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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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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7901-E117902

《腹黑夫君寵妻路》全2冊

  • 作者如素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2/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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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黑事業狂寒門進士VS.溫柔綿軟高門大小姐,
以柔克剛,任他滿腹算計,在她面前也只能軟了一顆心!


藍海E117901 《腹黑夫君寵妻路》上
一場意外落水,讓出身清貴世家的賀明蓁嫁給寒門進士何為安,
在眾人眼中,兩人一點也不相配,嫁他是委屈了她,
可成親之後過起日子,她卻覺得很不錯,
夫君對她溫柔體貼不說,最要緊的是有擔當,
她幼弟遭人綁架,只為威脅她祖父,
是他出面斡旋,成功救回了她弟弟;
郕國大皇子出使抵京,卻色心大起,擄了她欲行不軌,
他竟不惜潛入宅院救她,更未曾因此疏遠她……
這樁樁件件都讓她一顆心落在他身上,
只是這陣子她卻有個隱憂──結婚幾年,她都沒身孕,
看著閨中好友的丈夫拿無子當藉口要納妾,她實在很擔心……


藍海E117902 《腹黑夫君寵妻路》下
任天大地大,在何為安心中,嬌妻最大!
得知明蓁被男人覬覦,他暗中出招,逼得那人回了老家,
如今兩人你儂我儂,天天黏膩不想放手,
誰想到卻在有心人的作用下,他深藏心底的祕密被發現,
她氣得與他分房睡,更是一回娘家就不回來,
他竭盡心力想修補兩人的感情,豬隊友卻一再拖後腿──
同僚夫人親自上門送美人,這哪是送禮,分明是成心害他!
岳母更誇張,都看起青年才俊的名冊了,絲毫不把他這女婿放在眼裡,
他只能死皮賴臉地藉口醉酒賴在她身邊不走,好不容易處理完糟心事,
兩人重修舊好,懷著身孕的她卻遭人綁架……
如素,一位不著邊際的九零年後射手女,愛好一切古樸韻味的事物,妄想透過時間痕跡,探尋它們曾經的故事。閒暇時喜歡發呆,一坐就是半天,天馬行空的幻想,永遠會為腦海中構思的星辰大海歡呼雀躍,高興時尖叫,快樂時起跳,但淚點極低,所以文中的他們都是甜的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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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賀府千金的婚事
仲夏五月初,桃李將熟之際,暖風吹過,枝上碩果隨風輕輕晃動,看著很是喜人。
常有那頑皮的孩童早早的將枝上還未成熟的果子摘下送進嘴裡,酸得齜牙咧嘴的。
此時京中還算不得太熱,安瀾院外一位梳著雙丫髻的侍女行色匆匆,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著,額間隱有細汗冒出。
侍女匆忙走入院中,推開正中一間雕花木門,隨即又合上。
房中涼爽了許多,但一點也沒消去心中此時的焦躁之氣,她快步走向房中正坐在羅漢床上雙眸望向她的亭亭少女,心中有絲不忍,但還是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耳語了幾句,隨即站直在一邊擔憂的望著羅漢榻上的少女。
侍女雨霏此時只恨自己人微言輕,竟一點也幫不上小姐,心中越發不平,可卻又無可奈何。
「祖父當真答應了?」榻上的人低若蚊吟地問了一句。
小姐聲音雖低,雨霏卻還是聽清楚了,艱澀地答了出來,「是。」
羅漢榻上的賀明蓁聞言後,一動也不動,素白的一張小臉上,五官精緻,秋水般的杏眸微微垂下。
雖知十有八九是這個結果,可心中還是劃過一抹失落。
雨霏看著小姐這個樣子,更是難過。
自上月初,在紀府遊園會上,身為賀家二房的嫡出四小姐明蓁被母親帶回後,便大病了一場,賀二夫人憂心不已,日日前來看望。
她因當日在紀府落水加驚嚇,足足病了大半月才日漸轉好。
病著的那些時候,整日人都渾渾噩噩的,一段時間後,身體逐漸好轉,事情也接踵而來,母親每日望著她神色擔憂,欲言又止的模樣,以及府中雖被明令禁止卻依舊難免的閒言碎語,都讓她察覺了端倪。
聯想到那日在紀府的情形,明蓁慢慢明白了過來,只是心中依舊對結果抱有一絲希冀。
直到此時事態發展至今已經算得上板上釘釘了,明蓁也還恍若夢中。
她怎麼也沒想明白,自己不過是隨母親去參加了一場普通的遊園會,怎麼突然就要嫁人了?


紀府的帖子早在四月初便下了,京中各府對於這種名為遊園,實則是為自家小輩相看人家的各種遊園賞花會,都早已熟悉。
大魏國的開國皇帝是馬背打天下,祖籍在隴右道與胡虜交界處,自幼也長在邊城,是以大魏建國後民風開放空前,直至近幾朝國都遷至上京城中,民眾才逐漸被中原習俗所影響。
但女子上街仍不需像前朝那樣必須戴帷帽,男女大防也不似前朝那般嚴苛,是以京中各府漸漸盛行起來舉辦花會。
明蓁自去歲冬及笄後,賀二夫人便帶她參加過好幾場花會、遊園會,和門第差不多的公子們相看了,但終究還是應了那句百聞不如一見,那幾位公子都與傳聞相差甚遠,賀二夫人都不大滿意。
明蓁的母親夏氏出身忠勤伯府,祖父賀伯庸乃翰林院掌院學士,品級雖不高,但卻是真真正正的天子近臣,掌管翰林院這些年,門生遍佈朝野,便是如今的幾位內閣大學士,都要稱呼賀伯庸一聲老師,其餘各部高官見了都得尊稱一聲賀老,賀家可謂清貴至極。
明蓁的大伯父賀素昀也官至都察院右都御史,是朝中的二品大員。
奈何同胞的弟弟不爭氣,明蓁的父親賀素卿無心官場,只愛吟詩作對,風花雪月,至今仍是個禮部郎中。
在這滿是皇親貴胄、公侯遍地的上京城中,依著賀伯庸的聲望僅僅能讓賀家勉強躋身上流世家之末,更因著賀素卿難以立業的緣故,賀二夫人沒想過要將明蓁嫁入多顯貴的人家。
雖說男女成婚高嫁低娶,但賀二夫人卻不如此做想。
在這上京城中,越是權勢煊赫越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是那萬劫不復的下場。
遠的不說,就說太祖時期的高氏一族,本來因為族中女子做了皇后,聲勢如日中天,權傾朝野,可隨著皇后被廢,高氏一族也被連根拔起,滿門男丁皆誅,往日富貴如雲煙,轉瞬即逝。
是以賀二夫人只想為女兒找個普通世家的公子,只要品行樣貌可以,其他的不拘,就是希望女兒嫁過去後,不用受婆家的磋磨,賀府和忠勤伯府好歹能照看一番。
接到紀家帖子的那會兒,賀二夫人本欲回絕的,所謂齊大非偶,況且她總覺得如今的紀家隱有幾分太祖時期高氏一族的影子,更是不願有過多的牽扯。
但紀家今時不同往日,不好輕易得罪,且這帖子幾乎上京城中所有的世家都收到了,大房也收到了,定也是會去的,二房若是不去未免有不識抬舉之意。
想著依照二房如今的境遇,紀家也不會看上,自己帶女兒去赴宴頂多去湊個熱鬧而已,賀二夫人還是帶著明蓁參宴。
誰知明蓁竟然出了那樣的意外——
當時,丫鬟們見明蓁不慎掉入湖中後,高聲慌張呼喊,可周邊女眷皆不會水,紀府那一片湖水乃是和城中的東湖相連,湖中心深不可測。
剛巧紀二少爺領著一群身著翰林院官服的男子經過,聽見有人呼救,一群人便走了過去。
明蓁因不識水性,落水後不斷掙扎,已經離岸邊有一段距離了,就在眾人躊躇不已,何為安一躍而下,奮力向前游去,救回了已經奄奄一息的賀明蓁。
因湖邊動靜太大,賀二夫人也和一眾夫人走了過去,聽聞有人落水,再定睛一看湖岸邊那哭得癱倒在岸邊的侍女雨雪時,心頭狂跳,猛地望向湖中。
當看見女兒臉色蒼白被一名男子抱在懷中拖上岸後,賀二夫人眼前一黑,差點倒了下去,好在被身邊夫君同在禮部任職的許夫人扶住了。
明蓁赴宴時穿的海棠紅衫裙不停的滴著水,春裳薄透,沾濕後緊緊貼著少女發育得曲線玲瓏的身子,柳枝般的腰身和胸前起伏顯露無遺。
一上岸何為安就放下了賀明蓁,因她嗆水過多,此時依舊在劇烈的咳嗽,一張小臉白慘慘的,人也站不穩,心中閃過一絲不忍。
何為安虛扶著她,側身朝著人群那邊,幫她擋去大部分視線。
賀二夫人疾步走到女兒身旁,此時被紀二少奶奶吩咐去取披風的侍女也回來了,她走上前把披風罩在了明蓁的身上,朝著賀二夫人致歉。
此事不論是意外還是其他什麼,人總歸是在自家府上出的事,作為主人家,必然是要負起責任,並且維護客人,是以方才一見落水的是女子,她便急忙讓身旁的侍女去取披風。
賀二夫人臉色難堪的朝她說了句客套話,又對著同樣一身濕的何為安致謝。
不管怎樣,方才是他救回了女兒,只是女兒此時狼狽,她也不好多說,對何為安說改日再備厚禮上門致謝,又同紀二少奶奶匆忙辭別後,便帶上女兒回了府中。

