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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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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7701-E77703

《推倒政敵以後……》全3冊

  • 出版日期:2019/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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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780
  • 限時價:NT$ 585
  • 活動時間:2019/11/13 00:00 ~ 2019/12/08 23:59
聽說,那個長得比女人還美的榮昌侯有龍陽之癖,
還大膽的覬覦身為政敵的信國公……

好吧,這個謠言也不算全錯,
誰叫身為榮昌侯的她其實是女扮男裝,確實喜歡男人,
而那個死對頭姬桑雖然每天扮演人形冰山,
可那寬肩窄腰大長腿和俊臉,還真是她的菜,
只是面對他,她也只能想想而已,
畢竟為了護住侯府,為了輔佐宮裏的太后五姊和陛下外甥,
她這個侯府「唯一的男丁」,身分怎麼也不能被戳破,
但人生啊,總是有意外,她表妹為了嫁她對她下藥,
她拚命逃了卻碰見姬桑,而他被她推倒還絲毫沒反抗……
天吶,這下難道真要坐實傳言了?
曲清歌,宅女一枚,愛看,愛寫。
立誓把心中所想的故事都寫出來,呈現在讀者們的面前,
這些故事大多關於愛情,美好而令人嚮往。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總是精力充沛,樂此不疲,
我愛寫作,把其視為生命中最喜歡的事情,
常坐在陽臺上,享受著午後的陽光,構思著想寫的故事。
故事中的人物常會帶給我許多感動,
這種感動就像沁入心脾的微風,輕拂心田,
每當伏案寫稿,筆端行走處,劇情跌宕,
我的心亦會隨之激動蕩漾,或是開懷大笑,或是潸然淚下。
感悟人生,感性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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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專採美男的採花賊
永慶三年,初春。
宣京城,及第巷,巷口的牌坊高高矗立,風蝕斑駁的木梁與灰土色的基石,顯露出已經百年風雨,兩邊開滿客棧食肆,及第客棧、狀元樓、金榜閣,但凡是好寓意、好彩頭的名字,在此處皆可見。
巷尾一間賃出去的宅子前,此時聚集圍觀的百姓,黑色緇衣、紅腰帶的衙門差役們把守著出入口和兩邊,嚴陣以待。
眼看著春闈在即,京裏竟然出了採花賊,受害者皆是男子,五日前,出事的是信國公府的表少爺,今天倒楣的這位舉子姓柳名雲生,滸州人氏,在京中住了小半年準備參加此次春闈,才名遠揚,是坊間押注的熱門人選。
「爹娘,孩兒不孝,對不起你們……」
不大的房間裏,柳雲生悲憤欲絕,似要撞牆,另一位舉子張向功死死拉住他,除了他們兩人,還有負責此案的順天府尹李太原及幾名衙役。
李太原已近五旬,平時彌勒佛般的臉此時愁容滿面,原本額間的三道褶子生生皺成了五道,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此案關係重大,他一個小小的府尹,得罪不起權傾朝野的信國公,本就查案查得焦頭爛額,現在又有舉子受害,若再沒個結果,這頂烏紗帽恐怕戴不住了!
柳雲生家境貧寒,並無書童,事發後,替他忙裏忙外的都是同住的舉子張向功,張向功也是第一個發現他出事的人。
此時張向功苦口婆心地勸說,「雲生兄,你想開點,萬不可尋死。若真過不去,大不了稱病回老家,等此事風聲過後再從長計議。」真要是就此離去,只怕一生都會蒙上陰影,再也無緣科舉,鬱鬱終老。
柳雲生面露淒苦,「想我堂堂滸州解元,進京之日全村人相送,出了這樣的事,如何面對家中父母、鄰里鄉親……」
「我大啟有十九州四十八郡,每三年一次秋闈取各州府頭名為解元。一屆鄉試解元數十位,若是歷屆加在一起,數不勝數,一個解元的名頭,不值得你視之比生命更重要。」
隨著冰玉相擊似的清脆聲音落下,一人進來,陋室生輝。
李太原不由得老淚縱橫看向來人,總算是把這位祖宗給盼來了,他這把老骨頭和頭上的烏紗帽算是保住了。
來人約莫二十來歲,一身朱紅的一品勳爵朝服,袍襟與袖口處繡著繁複的紋樣,胸背兩面各繡著麒麟圖,朱色將他襯得面如冠玉,唇紅齒白,此人正是榮昌侯晏玉樓。
「侯爺,下官給您老人家請安。」李太原迎上前,恨不得給這位祖宗多燒幾柱香,日夜供奉著。
柳雲生聽到侯爺兩字,驚訝抬頭。視線之中先是看到那袍服上金線繡成的麒麟,唯妙唯肖連眼睛都似活的一樣,昂著首,極為霸氣。
目光上移,觸及那金色朝冠下的盛世美顏,柳雲生只覺呼吸一窒,腦海中一片空白,恍若灰濛濛的天際中裂開一道縫,漫天的雲彩飄出來,緊接著霞光大盛,仙人恰似從天邊而來,枉他滿腹經綸,知曉萬千錯彩鏤金的華麗辭藻,竟無法形容眼前男子的俊美。
人人都道榮昌侯貌比潘安,矜貴無雙,果真名不虛傳。
「宣京出了這麼大的案子,本侯爺受先帝所託,自當替陛下分憂。」
晏玉樓說得大義凜然,李太原忙拍著馬屁,「侯爺高風亮節,下官自愧不如。還請侯爺您指條明路,救救小老兒。可憐小老兒為官三十載,眼看就要致仕歸隱,不想竟碰上這等禍事。要是晚節不保,豈不是辜負陛下的厚望。」
這個老狐狸,睜眼說瞎話,陛下才四歲,能對這些臣子們有什麼厚望?即便是有,那也是希望這些臣子陪他玩遊戲。
晏玉樓容色淡淡,並不理會他的賣慘,只說:「李大人所言極是,此等賊子須儘早捉拿歸案。」
「侯爺,近幾日來下官是急白了頭,吃不香睡不好,恨不得那賊人來採下官,好讓下官趁機抓住他,可惜啊,下官年老色衰,無計可施啊……」
晏玉樓瞥一眼他的老臉,有些不舒服,李太原能在順天府尹這個位置上多年,早就修煉成了老泥鰍精,正事沒做多少,插科打諢的本事倒是越發的爐火純青。
晏玉樓揉一下眉心,神色浮起些許不耐,「李大人,說正事。」
李太原訕訕,「侯爺,您看下官年紀一大,話越發多了。昨日國公爺命下官三日之內結案,否則就辦下官一個失職之罪,摘掉下官頭上的烏紗帽。侯爺,下官為官多年,一向勤勉不敢懈怠……」
信國公姬桑可不是一個好講話的人,且為人極為冷漠,李太原懼怕那位國公爺,光聞其名都渾身打冷顫。
「李大人!」晏玉樓不悅,這老滑頭話真多。
「下官又多言了。」李太原閉起嘴,模樣有些可憐,眉眼耷拉著老態盡現。
柳雲生看著德高望重的李大人在榮昌侯面前如此聽話,略有些失神,先前一心求死的他,注意力被轉開了些許。
晏玉樓看向他,「柳雲生,滸州人氏,永慶二年的鄉試頭名。」
「正是學生。」
「據本侯爺所知,柳舉人家境並不富裕,令尊令堂為供你讀書,差不多已經砸鍋賣鐵。你若因為別人之錯而羞憤尋死,可曾想過家中的父母?你父母此時必定日夜焚香祈求,盼你金榜提名不負他們的期望。你寒窗十餘載,還未來得及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便死了,你可甘心?」
「學生慚愧。」柳雲生低下頭去,淚水滴落在地上。
晏玉樓看著柳雲生的腳底下,黑面千層的布鞋之間,淚水一滴滴融入夯實的泥土之中,無聲無息。
