搖搖頭,南溪歎道:「他倒是願意,可惜沒機會,他說時謙被人帶離道觀,他也不知人在何處。」
時謙失蹤了?怎會這樣呢?
心知主子疑惑甚深,南溪將房門關上,扶她坐下與她細說,「照謙說前幾日突然有一幫人闖入道觀中,說要找時謙,而後領頭的直接帶他進了房,不許任何人靠近,是以照謙也不曉得他們說了什麼,而後他們便將人給帶走了。」
目標如此明確,會是誰呢?難不成還有旁人曉得他長得像宣惠帝?宋餘音百思不解。
南溪又小聲道:「照謙正等半山腰的那片桔林,他說有話想問您,娘子可願去見?」
當然要見!南溪的轉述難免有疏忽,她正想著該如何找照謙問個清楚。
宋餘音當即起身自後門離開庵堂,南溪則留在屋內,免得兩人一道出去引人注目,再說萬一清疏過來找麻煩,她還能抵擋一陣。
一路未敢耽擱,饒是後背冒汗她也沒在意,宋餘音提著衣裙急喘著快步疾行。
身著道袍的照謙就立在最前面的一棵桔樹下,無聊的將一片葉子在指尖來回翻轉著,不住往山下的方向張望,終於瞥見一道清瘦的身影,照謙立即迎上前去,聲帶欣慰,「我還怕妳不來呢!」
事關時謙的蹤跡她自是上心,宋餘音忙問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請他再詳細講述一遍,她需要確認一些細節,「那人帶他離開之際,時謙是否有反抗?」
「沒有,」照謙搖頭,「我師兄一向比我冷靜,他出來時沒什麼表情,好似已然認命。」
暗自思量間,宋餘音又問:「那些人對他態度如何?蠻橫兇狠還是畢恭畢敬?」
仔細回想了一番,照謙沉吟道:「沒見得多兇,領頭的與他說話還挺客氣,怎麼,這些有什麼關係嗎?妳曉得是誰帶走了他?」
她不知道,但憑藉照謙之言隱約可以猜出應是朝堂中人,也許有人也發現了時謙,認為他像宣惠帝才會帶他進房間詢問驗證,之後又帶他離開,態度尚算恭敬,由此可見,她所料不差,時謙應該就是宣惠帝,若然不是,那些人沒必要將他帶走。
意識到這一點,宋餘音既喜且憂,喜的是時謙的身分越來越明朗,憂的是他現在失去了蹤跡,連照謙都不清楚他被帶至何處,她又該如何找他?
「他臨走之前可有與你交代什麼?」
「只說讓我別擔心,他不會有事的,得空會回來看我,僅此而已。」
不知是安慰之辭還是料定自己真的沒事,才找到的線索突然斷掉,宋餘音心亂如麻,強迫自己鎮定,根據照謙的話仔細捋一捋頭緒,正苦思冥想,衣袖忽被人拽了拽,宋餘音詫異抬眸,便見照謙手指著山下的方向。
「妳看那群人好似是去往閒雲庵,妳們尼姑庵不是不接見男施主嘛?」
宋餘音立在小山坡上向下張望,隱約瞧見那些人著裝統一,連步伐都一致,再聯想到之前雲琇說她兄長最近會來接她,便猜測這隊伍八成是虎威將軍府的人。
照謙越瞧越覺得為首騎著高頭大馬的男人很眼熟,「他好像那個帶走時謙的男人!」
「你說什麼?是他帶走了時謙?」此事非同小可,震驚的宋餘音再次詢問,「你再瞧仔細些,真的是他嗎?」
遠立在山坡上,照謙不敢確定,但身形的確很像,「我只記得那人的耳垂上有顆痣。」
宋餘音依稀記得衛平淵的耳垂上好像有顆痣,她之所以記得清楚,是因為那顆痣正好長在耳垂中間,為此還有玩伴開他玩笑,說他像姑娘家一樣穿了耳洞,他生氣地想找人把痣去掉,可算命的說那是富貴痣點掉不好,後來她就入了宮,也不曉得他的那顆痣是否還留著。
照謙還在等她說話,她卻陷入了沉思,不知在想些什麼,喚了兩三聲她才回過神來,茫然的看向他。
