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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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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5901

《實習貴妃》

  • 作者簡薰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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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 優惠價:NT$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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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了宮女才知道,後宮這金碧輝煌的地方,不過就是嬪妃的囚籠,
幸虧她雖簽了終身契,但若遇到皇帝大赦,仍有機會放出去,
未料那個雨夜她衝撞了皇帝,竟叫他給……提成了婕妤?!
聽說他當年因火毀容,被戲稱「鬼怪皇帝」,
但她半點都不畏懼,反而深深欽佩他的愛民如子、勵精圖治,
這宮裡,人人都有所求,唯有她這後宮小菜鳥啥也不求,
只想與他共賞月光照大江,兒女情長,
她的「不懂事」合了皇上胃口,意外地平步青雲飛上枝頭,
然而,這樣待她多情寬厚的男子,為何會親手餵她喝下絕育湯……
簡薰的自我介紹
大家猜是A型,但其實是O型。
懂星座的朋友說我很像雙魚座,不過我是獅子座。
喜歡看書所以一頭栽進這個世界,一本一本閱讀,一次一次滿足,
終於有一天,想著:何不自己寫寫看,就這樣開始與文字戀愛,
新月從不限制作者,所以也寫了不同種類的故事,
把作品排在同一個書櫃,看著看著覺得很開心。
喜歡書,喜歡宅,每天忙著追星。
這輩子大概都是粉絲體質不會改變,嗷,我愛偶像!
這天地之間的晴曉雨夕,都在許諾「我願意」

時值秋夜,氣候仍舊燠熱惱人,府後街附近的護城河段,像個迷你版的河濱公園,兩旁交錯的路樹增添些許悠閒氛圍,河岸裡三三兩兩的藝術裝置,襯著流瀉的燈光像是河裡的彩虹,看不清何者才是倒映的盡頭。
「現在感覺真好。」我說。
「哪裡好?熱死了。」他答。
他不懂的,視遠距離戀愛為畏途的我,得多勇敢才會愛上這不知道多久能牽一次的手,不知道多久能見面的人。像這樣在週末來到兩人的中間城市見面,牽著手走在路上,伴著河岸燈光,街頭藝人的歌聲,那是我怎樣與自己決鬥後的甜果子,大概,也不需要讓他知道。
而我猜,大概全天下的男人都很難理解,女人心中的小小戰爭總是毫無預警地發動,接著面不改色的天人交戰一番,在你未曾察覺時畫下句點。聰明的女人會判斷好不好、值不值得;忠於自我的女人則多半在乎「我快不快樂」。
康明杓是哪種呢?我覺得她兩者兼具。前生做為一個病秧子,她魂斷穿越後,出身在貧困又重男輕女的康家,被祖母給簽了終身契賣進宮中,她每天的小小戰爭就是今日又洗了多少衣服,是否燙壞了哪個貴人的衣裙等等。那時的她還沒有機會展現自己是哪一種女人,畢竟她連女人都不是,只是個下人。
變化發生在某個雨夜,她急著給宮裡送衣物卻不慎衝撞了皇上,那一眼瞬間,她大概本能犯了—— 忘了自己是宮女,還以為自己不過就是在二十一世紀與路人擦肩而過,不小心擦撞一下罷了。因此,她眼神裡沒有對皇帝的畏懼—— 無論是對他至高無上的身分,或者那張因惡火而毀容的臉。
鬼怪皇帝—— 人們是這麼在背後稱呼賀齊宣的。但康明杓不懂,在她眼中,比起那張臉,賀齊宣因為不知名原因原諒了她,並且將她升做婕妤,日日來教她練字……這男人的所作所為都比他是不是鬼怪皇帝更加真實而重要。
彼時,康明杓還不懂,她將愛上的男人,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國家民族的征戰先鋒,愛民如子,但他最英勇的事蹟,是給了她一個家。
他是個好父親、好丈夫,在她還不知道自己愛上他的時候,他的溫柔可靠已經有了足以吸引她欽慕的味道,直到某一天,天那麼清,風那麼柔,他與女兒說笑的模樣那麼平凡而幸福,那刻她才明白,這天地間若有什麼最牢固,那大概是一個人戀家的本能—— 也是她無可避免,終究會愛上他的命運。
因此……即使後宮是個修羅場,但,是的,她願意,她仍願意加入這個小小戰爭,在此與賀齊宣成為一對最平凡的夫妻,賀齊宣為她康明杓撐起天,她就為賀齊宣灌溉地,這天地之間的晴曉雨夕,都是她每一天在許諾的「我願意」。若你在《實習貴妃》裡看見平凡的不平凡,那正是愛情踏過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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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簽了終身契
皇宮西側的宮門,排起了長長的人龍,都是父母親帶著十歲上下的女孩兒—— 宮裡要找新的粗使宮女,不用漂亮,但要健康,力氣大。
審核的方法也簡單,主審官旁邊一根扁擔,扁擔前後各吊著裝滿水的水桶,能夠一次就把扁擔扛上者,這就錄取了。
十歲的康明杓跟著祖母汪氏排在隊伍中,暗自捏著拳頭,一定要被選上。
選上的粗使宮女,家裡可得三十兩銀子,二十四歲放出宮嫁人,宮裡還會給上十兩銀子當嫁妝,以東瑞國來說,待遇算是還行,自己若是沒地方去,過幾年,大概就會被祖母嫁給里正家的傻兒子。
汪氏是典型的東瑞老太太,重男輕女,孫子康明魁是掌中寶,唉呀,能讀書?那一定是像康家的人,吃飯快?是個性豪爽,吃飯慢?是天生文雅……反正康明魁做什麼都是對的,相反,孫女康明杓做什麼都錯。
吃快了?餓死鬼投胎嗎,真難看。吃得慢?拖拖拉拉到什麼時候,還真以為自己是天生大小姐啊。
雖然才十歲,康明杓已經很懂事,窮人孩子早當家,窮人女孩更早當家。
她的母親跟人跑了,長得像母親的她,就成了康家的罪人。