寒門舉子,一生都寄望於科舉出仕,出人頭地,發生這樣的事情,旁人是無法體會柳雲生的痛苦。然而人生在世,哪能事事皆如願,更不可能一帆風順,仕途平坦,只能努力邁過一個個的坎。
過了許久,久到李太原都有些站不住,柳雲生這才抬起頭,紅腫的眼裏淚水未乾,眼神卻無比堅定。
「侯爺,學生不會再尋死。侯爺有什麼話儘管問,學生希望早日抓到那賊人,以報今日之恥。」
晏玉樓眼底露出讚賞,「本侯爺問你,你可看見那賊人的面目?事發之後,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柳雲生蒼白的臉泛起紅暈,搖搖頭,「學生昏迷著,沒有看到人,是張兄將學生叫醒的。」他一早被同住的同鄉舉子張向功叫醒,這才察覺自己光著身子,身上還殘留一些穢物,他未曾反應過來,張向功就報了官。
晏玉樓看向張向功,他立刻作揖道:「學生滸州張向功見過侯爺。」
比起柳雲生,他長得普通許多,臉上皮膚略黑,還有一些痘印,身形粗壯,個頭不高。
「是你第一個發現柳雲生出事的,那你說說可有發現什麼不尋常之處?」
「學生昨日得了一篇文章,自認寫得不錯,一大早便想請柳兄指點一二,不料敲門無人應,情急之下推門進去,發現柳兄光著身子趴在床上,身有穢物……這才知道出了事,趕緊報官。」
晏玉樓聽完,環顧四周,只見屋子佈置簡單,桌椅都有些年頭,並無任何打鬥的痕跡,又走到窗邊,目光落在窗臺散落的泥土之上,拈起一些,細細摩娑,然後慢慢吹掉,順手接過侍衛遞上來的帕子,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手指。
那十根手指根根如玉,似精心雕琢一般,李太原不由自主地凝視,想起自己府中的美妾,只怕都沒有晏侯爺這麼漂亮的手。
猛然一道寒光掃來,這才驚覺失態,李太原忙收回目光,「侯爺,下官仔細查過了,這些土與院子裏的土質相同,應是賊人越窗時所留。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的線索。」
晏玉樓眸光微冷,轉身問柳雲生,「你醒來後,有沒有覺得身子不適?」
柳雲生被這麼一問,初時有些迷茫,等反應過來,臉更是漲得通紅,但隨即眼中又流露希冀,當時未及細想,瞧著那些穢物就以為自己受辱,然而現在細細感覺,身體那處並無任何不適,莫非……
「回侯爺,沒……沒有,沒有什麼不適的地方,學生並無不適。」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你身上有……」張向功話沒有說完,意思卻不言而喻。
柳雲生羞恥不已,他確實並無感覺後庭有受到侵犯,可是身上的那些穢物騙不了人,他之所以覺得羞愧,是害怕侯爺以為他在說謊。
「柳舉人若是不介意,可否讓人驗上一驗?」
「侯爺,柳兄經此大劫已是羞憤難當,何苦再受一次折辱……」
「不,我願意驗。」柳雲生制止張向功,語氣堅定,「侯爺,學生願意驗身。若安然無恙,是學生之幸,若是真不幸遭到毒手,學生也能承受。」
晏玉樓看了一眼李太原,李太原趕緊去安排,片刻就尋了一位經驗老道之人,拉了一道簾子,替柳雲生驗身。
驗身的結果如柳雲生所言,雖身上沾染穢物,卻未受侵犯。
「可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柳兄,這下你盡可安心了。」張向功恭喜道,一臉慶幸。
柳雲生有些激動,原以為山窮水盡,不想柳暗花明。
晏玉樓若有所思地看向李太原問:「李大人可有問過之前的苦主,在被迷暈之後身體有沒有受到侵犯?」
李太原老臉一紅,心裏叫苦不迭。之前的苦主是信國公的表弟,面對信國公那張千年不變的冷臉,他哪裏敢多問一個字?信國公可不似侯爺這般好說話,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國公爺面前造次。
「苦主已是羞憤欲死,下官開不了口,不忍再給他的傷口上撒鹽。難不成這次太過匆忙,那賊子沒能成事?」有穢物在,證明賊人確實想禍害柳雲生,柳雲生未受到傷害,許是那賊人自己不行,只能半途而廢。
晏玉樓斜睨他一眼,「辦案不講證據,只憑想當然耳,本侯爺還是第一次聽說。李大人為官多年,不料查案竟如此輕率,怪不得案發幾日不見絲毫進展,賊人依舊猖狂。」
「侯爺,下官失察,請侯爺責罰。」頭髮都白了的李太原,說跪就跪,沒有一絲猶豫,晏玉樓感慨著他的能屈能伸,倒也沒有在這個時候追究他的責任。
誰都知道信國公是什麼樣的人,那可是個眼神都能殺人的主。李太原這個老滑頭之所以求到自己的面前,正是懼於信國公之威。
「你且先起來,等此案了結,你的過失再行追究。」
李太原千恩萬謝,顫巍巍地撐著起身,不讓旁人攙扶,髮間的銀絲閃現,加上淒苦的表情,看得人有些不忍。
論賣慘,恐怕無人能及此人,晏玉樓知道他心裏的小算盤,也不說破,眼下案子為重,春闈在即,若是還不破案,勢必會引起大亂。
「這件案子本侯爺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給所有人一個交代。柳舉人,你眼下最應當做的事情就是心無旁騖地認真備考。本侯爺希望下次再見你,是在德元殿上,你我同朝為官,共議朝事。」
「學生必當謹記侯爺教誨,終身不敢忘。」柳雲生輕掀袍襬,跪地叩謝。
晏玉樓伸手將他扶起,並不多逗留就率人離去。
眼看著榮昌侯的馬車離開,衙役們跟著散去,張向功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道:「榮昌侯果然厲害,氣勢嚇人,方才我嚇得不輕。你這次因禍得福,入了侯爺的眼,侯爺定會提拔你,以後定是前程無量,到時候可不要忘記提攜我等同鄉。」
柳雲生苦笑道:「這樣的因禍得福,不要也罷。」


這件案子歸屬順天府,李太原身為府尹,免不了得和那駭人的信國公打交道,於是當晏玉樓表示自己獨自去國公府時,李太原感激涕零。
天可憐見,他願意吃糠嚥菜也不願意登信國公府的門。
「侯爺,還是您疼下官……下官對侯爺的景仰之情,可比日月。有生之年唯願追隨侯爺,鞍前馬後任勞任怨隨意差遣。」
晏玉樓有些無奈,李太原是出了名的臉皮厚、牆頭草,這話聽聽就算了,真要有什麼事,老狐狸躲得比誰都快。
「李大人是一方父母官,京中治安還得多多仰仗你。都是大啟臣子,理應互幫互助,不必如此客氣。」
「侯爺教誨,下官謹記。」李太原一雙老眼崇敬地看著這位年輕的侯爺,感歎怎麼會有人生得如此俊美,才華橫溢且身分還如此尊貴,老天爺實在太過偏心眼。
晏玉樓長相俊美,京中除了信國公姬桑,再無一人能與之較高下。
先帝於龍榻臨終前託孤,將當時一歲的幼帝託付給自己的兩位肱骨之臣,一位是信國公姬桑,另一位就是榮昌侯晏玉樓,是以朝中官員大致分為兩派,水火不容,一派是以信國公姬桑為首的姬太后黨,一派是以榮昌侯晏玉樓為首的晏太后幼帝派。
信國公姬桑與姬太后是一母同胞的姊弟,然而年僅四歲的永慶帝並非姬太后親生,而是另一位妃子所出,正是晏玉樓嫡親的五姊,永慶帝登基後,晏太后也受封太后,與姬太后一東一西,共用尊榮。
姬桑是姬太后嫡親的弟弟,以前世人慣稱他為國舅爺。幼帝登基後,按理來說,晏玉樓也可被稱為國舅,然而朝臣們都是眼明心亮的,不敢在他們面前提國舅兩字,生怕得罪其中一人,連帶著姬桑的國舅身分,也漸漸無人再提,皆以國公爺、侯爺敬稱之。
姬桑行事不近人情,李太原懼怕姬桑,又他不想丟了官帽,只能求到晏玉樓的面前。
晏玉樓自知他心裏的小算盤,倒也不在意被人利用,誰讓這採花賊太過囂張,竟然張狂到這個地步,自己身為此次春闈的主考官,出了此等擾亂京中人心的案子,怎麼可能袖手旁觀?