自這日過後,明蓁便一病不起,可事情卻並未因此平息。
明蓁被何為安抱上岸時,兩人渾身濕透、肌膚相貼的一幕在眾目睽睽之下,避無可避。
所以不過幾日,事情便傳開了,甚至坊間也開始流言四起,街頭傳謠者口沫橫飛,說得活靈活現,彷彿當日自己就在現場般。
事態發展至此,賀家也明白了過來,且不論當日落水一事的具體內幕,這上京城中鋪天蓋地的流言若是沒有人在推波助瀾,斷不可能發展至此。
賀家曾出面干預制止過,奈何眾口難堵,收效甚微。
自古女子閨閣清譽最重,賀二夫人對此咬牙切齒,覺得那幕後推手顯然是要把女兒往絕路上逼,過去不乏有遇諸如此事故的女子,其中有那性子剛烈,或為家族名聲尋了短見的,也有那為了名聲匆匆嫁了人的,無論做何選擇,吃虧的總是女子。
要想制止謠言,便只能找出源頭,偏生派出查探的人,查到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零碎消息,賀二夫人心中恨極,卻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想著若是哪日被她揪出了那幕後黑手,不管對方是何身分,她絕不會放過。

孫女出了事,賀伯庸也早有耳聞。
這日下了衙去探望了還臥病在床,燒得迷迷糊糊的明蓁後,便使僕人叫來了二兒子與二兒媳。
望著下首站立皆面帶鬱色的夫妻兩人,賀伯庸心中歎了口氣,沉沉開口,「關於年年的事,你們作何打算?」
賀素卿欲言又止,賀二夫人眉頭輕蹙著,張了張口,卻又閉上了。
賀伯庸望著,搖了搖頭,複又開口,「既然你們都不說話,那我就來說說我的看法。年年的事情拖不得,當日救年年那年輕人,我也見過他幾面,如今就在翰林院供職,雖出身不顯,但到底家世算得上清白,能在弱冠之年做了庶起士,也算少年英才。
「我閱過他的文章策論,求實務正,與之相比那些花團錦簇,辭藻堆砌,藉機阿諛之人來說,倒顯難得,是個不錯的苗子。」
賀伯庸話音一落,賀二夫人便焦急開口,面帶苦色,「爹!」
他擺了擺手,「妳不必多言,我知妳心中所想。我不是為了賀家名聲在逼妳和年年,年年亦是我從小疼愛到大的嫡親孫女,若非仔細考量過,我又如何會這麼說?此事你們夫妻倆可回去再詳細協商,只是拖得越久,對年年和賀家越不利。
「那何家年輕人,既對賀家有恩,改日可邀他至府上做客,你們看過後再做決斷也不遲,你們先回吧,我書房中還有事需處理。」賀伯庸看著猶猶豫豫的兒子兒媳不再多言。
「是。」
賀素卿於是帶著夫人退下了。
夫妻倆一路無話,回到房中商議後,還是決定按照老爺子所說的,先把人請到府中,看過後再做打算。
雖說何為安救了自家寶貝女兒,賀二夫人對此人的看法卻略微複雜。
非她心思狹隘,實在是當日事情發生得太過湊巧,乃至於後來京中傳聞推波助瀾,樁樁件件都對此人有利,賀家迫於流言嫁女自然對他而言最好,賀家不嫁女,被指指點點的也只有賀家跟明蓁。
賀二夫人自幼長於伯府,在這上京城中見多了陰謀詭計,陰私齷齪,也見了不少寒門舉子一朝高中後,為攀附權貴不擇手段。
就拿那今年的新科探花郎來說,長得英俊瀟灑,談吐不凡,不過二十出頭歲,打馬遊街時,引得不少閨秀為其傾心。
在瓊林宴上,徐探花入了正在為女兒婚事煩心不已的工部侍郎王大人的眼,雖知他早已成婚,但仍幾次邀他過府,席間更是出言暗示,自己看好他,關係有意更近一步。
徐探花也是個野心勃勃之輩,當即假借酒意說自己的糟糠妻子粗鄙不堪,乃家中雙親被人矇騙所娶,娶回家後,家中上下皆後悔不已,那女子不敬雙親,更是一直無所出,自己為此也是頭痛不已。
就這樣一個有心,一個有意,雙方一拍即合。
王家女兒早在那日遊街時便相中了一表人才的探花郎,王侍郎便直言只要他休妻後,自己可將家中嫡女嫁與他,徐探花假意推辭了幾番後就應了下來。
第二日,他就休書一封寄往了還在老家苦苦等待丈夫歸來的妻子。
要說王侍郎之所以不介意自己女兒為繼室,皆因女兒先後定了兩門親事後,男方竟然都在成婚前出事。
一個突發疾病死了,另一個更是在婚禮前夕意外墜馬身亡,女兒也因此落得一個剋夫的名聲,各府公子對其避之如蛇蠍,婚事也就一直拖到了現在,女兒近二十了婚事也無人問津。
那願意娶的,要麼是年紀與自己相仿,甚至比自己還大的鰥夫,要不就是他一眼都不想多看的破落戶。
萬萬沒想到柳暗花明,自己竟然還能得探花郎為婿,王侍郎心中得意,便也不去在乎那京中傳言了。
此事還是在紀府遊園會時許夫人悄悄向賀二夫人透露的,也是因著許夫人的娘家和王家有姻親緣故,許夫人才知道得這麼詳細。
賀二夫人和許夫人皆對王侍郎的做法嗤之以鼻,覺得他是人老昏聵了,這徐探花能這麼輕易的就休棄糟糠之妻另娶,可見其人品下流,偏生王侍郎竟還覺得自己撿到了寶。
實是有太多前車之鑒了,賀二夫人對何為安實在放不下心來。
女兒還臥病在床時,她便悄悄派人去了他老家河東邑安打探情況,又在京中調查了他所有往來之人,確實沒查出女兒落水和流言之事與他有關聯。
想來他一清苦舉子也沒這麼大能力能在京中做出這麼大動靜後,還能抹去所有痕跡……
如此一想,她對於何為安的質疑倒是打消了些許,只是何家也實在太清貧了些,派去他老家的僕人回稟說他家中有一寡母,和兩位已成家的哥哥,家中以務農為生,家中為供他讀書,窮得叮噹響,生活拮据。
這樣的人家,女兒嫁過去日子能過得好嗎?