親爹康光宗不得志,是她害的,祖父病榻纏綿死亡,是她害的,弟弟讀書不出色,也是她害的。
在汪氏口中,康明杓就是害人精,可偏偏她長得好,康家也捨不得扔她—— 養大了,賣給有錢人家當小妾,至少也能賺二十兩銀子,拿來給康明魁娶妻,已經可以辦得熱熱鬧鬧,還能把小茅屋翻新呢。
不過還沒等到她長大,先從街坊聽說皇宮要粗使丫頭的消息—— 選上了可有三十兩啊,到時候花五兩給康明魁買個童養媳,剩下二十五兩可以蓋瓦屋了,還能弄個炕,冬暖夏涼多好。
汪氏問清楚後,忍痛把自己一套最像樣的衣服改小,給康明杓穿上,便在開始招募的日子來排隊了。
粗使要求雖然不高,但也不好找,十歲實在太小了,很多孩子怕離開家,哭著往前,就算能擔起兩個水桶,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主審官也不要,能入宮伺候那是多大的榮耀,哪能要這種哭哭啼啼的,不是給天子觸霉頭嘛。
汪氏一看不行哪,萬一康明杓也哭起來可怎麼辦,三十兩銀子啊,她的瓦屋,她的炕床,康明魁的童養媳,都看這一次了。
於是從懷中拿出法寶—— 冰糖。
這是她拿來哄孫子康明魁的,只要康明魁哭號不乖,她就拿冰糖哄,百試百靈。
東瑞國鹽糖都是國家專賣,雖然只是幾顆碎糖也不便宜,汪氏忍著心痛拿出一顆,塞在康明杓嘴巴裡。
「明杓啊,這糖……好不好吃?」
十歲的她點點頭,「好甜。」
「這要是進了宮啊,天天都能吃這麼好。」
康明杓嘴角抽了抽,當她是傻子呢,但想算了,老太太要演戲,那就陪她吧,於是笑著點頭,「真的?」
「真的,祖母怎麼會騙妳呢,妳進了皇宮,只要乖乖的,說不定還會被皇上看中,到時候當上妃子,那可就天天吃香喝辣,穿綾羅綢緞了。所以等一下妳一定要笑咪咪的,讓那主管大人高興才可以。」
十歲的康明杓看汪氏一臉迫切,突然起了壞心,「可是明杓不想離開家,什麼好吃的,好穿的,都比不上家裡。人家說,金窩銀窩,也比不上自己的狗窩,奶奶,孫女兒最喜歡我們康家的狗窩了。」
汪氏噎著了,連忙又哄,「不是啊,奶奶的傻孫女,奶奶也捨不得妳,可是怎麼能耽誤妳呢,當上皇上的妃子很風光的,人人都要跟妳下跪,想吃雞就有雞,想睡到中午就睡到中午,明杓不想過這種好日子嗎?」
「明杓想跟祖父祖母,爹,還有弟弟在一起。」
「妳這……」眼見前面只剩下兩組就要輪到自己這邊,汪老太太心想,哄不住,嚇嚇她,總之這三十兩她一定要拿到,於是臉色一沉,「明杓啊,里正家的傻兒子,記得吧?老說妳很可愛,想娶妳當媳婦的?」
「……記得。」
「妳若不入宮,祖母就只能把妳嫁給他了。里正說了,妳現在過去也不妨,最多養妳幾年,等十五歲成親。」
康明杓當然知道,剛剛只不過想逗逗老太太而已—— 自己是一定要入宮的,好的壞的,以後都看不到了。
等她二十四歲出宮,她也不會回康家,到時候請官媒替她合個未婚士兵就可以了,年紀雖然不小,但也能成親生子。
很快的,輪到康明杓了。
水桶很大,水很滿,但她從小做一家子的粗活,這兩桶水還真沒放在心上,扁擔放在肩頭,一下站了起來,水都沒晃出半滴。
主審官點點頭,很滿意,「可以,過來這邊寫名字,畫押。」
汪氏老臉露出討好的卑微神色,「對了,大人,老太婆聽說入宮還有一種終身不出的?」
主審官一抬眉,眼神銳利,「怎麼,想把妳家的丫頭直接押在宮中了?丫頭的一輩子只值五十兩?是嗎?」
汪氏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膽怯的回話,「家裡窮……」
這主審官有幾分良心,所以都給這些入宮的粗使孩子留了後路,二十四歲出宮雖然不小,但人生還長,還是可以好好過。
可如果直接打上終身契,女孩就得老死在宮中了。
「老太太。」旁邊一個大娘忍不住,「我知道家裡窮不好過,但也不能把孩子坑死啊,簽了終身契,也只多拿二十兩,可是一點盼頭都沒了,這讓孩子將來怎麼過?」
汪氏剛剛不好意思是因為面對官爺,面對婦人,立刻振振有詞起來,連口音都不管了,「俺家的娃,妳管俺家?」轉身面對主審官,又換上討好的嘴臉,「大爺,我家的孩子要簽終身契。」
康明杓抿緊嘴巴,求情是沒用的,祖母看銀子比看她還重要百倍,這幾年沒把她賣出去也只不過是想養大了,賣得更好的價錢,何況,賣了她,家務誰來做?
老死在宮中啊……沒想到祖母會這樣狠……
耽誤她的青春還不夠,還要她白來人世這一遭。
最終,汪氏給她簽下終身契,拿了五十兩喜孜孜的走了。
康明杓心想,算了—— 雖然穿越而來沒遇過什麼好事,不過她還是想活著。
死過一次,她才知道能呼吸多好,能吃飯多好,那怕是做苦力都比躺在床上等死好上千百萬倍。
入宮就入宮吧,雖然要一輩子為粗使,但人生難說,也許她在宮中會另有遭遇也說不定。


轉眼三年,康明杓十三歲了,這一千多個日子,都待在廚房洗菜。
是廚房,不是御膳房。
主子雖然少,但下人可不少,宮女,太監,侍衛,各種粗使加起來有上千人,那就有上千張嘴巴要吃飯,除了主子們的是由御膳房的大廚所出,剩下的宮人都是廚房出菜。
按照現代的說法,就是「餐餐要辦一百桌流水席」的程度,雞飛狗跳,大鍋的爐火不曾斷過。
十歲剛進廚房時,啥都不會,安排洗菜,就這樣一洗三年,跟她一道的還有兩個年紀相仿的小丫頭,一個叫做許春花,一個叫黃招弟。
春花有點普通,招弟這名字就真的挺一言難盡,不過她們又不伺候貴人,難聽就難聽吧。巧的是廚房除了黃招弟,還有一個二十幾歲的大粗使叫做秦招弟,然後統領她們的洗菜組的姑姑叫做賴招弟。
康明杓總是想,要知道古代人多重男輕女,看這一堆招弟就明白了。
洗菜不難,但冬天可就苦了。
賴姑姑對她們三個年紀小小的丫頭有幾分憐憫,准許她們用雞油抹手,但水還是冷啊,屋簷外在下大雪,她們在屋簷下用井水洗菜,那個冷哦……然後到了夏天,因為裡面就是百人大廚房,爐火蒸騰,那個熱哦……
但康明杓還是很感謝的,身體的苦可以克服,慶幸的是遇上的都是不錯的小伙伴、上司,賴姑姑左手有個很大的火疤,據說是小時候入宮遇到嚴厲的主事,直接拿炭火燙,都二十幾年了,那個疤痕現在看起來仍然十分猙獰。
而且不進廚房,真不知道皇宮的飲食這麼厲害,青菜一大筐一大筐的,而且這只是一餐的分量。
廚房是整個皇宮最早開始運作的單位,天沒亮,爐火已經燒起。
幾個洗菜粗使像往常一樣,看著蔬菜肉類一車一車運進來。
看著看著,康明杓突然覺得有點不對,今天的肉太多了。
服侍主子的高級宮女太監,是兩葷兩素,一般的宮女太監只有一葷一素,但眼見拉了幾車雞肉進來,又拉了幾車豬肉,今天大家一起兩葷兩素嗎?