晏玉樓來到信國公府門口讓人去叫門,信國公府的門房不敢置信地再三確認,得知真是榮昌侯來尋自家國公爺,心道真是大白天活見鬼,卻是飛一樣地跑去稟報自己的主子。
姬桑聽到下人來報,漆黑如墨的眼從書上抬起。
他的長相與晏玉樓不同,若說晏玉樓是江南的水墨畫,那他就是極寒之地的峭嶺冷峰。
金冠鑲玉,眉峰冷硬,狹長的眼冷銳,雖然面無表情,卻無損他的英俊,他耀眼堪比星輝,絕世出塵令人不敢直視。
他略略思索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來盡顯身量,他身高昂藏近九尺,極為修長,一身藏青暗紋的繡金常服襯得他沉穩又不失貴氣。
晏玉樓在前廳中等著,背著手欣賞著中堂的畫,心中感慨,果然是比晏家還要淵遠流長的世家,細節之處更顯底蘊深厚。
她欣賞了一會兒畫,國公府的婢女們端了茶水點心上來,婢女們看著這位名滿宣京的侯爺,不由得羞紅了臉,輕聲道:「侯爺您慢用。」
對於女子,晏玉樓向來和顏悅色,令人如沐春風。
被對方笑著回應,說話的婢女不由得心肝亂顫,似小鹿亂撞,自家國公爺雖然生得極好,卻難以接近,不如侯爺這般平易近人。
姬桑甫一進來,就看到晏玉樓在勾搭府中的婢女,面色一冷,開口聲調就是冷硬。
「不知晏侯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國公爺客氣,冒昧來訪,實則是因為案情緊急。採花賊一案發生已過五日,到如今毫無進展,李大人急得瘦了一圈,求到了本侯爺的頭上。本侯爺身為臣子,替陛下分憂責無旁貸,便將此事攬了過來。」
「侯爺高義。」姬桑語氣平靜,「不知侯爺查案又與來我府裏有何干係?」
「本侯爺想找府上的表少爺瞭解一下當日的詳情,不知國公爺可否行個方便?」
晏玉樓說的表公子是信國公老夫人表妹的兒子,姓程名風揚,暫居在國公府。五日前,程風揚與一眾友人吃酒,醉倒後臥於涼亭,不想因此著了賊人的道,事發後,程風揚再也沒有在大眾面前露過面。
「晏侯爺辦案,倒是與旁人不一樣。」他是在諷刺晏玉樓假公濟私,藉此為難國公府。
「國公爺此言差矣,本侯爺之所以登門相詢,是因為案子有了疑點。」
「什麼疑點?」
姬桑眉眼清冷,從不曾笑過,他看人時,總帶著高高在上的意味,睥睨之間,會令人生出遭受輕視之感。
世人皆懼怕他,唯獨晏玉樓例外,放眼宣京,敢與他對視之人,只有晏玉樓。
兩人無論家世長相權勢,無一不旗鼓相當,人說舉世無雙,他們就是那個雙—— 並駕齊驅,凌駕眾人。
「具體情形本侯爺得問過令表弟。」在姬桑睥睨一切的眼神之下,晏玉樓不以為忤含笑對視,眉頭一挑,似在嘲諷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兩人眼神相交,無人退讓,不過晏玉樓在男子中身量只算中等,因為完美無缺的長相受到京中貴女們的追捧,相比之下,姬桑身形高大,在氣勢上更勝一籌。
他們你來我往,言語過招,令人生出詭異的和諧般配之感。那倒茶的婢女連眨了幾下眼,暗道自己真是眼花了,怎麼會有這樣的錯覺。
半晌,姬桑掀袍坐下,比一個請的手勢。
「來者是客,晏侯爺喝茶。」
「姬國公客氣。」晏玉樓單手執杯,敬他一下,心裏卻是冷笑連連,姬桑這廝心機深沉,方才還劍拔弩張的,這會請自己喝茶,定然不安好心。
晏玉樓略抿一口,悠哉地放下杯子。
姬桑瞥見對方杯子茶水未少,冷眼微凝,「晏侯爺真是謹慎,難不成是怕我下毒?」
「姬國公真會說笑話,本侯爺憂心案子無心旁事,便是再香的茶,再美味的點心,此時也是半點胃口都沒有。」
她倒是不會懷疑姬桑的人品,這樣高冷的男人做不出來那等下作之事,再說她可是天上的晏(雁),豈會怕一隻地上的姬(雞)。
「晏侯爺不愧是大啟棟梁,如此,我讓人帶侯爺去見表公子。」姬桑說完,起身離開。
晏玉樓微微挑眉,這才慢慢地品起茶來,眼神放肆地打量著他。
說實話,這男人真是自己見過長得最合心意的,窄腰長腿,身長如玉,還生成那樣,若不是兩人立場不同,自己真想把這男人給收了。
正浮想連翩,晏玉樓不想一腿邁出門外的男人突然回過頭,極其冰冷地睇了晏玉樓一下,晏玉樓絲毫沒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大方一笑。
美男回頭,側顏大殺四方,可惜有毒不能碰。
慢慢悠悠地喝完一盞茶,晏玉樓含笑望著那膽大的婢女,婢女再次紅透雙頰,嬌羞地續滿茶水,亭亭立在一旁。
「侯爺莫怪,我家國公爺向來就是這麼個性子。」
這話有些逾矩了,不是一個婢女該說的,婢女一心想討好晏玉樓,將自己的身分立場都忘得一乾二淨。
晏玉樓笑意加深,「本侯爺自不會與他計較,多謝茶水。」
婢女臉上更是緋紅,羞答答地目送晏玉樓離開。
下人將晏玉樓引到程風揚的住處,未進門便聽到琴聲,纏纏綿綿好不醉人,期間還夾雜著男女的玩笑聲。
晏玉樓眉心一挑,這個程公子好雅興,什麼悲痛欲絕,原來是閉門尋歡作樂。
立在門口,自有帶路的下人前去叫門。
驚聞晏侯爺來問案,裏面的琴聲戛然而止,只聽得好一通慌亂,男女驚呼連連。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開了門。
晏玉樓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走進去,琴桌及茶水果子都未來得及撤下去,屋內彌漫著一股幽香,像是女人的脂粉香,又似是香爐裏的熏香。
說實話,她真佩服那採花賊的眼光。先前的柳雲生還有眼前的程風揚,都生得一副好相貌,柳雲生似清風明月,極為賞心悅目,而程風揚長相風流,有世家公子氣度。
晏玉樓故意仔細打量室內,面色平靜,「程公子好雅興。」
程風揚擠眉弄眼,努力作出傷心的樣子,有些滑稽,「學生碰到糟心事,心情鬱結難散,不過是苦中作樂而已,讓侯爺見笑了。」
作樂是真,苦就未必。
晏玉樓不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道:「程公子不必緊張,及時行樂是你的權利,本侯爺無權過問。本侯爺今日前來,只因及第巷又出一苦主,案情有了新的發現,特來問案,你如實回答就好。」
說話時,晏玉樓眼角餘光注意到屋內另有三名女子,看她們的穿著打扮,應是貼身丫頭通房之類的,三人行過禮後悄悄移到邊角,趁人不注意時趕緊溜出去。
「侯爺請問吧。」程風揚見她們成功溜出去,似乎大鬆一口氣。
晏玉樓似笑非笑,直看得人心裏發毛,「程公子可否將當日情形說一遍?」
程風揚臉漲得通紅,眼神飄忽起來,「侯爺,學生只記得那日喝多了趴在亭子裏,突然不知從哪竄出一個人來,將學生打暈了……」
打暈?晏玉樓皺起眉頭,柳雲生是被迷暈的,房間沒有任何異常,唯有窗臺上一點泥土,足見賊人不僅膽大,而且心細。程風揚卻說是被打暈的,會做出此舉的,又像是一位見色起意行事魯莽之人。
程風揚小心觀察對方的表情,見晏玉樓皺眉不說話,忙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小廝。
那小廝得了主子的暗示,立刻補充道:「回侯爺,那日正是奴才侍候公子。公子喝醉後,奴才去尋馬車。不想回來時看到那賊人伏在公子的身上,奴才大喝一聲把賊人嚇跑了。」
「你可看清那賊人樣貌?」
小廝搖頭,「天色已晚,奴才沒看清楚,只瞧著瘦瘦小小的,衣著灰撲撲的。」
程風揚嫌棄地閉上眼,叫那麼個玩意差點給禍害了,簡直有損他的一世英名。
時人好男風者不少,並不是什麼忌諱的事,若是一個像侯爺這般的美男,他倒是可以順水推舟。
他眼神一瞬間的變化,沒能逃過晏玉樓的眼,晏玉樓不動聲色,又問道:「本侯爺問你,你家公子可有受到侵犯?」
這話問得直白,小廝臉都紅了,程風揚臉更是漲成豬肝色,拚命搖頭,斷然否認,「本公子豈是那等宵小能妄想的,當然沒有!」
「身上可有汙濁之物?」
「也沒有!」
「謝謝程公子相告,本侯爺的問題問完了。想來程公子所言不假,若不然也不會有心情與丫頭彈琴說笑。本侯爺打擾了,程公子繼續。」
程風揚一口氣堵在胸,還得不情不願地送人出門。
這個晏玉樓擺明是和表哥過不去,淨問他一些羞恥的問題,怕是明知故問,有意給自己難堪,借此羞辱表哥。
一路上,他眼神憤憤偷瞄,一時又被晏玉樓的長相所迷,萬分糾結。
晏玉樓卻未看他一眼,一直在想那賊人的意圖,根本沒有注意到國公府的下人們竊竊私語,丫頭們躲著偷偷看自己。
程風揚自詡風流,受府中丫頭們的青睞,此次徹底被忽視,不由得怒視那些丫頭。
這些奴才居然被晏玉樓的皮相所迷,他們是不是忘記了,晏玉樓可是表哥的死敵?