照謙急不可待的尋求一個答案,「妳認得此人?他是誰?」
未得到證實之前,宋餘音不敢亂說話,便道不確定,得回庵堂去看看。
照謙打算同往找那人問個清楚,卻被她一把攔住,「那可是庵堂,不是你們虛雲觀,豈容你亂闖?再說即便你能進去又如何?他們都是官兵,你準備動文還是動武?到時候非但問不出個結果,還有可能把自個兒搭進去!」
「那我也認了,只要能見到師兄就好!」
眼瞅著他一個勁兒往前走,宋餘音疾步小跑擋在他面前,再三勸阻,「就怕你連他人還沒見到便被扔進大牢去了!官兵是不會跟咱們講道理的。你冷靜些,我認識那個首領,等我問清楚狀況再給你答覆。」
讓她一個姑娘家去出頭,照謙總覺得過意不去,「我不能讓妳一個姑娘家去冒險。」
「他是我朋友的兄長,我自有法子打探,不會出事。」怕他不信,宋餘音又道:「你且放心,我比你更想知道時謙的下落,定會想盡辦法找到他的蹤跡。」
看她如此關心時謙,照謙越發疑惑,這也是他今日來找她的原因,「妳跟時謙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何對他的事那麼上心?」
此事非同小可,宋餘音還不能與他說實話,只模稜兩可道:「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他長得很像我的一位親人,所以我才想找到他本人問清楚。」
而後兩人約好不管有沒有結果,明日上午巳時都到這裡匯合,隨後她匆匆下山,照謙則上山回了虛雲觀。
待宋餘音倉皇趕至庵堂時,果見一群護衛守在庵堂周邊,衛平淵則帶著幾個親信立在衛雲琇所居的屋外,走近時她依著規矩向他行禮,狀似無意的瞥了他耳垂一眼,果見黑痣還在,看來照謙沒認錯,帶走時謙的人真的是衛平淵!
可他怎會曉得時謙的存在呢?是他自個兒發現的,還是有人告訴他?
難不成……是雲琇告的密?不早不晚,偏偏在她發現後衛平淵就迅速找到時謙並將人帶走,這就令人匪夷所思了!但她跟雲琇說過此事要保密,且雲琇並不希望宣惠帝還活著,因為不願再入宮為妃,那她也就沒有告密的動機。
心下雖惑,她未敢多做停留,打了聲招呼便匆匆進屋去。
屋內的丫鬟已然收拾好包袱,在做最後的清點,衛雲琇端坐妝鏡前,由人伺候著仔細梳妝。自今日起她再也不是庵堂中人,無須穿那些素衫,特地換了身粉綢繡芙蓉的衣裙,又將一半長髮披散於身後。
宋餘音故意將丫鬟支開,立在妝臺前為她梳髮。
三年未曾盤髻戴釵,而今看著鏡中妝容精緻的自己,衛雲琇不由感慨,這才是真正的她啊!大好年華本就該這般施粉綴珠貼花鈿,才不枉來人世走一遭。
正兀自感慨著,忽聞宋餘音發問—— 
「我遇見時謙的事,妳可有與旁人說過?」
自個兒塗罷口脂,衛雲琇又抬起小拇指照著鏡子仔細將其抹勻,而後才不緊不慢的回了句,「沒有啊,怎麼了?」
輕梳著她的髮絲,宋餘音悶聲道:「時謙突然被人帶走,而那個人……正是衛平淵。」
猛然聽到兄長的名字,衛雲琇深感詫異,「我哥?他怎會認識時謙?」
看她眸泛奇光,好似也很疑惑的模樣,宋餘音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難道她真的不知情?「妳……沒跟妳哥提過?」
「我跟他說這個幹麼呀!妳不是說讓我保密的嘛!」道罷她才覺出不對,終於反應過來餘音問的第一句是何意,心裡突然有些不舒坦,轉頭揚首望向她,眉心微蹙,「妳不會認為是我告的密吧?」