負責運送菜肉的侍衛見幾個洗菜丫頭一臉懵,得意笑說:「妳們幾個丫頭,不知道怎麼回事吧?」
黃招弟天生愛聽八卦,連忙說:「我們雖在皇宮,但也不跟外人來往,侍衛大哥您跟我們說說唄。」
那侍衛正怕沒聽眾,聽到黃招弟這麼提,十分得意洋洋,「我們太子領兵攻打南蠻,勝仗歸來,皇上下令大宴三天,所以這幾天有得妳們忙了。」
黃招弟奇怪,「我們不是有將軍嗎,怎麼勞動太子親自打仗?」
「那自然是為了立威。」
「太子本身已經是皇上的兒子,怎會沒威嚴?」
「這,」那侍衛突然驚覺,不該再繼續說下去,「總之這幾天加菜,妳們也會吃得到的,說不定皇上高興還會多發月銀呢。」
賴姑姑過來趕人,「張老三,你別胡說八道了,去去去。妳們幾個丫頭聽好,皇家的事情不是我們可以議論的,以後都給我小心點。」
張老三是被姑姑趕走了,但廚房百來人,多的是在皇宮多年的,黃招弟去繞了一圈就把事情打聽清楚,便拉著康明杓跟許春花講了起來。
原來當今太子賀齊宣並非柳皇后所出,而是莊賢妃的兒子,養到三四歲上時,宮殿走水,莊賢妃護子身亡,據說賀齊宣被救出時,全身都是燒傷。
面對死去的妃子跟受重傷的兒子,皇上很是震怒,命太醫十二時辰照顧,賀齊宣慢慢好了起來,但被火傷的皮膚卻無法救治,曾有個新進宮女見到被火傷到全身的小皇子,嚇得當場暈倒。
這樣顏面有損的人本來不可為太子,但皇后無子,賀齊宣上面只有兩個哥哥,又因為一言不和動手,一死一傷,死的當然不可能為太子,傷者殺死了手足,品行也不足以擔當大任,皇上又一心鑽研長生之道,沒再碰嬪妃,於是別無選擇的情況下,賀齊宣在十歲那年被封為太子。
賀齊宣十五歲時,娶了莊家表妹為太子妃,又娶了嫡母柳皇后那邊的表妹為良娣。
太子雖然容顏有傷,但富貴實在太迷人,還是有很多人想把女兒送到太子身邊,但那些千金小姐見到太子,不是昏倒哭泣,就是嚇得說不出話,太子十七歲了,東宮還是只有太子妃與良娣柳氏。
所幸太子妃已經生了一個兒子,柳氏也生了一對龍鳳胎,總算讓大臣放下心來,天朝有後。
康明杓聽到這邊就懂了,古人很重視容貌,太子的火傷明明是不幸,但是古人就是可以解釋成不祥,更壞心的還說是天遣,所以太子不能單純靠爸,他還得證明自己,自己足以擔當大任,足以成為一國之君。
皇上只剩下兩個兒子了,一個因為弒兄在王府軟禁,他當然希望另一個能爭氣,最好太子快點成年,這樣皇上就可以禪讓,好專心修習長生之術。
這一場征戰約花了兩年。
她覺得賀齊宣也真不容易,十幾歲的年紀放在現代,好多人都還讓爸媽接送上下學,他已經打仗一趟回來了。
真強。
「我們今天也能吃兩種肉呢。」許春花美滋滋的說。
康明杓笑著戳她,「就想著吃。」
「沒盼頭,當然只能想著吃。」許春花嘻嘻哈哈的,突然又想到自己二十四歲就離開了,康明杓簽的可是終身契,死了才能出宮,自己還說什麼沒盼頭的,簡直沒心肝,於是收起笑容,「明杓……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緊。」
皇上果然很高興,除了大宴三天,人人兩個肉,還多發了一個月的月銀—— 粗使是每月一兩,康明杓已經存了三十幾兩銀子,一張三十兩的銀票,幾兩碎銀子,貼身而藏。
雖然打的是終身契,但皇宮其實不需要年老體衰的老人,大概四五十歲她就會被恩赦,為了將來養老,存錢還是必要的。
今晚的月亮特別圓。
想到將來,康明杓意外的平靜,天天洗菜對別人來說也許無趣,但她覺得挺有意思,能自己勞動,實在太過幸福。
前生纏綿病榻,一年有十個月在醫院度過,人生就是不斷手術,復原。她無法去學校,因為離不開氧氣機也無法講話,因為喉嚨開了氣切口,儘管家裡真的很有錢,但父母散盡千金也無法讓女兒的健康轉好一點。
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日子太苦太苦了,所以現在即使是天天做粗活,她還是很開心。
不知道爸爸媽媽怎麼樣,希望弟弟們早點結婚生孩子,有孫子繞在腳邊,爸爸媽媽或許可以稍稍忘記失去女兒的心痛。
康明杓抹抹眼淚,不哭。
她在這裡過得好,就是報答爸爸媽媽的養育之恩了,她相信即使時空轉換,但他們父女母女的心還是在一起的,她過得開心,爸爸媽媽是能有所感覺的。
現在好好照顧自己,以後老了出宮,養雞養鴨,養幾隻狗陪伴,雖然不算圓滿,但也不差,至少這輩子過得健健康康,體會到前生沒經歷過的另類自由。
康明杓,加油。


康明杓十八歲了。
對於她們這種粗使來說,真的是兩耳不聞宮廷事。
饒是皇上禪讓到玉佛山修行去,太子賀齊宣登基,諸國使臣來拜這等大事,她們都不關心。登基多發一個月的月銀,跟連續九天兩肉兩菜,這才實際。
黃招弟十九歲,還是那麼八卦,趁著收菜出菜時打聽,居然也打聽到一堆事情。
出了中飯,距離準備晚飯會有一個時辰休息,黃招弟拿著三碗酸梅湯,給了康明杓跟許春花一人一碗。
天氣熱,酸梅湯最消暑了。
黃招弟小聲說:「我以前覺得說書很精彩,現在發現皇宮裡的事比說書厲害一百倍。」
康明杓知道她想講,便含笑聽。
新皇登大寶,當然就是分封,尊嫡母為柳太后,已故的生母莊賢妃追封為聖母皇太后。
太子妃莊氏為皇后,良娣柳氏為淑妃。
新皇膝下共六個孩子,皇后生了二子一女,淑妃生了一對龍鳳胎又一個小女兒。
後宮就兩名女子,實在太少了,所以皇后打算選秀,充盈後宮。
「後宮這麼少人,不管誰家小姐被選上,那都是飛上枝頭了。」黃招弟語氣無限嚮往,「我有時候看到服侍娘娘的宮女都覺得很體面了,宮中的娘娘們不知道要風光成什麼樣子呢。」
許春花打趣,「怎麼,妳想去選秀?」
「我哪有那個命。」
康明杓見黃招弟有點蔫蔫的,不像平常,於是問道:「妳怎了。」
「就是我那表哥嘛。」
康明杓知道黃招弟有個表哥,大她兩歲,自幼對黃招弟很好,黃招弟入宮時那表哥說會等她,會用大紅花轎迎娶她當正妻。
「妳表哥今年該二十一了吧?」
「是啊,我早上收到口信,說他扛不住親娘那邊,前幾個月先收了兩個小妾,兩個小妾現在都懷孕了,然後還說等我,想想都噁心,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他這樣對我,我怎麼可能還跟他成親。」
康明杓拉住她的手安慰,「招弟妳長得好看,等出宮再找也有好夫婿的。」
「我也不是怪他另娶,在宮中這幾年看多了負心漢,我也不敢想我表哥真的會等我,我只是覺得他為什麼要跟我說,瞞著我,給我一點想念不好嗎,我也不是真的很傷心……就是,覺得有點心灰意冷。」
許春花拍拍她,「男人都是這樣啦。」
廚房總共百來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十八九歲雖然經歷得不多,但看的跟聽的都很多了。
別的不說,最常聽到皇家八卦,哪個郡王又收姨娘了,哪個公主養了新的面首。
大她們幾歲的宮女,也有人因為鄉下的鄰家哥哥違背諾言另外成親,所以自願不出宮的。
這些都不只是故事,而是一個人的人生。