偷看的丫頭越來越多,晏玉樓有所察覺,卻是心無波瀾,身為宣京第一美男,這樣的場景晏玉樓見多了,見怪不怪。
送對方離開後,程風揚立即火燒屁股般趕到姬桑的院子。
「表哥,晏侯爺走了。」
姬桑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寒令他身體一縮。
「表哥,晏侯爺只問了我一個問題。他問那日我醒來後,那處有沒有汙物,身子有沒有什麼異樣。」
「可有?」
程風揚被這冰冷的兩個字憋出一口老血,表哥為什麼會關心那種事?難道聽不出他的意思嗎?他是在告狀啊,晏玉樓那傢伙不懷好意,想借著他的事羞辱整個國公府。
世人皆知,表哥和晏侯爺不合,今日晏侯爺好生狂妄,竟然親自上門示威挑釁,難道表哥看不出來嗎?還是說表哥實際上是忌憚晏侯爺的,不敢與對方正面為敵?
「無。表哥,晏侯爺為什麼來問這個,你說他是不是另有目的?」
姬桑壓根不接他的話,「春闈之前不許再出門。」
「哦……」他不敢不聽這個表哥的話,頓時無精打采,一會兒不知想到什麼似的,討好地道:「表哥,晏玉樓跑到咱們國公府來問話,可見不把你這個國公爺放在眼裏。眼看著春闈到了,他攪和進這採花賊的案子,不會是想趁機收買人心,拉攏人才吧?」
姬桑聞言,冷冷地看了過去,「你還知道他要收買人心,可見還不算太蠢。」
「都是表哥教得好,表哥……」
「出去。」
「……欸。」
程風揚嚥下要出口的話,臉上掛著諂媚的笑,出去後自動地關上了門。
姬桑重新專注於書中,身邊服侍的阿樸小聲地嘀咕道:「國公爺,表少爺這次倒是說得不錯,奴才也覺得晏侯爺接手此案,意在拉攏人心,網羅親信。」
晏玉樓意圖如此明顯,是個人都看出來了,奸佞小人,慣會耍弄權術,不足為懼。
思忖至此,姬桑冷道:「隨他去。」
主子爺發了話,阿樸不敢多言。
第二章 晏侯爺的驚人祕密
榮昌侯府的門口,老夫人杜氏率領府中下人候著。
杜氏年近五十,體態面容保養得宜,瞧著不過三十多歲,遙想當年,她曾是宣京四美之一,便是年歲漸大,風韻依然不減。她育有五女一子,皆繼承一副好顏色,兒女之中以晏玉樓容色最是出眾。
放眼張望著,遠遠看見侯府馬車進了巷子,杜氏臉上一喜,待晏玉樓下了馬車,她一邊迭聲吩咐下人去取溫著的飯菜,一邊拉著兒子的手進府。
「樓兒,妳可算是回來了。」莫怪她擔心,最近京中因為採花賊一事已是人心惶惶。樓兒長得好,又背負著那樣的祕密,若是被仇家盯上,引來賊人覬覦……這事想都不敢想,怎能不叫她這個當娘的心驚膽戰。
晏玉樓拍著親娘的手,無所謂地揚起唇角,「母親您放心,放眼京中上下哪個人敢動孩兒,那真是太歲頭上動土,不要命了。」
「妳這孩子,什麼事情都不放在心上。老話說得好,小心駛得萬年船,妳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可以有半分的懈怠。」
「娘,孩兒知道。」這些話,晏玉樓從小聽到大,耳朵都快起老繭。
老娘一片苦心,晏玉樓焉能不明白?母親和姊姊們可以表現弱勢,自己身為侯府的當家人,卻是萬萬不能露出軟弱的模樣。
唯有權力在握,表現得無所畏懼,才扛得起整個侯府的富貴。
杜氏也是無奈,孩子心太寬又身居高位,當娘的總是提心吊膽,生怕孩子一步踏錯,步步錯。如今樓兒越發風頭強勁,她的心越是提得老高。
晏氏一門,已是富貴滔天。女兒們都嫁得不錯,五女兒還是當今太后,晏家的外孫是當今的陛下,兒子亦是朝中棟梁。
所謂盛極必衰,晏家越是光鮮,她心裏越是忐忑,似乎有一把刀懸在房梁,一個不小心就會砸下,血濺晏府滿門。
母子兩人攜手進正堂,晏玉樓的大丫頭采翠已擺好飯菜,晏玉樓等母親落坐動筷,立刻大快朵頤起來。
看著晏玉樓風捲殘雲的吃相,杜氏心疼不已,目露慈愛,這些年苦了樓兒了……她心裏歎著氣,萬般糾結著,不知如何釋然。
「娘,您莫要操心,一切自有孩兒擔著。」
晏玉樓哪裏不知道自家老娘的憂心,怕是沒有用的。該來的總會來,該發生的一定會發生,與其整日惶惶,不如努力強大自己,輔佐陛下。
杜氏也知憂心無益,只得歎氣擱下,陪著孩子用飯。
吃完飯,消了一會食,晏玉樓回到自己的院子。
采翠替晏玉樓更了衣,換上舒服的寢衣,再鬆了纏胸的布條—— 胸前的弧度顯示了晏玉樓的祕密,世人萬萬想不到,位高權重的榮昌侯竟是女嬌娥。
晏玉樓墨髮披散,絕美出塵,便是瞧慣主子容貌的采翠都險些閃神。
她的長相男女通吃,足以名冠宣京、所向披靡,然而胸前這處卻是不盡人意,小巧的緊,平日裏用布條縛住,外表瞧不出任何端倪。
瞧著胸前的玲瓏之處,晏玉樓自嘲一笑,於自己的處境而言,何嘗不是大幸。若是豐滿一些,還真不知要如何瞞天過海。
自打胎穿過來,已整整二十二個年頭,這二十二年中,她一直被當成男兒養大,行事做派上毫無女氣,除了母親還有貼身的采翠和馮嬤嬤,無人知道她真正的身分。
采翠最是貼心,侍候她洗浴泡腳解了一天的乏,這才愜意地躺上床,半瞇著眼。
天氣還有些陰冷,采翠將她的頭髮用大布巾包著,認真地絞乾,她靠在床頭,錦被鬆鬆地搭著,一隻長腿曲起晃動,閒適風流。
采翠見慣她不羈的樣子,每回看到還是忍不住紅了臉,一邊替主子擦頭髮,一邊嘀咕道:「信國公好生討厭,總與侯爺您作對。奴婢聽外面人傳,竟然有人說是侯爺處處與他不合,還真是睜眼說瞎話。天知道侯爺哪裏得罪他了,他如此百般讓侯爺難做。」
晏玉樓聞言嘴角翹起,漫不經心地道:「既生瑜何生亮,姬國公嫉妒妳家侯爺比他俊美,得了京中貴女們的愛慕,搶了他的風頭,他必是日夜抓耳撓腮,如鯁在喉。」
采翠聞言,噗哧一笑,「侯爺是宣京第一美男,國公爺怎麼敢與您比美,奴婢瞧著他定是心中不甘,所以才會為難侯爺。侯爺不與他計較,他反倒得寸進尺,好生不知禮。」
「可不是,姬桑可不就是個不知禮的人,還是采翠最知我心。」
主僕兩人說了一會姬桑的壞話,晏玉樓心情大好,閉上了眼。


晏玉樓是想案子想到睡著的,迷迷糊糊地陷入夢中,夢境光怪陸離,一會兒彷彿是在查案子,一會兒出現的卻是姬桑那張妖孽臉,他還對她拋媚眼,她被美色所迷,與他滾到一起,意亂情迷之時,她聽到他似乎嫌棄她胸太小。
這個夢,真是一言難盡。
醒來後晏玉樓臭著一張臉,努力把那莫名其妙的夢拋諸腦後,重新梳理案子。
很明顯,兩件案子並不是一人所為,且無論是柳雲生還是程風揚,都並未受到實質性的侵犯,也就是說賊人行事根本不是為色,而是另有目的……
可是這樣的想法,在早膳後就被否定了—— 禮部郎中董大人家的庶四子出事了,聽說身子被折騰得極狠,怕是要廢。
