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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8101-E118103

《再嫁依然是皇后》全3冊

  • 出版日期:2022/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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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言前梁國皇后曾經在太子微末之時拋棄他,叫他受盡屈辱,
可現在太子卻把人帶回來金屋藏嬌,更給予她無上榮寵……


藍海E118101 《再嫁依然是皇后》卷一
她有一雙天生多情的眼睛,能輕易地蠱惑人心,嬉笑怒罵皆動人,
哄他騙他的時候是笑著的,說不喜歡他的時候也是笑著的,
朝他射來那一箭的時候,仍舊是笑著的……
當年北湛就是被這雙眼睛所騙,以為她曾經愛過他,
彼時她是身分高貴的琴川公主,他只是在莊國受盡鄙視屈辱的質子,
原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了,他能夠徹底忘記她,從此陌路,
卻不想再重逢時,自己仍舊為她所蠱惑,被她牽動思緒,
儘管他是率軍滅了梁國的大昭太子,她這個亡國之后處境尷尬,
可看見她被手下軍士輕視取笑、待在冷宮挨餓受凍他依舊不捨,
她墜河失蹤,他更是不管不顧的跟著跳下去救她,
她那軟骨頭夫君賣妻求生,他既心疼又氣憤,
他生平第一次明白愛恨交織竟是這般滋味,
或許,這輩子他都放不下忘不了她……


藍海E118102 《再嫁依然是皇后》卷二

趙曳雪知道她不可能在北湛身邊久待,早就做好逃跑的打算,
既然如此傍身的銀兩勢必得準備起來,否則在外風餐露宿可怎麼好,
第一次,她將他送的大氅拿去典當,誰知轉頭就被他發現還凶了一頓,
無奈之下她只能裝順從再賣賣慘,總算成功糊弄過去,
第二次,她謊稱家中有名家作品,實則用自己的畫來做買賣,
結果可惡的太子殿下居然把畫沒收,害她還要半夜偷溜進他書房拿回來,
本以為一切做得天衣無縫,誰知一切其實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這天她一覺醒來,竟發現她腳上拴著鎖鏈被禁錮在房裡……


藍海E118103 《再嫁依然是皇后》卷三(完)