黃招弟突然有感而發,「比起來皇上都專情得多。」
許春花戳她,「妳又知道皇上專情了?」
「皇上從太子時期就只有兩個女人,這還不專情啊,皇后娘娘跟淑妃娘娘真不知道多大的福氣,這輩子嫁進皇家,又不用爭寵。」
許春花道:「那是皇上……」
沒說出口的話,她們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皇上就算容貌有損,那也是天子,自尊心肯定十分高。
可是古代的千金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看到的都是家人讓她們看到的,聽到的也是家人讓她們聽到的,她們的世界只有美好的事物,不要說皇上那樣火傷嚴重,就算只是一條小疤痕,恐怕她們都會害怕。
堂堂一個天子,怎麼會要一個見了自己就眼神閃躲的女人當妃子。
廚房在宮中南角的地方,在這邊進出的都是粗使宮女,沒人會來,當然也沒人會打小報告,在這邊說話可比在其他地方輕鬆許多,但有些話她們還是不敢說出口,例如,評論皇上的容貌。
「明杓姊姊。」一個小丫頭一路跑過來,「明杓姊姊的奶奶跟爹在角門等呢,說今日是姊姊生日,給姊姊送糕點過來。」
雖然入了宮,規矩多如山,但若是遇到生日,家人可到角門探望,若是至親過世,也可回家捻香。
黃招弟自己雖然剛剛有糟心事,但她們三姊妹這麼多年相處下來,實在是都希望對方好,明杓入宮至今,家人不曾探望,這回總算是想起她了。
於是也替她高興,催促,「快去。」
康明杓心想,肯定沒好事,但如果不去又顯得很怪,角門那幾個侍衛嘴巴很大,她也不想自己的事情傳開。
混在芸芸眾生中最安全,標新立異最危險。
於是慢吞吞站起來,心中哀嘆一聲,頂著夏天的大太陽,朝著角門過去了。


八年不見,汪氏還是那個樣,康光宗也差不多,但康明杓從十歲兒童變成十八歲的少女,模樣是大大的不同。汪氏跟康光宗兩母子你看我,我看你,這才在彼此的詫異中確認眼前的大姑娘是他們家的女兒。
康明杓是晚輩,依照禮儀先打招呼,「祖母,爹。」
康光宗還在錯愕,「杓丫頭……妳、妳都這麼大啦。」
「女兒今年都十八了。」
康光宗提起手中的食盒,「這是妳奶奶早上起來給妳做的長壽麵,妳帶回去吃,小心點,別斷了,要一口氣吃完。」
康明杓接過盒子,「女兒知道,謝謝祖母,謝謝爹。」
然後三人進入寂靜。
夏天午後的太陽非常毒辣,三人當然不可能撐傘,只能讓太陽曬著。
她覺得很好笑,但是想想,在侍衛眼中他們應該在敘天倫,就像所有過生日的粗使宮女一樣,沒什麼不同。
那就好,不要跟別人不一樣。
大概過了一刻鐘,康明杓開口,「女兒在廚房工作,差不多要開始準備晚飯了,謝謝祖母跟爹來這一趟。」
「唉,丫頭啊。」汪氏連忙拉住她,「妳在宮中過得還好嗎?」
「還行。」
汪氏又拚命使眼色給自己兒子,康光宗只能吶吶開口,「妳弟弟之前有個童養媳,但去年生孩子時沒過那個關,人跟孩子一起去了……我跟妳祖母想著,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想再給妳弟弟找一門媳婦。」
她不動聲色,「那挺好的。」
汪氏連忙附和,「是該這樣,明魁這才十六歲,當然還要娶妻生子。」
「我們是相中牛家的大妞,不過牛家說聘金要五兩銀子……」
康明杓內心明白,但還是裝作不知道,「那也是應該的,牛家把大妞養大,花了不少心思,嫁了人,家裡就少個人幹活,要五兩不過分。」
汪氏裝出為難的樣子,「可家裡……拿不出五兩啊。」
康明杓一臉驚訝,「祖母,孫女兒當時可是簽了終身契,那有五十兩啊,這也才不過幾年而已,怎麼就沒了。」
康光宗尷尬,汪氏也是一臉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樣子,過了一會才說:「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不用再提了。」
汪氏又是幾次使眼色,康光宗拗不過老娘,只好結結巴巴開口,「我們康家,就明魁一個兒子,將來都靠他了……他對大妞也很滿意,不過家裡真拿不出五兩……」
「那就只能讓弟弟先去做工賺錢,賺夠了錢,再來娶老婆。」
「那怎麼行?」汪氏急了,「妳弟弟將來可是要考狀元的人,讀書都來不及,哪來的時間做工?」
「沒時間做工,卻有時間娶老婆?」
汪氏噎住了,賣了孫女的那五十兩,花了三兩給孫子買個水靈的童養媳,花了二十兩把茅屋修成瓦屋,又花了五兩修了炕床,還有二十二兩,汪氏看親弟弟一家苦,所以給了親弟弟十兩,買了不少小牛,小雞回來養,剩下沒幾兩,給明魁辦個熱鬧的婚禮就沒剩,誰知道銀子這麼不堪用。
那個童養媳也是個沒用的,不過生個孩子居然就這樣沒了,白白養她這麼多年—— 汪氏刻薄的想。
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重點是明魁現在得再娶一門老婆,給她這個祖母生個大胖曾孫,考狀元,傳宗接代,兩不耽誤。
「杓丫頭,祖母就老實跟妳說了吧,家裡沒錢了,但明魁一定得娶妻,我聽說入宮的粗使宮女一個月也有一兩銀子,妳把存的銀子拿出來給妳弟弟娶妻生子,他怎麼說也是妳親弟弟,妳不能不管他。」
「我沒錢。」
汪氏起疑,「一個月有一兩呢,怎麼會沒有?妳該不會是心疼銀子不想拿出來吧?」
「我老死才能出宮,在宮中沒盼頭,存錢做什麼,給了銀子就愛買些好吃的,那些例銀,買鹿肉鮑魚,龍蝦熊掌,慢慢吃沒的。」
汪氏大急,「妳妳妳,妳怎麼可以這樣自私,都不替家人想,銀子當然是要存起來,好給妳弟弟將來蓋大房啊,不然等他將來兒孫滿屋,是要住在哪裡。」
康光宗還算有點羞恥心,忍不住拉住汪氏的手,「娘,算了,杓丫頭吃點好吃的,那也不過分,我早說今日不要過來了。」
杓丫頭被簽了終身契,是他後來才知道的,雖然有點不忍心,但已成定局,只好想,至少五十兩銀子能讓家裡過好一點,怎麼也沒想到母親會把杓丫頭的賣身銀拿十兩去給舅舅,他聽了都快氣死了,但他生性懦弱,又不敢質問母親,只能暗自生悶氣。
前幾日母親便跟他說起今日的打算,他覺得不太好,杓丫頭入宮這麼多年,他們都沒去探望,現在一看就要拿錢,康光宗怎麼說也是個秀才出身,好歹讀過書,要點臉,但他一個讀書人,當然拗不過一個強勢的老母親,今日只好跟著來,杓丫頭那句「我老死才能出宮,在宮中沒盼頭,存錢做什麼」,真像連續的耳光,打得他兩頰生疼。
「娘,算了。」康光宗勸著汪氏。
「什麼算了,做人家姊姊怎麼可以這樣,不想著自己弟弟,只想著吃。我就知道,她就是不希望明魁好。」汪氏惡狠狠的罵,彷彿有什麼深仇大恨一樣,「妳有也好,沒有也好,妳都得拿出五兩銀子來。」
康明杓無一臉所謂,「我說沒了就沒了,祖母再怎麼生氣,我也沒有銀子可以給。」
康光宗眼見母親跟女兒槓起來,有點擔心,於是想了一個自以為聰明的主意,「杓丫頭,妳入宮多年想必有來往密切的小姊妹,妳就先跟小姊妹借,再慢慢還給她們,不就可以了?」
汪氏氣呼呼的道:「這樣也行。」