晏玉樓以最快的速度趕到董府,李太原已經在那了,苦著一張臉。
「侯爺……」
「其他的事情等會再說,你把董四公子的情況說一遍。」
「是,侯爺。方才下官親眼看過,董四公子模樣實在是慘,傷處紅腫不堪,傷得太狠,下官看著怕是真如大夫所說難以治癒,那藥性極為霸道,輕則傷身重則丟命,董四公子將來……」說到這裏,久見世情的他都心生同情。
董四公子名為董子澄,自小就有才名,因為是可造之材,董郎中對這個庶子還算器重。庶子若想出人頭地,科舉是最好的出路,董子澄本要在今年的春闈下場,不想出了這樣的事情,看來前程是沒了……
晏玉樓輕蹙著好看的眉,喚人來帶路,大步流星地走去,李太原跟著小跑有些氣喘。
「侯爺,下官問過董四公子,他道自己被下了藥,並未昏迷,身不由己之時,感知那賊人是女子。」
女的?晏玉樓腳步一停,頓覺蹊蹺,不過一時也想不出什麼頭緒,隨即又邁步往前。
來到董子澄的院子,就見許多人站在屋外,董郎中的夫人姓曲,身形壯碩,滿身的金飾,閃得人眼睛發花,一個婆子扶著她,她一手拍大腿,一手揮著帕子,正在董子澄的屋前乾嚎。
「天殺的賊人哪,禍害了我兒,讓我兒成了廢人,以後還怎麼有臉見人……」
她的旁邊,是瘦巴巴的董郎中,董郎中一臉慚色,老臉通紅,想阻止她又心生懼意,打眼瞧見晏玉樓,趕緊行禮,低聲囁嚅,「家門不幸出了這樣的醜事,驚動了侯爺。」
曲氏立即止了哭,睜著一雙眼,死死盯著晏玉樓,腦中只有一句我的乖乖,天下竟有如此貌美的男人?若不是旁邊的董郎中咳嗽一聲提醒,她不知道要發癡多久。
她扭著水桶腰上前來給晏玉樓行禮,晏玉樓瞟她一眼,掀簾進了屋子。
一股藥味撲面而來,熏得人難受,屋子窗簾半掩著,透進亮光。桌椅極為破舊,倒是十分的乾淨,一張書桌,桌子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本書,筆墨硯臺皆有,都是普通貨色。
一張木床,床幔發灰,床上靠躺著一名少年,削瘦的臉,如墨的髮,一雙眼亮得出奇,清清澈澈像見底的水,平靜無波。
少年生得極好,是一種看上去特別乾淨的美,帶著些許病態,像一隻折了翅膀的天鵝。
「侯爺恕罪,學生不能起身行禮。」
「無妨。」晏玉樓走近。
董子澄垂著頭,頸形優美,青玉般修長的手放在青灰色的薄被之下,將下唇咬得泛白,半晌才開口道:「侯爺,可要看那汙穢之處?」
他強忍屈辱,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可笑。
從事發到現在,他的屋子湧進一波波的人,府中的親人、官差,但凡是來人,他都被要求展示那羞恥之處。
聽著他們議論紛紛,看到他們或幸災樂禍或輕視的目光,還要回答官差的問話。他覺得被剝光的不僅是他的衣服,還有他的尊嚴。
卑微的尊嚴被擊得粉碎,他努力砌起的堅強崩塌摧毀,他知道,以後世人再說起他,必是不堪與輕蔑,他將永遠與汙泥為伍,終生帶著洗不清的汙點在困苦中掙扎。
晏玉樓看不到他的表情,僅從他繃緊的肩膀看出他此時承受的壓力和內心的絕望,一個被人傷害了的庶子,以後別說是科舉,就是想堂堂正正做個男人,怕是都極難。
董子澄的才名她聽聞過一二,從那些誇讚之中,她能聽出一個庶子的渴望與掙扎,想必此時的他感覺自己悲哀至極。
「本侯爺不看。」
灰心的董子澄更是沮喪到了極點。
自己是怎麼了?對方可是晏玉樓,堂堂的榮昌侯,這般金尊玉貴的天之驕子,根本不屑他這等下賤之人,怎麼會看自己這麼一個卑賤之人的羞恥之處。
他心中哀切,如死灰一般。
「那……侯爺有什麼話,儘管問吧。」
董郎中想喝斥兒子無狀,竟敢言語冒犯侯爺,然而思及庶子的遭遇,極不忍心,乾脆裝糊塗,然而曲氏不是親娘,一心想討好晏玉樓,開口就訓斥董子澄。
「你是怎麼對侯爺說話的?侯爺您莫怪,這孩子一向禮數不周全,平日裏對著我這個嫡母,說話陰陽怪氣的,想不到見了您,還是如此。您放心,以後我們一定嚴加管教、嚴加管教。」
董子澄低垂著頭,並不爭辯。
董郎中原想分辯一二,但想到庶子經此一事再無任何前程可言,他何必為了一個棄子得罪當朝權貴,索性一言不發。
晏玉樓看出這對夫婦的心思,不免齒冷,再見單薄的少年身體在微微顫抖,恍若早凋的花朵,未及綻放便被風雨摧折得搖搖欲墜不甘萎敗,她心生不忍。
「事發到此時,應有好幾個時辰,李大人帶人驗過傷勢後為何不給董公子清洗身子更換衣物?」
曲氏一愣,臉上肥肉一抖,陪笑解釋,「我們怕還有人要查看……」
「當真是一片慈母之心。」她語氣冰冷,看向曲氏。
曲氏還以為她在誇獎自己,面露喜色,有心表現一二,不想她臉色一變,冷冷喝斥—— 
「你們出去,讓人進來服侍董公子沐浴更衣,本侯爺稍後問話。」
董郎中連聲應著,安排下去。
曲氏撇嘴,這麼一個奚落賤種的機會,她怎麼可能放過,本就是要讓這賤種維持悽慘的樣子給人看,卻不料榮昌侯到底是個金貴人,見不得汙穢,連審問人都要洗乾淨再審,真是講究。
眾人退到屋外,晏玉樓也是如此,曲氏期期艾艾想上前巴結,但見晏玉樓一臉生人勿近的樣子,連李太原都不敢出聲,自然不敢造次。
小廝出來告知董子澄洗好後,晏玉樓一人進去。
少年濕漉漉的雙眼看著她,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幼獸祈求有人能帶他歸家,那雙眼中有感謝有難堪,還有不易察覺的渴望。
「學生多謝侯爺。」董子澄心中難過,重新低下頭去。自己這一身的汙濁,至死都洗不乾淨,這聲學生怕是以後都不能再自稱。
「董公子遭此大難,想必是悲痛萬分,猶如不著寸縷被棄於街市之上,遭萬人指點,羞恥難當恨極欲死。」
董子澄抬起了頭,不敢相信高高在上的榮昌侯會明白自己這樣一個卑微之人的所思所想,這一刻,他突然想哭。
晏玉樓不是一個善於安慰別人的人,她出身高貴受人敬重,只有別人討好巴結她的分,她極少費心安慰過他人,然而眼前的少年這般的稚嫩,她知道自己若不拉一把,他將來的人生一定永處深淵,再不見天日,所以鼓勵的話自然而然地流瀉而出。
「世間縱有如我一般幸運之人得天獨厚,生而高貴。亦有另一種天選之人,他們受盡世間疾苦,歷經磨難不改初心,終將扛起大任流傳千古。董公子多年苦讀,於暗夜之中一人孤獨前行,眼看晨曦將至,萬不可因為染了黑暗,便羞於見光踟躕不前。」
她的眼裏沒有鄙夷沒有輕視,更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棄,就那麼筆直地看著他,面容平靜,目光帶著鼓勵。