拿木梳的手一頓,宋餘音緊揪著木梳下方墜著的紅流蘇,稍顯局促,她也不想懷疑自己的摯友,但這事兒的確太巧合,是以才想把話說開,免得日後有誤會,「我只是想跟妳證實,畢竟我才發現時謙沒多久,妳哥就突然去道觀將人帶走,難免啟人疑竇。」
「但我向妳保證過不會說就不可能違背承諾!」怪不得她方才進來時神色凝重,衛雲琇還以為她是不捨分離,還安慰她會回來看望的,如今看來餘音根本不是對她不捨,純粹是在琢磨時謙的事,著實令她失望,「餘音,妳怎麼可以懷疑我的人品?」
時謙失蹤,線索驟斷,宋餘音走投無路才會直接來問她,「這事兒只有我們三個人知情,偏偏帶走他的是妳兄長,我除了問妳還能問誰?只是想瞭解一下情況而已,倘若妳沒說便罷了,我自然相信妳,並沒有懷疑妳人品的意思。」
然而衛雲琇卻認為她若信任就不會特地來追問,「妳問南溪了嗎?為何出了事頭一個懷疑我?怎的不想想也許是她出賣了妳?」
主僕二人朝夕相處,南溪每日做過什麼宋餘音都一清二楚,她認為南溪根本沒有那個機會,「她一直在我身邊不曾離開過,再說她也不認識妳哥。」
一提到南溪她就下意識為其開脫,衛雲琇越發覺得自己可悲,「所以妳就認定是我?在妳心裡只有南溪最值得妳信任?我算什麼好朋友?不過是個外人罷了!」
她真的沒有厚此薄彼,南溪那邊她也會問,只不過因為雲琇馬上就要離開庵堂,她才想趕緊過來問一句,也好排除心中的疑惑,「有疑問難道不應該大大方方的問出來嗎?非得藏著掖著瞎猜測才算是好友?」
衛雲琇正待回話,外頭忽然傳來護衛的提醒—— 
「姑娘,時辰已不早,咱們該啟程了,將軍和夫人都在家等著您呢。」
她已耽擱許久,不好讓那麼多人再繼續等著,便將話生生嚥下,望向餘音的眼神頗為複雜,既有怨怪又有一絲無奈,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悶歎了一聲,容色淡淡的道了句場面話,「我該回家了,妳保重。」
礙於外頭人多,宋餘音不好追上去再囉嗦,想著若能再見定會解釋清楚,但願她不要因此而記恨。
既已確定時謙是被將軍府的人帶走,這就有了尋找的方向,可將軍府的人帶他離開的目的是什麼?難道是要助他奪回皇位?倘若宣惠帝沒死,當初下葬的又是何人?
宋餘音不斷的抽絲剝繭,以為尋到一個真相,卻發現裡面還有千頭萬緒,她始終想不明白,總覺得當中藏有不為人知的祕密,而要探索真相,唯有找到時謙!
可他如今已離開虛雲觀,她若一直待在庵堂之中怕是再無機會與他碰面,除非離開庵堂,而唯一能離開的法子就是聽從盛和帝的安排,借用衛家千金的身分還俗。思量再三,宋餘音終於決定妥協,親自去找她姨母,告訴她自己願意出這閒雲庵。
覺塵聞言頓鬆一口氣,欣然笑應,「昨日鈺霖派人過來傳話,說是她父皇打算三日後派人來接妳去衛家,我還怕妳不同意,想著該如何替妳拒絕,而今妳想通了也好,離開此地尋找屬於妳的幸福,姨母也替妳欣慰。」
臨走前覺塵又交代她,「倘若皇上逼妳嫁給妳不願嫁之人,妳務必告知於我,我定會替妳做主!」
雖有姨母做保,宋餘音仍怕盛和帝會拿其他事來威脅,到時候她可是身不由己,無從選擇,不過這些都是後話,當務之急是先離開閒雲庵,找到時謙的下落,興許就會有轉機。
次日清晨,宋餘音又到半山腰的桔林處去見照謙,她沒說出自己的真實身分,只道親人要接她回去,「我所去的地方正是衛家,衛平淵是我堂兄,正是他帶走了時謙,三日後會有人來接我,你且在閒雲庵後門處等著,記得別穿道袍,著一身常服,到時候混進隊伍中充當小廝,跟我一起入衛府,待我打聽出時謙被他們安置在何處,你再去找他。」