「借了要還的,爹,女兒的銀子是每個月辛苦換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康光宗吶吶的問:「那妳弟弟怎麼辦?」
康明杓心想,他是我弟弟,又不是我兒子,何況康明魁也沒把她當過姊姊,從小大呼小叫的,還會踢她取樂,現在要她幫忙張羅婚事,想得美。
「我也沒辦法,祖母已經把我賣了,還賣了一輩子,我沒辦法再賣第二次了,弟弟要娶大妞,讓他自己想辦法。」
汪氏突然搶過她手中的食盒往地上一扔,食盒中的麵碗打碎,長壽麵灑了一地,「不幫妳弟弟想辦法,妳就別吃。」
康明杓好笑,「不吃就不吃,我在宮中餐餐一菜一肉,吃得可比家裡好得多,祖母沒發現,我長得都比爹還高了。」
康光宗個子不高,但是再矮也是個男的,突然發現自己女兒都比自己高了,臉上出現詫異神色。
康明杓想想時間也差不多了,「女兒要回去廚房幹活了,祖母跟爹請自便。」
說完這話,她不顧汪氏的咒罵,自行走了。
第二章 當上婕妤了
康明杓二十歲了,因為年紀大了,力氣更大,跟許春花一起被派去洗衣房—— 小姊妹能在一起,是管洗菜的賴姑姑幫忙開口說情的,所以離開前兩人去跟賴姑姑磕了頭,賴姑姑見她們知道好歹,內心也有些安慰,囑咐她們好好做事,不要偷懶,兩人一一點頭。
至於黃招弟,去年冬天染上傷寒一直沒好,而且越來越嚴重,原本只是鼻涕,然後開始咳嗽,接著血也出來,血越咳越多,管事的人怕她死在宮中不吉利,把她趕出去。
康明杓得到消息,一路追,好不容易在半路看到人,黃招弟咳得神智不清,連她是誰都認了好半晌,康明杓心裡一痛—— 就算回了家,黃家也不會給她請大夫的。
她把自己這幾年存的銀子都給了黃招弟,兩張五十兩的銀票,還有一點碎銀子,「招弟,妳找個醫館住進去,該花的就花,要是錢不夠了,傳口信進宮,我再想辦法。」
黃招弟眼睛都紅了,「咳,咳……」
十年姊妹,她怎麼會不知道明杓節省著不用錢,為的就是老時得到恩赦出宮,到時候至少能過上幾年舒心日子,但這些銀子,現在都給她了。
「別說了,小心受風。」康明杓替她把帽子戴好,「招弟,好好活著,等我將來得到恩赦,去找妳玩兒。」
黃招弟眼淚流了下來,想說話,但又是一陣咳。
康明杓抱抱她,「趁著天色還亮,快走吧。招弟,答應我,別省銀子,醫館開什麼藥,妳就買,能活著最重要,懂嗎?」
黃招弟點點頭,依依不捨得往宮門走。
康明杓也很難過,一百兩雖然不少,但是要跟閻王買命真的得碰運氣,只希望老天爺對招弟好一點,招弟才二十一歲,人生還很長。
抹抹眼淚,她轉身走上回廚房的路。
宮廷大,下人本就來來去去,黃招弟走了,也沒影響太大,就是有時候覺得寂寞。
所幸過沒半個月,黃招弟的口信就來了,說出宮那日就找了個醫館住下,康明杓也算稍稍放心。
偶爾她跟許春花兩人說到一半,會突然同時停下來,說「不知道招弟怎麼樣了」。
這樣又過了兩個多月,雪融化,春花開,宮裡開始展現綠意,黃招弟的口信又來了,病已經好了,欠了醫館八兩銀子,醫館答應讓她在那邊做工抵債。
消息入宮,康明杓跟許春花兩人樂了半日。
雖然相見無期,但知道彼此還在世上,那就是喜事,值得她們好好感謝老天爺開眼。
然後就是三年一次的宮人調度。
會有新的小粗使宮女進來,負責她們這些簡單的洗菜切菜,而她們這些已經長大的粗使宮女,則去負責別的工作。
洗衣房的事務也不難,就是收衣,熨衣,折衣,送衣。
能夠不用做洗衣服這項粗活,多虧了康光宗有秀才的身分,康明杓勉強算是書香之後,所以得到比較輕鬆的選項,至於許春花,單純就是託了康明杓的福。
皇上的後宮人數很少,這幾年下來還是只有皇后莊氏,淑妃柳氏。前一兩年好像添了個趙充媛,是皇后親自選的,可沒想到趙充媛見到皇上便全身發抖,皇上即使容顏俱毀,那也是皇上,真龍天子,見那趙充媛害怕自己便不可能主動去親近,結果就是趙充媛入宮一年多,到現在還沒承恩。
趙大人是中書令,官兒雖大,但年紀已高,兒子又不爭氣,到現在都只是個正九品的校書郎,慶幸孫女長得如花似玉,原想送入宮中討皇上開心,這樣就算自己老了,死了,趙家也不會倒,沒想到孫女不爭氣,趙老夫人跟趙夫人幾次入宮勸,讓趙充媛去跟皇上服個軟,趙充媛想想趙家,去了是去了,但就是怕,看都不敢看皇上,皇上見了更是生氣,直接下令讓她除了跟皇后問安外,沒事不得出來。
這下可好,趙家沒討好到皇上,反而得罪皇上了。
從此想送女兒入宮的都得想想,自己家的孩子膽子夠不夠大,免得偷雞不著蝕把米。
整個皇宮的主子,以皇上賀齊宣,柳太后為尊。皇后莊氏,淑妃柳氏次之。再來是太子賀凌,二皇子賀卿,三皇子賀封,芳畫公主,博容公主,其華公主。
沒有太妃太嬪,是因為太上皇當年迷信長生煉丹之術,術士說女氣為陰,這陰氣會影響丹藥,所以腦子進水的太上皇幾乎散了整個後宮,導致偌大的宮殿就那麼少少幾個主子。
康明杓不用再三更起床洗菜,她現在可睡到中午,起床吃完飯後,收衣服,熨衣服,薰香,把衣服折好放在烏絲籃中,等到天黑,一手掌燈,一手拿著籃子,按照宮殿把宮服一一送過去—— 是的,收送衣服,倒夜香桶,打掃宮道,修剪花園,都不是什麼值得一看的事情,都是等夜深了才開始進行。主子們睡覺時,皇宮有一大批人正在忙碌。
收送完所有衣服,大概就是子時,再把今日事物登錄一下,哪個宮殿拿了哪些衣服來洗,在洗衣房多久,然後哪月哪日送了回去,由誰負責。雖然都是小事,但關係到主子就是大事,馬虎不得,等寫完就是四更了,所以可以天天睡到中午。
比起廚房洗菜,冬冷夏熱,現在的日子是舒服多了。
那些洗衣宮女見兩個菜鳥居然搶了人人夢寐以求的工作,難免酸上兩句,但許春花不在乎,康明杓就更不在乎了。
都入宮十年,還在乎那些酸言酸語的話就太傻了。


才剛剛入秋,風已經大了起來,燈籠都滅了兩次。
今天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圓,照映得十分清楚,康明杓也懶得第三次點燈了,直接拿著不亮的燈籠,提著太子賀凌的衣服朝東宮走去。
其實一個宮殿送一次衣服這樣很費工,理想的方式是,全部主子的衣服一箱一箱疊好,堆上車,然後循著宮殿路徑送,這樣只要出一次車就能完美完成任務了。
但問題還是出在太上皇身上,因為術士說煉丹不能近女色,連衣服這些最好都不要放一起,所以就改了,變成一個宮殿送一個衣箱,送衣宮女總共二十人,得來來回回奔波整夜,以前洗菜是坐整天,現在送衣跑整夜,後宮的粗活就不能平均一下嗎……
啪㗳,一顆大水珠落在她的額頭。
康明杓抬頭看天,月亮還是很亮,但旁邊一大片烏雲……
喔糟,要下雨。
她把不亮的燈籠放在宮道邊,提著衣服就衝往東宮。
粗使如草芥,她可沒那個本錢生病,淋了雨,最多給一杯薑茶,熱水澡那種好待遇不存在粗使的世界。
衝衝衝,她用力衝。秋日天涼,她不想生病。
她今日也是心不在焉,明明平時送衣服都會記得背一把雨傘在後面的,今天也不知道在恍神什麼,居然拿著燈籠就出來。
跑得快了,在轉角處看到有隊伍已經來不及,黃色的繡龍袍子?皇上?