董子澄長長的睫毛輕顫,淚水無聲流下來。
出事到現在,他未掉一滴眼淚,因為他知道,他的眼淚只會成為別人恥笑的把柄,只會讓那些人更加得意,但現在那些積壓的情緒在理解的目光之下洶湧而出。
「春闈還有七日,好好養傷,本侯爺會安排人在你院子裏。黎明將至,黑夜再是猖狂,也不應該阻止你前行的腳步,會試當日,本侯爺送你入場。」
她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如茫茫迷霧之中的明燈,又如黑夜裏的星光,溺水之人手中的浮木,晏玉樓這番話是救贖,是董子澄十八年來感受到的最溫暖的話,他知道,瀕死的自己,又能重新站起來了。
「侯爺,請受學生一拜。」
「莫起。」她按住他。
在世人眼中,權貴無善心,一向功利,從不做無謂之事。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之所以會出手,無關權謀,僅為良知。
離得近了,她的俊美越是驚心動魄,董子澄自慚形穢,不敢多看,這般高高在上的貴人,不是他一個低賤之人能直視的。
一時之間,屋內安靜下來。
沉默許久,董子澄深吸幾口氣道:「侯爺,學生為藥物所迷,雖失了本性,卻在初時尚算清明之時,看清了那人。」
「可是認識的?」她問。
先前董子澄只向李太原提了是個女子,如今話裏卻又透露了更多訊息,先前沒說,想必是因那人身分不尋常……她眸光微冷,更是心疼這個纖弱的少年。
「那人身形肥碩,蒙著面紗。可是那眼神……學生忘不了。」說到這,他的語氣遲疑起來,他不願晏玉樓聽到那等汙穢之事。那樣的自己,那樣的經歷,是多麼的不堪,如果可以,他多麼希望結識侯爺時,他是乾淨的,是堂堂正正地站著的。
「那人你以前見過?」
董子澄點頭,他確實見過那人,就是在去年的廟會之上,他跟在嫡母的後面,嫡母想討好貴人,巴巴地上前。
彼時他並不明白嫡母的用意,而今他恍然大悟。
被子裏的手死死捏著,努力克制著滿腔的恨意,董子澄啞著聲音說:「學生去歲隨嫡母出門時曾經見過她,她於我董家而言是高攀不起的貴人。昨夜學生用過晚飯後,身體漸生異樣,心知不好大聲叫人卻無一人應聲,理智漸失之時,見那人從門外走進來。她脫掉深色的斗篷,裏面著的是繡金的華服,那頭上還戴著一支鳳簪,很是刺眼……爾後學生便受藥物所迷,不能自控……」
大啟能戴鳳簪的女子並不多,而且身形肥碩喜好男色的,晏玉樓立即就能想到是誰,她有些了然,又有些疑惑。
了然的是曲氏的行為,疑惑的是柳雲生和程風揚的案子。
以那位貴女的脾氣,真要出手了,一定不會放過那兩人,那女子行事一向張揚,真要看中柳雲生,一定會威逼利誘迫其就範,再者柳雲生身上有穢物,不似女人所為。
也就是說,這三件案子,看似都是採花賊所為,仔細思來細節卻都不同,像是不同人所為,如此事情越發的棘手了。
晏玉樓面上不顯,安慰他,「安心備考,本侯爺心中有數。」
董子澄大感心安的同時,隱約有些擔心,「侯爺……那人身分不低,您要小心。」
她冷冷一笑,「天子犯法尚且與庶民同罪,何況其他人。」
再次安撫他後,她留了兩名侍衛守在他身邊,出門告知董郎中自己的安排,董郎中聞言略感疑惑,不知道她此舉是什麼意思,曲氏見狀面皮抽了幾下,心裏有些不安。
「董大人可知本侯爺為何派人護著董四公子?」
「下官不知。」
晏玉樓目光冷睨過去,從董郎中的臉上,再到曲氏的臉上,曲氏被她看得一陣心慌,臉上橫肉微顫,眼皮亂跳。
做賊心虛,這曲氏就是欺善怕惡。
她心裏冷哼,面色冷冷地道:「董大人不妨問問董夫人,後宅之事盡在一府主母掌控之中,或許董夫人知道些什麼。」
曲氏腿一軟,那個賤種難道說了什麼?不,不應該的,貴人不是說那藥奇效無比,讓人神智全無,只想與人歡好。
董郎中納悶地看向自己的妻子,見妻子臉色變得煞白,心頭湧起不好的預感。
「妳……妳做了什麼?」他一向懼內,若不晏玉樓和李太原在此,他也不敢相問。
曲氏先是眼睛一橫,爾後乾嚎起來,「老爺,都怪妾身無用沒有看好內宅,讓那賊人有了可乘之機,禍害了澄哥兒。侯爺啊,妾身是有錯,妾身也沒想到會遭此禍事!」
李太原皺起眉頭,這個曲氏竟然當著侯爺的面撒起潑來,當真是不知所謂,董郎中也真是的,怎麼娶了這麼一個不省心的正室。
「咳……曲氏,休得放肆!」
李太原受不了,怒斥一聲,曲氏停止乾嚎,做出委屈的樣子,綠豆眼兒偷瞄晏玉樓的臉色,然而晏玉樓多看她一眼都覺得噁心,目光冰冷。
突然不知從哪裏衝出來一位僕婦,瞧著身形略肥,青衣灰褲,長相奇醜,僕婦一下子衝到曲氏的面前,跪在磕頭。
「夫人,奴婢有罪啊!」
「妳……金婆子,妳這是怎麼了?」曲氏明顯一愣,不明白發生何事。
「夫人,奴婢色膽包天,犯下大錯……」
晏玉樓瞇起眼,盯著金婆子,正想著這婦人說色膽包天,難道是來頂罪的?果不其然,曲氏怒問之下,金婆子坦白了禍害董子澄的事實。
「夫人,奴婢的男人早死,這些年也沒得一個貼心人。奴婢昨夜喝多了,恰巧經過四公子的院子,想著四公子的相貌色心大起,這才犯下大錯……」
「妳這個死奴才,府裏的主子都敢禍害,我看妳是不想活了。」曲氏怒踢金婆子一腳,把金婆子踢倒在地。
董郎中這才回過神來,指著金婆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簡直是無法無天,一個下賤的奴才居然下藥禍害主子,若是傳了出去,他的老臉往哪裏擱。
「侯爺,都是下官治家不嚴才出了此等醜事。下官慚愧,一定好好肅清後宅,萬不會再因這等小事驚動侯爺和官府。」在他的眼裏,一個庶子遠遠抵不上董家的名聲。
晏玉樓冷冷一笑,「金氏,本侯爺問妳—— 妳昨夜與何人一起飲酒?幾時經過董四公子的院子?如何避過他人下了藥?妳既然是臨時起意,藥從何來?」
金婆子支吾起來,只說自己喝醉了記不清,至於那藥,是她早存了心思備下的,從一個江湖術士那裏買的,自然是說不出姓名住址。
「妳這個死奴才,黑了心肝啊,連我兒都敢禍害。來人哪,把這個死奴才亂棍打死,以報我兒今日之仇。」曲氏大喝著,瞪著金婆子。
「放肆,侯爺在此,哪裏由得了妳做主。」李太原出聲斥責。
「李大人,這等惡奴,不打死她不能解恨哪!」曲氏又嚷嚷著。
李太原沒好氣,「案子還沒審完,妳急什麼?」
急什麼?自是急著滅口。
沒人注意到屋子的窗後站了一個人,董子澄費盡全力牙關緊咬站在那裏,雙手緊握成拳,目光幽深地看向窗外,侯爺會信他嗎?