懷著滿心不安,賀素卿夫妻在女兒病情好轉之後,便邀了何為安過府。
賀素卿在堂中接待他,寒暄幾句再一番道謝後,全然未提女兒的事。
賀素卿有心試試何為安,加之自己本身偏愛風雅,便只跟對方聊起文章,一來二去發現此人恭敬有禮,不卑不亢,言語間引經據典,頗有才思,倒也漸漸相談甚歡。
賀二夫人帶著女兒在屏風後悄悄的打量著堂中的年輕人。
上次雖在紀府見過何為安,但那時一顆心都在女兒身上,對於岸邊之人不過匆匆一瞥,只記得身形比一般人高大了些,其他的什麼都沒看清楚,更是不記得人長什麼樣。
如今一瞧,此人身材和賀素卿相比算是高大挺拔,許是因鄉間耕讀,身形也不似一眾學子那般清瘦。
立如蒼松,靜坐如鐘,看起來人還算牢靠,眉眼算得上英俊,臉部輪廓清晰,五官端正。
雖心中對他還有些成見,但賀二夫人也不得不承認,此人起碼身形樣貌不差,甚至比之前相看的幾家公子要好上許多。
加之剛才聽他與丈夫談話,應對得體,絲毫不見局促之意倒也難得。
丈夫一身所學皆是由公爹親自教導的,確實是有真才實學的,只是因刻板固執,不懂變通,又無心官場,是以仕途不順。
母女倆在屏風後立了不久後,便回了內院。
路上明蓁一直低著頭,髮間的步搖隨著步伐輕輕搖曳著,一句話也無。
賀二夫人望著女兒低垂的頭,心中一陣歎息不忍,可事已至此,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回到賀二夫人的院子後,母女倆說了會話,考慮到女兒大病初癒,便讓她先回房休息了。
見過何為安後,賀素卿便去西跨院稟了父親,說自己已經見過了何為安了,表示對方人品才學確如父親所說,皆是不俗,不出意外的話,年年的婚事會儘快定下來的。
賀二夫人雖心中還有不甘,但也知道此事已難再轉圜了。


幾日後,賀二夫人只帶著身邊的老嬤嬤輕車簡從回了趟娘家忠勤伯府。
忠勤伯府的夏老伯爺也就是賀二夫人的親爹,年逾古稀,近十來年迷上了修道成仙之事,早幾年就搬到城外香雲山上的道觀內去虔心修行去了,一年都難得回來幾次。
賀二夫人知道今日是哥哥的休沐之日,便早早的過來。
和嫂子鍾氏道明來意剛聊了幾句,賀二夫人的同胞哥哥夏言均便趕了過來,知道妹妹來意後,夏言均沉默了片刻。
外甥女那日在紀府落水後,他也曾派人去過賀府探望過。
京中關於外甥女的流言,他更是早就派大理寺的人調查過,據他所查到的消息,事情實在是一團亂,其中除了紀家,甚至牽扯到了忠勤伯府。
他實在是不敢把自己查到的事告訴妹妹,就怕依著她的脾氣,會不管不顧的找對方撕破臉,那麼做不僅對外甥女的事情毫無幫助,且紀家勢大,現在並不是鬧僵的好時機。
夏言均沉思了片刻,開口道:「既然妹夫和賀老太爺都已同意,妹妹也不必太過憂心。何為安此人我也曾託人仔細打聽過,除家境清貧些,其他倒皆無可挑剔處。此人年紀輕輕,家中毫無助力竟也入了翰林,如今有賀府和伯府的提攜,定能讓他留任京中,仕途坦蕩。」
賀二夫人除了嫌棄何家清貧之外,最擔心的便是女兒嫁了他之後,萬一翰林院的散館考核未過,被派到外地任職,那她的女兒也要跟著去受苦。公爹雖掌翰林院,但鐵面無私,為人清正,斷是不可能會為了此等小事而特殊對待他的。
聽哥哥這麼說了後,賀二夫人心中稍稍又放心了些。
哥哥身為大理寺卿,既然他都查了那何為安沒問題,那想來應該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
又聊了幾句後,推辭了兄嫂的挽留,她帶著嬤嬤又匆匆回了賀府。
第二章 一切都是算計
上次從賀府回來後,何為安便知道自己兵行險招這一步棋賭對了。
他知道在紀家設計這一齣既瘋狂又大膽,可他何為安能走到今日靠的從來就不是老實和本分。
在這官僚橫行,世家子弟遍佈的上京城中,像他這樣的寒門子弟即便高中一甲也就是在金榜題名時那曇花一現,其後大多籍籍無名。
更何況像他這種二甲出身多如過江之鯽的普通進士,往往到後面不過都成為那些官宦子弟的墊腳石而已。
何為安不甘心,憑什麼舉全家之力,節衣縮食的供自己寒窗苦讀十載,到頭來僅僅是這麼個結果而已?
他自認並不比京中官宦子弟差在哪裡,就因出身不顯,像他這樣的寒門進士就要受到諸多不公待遇?
他至今仍記得自己幼學時期,夫子在和他們講完「是非成敗本無定,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那個典故後那落寞無比的眼神。
夫子是建寧十年乙卯恩科進士,高中後被朝廷派往北邊苦寒之地任知縣,一任就是六年,可惜這六年來因夫子不願與當地鄉紳同流合汙、欺壓百姓,被同僚排擠,上官呵斥,後被朝廷一貶再貶。
夫子徹底心灰意冷,憤而辭官歸故里,在鎮裡開學館授課。
當時學的那句話,和夫子那時的神情激勵了自己,每每當自己堅持不住時,就會因為這句話鼓起一股勁,憑著那一股蠻勁,他也成為了建寧三十年恩科他們那個州縣唯一考出來的進士。
他如今雖入庶常館學習,可即使三年後考核合格,想在這盤根複雜的朝中立穩腳步,對毫無背景的自己而言,無異於癡人說夢。
朝中局勢波譎雲詭,天下能人盡聚於此。
這上京城中最不缺的便是才能出眾者,唯有權勢才是立足之根本,君不見那年少意滿的探花郎,為了那權勢眨眼就能拋棄與自己相伴多年的髮妻另娶?
京中的繁華富貴,權勢利益迷人眼,亂人心,何為安也不例外。
這樓宇層疊的魏國之都他既然來了,就不會輕易離去,所以他不惜劍走偏鋒,只為能夠達成目的。
賀家就是何為安看中的那根能助自己在京中立穩腳跟的高枝——賀家是京中的百年名門清流世家,在朝根基深厚,於他是再好不過了。
原本一開始他的目標並不是賀明蓁的,賀家門楣清貴,二房縱使不顯,也有一定的分量,所以一開始他就將主意打到了庶女賀明蓉的身上。
他明白依著自己的身分即使是賀家的庶女也不是他能肖想的,所以當他知道賀家女兒會去紀府赴遊園會時,他便費盡心機的去接近同在翰林任職的紀家大房的二公子。
何為安在趕考時結識了一位朋友,後來對方因為落榜要回家鄉,在為對方餞行之時,偶然間聽他說起自己有一位同鄉,在紀家別苑做灑掃侍女,因家中母親病重,竟膽大妄為想偷拿主家的東西換取銀錢給母親治病。
好在同鄉在動手前和他提了一句,當時他立即就嚴詞唬住了她,紀家的東西多半珍貴,更不乏宮中賞賜下來的寶物,像她這樣堂而皇之的下手,肯定馬上就被發現。
再者她毫無門路,想找到買家,換銀子給自己母親治病是根本不可能的,怕是銀子還沒到手時,她就已經被紀府的人捉了起來,到時候別說救母親,自己的小命也難保。
何為安聽後,頓時計上心頭。
透過朋友牽線,他結識了在紀府別苑灑掃的同鄉侍女,再以重金許之,請對方幫忙。
到了紀府遊園會那日,因當日所邀請賓客眾多,果然從別苑抽調了許多人手過去,那名侍女正在其中。
當日一切都很順利,事情也都按照自己所想發展,只是不知道為何那落水之人竟然變成了賀家的四小姐。
如果只是庶女,家中很有可能為了名聲就匆匆許配嫁人,可變成嫡女後,一切就複雜的多了。
和賀明蓉相比,賀明蓁的母親出自忠勤伯府,有個做伯爺的外祖,和大理寺卿的舅舅,恐怕不會輕易讓步,甚至有可能戳穿他的把戲。
因此,何為安第一次心裡沒底了起來。
不過後來京中顯然有人在操縱,流言越演越烈,何為安立刻意識到了,這是有人在幫自己逼賀家將女兒嫁給自己。
那人不會那麼好心,要麼是賀家得罪了人,要麼就是京中有人不願看到賀家和別家結為姻親。
果然在賀夏兩家的干預下,閒言閒語依舊滿天飛,賀家終於按捺不住的邀自己過府了。
出了賀府後他便知事成了,雖賀素卿未向自己提起那日的事,但他言語間的試探,顯而易見。