撞上就玩完了。
停不住腳的康明杓想也不想就朝花圃衝過去,整個人栽入花叢中……花香入鼻這才想起來,糟糕,這片金花茶好像是柳太后的最愛……
看來,板子是免不了……但還是比衝撞皇上,被活活打死好。
康明杓被內侍們拉了出來。
一臉樹葉花瓣混著泥土,雨珠又大,康明杓只想著希望皇上看自己這狼狽樣,別責難她魯莽。
康明杓下跪,額頭觸地,「皇上恕罪。」
內侍首領開口,聲音尖尖的,「這麼晚了,在外頭做什麼?」
「奴婢正要去給太子送衣,因為下起大雨又忘了帶傘,衝撞了皇上,罪該萬死。」
又過了一會,那內侍道:「去吧。」
康明杓知道自己小命撿回來了,「謝皇上恩典。」
她一直伏地,直到皇帝一行人過了,這才起身。
把臉上的泥巴花瓣抹乾淨,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大膽想法,朝著皇上一行人的方向看過去……她只是好奇想看看這個太子時期就征戰南蠻的武皇帝,當然臉是看不著的,但看看他走路的樣子,真不愧是練武出身,肩穩,步寬,要是穿上軍服,走起來一定更好看。
聽說練武的人感官都很敏銳……
康明杓正想到這邊,明黃色油紙傘下的的皇帝突然轉過身來,她來不及收回目光,瞬間成了四眼對望。
皇帝原來……火傷得這麼嚴重。
復原的過程一定很辛苦吧,就算是皇宮,但醫藥也沒現代好,當時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這才保下這條命……
嗷,不,她死定了,居然直視皇上。
康明杓連忙又伏地,但已經來不及,她聽到腳步聲。
「抬起頭來。」不是內侍那種尖嗓,而是正常男子的嗓子,清冷清冷的。
皇帝的聲音是這樣啊。
康明杓起身,抬起臉,卻是不敢直視。
「看著朕的臉。」
看就看,是你讓我看的,別說我冒犯龍顏啊。
近看,那些疤痕更猙獰了,一張臉沒有完好的地方,除了眼睛—— 眼睛真深邃,像一汪潭水,深不見底。
聽說賀齊宣小時候長得很像親娘莊賢妃,而莊賢妃則是有名的美人兒。
皇帝現在雖然容顏俱毀,但眼睛還是好看的,像潭水,但有時候又覺得像星空,閃爍著明亮的光。
雨很大,服侍皇上身邊的人至少二十個,但卻安安靜靜的,只有雨水落下的聲音。
對賀齊宣來說,這是很奇怪的體驗—— 居然有女子看到他而不顯害怕。
看著他的雙眼,沒有畏懼,沒有憐憫,沒有厭惡,就像看一個普通人一樣,他四歲燒傷,至今已經二十五歲,第一次有人這樣單純的看著他。
她怎麼會不怕?
雖然說男子不應該重容貌,可是皇帝的寢居,沒有鏡子。
他也不想看到他自己。他知道那些外族是怎麼稱呼他的,鬼怪皇帝。
可是,她不怕他。從來沒有哪個女子第一次見到他而不顯害怕。
現在寢殿當值的都是打小服侍的宮女,他的皇后對待他的時候也是小心翼翼,他的淑妃總是會額頭冒汗。
他也知道她們委屈,可是他必須有孩子。
他可以給莊家富貴,給柳家富貴當作補償,皇后跟淑妃也很滿意這樣的關係,彼此都知道,但沒人說破。
可是,這個深夜送衣服的粗使宮女……
他知道自己嚇人,可是就在剛剛他沒想起這點,因為她看他的樣子那樣普通,那樣平凡……從來沒人這樣看他……


御書房。
內侍首領王貴從外面進來,朝賀齊宣跪下,賀齊宣頭也不抬,繼續看奏章。
王貴不敢自作主張,只能一直跪著,直到賀齊宣批完奏章,示意他開口,王貴這才敢說話,「那個姑娘叫做康明杓,健康的康,明月的明,斗杓的杓。親爹是個秀才,十年前入宮,打的是終身契,一直在大廚房洗菜,今年春天才被調到洗衣房,她做的送衣紀錄,奴才也拿來了。」
賀齊宣暗忖,明杓,還真好聽。
明,有光亮的意思,杓,星星的名字,乃北斗七星的後三星統稱。
賀齊宣翻著那兩本冊子,字不漂亮,但還算工整,考慮到她十歲就入宮幹粗活,廚房又不教寫字,能寫這樣已經算不錯了,「家裡有些什麼人?」
「祖母汪氏,父親康光宗,十幾歲時考上過秀才,後來考過幾次舉子都沒能再上一層,靠的就是汪氏做一些繡活養家。十八九歲時,買了個農村丫頭當妻子,姓木,木氏先生了康姑娘,後來又生一子叫做康明魁,然後就……就跟人跑了,老太太汪氏聽說宮中招人,就把康姑娘領來,奴才去相詢了當年的主事官,主事對康姑娘還有印象,畢竟大多數人送女兒入宮都是救急,心裡還是希望孩子能有日出來成親生子,但汪氏卻是成心坑孫女的,主事說,那年就這麼一個打終身契,所以想忘也忘不掉。」
王貴伺候皇帝很久了,當然懂得皇帝心思。
皇帝並不好女色,這是第一次打聽一個女子,因此王貴也不敢說她是丫頭,而是稱為康姑娘。這宮女命不錯,說不定哪日飛上枝頭,自己先對她恭敬些,總不會出錯的。
賀齊宣闔上簿子,「她那日淋雨,回去可有染上風寒?」
王貴心想,呦,皇帝都問到這上頭,看來康家要轉運了,還好自己也有打聽,連忙恭恭敬敬的回答,「康姑娘吉人天相,雖然有些小風寒,但她有個十年一直在一起的小姊妹給她熬了薑湯,喝了兩天,祛了寒,倒是沒什麼大礙。」
賀齊宣點點頭,不語。
天下是皇帝的天下,只要女子未婚,皇帝想封誰就封誰,可是賀齊宣是自傲與自卑的綜合體。
自傲自己有戰功,勤政愛民,是人人稱頌的好皇帝。
可是即使這樣,他也管不住人們眼中的懼怕,管不住人們眼中的憐憫。
康明杓是第一個不怕他,也不可憐他的。
直接封她位分,萬一她不願意呢?可是又覺得笑話,他是一國之君,要一個女人難道還要她同意?