照謙一一記下,決定不與師父言明,偷溜下山,按照她的計畫行事。
三日後衛家果然派人來接她,卻不是衛平淵,而是個陌生男子,聽說是才香消玉殞的那位千金衛雲珠的兄長,宋餘音並不認得他。
對方才痛失愛妹,卻還得遵從聖旨將她接回府中充當妹妹,估摸著心裡也很憋屈,只在初見時敷衍的與她打了聲招呼,一路上都沒怎麼與她說話。
礙於身分,她的母親宋夫人不能親自過來見女兒,但還是派了兩名丫鬟和小廝過來,以供她使喚,生怕女兒在衛家過得不如意。照謙正好混在其中,旁人還以為他是英國公府過來的小廝,加之今日晨霧迷濛,瞧不清彼此的臉,也就沒人盤查。
在此之前照謙只見過宋餘音穿素袍的模樣,而今再會,竟讓他看愣了神,只因今日的她褪去素袍換了身藤色長裙,裙襬間繡著的銀杏葉好似他在道觀時日日瞧著的參天銀杏樹下飄落的葉子一般,隨著蓮步輕挪而迎風飄揚,金燦燦的葉子柔美卻耀目。
因宋餘音是借用旁人的身分,無法像衛雲琇那般光明正大的自庵堂大門離開,只能悄悄從後門而行。
才出後門,她四下張望,一雙盈滿秋水的眸子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身形高䠷的照謙,她澄亮的眸子一如白霧中的旭光,散發著淡淡清輝,耳垂間懸著的葡萄石墜子色澤素雅,襯得她那略施脂粉的容顏越發清麗。
愣了許久才回過神來的照謙衝她笑了笑,礙於有人在場,宋餘音沒敢與他說話,連頷首致意也不敢,生怕被人瞧出異常,只要曉得他來了就好,隨即由丫鬟攙扶著上了馬車。
照謙也理解她的難處,並未當回事,默默跟著眾人前行。
三年來久居山林庵堂之中,宋餘音幾乎都快忘了塵世的喧囂是何模樣。離開得太久,她似乎也不怎麼想念,倒是南溪歡喜雀躍,時不時的掀開簾子瞧一瞧外頭的風景。
越臨近衛府,宋餘音越是忐忑,只因雲琇也在府中,卻不知她是否還願認她這個朋友。
衛雲琇也曉得今兒個是宋餘音入府的日子,她本想去府門口迎接,可又念著上回兩人不歡而散,這才賭氣不願去,但還是忍不住向丫鬟打聽關於她的動靜。
得知她已入得府內,衛雲琇不禁在想,餘音會不會來找她呢?畢竟她大伯和她們並未分家,都住在同一座宅院,餘音想來見她再容易不過,可上回才和餘音爭執過,也不曉得餘音是否介懷?
事實上宋餘音根本不會記仇,才到衛府,由人帶著她到閨房安置下來之後,稍事休整,她便向人打探雲琇的住處。
彼時霧氣已散,旭日緩緩東升,為這秋日蓄著絲絲暖意,才用罷朝食的衛雲琇正在院中與丫鬟折著青蛙的折紙給小妹玩,聽聞腳步聲,一回首,那熟悉的身影頓時映入眼簾。
衛雲琇眸光微亮,下意識起身相迎,才站起來又覺得自己似乎太熱情了些,遂又故作冷淡的模樣,垂下眼不去看她,淡聲道了句,「妳不是不信我嗎?還來找我做什麼?」
她的神情變化盡落宋餘音眼底,一看便知她其實心底也在盼望著她過來,只是礙於面子才會賭氣罷了,宋餘音溫言致歉,「上回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胡亂猜測質疑妳,妳就大人大量,原諒我一回吧?」
尋了個藉口讓丫鬟們帶小妹下去,衛雲琇這才坐了下來,心裡多少還是有些生氣的,悶悶的折著手中未完成的青蛙,並未接話。