十日後,賀家再次遣了僕從請何為安過府。
此次堂中賀素卿一身常服,賀素昀身著二品錦雞補錦袍官服,賀伯庸亦是身著官服端坐在堂中首座。
何為安忙上前去依次見了禮,賀伯庸頷首,示意他坐下說話。
「學生不敢。」何為安惶恐回道。
賀家兩兄弟的目光注視著他,讓他不由得緊張,特別是賀素昀年至不惑,周身自帶一股威嚴,雖只掃視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卻讓他生出了一種對方已然看穿了自己的錯覺。
然而事已至此,何為安不甘前功盡棄,只默默凝神站立,面容沉靜。
賀伯庸見他執意不坐,便也不強求他,抬手撫鬚後,望著面前站著的年輕人道:「你既入翰林學習,喚我一聲老師也不為過。」
他恭敬道:「學生之幸。」
賀伯庸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想來你心中也大約明白,今日請你前來不為公事,乃是我賀家私事,你也不必拘謹。
「前些時日你救我孫女一命,於我賀家是大恩,雖犬子已謝過你了,但救命之恩,恩重如山。今日特意邀你前來,便是想許你一個承諾,無論你所求為何,在我賀家能力範圍內,不觸國法,不違道德,我賀家必定竭力成全於你。」
「那日學生能有幸相助貴府千金,倍感榮幸,舉手之勞,不敢再邀功。賀郎中與夫人已幾次致謝,並酬以厚禮,學生慚愧,本不應再……」何為安說著,面露愧色,停頓了下來,頭也微微垂著。
賀素昀依舊轉著手中的杯盞,神色不明,賀素卿望著大哥,見他不置一詞,又轉頭看向坐在上首的父親。
賀伯庸面容慈和,嘴角帶笑,「無妨,你心中有何顧慮不妨直言。」
何為安聽罷,撩起袍角直直的跪了下去,「學生慚愧,那日情急之下雖僥倖救了貴府千金,但亦使其遭受諸多不實流言,累及小姐聲譽,學生有罪。
「然事已至此,學生亦是無力轉圜,學生自知身分低微,不敢做他想,但貴府小姐淑女千金,蕙質蘭心,京中美名盛傳,學生亦是仰慕已久。今日斗膽向賀郎中求娶掌上明珠,若學生有幸,必將珍之、愛之,護其一生,倘若貴府千金已有婚配良緣,學生亦不敢強求。」
賀伯庸注視著堂中跪著的年輕人,臉上笑意更深了。
他是有意把年年許配給何為安,只因這是目前來說最好的選擇。
但他賀家的女兒不是沒人要,即使是嫁人,也要對方有那個意思主動求娶,若對方無意,用賀府的權勢相逼得來的姻緣,反倒不美。
而這眼前這個年輕人,接住了自己遞給他的臺階。
先是把過錯攬到自己身上,擺正自己的身分,再開口求娶,表明自己的態度,最後又把選擇權交到自己的手上。
年年到底有無婚配還不是賀家一張嘴的事?若是不滿意他,那就可以是有;若是不嫌棄他,那就可以讓她沒有。
話說得漂亮,進退有度,不見諂媚之色,更不邀功自傲,這個何為安此時倒真正讓他生出了幾分欣賞之情。
賀素昀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嘴角勾出一絲笑意。
賀伯庸看向自己的兩個兒子,輕聲問:「此事你二人怎麼看?」
賀素昀打量著何為安,又一笑,朝著父親回道:「何庶常眉目疏朗,秀出班行,是為良才,此事全聽父親做主。」
「兒子也全憑父親做主。」賀素卿跟著道。
賀伯庸站了起來,走到何為安身邊準備俯身攙扶其起身,何為安見狀忙站了起來,不敢讓對方彎腰。
賀伯庸拍了拍他的肩,「我兒方才所言亦是我心中所想,為安,你身為少年進士不必妄自菲薄,你此時可知我意了?」
何為安眼角眉梢上都是喜意,又準備跪下去,賀伯庸及時扶住了他,何為安只得作揖垂首行禮。
他激動的開口道:「學生不才,得老師和兩位大人抬愛,心中感激萬分,此後餘生必待貴府千金如珠如寶。」
「好好好!」賀伯庸滿意的看著他。
賀家兩兄弟也走了過來,賀素昀開口道:「往後既是一家人了,為安就不必如此見外了,以後私下你可喚我一聲大伯父即可。」
「對,我大哥說的是,為安,往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無須再見外了。」賀素卿鄭重的說道。
「是,小侄見過大伯父,伯父。」何為安依次見禮。
松濤堂內四人又閒聊了一番,何為安便施禮道別,言自己回去就準備提親之事,不日再登門拜訪。
賀伯庸遣僕從送他出府,見人已走出院中,望著他的背影,單手撫鬚,口中輕歎,「此子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大器,甚好!甚好!」
賀素卿聽完父親的話,想起剛才兄長所言,方才他以為兄長所說不過是些場面客套話而已,現下卻好似真的?
「父親,何為安當真有兄長說的那麼好?」
賀伯庸望著次子,搖了搖頭,沒好氣的說:「你莫不是以為我翰林院是個人都能進的,怎地!」
賀素卿赧然,當年他也曾下場考試,但是那年朝廷並未進行館選,他並未參與過,但也知道庶起士的選取有多嚴苛,便是今年上百進士中也只選了七人進庶常館學習。
由此可見,何為安是真的有才華。

安瀾院內。
賀二夫人望著如花似玉的嬌嬌女兒,心中千言萬語想勸解她幾句,可又不知從何說起。
任那何為安再是不錯,可女兒此番低嫁,委實是太過委屈了,便是在自己看來樣樣不及明蓁的庶女賀明蓉,來求娶的她好歹也都是些家境殷實的官宦之家。
想著自己的嫡親女兒往後嫁的人家門第許是會比那庶出的還要低,賀二夫人只覺得心中更是憋得慌,重重的歎了口氣。
明蓁見狀,知她心中在為自己難過,亦是捨不得她。
落水之後,自己因驚嚇過度臥病在床,隨後又發生了那諸多令人糟心的事,母親既要照料自己又要勞心費神處理一干事宜,不過短短月餘,人看著都憔悴了許多。
賀二夫人今日穿著半舊不新的天青色繡魚戲蓮葉間的緞面衣裙。
雖已生育一子一女,年過三十,但平日保養得當,皮膚瓷白細膩,姣好的面容上竟還無一絲細紋,可見蒼天厚愛,但現下眼底卻有些暗青,秀眉蹙著。
明蓁撫上母親的眉間,輕輕撫平那細小的川字,微微一笑,「娘親,不必擔憂,祖父既然同意了,想來此人必不會差,且他年紀輕輕的就做了庶起士,更是難得。女兒聽說他是這一批庶起士中最年輕的,模樣那日女兒也見了,算是不俗,條件不差,又救了女兒一命,或許這就是上天定的姻緣。」
明蓁是多麼好的孩子啊,即使到了現在還來寬慰自己……賀二夫人望著女兒的笑靨,心中更是酸澀,臉上勉強擠出笑意,點了點頭,柔聲回她,「嗯,就像我女兒說的,既是天定良緣,我的年年此生定無憂愁,喜樂一生。」