賀齊宣考慮著,御書房十幾個人服侍,卻是安安靜靜,只有秋風吹送入窗的聲音。
一會,自傲戰勝了自卑—— 賀齊宣可是堂堂天子,不用看人臉色。
「來人。」
王貴連忙答應,「是,奴才在。」
「封康明杓為美人,不,婕妤吧,入住星闌宮。」
王貴內心驚訝,外表卻是不動聲色,「是。」
康明杓一個秀才的女兒,居然可以成為婕妤—— 東瑞後宮分為一后,四妃,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
世婦又分婕妤,美人,才人。婕妤,那可是正三品。文武大臣看到她,有一半得行禮的。
有時真的是命,中書令花了那麼大的力氣把孫女送進宮,皇上也很賞臉給了充媛這麼高的位分,結果趙充媛卻是個沒膽量的,見到皇上就害怕顫抖,惹得皇上不快,中書令沒討好到皇上,反而惹怒皇上。
康家把康明杓送入宮,原只貪圖五十兩銀子,沒想到她合皇上的眼緣,以後就不是粗使宮女了,而是康婕妤。
星闌宮雖然久沒人居,卻是個不錯的地方,而且後宮只有皇后跟淑妃,這康婕妤要是爭氣生下皇子,這輩子可就不得了了。


康明杓從竿子上收下其華公主的衣服—— 宮中規矩森嚴,別說晾衣服的竿子,就算洗衣桶都有分的,皇后的桶子絕對不能拿來洗淑妃的衣服,洗襪子的桶子也不能拿來洗帕子,要是偷懶省事被告去管事姑姑那邊,可是一頓好打的。
秋風大,秋陽烈,衣服乾得最快,還有太陽的味道在上面,但她當然不敢聞,小小一個粗使宮女也敢聞公主的衣服,找死。
收進房間,小心翼翼鋪在熨桌上,將碎火炭倒入鐵壺中心,等壺底熱了便開始熨燙起來。
不到洗衣房都不知道古代人這麼聰明,沒電也能想出方法把衣服熨整,但這方法有個缺點,就是熨的人會很熱……不一會就冒汗。
外頭突然一陣吵鬧。
那些洗衣宮女常常爭吵,康明杓也懶得管。
不一會,外頭的一個人過來喊,「康明杓,快點出來,找妳算帳呢。」
她認出是張玉嬌的聲音,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把鐵壺架好,這才推開格扇,就看到一個胖嬤嬤一臉不高興的站在那邊,洗衣房的管事羅姑姑一臉陪笑。
張玉嬌壓低聲音,滿臉興奮,「那是淑妃身邊的房嬤嬤,妳完蛋了。」
康明杓傻眼,淑妃?她的嬤嬤跑到洗衣房來做啥?
但不管怎麼說,都是貴人的嬤嬤,於是還是過去乖乖行了禮,「奴婢見過嬤嬤。」
羅姑姑一把捏著她的耳朵,「妳是怎麼得罪房嬤嬤的,給我說清楚。」
「羅姑姑冤枉,奴婢第一次見到房嬤嬤。」
「那房嬤嬤怎麼會過來指名要找妳?」
「奴婢……」哎唷,康明杓耳朵被拉得好疼,但又不敢把羅姑姑的手撥開,只能忍痛,「奴婢真不知道。」
羅姑姑嘖了一聲,放開她,又討好的對房嬤嬤說:「房嬤嬤,這就是康明杓了,不知道房嬤嬤有什麼指教。」
「指教不敢。」房嬤嬤皮笑肉不笑的,「只是淑妃娘娘的衣服上有焦痕,那是淑妃娘娘最喜歡的衣服,所以我來問個清楚。淑妃娘娘人好,也不想冤枉所有人,所以老太婆我也查好了,那件衣服是個叫做康明杓的宮女熨的,我就找她。」
羅姑姑一聽大驚,連忙把康明杓強押跪下,「這死丫頭太粗心了,弄壞了淑妃娘娘的衣服,真是該死。房嬤嬤,這丫頭來洗衣房不過幾個月,可能手還笨,我回頭打她十個板子,請淑妃消消氣。」
「回頭就不用了,現在打吧,我好對娘娘交代。」
康明杓張大嘴巴,想辯解,但又忍了下來—— 辯解是沒用的,淑妃只是想打她。
於是長板凳拿來了,打板拿來了,羅姑姑為了給房嬤嬤一個交代,親自動手。
啪!啪!啪!
康明杓趴在長板凳上,被打得疼入骨髓。
不想哭,但實在太疼了,眼淚鼻涕都自己跑出來。
四周安安靜靜,只有板子打上肉身的聲音。
好不容易挨完十個板子,被扶起來時,隱約覺得裙子後面有點濕,一看,羅姑姑手上的板子上有血。
太痛了,康明杓忍不住吐出來。
「明杓!」剛剛回來洗衣房的許春花放下籃子,一邊尖叫著跑過來,「妳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
張玉嬌十分開心—— 她想要這個活計很久了,原以為這次調度會輪到自己,沒想到給個新來的撿去。羅姑姑說人家爹是秀才,更合適,真氣死她了,現在看康明杓被打得這樣狼狽,真說不出的開心,「康明杓不知道哪來的膽子,熨壞了淑妃的衣服,淑妃娘娘大恩,只給了小懲戒,沒送教養處。」
許春花連忙過去把康明杓扶住,見小姊妹這樣慘,眼眶忍不住紅了,「怎麼會,我們做事很小心的,說不定是—— 」
「是奴婢不好,奴婢粗心大意。」康明杓截斷了許春花的辯解,「還請房嬤嬤代為向淑妃娘娘請罪,等奴婢傷好了,再去淑妃娘娘的寶芸宮外磕頭。」
房嬤嬤滿意了,「這還像話。」
羅姑姑鬆了一口氣,燙壞宮妃的衣服可大可小,最糟的可能大家一起受罰,現在看來,房嬤嬤是滿意她打的板子了。
房嬤嬤走了。
羅姑姑揮揮手,「都散了,別看熱鬧了。」又對康明杓說:「這陣子不用當職,就在房中休息吧。」
「是。」
羅姑姑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但想到康明杓一聲辯解也沒有,知道她心中比什麼都明白,宮裡不是講道理的地方,主子說你錯了,那就是錯了,她沒做卻知錯,這樣聰明的孩子不用自己多教。
許春花扶著康明杓一步一步進入房間。
康明杓從床頭的小抽斗拿出自己這幾個月存下的五兩銀子,「春花,妳幫我跑一趟,讓老胡調個傷藥給我。」
許春花點點頭,「好,妳等著。」
她們在大廚房十年,那是所有人都認熟了,包括幾個大廚。有個太醫姓胡,就愛喝點小酒,吃點熱炒小菜,御膳房不敢進,來大廚房總可以,來來回回的跟大家都熟了,對他的稱呼從「胡大人」變成「老胡」,有人燙傷什麼的,老胡也會帶些傷藥過來。
許春花去了大概半個時辰便拿著一盒傷藥回來,「老胡說我們可賺到了,這盒傷藥成本至少十五兩銀子,一天一次,肯定半個月能好,還給了一瓶藥丸,說早晚化在水中喝,對外傷很好。」
康明杓心想,慢點好也沒關係,不要惡化就好了。
傷口太疼,抹了藥,勻了藥丸喝下,她已經滿身大汗。
許春花連忙把門窗都打開,讓秋風送入。
康明杓心想,還好淑妃是秋天發神經,萬一是夏天誣賴她,天氣熱,傷口恐怕好得更慢了。
「明杓,妳怎麼不跟那房嬤嬤說。」許春花還在忿忿不平。
「說什麼?」
「說妳沒燙壞淑妃的衣服。」
「說了也沒用,淑妃能這樣說,那肯定會有一件燙壞的衣服等著我喊冤,我現在認了,不過十個板子,我若不受教,說不定得打上兩次。」康明杓趴在枕頭上,怎麼樣也不懂,她一個小小宮女怎麼會惹到淑妃?