宋餘音也撩起裙襬坐下,許久沒穿這綾羅廣袖的長裙,行動間都得小心翼翼,生怕髒了衣裙,還不如那素袍自在,坐定後她繼續剖明心跡,「雲琇,咱們十三歲便離開家人,被送入那庵堂之中,這三年來咱們互相幫襯,也算相依為命,我知妳為人熱忱,妳也該懂我沒有那麼多花花腸子,向來都是有一說一,有什麼想法都會直接說出來,當時我也只是疑惑妳大哥為何會那麼快知曉時謙的下落,才會問妳一句,妳說沒提我便會排除這個可能,繼續查證其他原因。
「我若對妳不信任,根本不會把時謙之事告訴妳,既然願意說,就表示我對妳並無任何防備,也許是我說話的方式不妥,但我的確是誠心待妳,不願因為這點小事而失去妳這個摯友,雲琇,妳就別生我的氣了好嗎?」
其實在看到她過來的那一刻,衛雲琇心中的氣已然消了大半,現下聽她解釋那麼多,越發覺得自個兒太小氣,有些小題大做,最終將撇著的小嘴嘟了起來,放下手中的折紙,故作深思熟慮,半晌才勉強應道:「那好吧,看在妳如此有誠意的分上,我就不再與妳計較,但妳以後可不許再懷疑我,不然我真會生氣的!」
將話說開後兩人都鬆了一口氣,互看彼此,笑出聲來。
衛雲琇的眼睛不算特別大,但一笑起來就似明亮的月牙一般,既甜又暖,宋餘音的性子略沉穩些,打心底將她當做妹妹一般看待,偶有爭執也都願意妥協。
衛雲琇雖嬌氣了些,心裡終歸還是偏向宋餘音,曉得她惦記著那個時謙,特地幫她探聽消息,「那日妳與我說過之後,回到府中我留心查看,並未在宅院裡發現與先帝相似之人,想來我哥就算帶走了那個小道士也不會將他安置在我家,估摸著是將人帶至別院去了。於是我又向他身邊的小廝打探,得知我哥最近時常去櫻月苑,且進出那裡需要出示腰牌,是以我懷疑,妳要找的時謙很有可能就在那兒!」
難為衛雲琇生著氣還在幫她查找時謙的下落,宋餘音很是感激,也無意瞞她,遂將照謙之事也說了出來,「時謙是照謙的師兄,他驟然離開,照謙很是擔心他的安危,跟著我下了山,想見見時謙,但妳說進去得要腰牌,這可如何是好?」
那就偷一塊唄!既然照謙是餘音的朋友,衛雲琇也願意幫他。
宋餘音本以為要等很久,沒想到次日衛雲琇就將腰牌弄到手,親自給她送來,此時化裝成小廝的照謙就在宋餘音這兒,衛雲琇一眼就認出他來。
「你就是那個照謙?」
驟然被點名,照謙不覺脊背冒汗,狐疑地打量著她,「咱們沒見過吧?妳怎會曉得我的身分?」
瞥他一眼,衛雲琇得意哼笑,「小廝大都是點頭哈腰、卑躬屈膝的模樣,哪有像你這般高大還脊梁骨倍兒直的,一點兒奴相都沒有,一看就是假的。」
聽她這麼一說,宋餘音也覺很有道理,照謙不覺嘖嘖稱讚,「厲害啊這位姑娘,妳怕不是會看相吧?」說著,湊近她伸出手掌笑嘻嘻道:「可否幫我瞧瞧,我何時能走桃花運?」
嫌棄的打量他一眼,衛雲琇只覺不可思議,「你這小道士六根不清淨啊!居然還在妄想什麼姻緣!」
照謙直嗤她孤陋寡聞,「道士跟和尚可不一樣,我們即便成親也不耽誤修道啊!」
居然還能成親嗎?該不會是矇人的吧?驚詫的衛雲琇緩緩將目光移向身邊人。
宋餘音點了點頭,「的確是這樣。」跟著就將腰牌遞給照謙,「好了,甭耍嘴皮子,趕緊去找時謙,看他現下是何狀況。」
「好!」收好腰牌,照謙就此告辭,臨走前還不忘提醒衛雲琇,「下回記得給我看手相!」
衛雲琇只當沒聽到,傲然揚著小臉渾不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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