晏玉樓不經意一掃,看到他,安撫一笑。
其實金婆子是不是作案之人,一驗身便知。若是替別人頂罪,昨夜是不會有性生活的,只要請經驗老道的人一驗,即知真假,然而此時驗身難免打草驚蛇,讓人防範。
「董大人,這事關乎的不止你董家,如此膽大包天的奴才,令人髮指,為免有人仿效,此案一定要重辦。來人哪,將這婦人押走,交由大理寺司獄孟進。」
大理寺司獄孟進是她的人,也是宣京百姓連名字都不敢提的人,刑訊手段之多,令人聞風喪膽,但凡是從他手裏過的,就沒有不開口的犯人。
金婆子白了臉,大理寺是什麼地方,那可是想死都死不成的地方。無論多麼嘴硬的人,進了裏面只怕恨不得把祖宗八代都吐得乾乾淨淨,還有那個孟進,簡直不是人,落到他的手上,她還不如自行了斷。
「夫人,奴婢錯了……」說完,她欲咬舌自盡,被早就防著的侍衛按住堵了嘴。
李太原眼珠子轉動,這裏面的門道他要是看不出來,他就白當多年的府尹了。
一個婆子,借她一萬個膽子也不敢玷汙主子,也不知背後之人許了什麼好處,或是捏到她什麼把柄,她寧死都不供出主謀,可見此事牽扯極廣。好在自己請出榮昌侯這尊大佛,否則案子真不好辦,萬事有侯爺擔著,他還是保住烏紗帽要緊。
曲氏對於晏玉樓的手段心驚不已,金婆子若是進了大理寺,那豈不是……
她連忙又找理由阻攔,「侯爺,這個婆子是我董家的家奴。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她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說到底只是我董家的家事,只須當場亂棍打死,丟到亂葬崗餵野狗。」
「是啊,侯爺。這惡奴還是由下官處置的好,若是送去大理寺,我董家的名聲……」董郎中也求著情。
窗後的少年失望至極,這便是他的親生父親。事情發生後對他沒有半點安慰關切,心心念念的都是董家的名聲。
他頓感悲涼,淒苦一笑,罷了,早就知道他們是什麼德行,自己還能奢望什麼?
再次看去,他眼裏只容得下那金相玉質的人。
那人光芒萬丈,超凡脫俗,值得他生死相隨。
第三章 湖陽公主好囂張
晏玉樓一揮手,侍衛便押著堵上嘴的金婆子下去。
她平靜地看著曲氏還有董郎中,慢悠悠地道:「董四公子一向有才名,可見董大人教子有方。本侯爺聽說府上的大公子昨日才領了城門司的保安郎一職,想必也是個有能力的。本侯爺一向愛才,不知大公子可在府上?」
曲氏一聽她要提拔自己的親兒子,不由大喜過望,拋卻方才的心思,忙讓人去叫董子方。
董子方長相肖似曲氏,高大肥碩,走起路來活像個螃蟹,邁著外八字,一臉的不善,但見到晏玉樓,兩眼放光,哪裏還記得什麼禮數。
董郎中低喝一聲,「還不快見過晏侯爺、李大人。」
董子方這才回過神,不倫不類地見了禮,眼睛還黏在晏玉樓的臉上。
李太原別過臉,就這麼個膿包,色心都寫在臉上,還想侯爺提拔,簡直是作夢,這董家也就一個董四還能入眼,只可惜出了這樣的事。
晏玉樓招了一名侍衛過來,那侍衛只是她手下眾侍衛中普通的一個。
「董公子既然能謀城門司的缺,想來身手不凡。本侯爺有意考校一二,若真是不同凡響,必會舉薦。」
曲氏一愣,沒明白她的意思。
董郎中聽明白了,看著那精幹的侍衛,再看一眼自家兒子虛浮肥胖的臉,隱隱覺得不太妙,於是道:「侯爺,犬子昨日才當了晚值,怕是……」
「董大人,切磋而已不必憂心。」
董子方哪裏會武,當下往後一退,「我不比!」
哪裏能由得了他,侍衛收到主子的眼色,已欺身上前,將董子方逼得連退幾步,輕輕鬆鬆就將人撂倒了,董子方肥碩的身體倒在地上,好大一坨。
晏玉樓作出失望的樣子,「如此不堪大用,枉費本侯爺一番心意。城門司是宣京城最緊要的地方,怎麼會起用董公子這般無用之人?」
曲氏心一驚,「侯爺,我兒昨夜晚值,自是身子乏累。」
「董夫人的意思是董公子若是休息好了,就不會這樣,對嗎?如此,本侯爺便准董公子一天假好好休養身體,以便再次考校。」
曲氏大急,她不是這個意思啊!自己的兒子有幾斤幾兩她是清楚的,莫說是休息一天,就是休息一個月也打不過剛才的侍衛啊!方哥兒嬌生慣養的,根本就不可能是侍衛的對手,她覺得侯爺是在針對自己。
「侯爺,我兒許是入不了您的眼,此事就作罷吧。」
「董夫人怕是有所誤會,本侯爺之所以執意考校他,是因為本侯爺發現他這麼一個無用之人擱在城門司的缺上,豈不是鬆懈安防,全城安危實在堪憂。若是連基本的考校都過不了關,董公子這保安郎的差事,本侯爺就要罷免了。」
倒在地上的董子方覺得遭受了奇恥大辱,這個娘們兮兮的榮昌侯,竟然如此羞辱他?他的差事走的可是淮南王府的路子,侯爺再是威風,在王爺面前也是臣子,憑什麼指手劃腳!
他怒目而視,看到晏玉樓臉上的譏笑,當下腦子一熱,耍起橫來,「我不比!我為什麼要比?侯爺算什麼東西,有本事找王爺說去!」
他口中的王爺自是大啟唯一在京城的親王淮南王,淮南王是先帝的王叔,當今陛下的叔祖父。不僅身分尊貴,且地位極高。
李太原捂臉,這個董大公子,簡直是找死啊,他是對侯爺有什麼誤解,真把侯爺當成軟弱可欺之人,那是表象啊。
董郎中大驚失色,恨不得呼一巴掌過去,這個兒子是想害死整個董家嗎?
曲氏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卻是覺得兒子說得有理,侯爺管到王爺的頭上,那不是以下犯上嗎?
晏玉樓淡淡一笑,「我先祖曾追隨太高祖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我晏家自太高祖時便受封侯爵。我承襲爵位以來,受先帝器重,先帝臨終託孤,囑我輔佐陛下穩固大啟江山社稷。董大公子看不起本侯爺,瞧不上我榮昌侯府,就是在質疑先帝,褻瀆太高祖的英名!」
董郎中嚇得腿一軟,跪了下去,「侯爺,小兒無狀,他有口無心……」
「有口無心?哼,他搬出王爺,分明不止瞧不上我榮昌侯府,還汙了王爺的一世清名。王爺身為陛下的親叔祖,一向以大啟江山為重,怎麼會徇私舞弊,將此等無用之人安置在城門司?你董家好大的口氣、好大的威風,一個黃口小兒張嘴閉嘴就是王爺。難不成視王爺為你董府家奴,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嗎?」
李太原倒吸一口涼氣,同情地看一眼董郎中,董郎中官職低微,平常根本難見侯爺,自是不知道侯爺這張嘴,滿朝文武無一是敵手。
曲氏也知道厲害了,跪到董郎中的身邊。
董子方一臉茫然,不知道父母為什麼都跪下了,還繼續爭辯,「我的差事就是王爺安排的,侯爺要是不信,何不去問王爺,在我家裏耍什麼威風!」
李太原看不下去了,這個找死的蠢貨。
董郎中「呼」地爬起來,狠狠給了兒子一巴掌,然後重新跪下,「侯爺,他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就饒他這一回。」
「董大人說他不懂事,本侯爺瞧著他懂事得很。他說得對,本侯爺是應該去王府走一趟。不過本侯爺相信,王爺貴人事多,壓根就不可能操心這些小事。一定是下面的人得了好處,欺下瞞上。」
董郎中聽得身體一軟,差點癱倒。
李太原搖著頭,董家這下是真完了,得罪了榮昌侯,便是淮南王也護不住,何況在淮南王眼裏,董家算個屁。
李太原代替晏玉樓說話,「董大人,你真令本官失望。你府上四公子出了事,本官忙前忙後還驚動了侯爺,不料你們一家居然如此托大,連侯爺都不放在眼裏。」
「李大人,下官冤枉……」
「李大人,這裏便交由你,本侯爺先行一步。」
晏玉樓哪裏還願意多費口舌,董郎中這樣的人,還用不著她一個侯爺出手。
李太原恭敬送她出去,再三表示知道要如何做,聞言她淡然一笑,事關溜鬚拍馬討好上峰,老油條自是知道要怎麼做。


離了董府,晏玉樓並未直接去淮南王府,而是轉往信國公府而去。