外頭又是一陣喧鬧。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彼此臉上看出擔心的神情—— 該不會是淑妃不滿意十個板子,又來了吧?
「明杓,明杓?」羅姑姑慌慌張張進來,「妳怎麼樣了?」
康明杓被問得莫名其妙,「還行。」
「許春花,快點扶她起來。」
許春花真有點生氣了,直接頂嘴,「姑姑,您沒看到明杓褲子上還有血,她是真的得休息。」
「聖旨來了,妳就算死了,也得給我站起來去接旨。」
康明杓真的懵了,聖旨?
淑妃打她還不夠,現在連皇上都要打她嗎?
羅姑姑心裡害怕,親自動手把她從床上扶起來,又給她繫好裙子。
康明杓屁屁疼得很,但也沒辦法,還是舉步維艱的朝外面走去。
洗衣房的宮女全出來了,圍著一大圈。
月門前站著一個內侍,康明杓認得他,那日他跟在皇帝身邊替皇帝打傘,能這樣近身,可見地位不低。
那內侍就是王貴,王貴看到康明杓的狼狽樣子也驚了,也不過才幾天沒見,怎麼連路都不能自己走了?責怪的看了羅姑姑一眼,羅姑姑連忙低下頭。
王貴想到皇上一封就是婕妤,還特意開了新宮殿給她,這幾天派人重新整理,打掃,開了庫房,交代管事嬤嬤「都用最好的」,尚衣監更是連夜做新宮服,就是為了迎接這位新婕妤,這榮寵可是歷代少見,至少皇后跟淑妃當年進東宮時,沒得到任何特別交代。
服侍皇上十幾年了,從太子到現在,王貴知道康明杓是入了皇上的眼。
他們東瑞國傳賢不傳長,將來……
康明杓覺得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往外滲了,濕潤的感覺越來越甚,怕傷口感染,忍不住皺了眉。
王貴看到,於是連忙向前,「康姑娘,妳怎麼了?」
羅姑姑驚了。
王貴可是皇上最信任的內侍,打小伺候皇上,十分懂皇上心思,現在他對康明杓這樣客氣,羅姑姑頓時也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總不能回答「那是我打的」。
羅姑姑尷尬,「丫頭得罪了淑妃娘娘,所以……」
牽扯到淑妃,王貴自然不會多言,「咱家要宣旨,都跪下吧。」
內內外外,嘩啦拉的跪了一地。
牽扯到傷口,康明杓額頭汗冒了出來。
王貴打開明黃色的卷子,就念了起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康家有女,秀外慧中,溫婉大方,甚得皇心,特封為三品婕妤,即日起遷往星闌宮,欽此,謝恩。」
眾人都驚呆了。
當然,最驚訝的是康明杓。
後宮只有一后一妃,還有一個沒有承恩過的趙充媛,可見賀齊宣並不好色,可是皇帝卻封了她?
康明杓知道自己長得還不錯,不然當年里正家的傻兒子就不會嚷嚷著要娶她,可是說實話,並沒有到國色天香,皇上怎麼會一次就看上自己?
許春花叫了起來,「婕妤!明杓妳以後是婕妤了,三品呢。」
康明杓還在發呆。
當然,羅姑姑更是想死,她做了什麼,她把皇上的新婕妤打得整個屁股冒血。
王貴捲起聖旨,「康婕妤收下吧。」
康明杓靠著許春花,顫著雙手捧起聖旨,「謝皇上,多,多謝公公跑這一趟,可,可我只是粗使宮女,將來有機會再報答公公。」
王貴當然明白,粗使宮女能有什麼賞錢,但在宮中看的是長遠,於是笑咪咪道:「康婕妤太客氣了,婕妤把隨身物什收拾一下,轎子已經在外面等了。」
康明杓的東西不多,怎麼收拾也只有一個小包袱,出來房中,又對羅姑姑說:「姑姑,多謝半年照顧,我在宮中只有春花這個小姊妹,她再四年就能出宮了,還希望姑姑多加照應。」
羅姑姑知道康明杓沒有要追究自己被打的事情,鬆了一口氣,「放心吧,姑姑答應妳,只要這裡一日是我主事,許春花就不會吃虧。」
「多謝姑姑。」
許春花這一年,年頭送走黃招弟,現在又要送走康明杓,內心捨不得,但也知道那是條康莊大道,含著兩泡眼淚說:「明杓妳好好保重,將來生了小皇子,再送紅雞蛋給我。」
「春花……」
康明杓知道,自己當了婕妤,以後跟春花大概沒有相見之日了。
宮裡有宮裡的規矩,不是她想見誰就能把那人叫過來敘話。
康明杓抱抱許春花,在小太監的攙扶下走出了洗衣房,上了轎子。
王貴的聲音響起,「婕妤身體不適,都給咱家小心點,別顛著婕妤。」
四個轎夫連忙說不敢。
轎子裡,康明杓很忐忑,總不明白,皇上並不好色,為何一眼看上自己?
她應該高興的,總比在做粗活到老,然後得到恩赦出宮來得好。
老了出宮,就只能等死。可是現在當上皇帝的婕妤,她可以有孩子。
前生別說孩子,連戀愛都沒談過,病了二十幾年,在爸爸媽媽的淚眼中嚥氣,以為這一生要幹一輩子粗活,沒想到會另有際遇。
她對於皇帝沒有特殊想法,但也不排斥跟這樣的人相處,他是合格的一國之君,面對一個勵精圖治的人,她沒辦法討厭。
說不上喜歡,可是,這已經不是她喜不喜歡的問題了。
康明杓握緊手上的聖旨,這是命運,她只能往好的地方想。
哇,不用做粗活了!哇,當上婕妤了!哇,不用等到老才有閒情逸致看明月,哇哇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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