五月初十,何為安請的媒人便正式上賀府提親,求娶賀家二房大小姐賀明蓁,賀家同意了,待到七月流火之時,兩家已過完了五禮,婚期定在來年秋天的九月二十三。
賀二夫人雖同意了女兒與何為安的婚事,但卻不捨女兒太早嫁過去,這才定在了來年秋天,若不是十八出嫁晚了些,她恨不得再拖上一拖。
賀素卿見女兒還未滿十六,心中也是不捨,又見何為安對婚期沒異議,便同意夫人的要求,婚禮便定在了來年秋天。
賀家要將女兒嫁給何為安的消息一出,京中各府並不意外,早前那樣鬧過之後,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倒是與何為安同在庶常館學習的其他庶起士,均是向他道喜,言語間不乏豔羨,諸多打趣他。
賀府內院,酷暑已過,但仍舊有些悶熱。
安瀾院中植著一棵綠蔭如蓋的老槐樹,今日無一絲風,樹葉紋絲不動,明蓁此時坐在樹蔭下,微微斜著身子督促著剛散學不久的弟弟賀明博做今日的功課,雨霏立在一旁給姊弟兩人搖著扇子。
雨雪快步跨進院中,走到小姐身便柔聲道:「小姐,五小姐朝著安瀾院來了。」
雨霏和雨雪是賀二夫人在明蓁十歲時親自為她挑選的貼身丫鬟,雨霏大她一歲,而雨雪和她同年。
四月因明蓁落水一事,賀二夫人責怪貼身伺候的雨雪護主不利,罰了她二十板子,她在床上躺了足足一個月才好。
當時的明蓁燒得迷迷糊糊的,也是病情好轉了後才知道此事,見雨雪還動彈不得,明蓁特意去求了母親,請來府醫為其治傷開藥,又拖拉了半個月後雨雪才下了床。
明蓁聽到雨雪的稟報,輕輕「嗯」了一聲,並未動。
賀素卿有一妻一妾,共有二女二子。賀明蓁與賀明博皆是賀二夫人所出,即將弱冠的庶兄賀明章,與剛及笄的庶女賀明蓉,出自妾室杜姨娘,杜姨娘素有才名,氣質婉約,頗受賀素卿疼寵。
身著淺碧色衫裙的賀明蓉帶著侍女盈盈踏進了安瀾院,見長姊和幼弟坐在院中,笑著上前曲身行禮,「妹妹不知姊姊在陪明博讀書,貿然前來打擾了。」
明蓁抬手過去糾正弟弟的握筆姿勢,示意他繼續寫,自己緩緩起身望向賀明蓉,回以一笑,「無妨,不知妹妹前來可有何事?」
賀明蓉有張巴掌大的小臉,眉眼清麗,聞言俏皮一笑,「並無他事,只想著幾日未見姊姊,心中甚是思念。」
明蓁邀她去亭中,以免打擾正在寫字的弟弟,而兩人剛一入坐,雨霏奉了茶來。
她親自給庶妹斟茶,笑道:「近來天氣悶熱,我實是不願多走動。」頓了一頓,看向對方又打趣道:「聽聞近日府中來了好幾位媒人,俱是來為妳說親的,不知道妹妹心中可有看中的。」
從自己的親事一定,杜姨娘也急了起來,有意無意的去母親跟前說過幾次——賀素卿雖有幾分喜愛杜姨娘,但對妻子亦是敬重,從不插手內宅之事,所以賀明蓉的婚事還是賀二夫人做主。
賀明蓉面帶紅霞,嗔道:「姊姊快別笑話我了,婚姻大事自是全憑母親做主,母親選中的定是極好的。」說著,她眼珠一轉,「倒是聽說祖父對我那未來的姊夫,讚不絕口,也不知我什麼時候能見上我那未來姊夫一面啊。」
明蓁但笑不語。
「姊姊妳真好看,特別是這一雙眼睛,是我見過最好看的雙眸了,真正的眉眼如畫。」賀明蓉望著長姊真心實意的誇讚道,心中有些酸澀,隨即又「哦」了一聲,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笑嘻嘻的又開口,「對了,祖父壽辰將至,想來我那準姊夫應當也會來吧?」
明蓁點了點頭,笑言道:「嗯,應該會來,怎地,妳還要去偷看他不成。」
「那是自然,我已經迫不及待的想看看我未來姊夫長什麼樣了,姊姊妳到時候可不許向母親告狀哦。」賀明蓉嘻笑道,眨了眨眼睛。
明蓁望著她,笑著搖了搖頭,「妳啊妳。」
姊妹倆又閒扯了幾句,賀明蓉就帶著侍女離開了安瀾院。
雨雪望著離去的主僕倆,心中鄙夷。
五小姐仗著杜姨娘受老爺寵愛,自己也常在老爺面前討巧賣乖,哄得老爺很是開心,日常吃穿用度竟隱隱和自家小姐比肩,偏那張嘴慣會哄人,夫人和小姐也從不說她。
每回見她花枝招展的模樣她都覺得心中憤憤,偏偏五小姐又時常愛來安瀾院中晃悠,以為自己有多讓人喜歡似的。
送走了賀明蓉,明蓁又回到院中的那棵老槐樹下,見弟弟已經寫完,正端坐著等自己過去,摸了摸他頭上的總角,又捏了捏他白嫩嫩頗有肉感的臉頰。
她輕笑道:「好了,別皺著眉頭了,人都已經走了,趕明兒就要有皺紋了。」
弟弟不喜歡賀明蓉,總說她壞。
早幾年弟弟倒也沒有這麼排斥她,是前年有次在家中見她打罰奴婢,竟拔了頭上的簪子直直往婢女身上刺去,那婢女身上被刺了好幾個血窟窿才見她停手,就很排斥她的親近了。
弟弟要明年才滿十歲,那時不過才六七歲剛剛記事,可那一幕太過怵目驚心了,還是讓他印象深刻,任憑後來賀明蓉怎麼討好他,他都對她愛搭不理的。
明蓁對此也沒說過什麼,她也一直對這個妹妹很難真正的親近起來,總覺得她常常是戴著面具在和自己說話,那種感覺怪怪的。
加之她上回在紀府發生的那個意外……
當時她之所以會去湖邊,正是因為賀明蓉提及聽紀府侍女說湖岸風光不錯,邀她過去的,隨後她稱有事自己先行離開了。
但她本就想尋個清淨處,見岸邊甚是幽靜,且湖面波光粼粼,微風拂柳,便留了下來,後又見岸邊好似掉落了塊女兒家的帕子,猜許是哪家貴女遺落下來的,想著女兒家的東西萬一被府中僕從或者外男拾到了多有不便,便想走前幫忙撿起。
誰知那岸邊泥土甚是軟滑,一個不慎竟跌落湖中,雨雪不會水只得在岸邊焦急呼救,遂有了後面那一齣。
現在想來當日種種看似都是意外,卻又太過巧合了。
「哎呀,姊姊妳又捏我臉,我要去同母親說,我的臉就是被妳捏腫的。」賀明博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瞪著她,嘴唇嘟起,搖頭晃腦的想脫離自家姊姊的魔爪。
賀明博正是貪嘴的時候,又是家中老么,賀府上下都寵著他,是以被養得玉雪圓潤,又因年紀還小,圓頭圓腦的,像極了那畫像上的童子,看著很是招人疼愛。
明蓁就時常喜歡捏他的臉,覺得肉肉的,手感甚好。
「阿姊,與妳訂親那人是不是不好?我常看見母親歎氣,我上次還聽見玉嬤嬤和母親說悄悄話,說那人是窮鄉僻壤出來的,家裡很窮的,飯都吃不飽的。」賀明博說著又皺起了眉頭,在他心中如果連飯都吃不飽,實在太痛苦了,近來因為他的體重過重,母親都不讓侍女給他吃零嘴了。
明蓁看著弟弟這小大人的模樣,無奈的笑著問他,「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可是聽見方才我與你五姊姊的談話了?好啊你!寫著功課還走神是不是?你說說我該怎麼罰你?」明蓁說完伸出纖細的食指點了點弟弟的額頭。
「我不是故意的,她那麼聒噪,我想不聽見都不行。」賀明博嫌棄的哼了聲,說完又拽著姊姊的袖子,小聲道:「阿姊,我去求求祖父讓他給妳換一家好點的行不行?」
明蓁看著年幼的弟弟那臉上明晃晃的擔憂,心中感動,又摸了摸他的腦袋,笑著道:「你上回在母親那裡定是聽錯了,他姓何,可厲害了,年紀輕輕的就被選為庶起士了。姊姊悄悄和你說啊,咱們爹爹可都沒他厲害,姊姊很開心,你可不許去祖父那裡亂說,當然如果以後我的阿弟也有這麼厲害,姊姊會更開心的。」
「嗯,阿姊,以後我要比他還要厲害!」賀明博重重的點點頭。
「那這樣的話,以後我們的小明博作功課時可不能再偷懶了哦。」
「阿姊……」一說到功課,賀明博苦著一張小臉,哀怨的看著自家姊姊。
第三章 小舅子的警告
秋去冬來,賀府內的海棠花開了又謝,寒意侵襲,奴僕們都早已換上了冬衣。
府中上下一派忙碌的景象,皆因兩日後便是賀伯庸六十五的壽辰了。
賀伯庸不欲大辦,但因學生與親朋太多,即使不大操大辦,也預算了近六十桌的賓客,賀大夫人早早的便與弟妹商量著張羅宴席了。
自賀老夫人病逝後,賀家便一直是賀大夫人掌家,一般年節府中忙碌之時,賀二夫人也會幫襯,更別說公爹壽辰這種大事,做兒媳的更是不能躲懶了,事事恨不得親力親為,力求做到盡善盡美。
這段時間無論是大房還是二房都忙得腳不沾地的。
明蓁因即將出嫁,這次府宴賀二夫人便帶著她一起,打算讓她先練習練習,先前雖早就教過她管家之事,但真正動手讓她去做卻少之又少。
轉眼到了賀伯庸壽辰當日。
賀府內賓客雲集,燭光相輝,一片喜氣洋洋,賀家的小輩們均一早齊聚西院給賀伯庸拜過壽了,此時都在各司其職的盯著壽宴待客一干事宜。
何為安作為準孫女婿,也早早到了,呈上賀禮後,僕人將其領到園中先稍作歇息,園中已聚了不少人,多是朝中同僚和些名士,見還有幾位翰林院官員,何為安走過去同他們見禮寒暄。
一番寒暄過後,何為安找了個人較少之處,靜靜坐下,腦中在沉思事情時,忽覺衣袍被人扯了一下,轉頭低下一看,是一位八九歲的圓潤小童,正拽著自己的衣角。
何為安知道賀明蓁有個弟弟,今年九歲,見這小童衣著用料考究,猜想他應該就是賀府那位小少爺了,果然下一刻小童就開口證實了他的猜測。
「你就是那位和我阿姊定了親的何庶常嗎?」賀明博抬頭問他。
「是我。」何為安點點頭。
「那你以後要對我阿姊好些,雖然她總愛捏我臉,還老盯著我功課不許我偷懶,但她還是我最喜歡的阿姊。我阿姊可漂亮了,你若見過她也會喜歡她的,你以後若是敢讓她傷心了,我定不會放過你的。」
賀明博說完,圓溜溜的眼睛直直的看著何為安,像是在等他的承諾。
何為安看著眼前小童,忽然想起了那日在紀府時的情形。
當時抱她上岸時,因兩人俱是一身狼狽,他不過匆匆一瞥就轉開了視線,連她模樣都沒看清,到現在唯一還有印象的,就是抱著她時掌下觸感那纖細柔軟的腰肢,以及那張白得晃眼,無一絲血色的小臉。
何為安收回思緒,看著眼前的小孩,臉上笑意清淺地回他,「好。」
賀明博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中歡喜,臉上立刻揚起了笑意,正欲再開口時,忽然聽到找尋他的聲音。
「那你要記住你說的話哦,以後我們就是兄弟了,下次你來府中時,我再來尋你玩。」賀明博說完就急忙跑開了。
何為安看著那慌張離去的小身影,為自己突然多了一個這麼小的弟弟,心中好笑,不過想想他倒也沒說錯,自己娶了他姊姊後,他可不就是自己的兄弟了?