自從發現她當初的背叛其實是想救他,北湛的態度就有了明顯轉變,
滿腔的復仇烈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求原諒的可愛小狗狗樣,
他即便再不捨還是答應讓她搬出太子府,只不過三不五時就會來拜訪,
還連哄帶騙要她陪著去參加春獵,直接將她變成全場焦點箭靶,
就有心思歹毒的傢伙故意讓她的馬發狂,連累他跟著一起掉下懸崖,
不過也因為這樣兩人反倒把事情說開,重新言歸於好,
而他為了正式迎娶她當太子妃,答應皇上把早些年失去的疆土奪回來,
可就在他出征沒多久,竟有人趁夜擄走她……
粉妝樓,90後一枚,射手座,
對許多新鮮的事物充滿好奇,然而永遠都是三分鐘熱度,
唯有寫故事是我堅持最久的一件事,並且總是興致勃勃,不知疲倦。
生命不息,創作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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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梁國覆滅
宮燈華明,星夜闌珊,數名宮婢列隊款款,或手捧朱盤,或手持彩燈,迤邐而行,穿過長廊與花木,入了一座宮殿。
殿內點著燈火,亮如明晝,青花海水紋香爐中燃著香,冷香淡淡,軒窗大開著,微涼的夜風將裊裊熏香吹得飄搖不定,殿內的帳幔忽而鼓起,然後緩緩落下,露出那後面一點雪白的影子來。
領頭的碧衫宮婢輕聲喚道:「娘娘,該起了。」
那點雪白的影子略微動了動,慢吞吞地翻身而起,宮婢忙將手中的朱盤交給旁人,親自上前去撩開帳幔。
女子穿著一襲素色的衫子,鬆鬆挽著髮髻,幾縷青絲垂落在頸側,襯得膚色雪一樣的白,她的面容生得極美,兩彎如煙黛眉,一雙秋水含情目,只在人身上微微停留便讓人生出無限憐惜,恨不得將她捧入掌心呵護。
碧衫宮婢上前跪下,替她穿上繡鞋,一邊輕聲道:「娘娘怎麼又開窗了,您自個兒的身子您不知道嗎?」
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的意味,這對一個宮婢來說應當是逾矩了,但是趙曳雪並不在意,她只是轉頭看了看那大開的窗扇,道:「心裡悶,想透透氣,現在是幾時了?」
玉茗退開,起身答道:「戌時三刻了,您該用藥了。」
趙曳雪哦了一聲,玉茗端起一個白釉碗送到她面前,藥味苦澀難聞,燈燭的光倒映在漆黑的藥汁上,讓人想起欲盡的殘陽。
趙曳雪卻不接,甚至有些天真地道:「今天就不喝了吧?」
玉茗不贊同地看著她,道:「那不行,娘娘,太醫說了,每日都要喝的,不喝病怎麼會好呢?」
趙曳雪有些不願意,道:「喝了也不會好的。」
玉茗已經皺起了眉,在她再次開口之前,趙曳雪接過了藥碗,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滑過咽喉,她有些想吐,但最後又忍住了。
趙曳雪擺了擺手,玉茗及時送上一枚蜜漬櫻桃,「壓壓苦味。」
趙曳雪含了櫻桃,在榻邊坐下,伸手把另外半扇窗也推開了,她望著庭院,燈火闌珊,蟲鳴陣陣,遠處的夜色裡不知從哪裡傳來了一陣簫聲,悠長靜謐。
她的神色很安靜,像是陷入了思緒之中,玉茗不敢打擾,取了一件外衫來,九月的夜裡有些涼,她的身子骨弱得很,若受了寒,今年的冬天怕是不好過了。
外衫才披上,趙曳雪回了神,她忽然問道:「我若想回去了,可不可以呢?」
玉茗一怔,片刻後才道:「娘娘是想家了嗎?」
「沒有。」趙曳雪的眼神有些迷茫,她含著那顆櫻桃,一側的臉頰微微鼓起,像個孩子一樣,道:「我沒有想家。」
玉茗替她攏了攏衣襟,提議道:「娘娘若想去哪裡,盡可以與陛下說,陛下會同意的。」
九月底已經算是秋冬相交的時候了,梁國位置靠南,天氣仍舊帶著幾分暑氣,清晨的時候,窗櫺上沾了些露水,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弱卻亮晶晶的光來。
趙曳雪坐在榻上,面前放著一盤豌豆大小的南珠,她拿著金線將珠子一粒一粒串起來。
門外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緊跟著玉茗推門而入,稟道:「娘娘,皇上來了。」
話音才落,身著龍袍的人便進來了,進門就喚她,「梓童。」
聲音在孩童與少年的轉變期,帶著幾分沙啞,興寧帝一身龍袍還未換下,眉宇間透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他在榻邊坐下。
趙曳雪捏著金線和南珠打量他,道:「皇上似乎又長高了些。」
李玨顯得有些高興,「真的?」
趙曳雪微笑頷首,繼續穿珠子。
她沒說話,李玨便支著頭坐在一邊,不出聲也不打擾,彷彿他過來這裡就是為了看她串珠子一般。
趙曳雪隨口道:「今日沒有朝事?」
李玨略略坐直了身子,神色有些犯難,道:「他們又吵起來了,朕心裡煩。」
趙曳雪沒問。
他繼續往下說:「沙河關被破了,昭國大軍不日就要揮師南下,鎮國公說要戰,丞相說要求和,把婁江以南都送給昭國,以謀長久,但是鎮國公不答應,他們差點當著朕的面打起來呢。」少年帝王看起來很是苦惱,道:「梓童,皇帝太難做了。」
他幼年登基,朝中一直是太后垂簾聽政,把持權柄,趙曳雪嫁給他做皇后的時候他也才八歲,太后每日只安排他讀書,直到一年半前,太后驟然得了急病,沒多久就薨了,李玨才正式親政,然而這麼短的時間,他還來不及成長為一個合格的帝王。
李玨將一粒南珠遞給她,歎了一口氣,道:「朕覺得朕當不了一個好皇帝。」
趙曳雪把金線對準南珠的孔,隨口道:「你當不了,那誰還可以呢?」
李玨想了想,道:「大概是像昭國太子北湛那樣的人吧,能征善戰,有勇有謀。」
他的語氣裡流露出一絲羨慕和神往,卻聽見噠的一聲脆響,原來是趙曳雪手中的南珠掉了,落在玉盤裡,她漂亮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恍惚,又像是回憶。
李玨看不懂,喚她,「梓童,妳怎麼了?」
趙曳雪回過神來,纖細雪白的指尖在玉盤中挑揀,道:「他是很厲害的。」
李玨好奇道:「朕記得北湛從前在你們莊國做質子,這麼說來,梓童也認得他?」
趙曳雪拈著一粒南珠,輕輕嗯了一聲,漫不經心地道:「認得。」
「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趙曳雪想了許久,才微笑道:「臣妾也不記得啦,臣妾離開莊國太久了。」
六年時間,確實是太久了,久到那些少年時候的回憶都褪了色,變成一張輕飄飄的陳舊紙張,壓在了箱底,只等著蠡蟲來將它啃噬殆盡。