事關社稷,不應該她單槍匹馬上陣,姬桑那廝也得出一份力。
到了國公府門口,門房瞧見侯府的馬車,再一次覺得大白天見鬼,像被鬼攆似的跑去稟報自己的主子。
沒過多久,她便被請了進去。
依舊是上次的前廳,依舊是那含羞帶怯的婢女,她熟門熟路地進去,那婢女立馬上前侍候,極盡溫柔。
茶水極好,點心也不錯,晏玉樓心下雖急,神色卻是雲淡風輕,一邊與婢女閒話家常,一邊悠悠哉哉地喝茶,喝了小半盞茶,姬桑那高挺修長的身影才出現。
紫色的袍子穿在他的身上,厚重且貴氣,冰封雪砌似的容顏,行走之間寒氣氤氳,臉上刻滿疏離。
美男當前,晏玉樓有一剎那的閃神。
婢女見自己主子進來,行過禮後立刻退到一邊,眼觀鼻、鼻觀心,視線都不敢亂瞄,更別提和之前一樣閒聊。
晏玉樓示意四周,姬桑看懂她的眼神,屏退所有人。
「晏侯爺如此謹慎,可是案子有什麼變故?」
「國公爺猜得不錯,禮部董郎中府上的四公子昨夜遭了禍害。我詢問之下,大感蹊蹺,皆因之前我以為賊人必是男子,不想此次竟是女子。」她顰著眉,做出為難的樣子。
姬桑不語,定定看著她。
常聽世人將他們擱在一起比較,從身分地位到長相人品,他們之間,一向難分伯仲。然而一瞬間,他覺得在長相方面,自己不及晏玉樓。
美人愁思,便是玉冠官服,也難掩其絕色動人,但是一個男子生成如此模樣,真讓人喜歡不起來。
「竟是女子?」
「沒錯,確實是女子。據董四公子交代,那女子身形胖碩,大搖大擺走進他的屋子。我正欲再查,不想府中一位婆子認了罪,說是自己空虛多年,覬覦主子美色,一時醉酒情難自禁犯下大錯。」
「既然如此,案子已結,晏侯爺因何為難?」
晏玉樓看他一眼,並沒聽出他今日語氣的不同,不再冷硬得像冰碴子,反倒像是尋常老友一般,隨意自在。
「董家好歹是官宦人家,董四公子身為主子,縱是不受寵的庶子身邊也是不會離人的。那婆子如何能在不驚動其他人的情況下得手?且不說藥是如何下的,單說那麼大的動靜,折騰大半個晚上,府中的下人都是死人嗎?巧的是董大公子昨日剛謀了一個差事,是城門司的保安郎,我以為能進城門司的定是可造之材,不想一看之下大失所望。聽說這個缺董家是走的淮南王的路子,國公爺怎麼看?」
聽音知意,何況心機城府深如姬桑者,須臾間,他已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如此說來,確實棘手。
「晏侯爺心細如髮,然而此案按理已經結了,有人已認錯沒有再查的必要,見好就收的道理想必侯爺比誰都明白。董家大公子不過是才不勝職,大不了免除便是,我想王爺不可能為這麼個東西費心,定是底下的人收了好處,打了王爺的旗號。」
「國公爺說得在理,只是先帝委任你我為輔佐大臣。陛下年幼尚不能親政,京城上下各處要職不能有任何閃失,否則你我豈不成了大啟的罪人。」
姬桑目光冷凝,他們交手無數回,在言語上他極少占上風,這個晏玉樓,不僅生就一副篩子心肝,更是巧舌如簧。
「晏侯爺將此事與江山社稷混為一談,我若是袖手旁觀,他日晏侯爺不知還有多少話等著我,置我於不義之地。只是晏侯爺可曾想過,把事情鬧大要如何收場?」
他的拒絕,在晏玉樓的預料之中。
兩人向來水火不容,他若是輕易答應自己,她還懷疑他是有什麼目的,這種時候就得拋出準備好的籌碼。
天底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要想他答應,一定要直擊要害,比如說事關姬桑的利益,那麼他就一定不會無動於衷,畢竟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她微傾著身,離他近一些,說:「國公爺應該聽說過一個成語,叫做唇亡齒寒。那人色慾熏心早已是個瘋子,今日她敢對官宦子弟下手,難免他日胃口養大,禍害世家子弟。」言到此處,她壓低聲音,「譬如你我。」
一絲幾不可聞的幽香竄進姬桑的鼻中,兩人離得近,近到他能看清對方滑如凝脂的肌膚,小巧粉嫩的耳垂……以前未曾細看,不料堂堂榮昌侯竟然生得如此之好。
他微垂眼眸,不著痕跡地退後,與她保持距離。
「晏侯爺未免太過危言聳聽。」
晏玉樓身體往後移,恢復原來的坐姿,淡淡一笑,「你我受先帝臨終託孤,曾在先帝龍榻前立誓輔佐陛下不得有二心。如今宣京看似穩固平靜,百姓安居樂業,實則南有夷人虎視耽耽,北有蠻族覬覦。先不談案子,只說董家大公子的事,那般草包,為何會安插進城門司要職?國公爺可有想過,在你我眼皮子底下,都有人以公謀私,其他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更是不知有多少人當起蠹蟲。再者,國公爺可有想過,在宣京城中,如此張揚恣意的人會是誰?用心何在?是何居心?」
一連三問,姬桑沉默。
晏玉樓嚴重懷疑這廝明明是不善言辭,非要故作深沉,讓天下人都以為他惜字如金,高不可攀。
等了好半晌,他才冷冷吐出一句話,「若我不能如侯爺所願,侯爺待要如何?」
她喉嚨一噎,這個死傢伙,早就知道他不可能輕易同意。
「國公爺若執意獨善其身,我無話可說,可是若先帝英魂有知,該是如何失望?他在位時何其倚重國公爺,不想國公爺只顧自己私利,置江山社稷於不顧。將來百年之後,國公爺可有顏面再見先帝?」
「晏侯爺當真是心繫江山社稷,姬某自愧不如。只不過區區小事,侯爺卻小題大做,不知意欲何為?」
「國公爺懷疑我假公濟私?真是天大的冤枉。你我同為輔佐大臣,一心為陛下分憂,事情雖小,但如果姑息以權謀私之事,縱容事態演變,終將一發不可收拾。再則那人如此色膽包天,倘若我們不予追究,難保她不會越發猖狂,禍及你我。故在公在私,我們都不能袖手旁觀,國公爺,你說是不是?」
姬桑定定望了過去,良久垂眸道:「晏侯爺說了這麼久,不口渴嗎?」
晏玉樓心塞惱怒,「多謝國公爺關心,我心中只有公事,早已不將個人需求放在第一位,若能替陛下分憂,便是不吃不喝我也能受得住。」
「晏侯爺真是千古難得的好臣子,是我大啟之幸。」姬桑親手替她倒了一杯茶,凝視間只覺她臉頰紅潤,似剝殼的雞蛋嫩白無瑕,「看來晏侯爺去年秋膘貼得好,我瞧著比往年都要豐腴些。」
晏玉樓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這廝是在諷刺她明明心寬體胖,還談什麼憂國憂民。
「國公爺定是看岔了,我最近可是清減不少。倒是國公爺你氣色不太好,瞧著身體有些虛。方才我等了許久,終將國公爺盼來,想必國公爺醉心溫柔鄉樂不思蜀,美色雖好,也不能縱誕,國公爺應當悠著些,免得日後美人常有,你卻不常在。」
論起唇槍舌戰,她自認難逢敵手。
果然話音一落,姬桑那張冷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
「晏侯爺真是此道中人,僅憑臉色就能窺出一二,讓人心生佩服。」
「國公爺說的哪裏話,你我都是男人,這種事情心知肚明。你放心,我不是多舌之人,萬不會將你有此等嗜好之事傳出去。」
兩人目光碰撞在一起,電光石火之間已然大戰三百個回合,久久沒有決出勝負。
最終,晏玉樓眼睛酸了,把話拉回正題,「國公爺,言歸正傳,你我身為臣子理應以正事為重。個人恩怨先放一邊,你說是不是?」
姬桑冷哼一聲,「話都被晏侯爺說完了,我無話可說。」
晏玉樓心下得意,憑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還沒有辦不成的事,姬桑這人城府極深,萬不會容忍自己平白捏了他的把柄。
「國公爺深明大義,先帝若知定然欣慰。」
「晏侯爺一心為社稷,先帝果然沒有看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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