賀伯庸壽宴一過,就臨近年關了,庶常館也在前幾日閉館了,寒冬臘月的,因著各家採買年貨,街上行人倒是不少。
昨夜剛下了一場大雪,城中一片銀裝素裹的,巡城營的一早便組織了人鏟去了城中道路上的積雪,保持城中道路通暢。
天寒地凍的,何為安已經好幾日沒出門了,此時正窩在家中案前,奮筆疾書,眼中帶有倦色。
他前幾日接了個活,今日便是交稿之日了,之前寫了幾篇,卻怎麼都覺得不甚滿意。
昨夜望著窗外的風雪,忽而文思如泉湧,一提筆就停不下來,他熬了一宿,望著昨夜的成果,心中欣慰,正提筆抄錄之時,門外傳來了敲門之聲。
在庶常館學習的庶起士們,吃住都得自己解決,何為安在館選過後,便找了人牙子租了這處離翰林院不遠,位在城西青石巷的小院子。
因為喜靜,他未與人合租,上京城中物價貴,這小小的院子更是一月要三兩銀子,半年一付,好在他之前在老家時積攢了一些積蓄,到了上京城不久後又重操舊業幫人代筆文章,手頭倒還寬裕。
因家中清貧,何為安早在十三、四歲時,除日常學習外,便是想著怎麼賺錢。
他幫書鋪做過抄錄,字畫,各種各樣的活計,書鋪掌櫃知道他是府學的學生,知道他家貧,後來有次偷偷詢問他願不願意幫人代寫文章。
不論哪個時代的文人學子們都是頗有傲氣的,而能考入府學的學生們更多是寧折不彎的,在他們看來耗費自己心血所著的文章,若是交與他人署上他人名字,無疑於是在出賣自己的靈魂,羞辱自己的名節,是為所有文人所不齒的,要遭人唾棄的。
何為安倒不在乎這些,對於這種文人氣節,他向來就不認同,人生在世,若是連自己和家人溫飽問題都解決不了,那讀再多書都白搭。
幫人代寫文章比抄錄報酬要來得高多了,一篇文章從幾兩到十幾兩,當然如果遇上雇主滿意,又出手大方,給幾十兩的人也大有人在。
何為安當即答應了下來,掌櫃說要先拿一篇他之前寫的文章去給買主看看,覺得合適就會聯繫他,掌櫃同他說府學學生們的文章在世面上很是受歡迎的,不必擔心這筆生意做不成,後來那買主果然同意了。
自那以後何為安一有空就會幫人代寫文章,到上京後,他多方打探,又開始了重操舊業,不過如今他賣文章的事做得隱蔽多了,中間特意轉手了幾趟經手人,最後直接和他接頭的更是他自己的人,畢竟他已經入了朝堂,這種事萬一傳出去終歸於名聲有礙。
何為安放下手中筆,不知這都除夕了,誰會此時來找自己?和他交好的那幾位同科,兩位早已回了老家,一位家就在京中,可這除夕應當也不會出來尋自己。
因老家在河東比較遠,而庶常館元宵過後就會開館,若是回老家一來一回時間根本就不夠,是以他留在了京中。
他披上了外袍,快步走出院子,打開大門,只見門外站了個年輕女子,手中提了個大大的食盒,女子面容清麗,身著賀府奴僕的冬衣,不遠處還停了輛馬車。
門剛打開,看到人後,雨霏便揚起了笑臉道:「何公子,奴婢是賀府的侍女,因今日除夕,聽聞您未歸家,奉我家主人之命,送些膳食過來,略表心意,還望您能收下。」說完把手中的食盒朝他遞去。
何為安愣了一下,才接過食盒,雖心中還有些不解,還是微笑道:「晚輩謝過賀大人,勞煩姑娘跑一趟了。」
「不敢當,奴婢先回去覆命了,公子安康。」
雨霏曲身施禮後,便踏上馬車離去了。
何為安看著手中的食盒,心中莫名,站了一會兒,才慢慢關上門回了房中。
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後,因食盒內部裹著一層厚厚的棉布,菜竟然還是熱的,可見是剛做好就匆忙送了過來的。
食盒上下共有四層,何為安一層一層打開取出裡面的菜碟,竟足足有五個菜加一盅湯,還配了一大碗砌得實實的飯。
何為安看了眼這白飯,心中忽然明白了過來,臉頰爬上了淺淺的笑意。
桌上還有他昨夜囫圇下只吃了幾口的麵條,這會兒麵上漂浮的油都已經凍成白色凝結在一起了,再想著自己這幾日因為沒有出去,隨便對付的吃食。
此刻看看桌上剛從食盒內拿出來一看就是色香味俱全的精緻膳食,頓時胃口大開,拿起筷子大快朵頤起來。