那一盤南珠還沒串完,天氣便入了冬。
一大清早,太醫如期前來請脈,叮囑一些事宜,趙曳雪聽著聽著便走了神,目光落在窗外,天色陰沉沉的,看起來要下雪的樣子,她心中忽而生出幾分期待來,來梁國這些年,她從未見過大雪,不知今年能不能看見。
「娘娘?」
年輕的太醫將她喚回了神,趙曳雪看向他,「怎麼了?」
太醫的眉宇微皺,無奈地歎息,「娘娘還是要對自己的身子上心一些才好。」
趙曳雪微微一笑,滿口答應,「知道了,多謝太醫。」
早朝時間過後,李玨又來了坤寧宮,他大步流星地踏入了殿內,挾著一身寒氣,在榻邊坐下。
趙曳雪看了少年帝王一眼,道:「怎麼不高興?」
李玨擰著眉頭,悶悶道:「他們又吵起來了,朕心裡煩。」
趙曳雪並不多話,只是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李玨喝了一口,忽然道:「梓童,妳想不想回去?」
趙曳雪有些訝異地看他。
李玨躊躇片刻,像是下定了決心,道:「妳回莊國去吧,越快越好。」
玉茗之前說的話是有道理的,李玨待她很好,只要趙曳雪提,他就會同意,哪怕大敵當前,還在想著送她回莊國。
李玨繼續快速道:「朕會安排人手護送妳到莊國邊境,妳是莊國公主,回去之後,莊國自會護著妳的。」
莊梁兩國在六年前以姻親結盟,原本趙曳雪要嫁的並不是興寧帝,而是他的兄長建帝,然而婚事尚未正式談妥,建帝便暴病而亡,他膝下並無子嗣,只能由年僅八歲的幼弟即位。
國君年幼,地位不穩,朝內局勢也不甚樂觀,兩國的聯姻勢必要繼續,莊國不動聲色,梁國順水推舟,兩者一拍即合,莊國迅速嫁了一位公主過來,便是趙曳雪。
這本是一樁好事,誰知局勢莫測,昭國突然來犯,梁國的臣子數次出使莊國,請求援助,最後只帶回來可憐的兩萬援兵,皆因莊國正在內亂,國君病重不起,兒子們正在努力爭奪龍椅,無暇他顧,這兩萬援兵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趙曳雪將手中的茶盞放下,不大在意地道:「臣妾是梁國的皇后,和莊國沒有什麼關係了。」
她眼眸微彎,露出一個高興的笑,「快下雪了,臣妾想留下來看看雪。」


兩國兵力相差巨大,十萬昭軍兵臨城下時,梁國的京師便成了一座小小的孤島,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寒光凜凜的刀兵,城門一旦被破,便是一場毫無意外的單方面屠戮。
開城門投降那一日,陰沉沉的天終於下起了大雪,鵝毛似的飄飛,趙曳雪穿著素淨的衣裳,隨著李玨的步子,領著群臣,一步一步踏出了城門。
她總算是如願以償地看到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位置偏南的梁國鮮少有這樣大的雪,紛紛亂亂地墜落下來,落在人的髮上、肩頭,落在那些鋒銳的槍尖,落在敵軍的盔甲上,城門口十五萬昭軍靜默地立在那裡,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空氣肅穆無比。
而最顯眼的便是那大軍之前的人,男人穿著一身銀色的甲冑,身姿矯健,肩背挺直,讓人想起出鞘的劍刃,鋒利得幾乎要割傷人的眼睛,胯下的黑色駿馬打了一個響鼻,噴吐出白色的熱氣,不耐地輕輕踏著前蹄,刨開了一層薄雪。
他有些漫不經心地拍了拍馬的鬃毛,然後彷彿感覺到了什麼,抬眼看向城門處,一行人正緩緩而來。
雪似乎越下越大了,幾乎佔據了所有的視線,凍得人渾身發麻刺痛,趙曳雪輕輕眨了一下眼,感覺到了一道目光用力地釘在自己身上,那般尖銳,像是要刺穿她的心臟。
她抬起頭,與那人對上了,隔著這樣大的雪,隔著這樣遠的距離,趙曳雪仍舊是認出了那一雙眼睛,瞳仁是略深的煙灰色,在日光下透著徹骨寒意,熟悉得令人心悸,卻又陌生無比。
正在她微愣間,那人做了一個動作,男人反手自身後取出一張長弓來,彎弓搭箭,銳利的箭頭閃著寒光,直指著他們,梁國群臣一下就騷動起來,立即有數名臣子上前擋在李玨的前面,試圖保護他們的國君。
趙曳雪感覺到李玨牽著自己的手微微發顫,彷彿在竭力地保持鎮定,但他畢竟還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人,顫抖和畏懼無法逃過任何人的眼睛,包括那挽著長弓的昭國太子。
他像是看見了什麼好笑的事情,緩緩勾起唇角,俊美的面容上露出一個惡劣的笑,鳳目裡盛滿了傲慢與譏諷。
空氣緊繃,一觸即發,旁邊有昭國的將士上前,低低向那馬背上的男人說了幾句什麼,彷彿是被勸住了,昭國太子終於懶懶地放下了長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然而下一刻,他再次彎弓搭箭,動作快速如行雲流水般,只聽一聲尖利的嘶嘯,箭矢如流星一般撕裂空氣,朝這邊極速飛來,淒厲的慘叫陡然響起,趙曳雪覺得自己的手被狠狠甩開,穿過那些柳絮一樣的雪,掌心傳來零星的冰涼。
她定睛看去,李玨的手竟被箭矢生生洞穿了,猶帶著熱意的鮮血濺落在她的臉頰上,素淨的衣裳上盛開了朵朵梅花,豔麗無比,盡態極妍,令人瞧了頭暈目眩。
昭國太子策馬而來,踏著薄雪,戰馬緩緩在他們面前停下,他居高臨下地看過來,天光在他身後連成了一大片清白的光幕,甚至分不清雪的蹤跡,他沒有看慘叫的李玨,而是微微俯身在仔細地打量著趙曳雪,目光銳利灼然,一寸一寸地掃過她的面容,彷彿第一次見到她。
過了一會兒,他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冰冷的笑,伸手擦過她臉頰上的血跡,隨意得像是拂開一朵雪花,漫不經心地道:「多年不見,皇后沾著血的樣子,真好看。」
趙曳雪卻覺得,他方才那一箭,明明是想射中她的。