安瀾院內,剛用過早膳的明蓁見雨霏回來了,忙上前問她——
「怎麼樣了,他可願意收下?有說什麼嗎?」
雨霏看著小姐著急的模樣,笑著回道:「奴婢照小姐說的,何公子收下了,朝老爺致了謝。」
前兩日,明蓁跟母親閒聊時,得知何為安一個人在京中過年,不知為何,今天一早起床便想起這件事,又想起弟弟之前說的他窮得連飯都吃不飽的話,她便親自去廚房吩咐做了好幾個菜,還盛了好一大碗白飯,讓雨霏送去給他。
「我只是見他一人孤零零的在京中過年,覺得怪可憐的,妳可不要瞎想了啊。」明蓁見雨霏笑吟吟的望著自己的模樣,不大自然的說道,耳根有些發熱。
「是,小姐心善。」雨霏認同的點點頭,臉上笑意不減。
明蓁見侍女的神情,更加窘迫了,腦子一熱,索性說道:「本來就是,況且我和他已經訂親了,對他好些也是應該的,對,就是這樣。」
說著還自己點點頭,揚起臉看著雨霏,眨了下眼睛,面上自若,耳根子卻紅了個徹底。
明蓁對於自己要嫁給何為安的事情,隨著時間的過去,已由起初的茫然,變成了接受自己以後要同這個出身貧寒的陌生人往後共度餘生。
她前段時間和閨中好友小聚時,幾位姊妹話裡話外為她以後要嫁這樣一個人感到惋惜不平,她自己心中卻無波動。
雖然大家都說他很窮,可是母親給自己準備的嫁妝,她不過草草瞥了一眼那單子,還是被驚到了,有自己的嫁妝,她和他以後的日子應該也不會太難過吧?


何為安交完差後,看著街上琳琅滿目的各種年貨,想了想,還是買了一些,回到青石巷家中時,已近傍晚。
將院中上下裡外掃除了一遍,已是暮色四合了,拿出早上賀府送來的膳食重新熱了一番後,他獨坐桌前。
屋外寒風肆虐,屋裡亦是清清冷冷,何為安在燭光的影影綽綽中對牆上映出的人影舉杯,第一次覺得一個人過年有些孤單。
另一邊,賀府卻是充滿歡喜與熱鬧。
賀府中,僕人們一早便得了主家豐厚的賞錢,臉上皆是一臉喜意,一入夜,早上剛高掛上的喜慶紅燈籠便照亮了賀府的每一個角落。
燈火通明,揮散了那鋪天蓋地的寒意,賀家眾人歡聚一堂,小輩們都收到了長輩們給的壓歲紅包,僕人們進進出出井然有序的在布菜。
賀明博緊緊抱著懷中的紅包,高興得在堂中歡快地亂跑,興奮得嗷嗷直叫,玉嬤嬤緊張的跟在他身後,就擔心這位小祖宗一個不小心跌倒,寒冬臘月的額上竟還滲出細小的汗珠。
屋內炭火燃得足足的,暖意融融,明蓁嘴角帶笑,視線落在弟弟那喜悅的身影上,回過頭時和母親目光對上,見母親正一臉慈愛的看著自己,頓時粲然一笑,笑得眉眼彎彎的。
建寧三十年的最後一天,在歡聲笑語中,吵吵鬧鬧的度過了。

正月中,天一生水,隨著雨水到來的,還有上元佳節。
明蓁早早的便被弟弟纏磨著,帶他出來逛上元燈會。
燈籠琳琅滿目,奇思巧技,賀家兩姊弟都看得目不暇接,街上人群熙熙攘攘,雨霏和雨雪緊緊護在主人身側。
見一個攤子前聚了許多人,賀明博拉了姊姊也去湊熱鬧,他個子小站在後面什麼也看不見,仗著人小左鑽右擠竟一下就擠到攤前。
明蓁見弟弟一下不見了,也慌張的朝內擠去,剛看見弟弟,正欲拉住他,他卻回頭朝她一笑,眼睛亮晶晶的,朝前一指,興奮道:「阿姊,妳看那個小獅子花燈。」
明蓁順著弟弟所指的方向,目光也一下被吸引住了。
那一盞花燈通體雪白,是以高巧技藝拼接而成的獅子燈,邊緣部位用明亮顏色修飾輪廓,高高掛著,隨著夜風吹過,肢體擺動,而頭部那雙大大的眼睛,因獅身晃動時,還會一下一下的眨巴著,栩栩如生,很是惹人喜愛。
這般精湛技藝,明蓁活了十六年也是第一次見到。
圍在攤前的人群也多是衝著這盞獅子燈來的,不斷有人出高價欲買下,奈何攤主不鬆口,只言此燈不賣,只有能猜中那燈旁的謎底才可獲得。
身旁報答案的聲音,此起彼伏,攤主卻一直搖頭。
明蓁望著那謎面上的字——口抹胭脂一點紅,任你萬里到西風,骨也零零星星,皮也薄薄輕輕,打一物。
她暗暗思索,無奈能想到的答案,早有人報出,均是不對。
低頭望見弟弟的眼睛隨著那獅子燈眼睛一起眨巴,滿是渴求的,心中歎息,又轉頭望向身後的雨霏和雨雪,見她們也是一臉茫然,只得放棄。
回去的路上,賀明博垂頭喪氣的,對街邊其他的花燈興致缺缺。
雖然不捨那獅子燈,可那謎面也實在太難了,真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啊!自己和姊姊都猜不出來,也只能作罷……
明蓁在那攤上買了另一盞做工精緻的飛鳥燈給他,他此時正提著飛鳥燈,眼皮耷著有一下沒一下的晃動著它,忽然,眼前出現了剛才那盞他心心念念的白色獅子燈,此時正提在另一人手上。
賀明博迅速抬起頭望去,頓時呆住了。
明蓁正欲低頭安慰下失落的弟弟,見他嘴巴微張,一副傻了的樣子,也抬起頭面帶疑惑的朝前看去。
那盞白色獅子燈被一名年輕男子提在手中,他身邊還有兩個看著年歲比他稍長些的男子,他青衫長袍,身姿挺拔,深邃眼眸也正朝著他們這邊看了過來。
明日便是庶常館開館的日子了,何為安那兩位回了老家的同科也趕回了上京,三人約好在茶館小聚,出來時見時辰還早,其中一位提議順便去看看花燈會。
一行人也走到了那燈謎攤子前,他們幾個皆是男子,且也無家眷在京中,對那可愛有餘卻失了霸氣的獅子燈,並沒什麼興趣,只是見那謎面很有趣,且見眾人都鎩羽而歸,一時起了好勝心,也要猜上一猜。
兩個同科羅致和嚴子鳴沉思了片刻各自報出了答案,攤主還是搖頭,他們聳肩,皆轉過頭來看著何為安,沒辦法,誰讓三人中,最善猜謎的是何為安。
何為安看著那隨風擺動的獅子燈,沉吟了下,朗聲開口,「謎底是燈籠。」
聽他一報出答案,人群中起了一陣小騷動。
眾人都覺得本就是元宵燈會,攤主怎會拿燈籠來做謎底?這也未免太過簡單了,羅嚴二人聽後卻認同的點點頭。
是他們都想得太過於複雜了,不知謎底就在眾人眼前晃悠著,這攤主也是個妙人。
攤主笑著將高掛的獅子燈取下,遞給了何為安,「恭喜公子,謎底正是燈籠,祝公子元宵喜樂。」
何為安笑著接過,朝攤主道謝,便和友人一同繼續逛燈會,卻沒料到會碰上賀家姊弟。
他看著前面望著自己呆愣住的姊弟,看了看手中獅子燈,朝身邊的好友說了句什麼,朝著他們走了過去。
紀家遊園會那日,何為安雖沒看清明蓁的模樣,後續兩人也未曾見面,但看見賀明博還有那熟悉的丫鬟,便也能猜出來明蓁的身分。
他面前這個身著寶石藍雲紋織金裳裙,亭亭玉立,雙瞳剪水望著自己的就是賀家小姐賀明蓁,自己的未婚妻子。
賀明博見何為安提著燈走了過來,拉了拉姊姊的袖子,抬起頭輕聲喚了句,「阿姊。」
明蓁反應過來,不敢再盯著何為安看,見他朝自己走來,一時慌了神,面上強自鎮定著,一動也不動的。
何為安走到兩人面前,抬手行禮,「賀小姐元宵喜樂。」
「公子安康。」明蓁曲身回禮,聲音低柔。
何為安見賀明博一直眼巴巴的望著自己,揚了揚手的花燈,低頭同他說:「方才恰巧得了這花燈,我拿著也無用,送你可好?」
賀明博面上一喜,抬頭看了看姊姊,瘋狂的眨巴著眼睛。
明蓁見弟弟那渴求的眼神,心中不忍,卻還是說道:「多謝公子美意,只是這花燈難得,不好奪人所好。」
「姑娘客氣了,我一個男子提著這花燈也確實多有不便,若是小公子願意收下那是再好不過了。」何為安說著把燈遞給賀明博。
「那就多謝公子了。」明蓁聽他如此說,加之弟弟又實在喜歡那獅子燈,也不再推辭,朝弟弟點點頭,示意他收下。
賀明博歡天喜地的收下他想了一晚上的獅子燈,輕輕拽了下何為安的衣袍。
見他低下頭來,賀明博迅速的踮腳附在他耳邊極輕地快速說:「謝謝準姊夫。」說完立馬站直,捂嘴偷笑。
何為安愣了下,隨即直起身子,望了眼明蓁,心中失笑,隨後就告辭離開了。
見他走遠了,看弟弟還愛不釋手的玩弄著手中的獅子燈,明蓁低頭問他,「明博,你方才和他說什麼了?還要瞞著姊姊。」
賀明博聞言又嘻嘻笑了起來,卻是打死也不敢說真話的,只回道:「我方才只是朝他道謝。」
明蓁狐疑的看著弟弟,總覺何為安走之前看自己那眼不對勁。


日子一天天過,轉眼便入了秋,賀明蓁的婚期也近在眼前了。
立秋之時,賀明蓉的婚事也定了下來,婚禮定在來年春天,嫁給武安侯的庶子劉澤永。
劉澤永現為東城兵馬副指揮使,是正七品的武職,依著武安侯府的門庭,日後仕途不會太差,這本是一門上好的婚事,如今卻弄得有些不愉快。
隨著近幾年五皇子日益成長,聖上對宮裡淑妃娘娘和五皇子的偏愛越來越明顯,淑妃娘家紀家聲勢也跟著水漲船高,在朝已隱有和太子殿下抗衡之勢。
而武安侯府乃是太子妃的娘家,若是賀家跟武安侯府聯姻,未免會給人站隊的想法。
賀家不欲攪入這攤渾水中,是以在一開始在媒人說親之時,賀二夫人便有拒絕之意,只是因不好直接推拒,便說要和丈夫商議後,再行回覆。
怎知賀明蓉在知道父母親準備拒了劉家的婚事時,一改往日事事順從的態度,長跪在賀二夫人跟前哭得梨花帶雨的,說自己今夏在街上有次曾被小偷偷去了荷包,是劉澤永幫她追回了荷包,她那時對他芳心暗許,求母親成全她。
賀二夫人在丈夫回家後同他說了此事,賀素卿聽完當即說了不允,因為老太爺曾明言過不許他和兄長摻和到任何的黨派之爭去。
當夜杜姨娘帶著賀明蓉跪在賀素卿面前,淒淒慘慘的苦苦哀求,賀素卿被兩人哭得煩了,厲聲斥責,直言讓她們死了這心思,此事絕無可能,隨後拂袖離去。
誰知,賀明蓉第二日便在房中絕食閉門不出,杜姨娘日日以淚洗面。
就在賀明蓉把自己餓得奄奄一息之時,賀伯庸找了次子去書房談話,賀素卿回到二房院中後便同意了賀明蓉和劉家的婚事。

九月初,在賀府上下緊鑼密鼓的籌備賀明蓁婚事時,何家那邊出了個小岔子。
何為安七月就派去接他母親來上京的人,捎信回來說,何老太太在從河東出發至上京的路上不小心摔斷了腿,大夫看過後,說不可奔波,因當時才出發不久,便又帶著何老太太回了邑安老家養傷。
「很嚴重嗎?她人可還好?」明蓁聽雨雪說完,蹙眉問道。
「聽說只是傷了腿,人還好,只是這下肯定趕不上您和何公子的婚禮了。」雨雪嘟起嘴,婚姻大事,成婚時高堂卻不在,這都是什麼事!
距離婚禮只有二十來天了,各項事宜都已準備得差不多了,喜帖也早已發出,何老太太那裡傷筋動骨至少需養三月餘,再加上來上京的路程要個小半年,這時再延期也來不及了。
何為安親自上賀府再三賠罪,賀素卿也知此事純屬意外,且他母親現在也還在床上躺著動彈不得,怪不了他。
一番商議,在得到何為安同意後,決定由賀家出面,邀請禮部鄭侍郎作為何家那邊的主婚人——鄭侍郎是去年春闈的主考官之一,而何為安是去年的進士,二人算是有師生情誼,禮法人情上都說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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