梁國降了,昭軍入駐京師之後,原本的文臣武將、皇室宗親,無論之前地位多高,如今也都成了俘虜,此時此刻,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反倒是從前地位卑微的那些人,宮人太監、普通百姓,仍舊過著他們的生活,與從前一般無二。
百姓們不關心改朝換代,他們只關心自己的日子,宮人太監們也不關心這些,反正只是換個主子伺候,沒什麼不好的。
華燈初上,處處燈火通明,皇極殿作為帝王與臣子上朝議事的地方,自是修葺得極為富麗,閎宇崇樓,玉階彤庭。
平日裡就連說話都要壓低聲音的地方,如今卻歌舞昇平,樂聲靡靡,昭國的將士們高談闊論,毫無顧忌,他們面上帶著放肆的笑,旁若無人,而與之對應的則是垂頭喪氣的梁國舊臣們,他們坐在大殿的另一側,桌上擺滿了美味珍饈,卻毫無食慾。
一方如斯安靜,一方熱鬧非凡,整場宴席涇渭分明,十分怪異。
在梁國臣子們悶頭飲酒的時候,那一方的昭國將士不知說起了什麼趣事,眾人忽然哄然大笑起來,引得梁國舊臣們紛紛望去。
卻見一武將舉著酒盞起身,向高座上的人高聲道:「臣等追隨殿下南伐,不過短短二載有餘,便將梁國收入囊中,更是兵不血刃破了都城,立下此等千秋功業,全仰仗殿下之英明決斷,今日的慶功宴,臣敬殿下一杯!」
眾將士皆是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手持酒杯,語氣激昂,「臣等敬殿下一杯!」
呼聲震天,險些掀翻了皇極殿的屋頂。
梁國臣子們的臉色乍青乍白,既是屈辱又是難堪,卻不敢發作半點,只各個悶頭飲酒,恨不得把白瓷的酒杯嚼碎了和著血嚥下肚去。
身著玄色常服的青年原本是斜斜靠在座椅中,他眉目生得疏冷俊美,一雙瑞鳳眼線條凌厲,不說不笑時便顯得十分不近人情,這時聞聲抬起眼來,望著下屬們,然後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心向上。
一旁服侍的宮人連忙捧了斟滿的酒盞送上。
北湛略微坐直身子,他渾身的氣勢倏然就變了,那些舒展與隨意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肅然而優雅。
他的上身稍稍前傾,目光自每一張透著喜色的面龐上梭巡而過,爾後舉起手中的酒盞,從容不迫地道:「此戰大捷,非孤一人之功,全仰仗諸位的辛苦,慶功宴也是為你們而設,待來日班師回朝,孤再為你們向父皇一一請賞。」
說到此處,北湛站起身來,聲音鄭重,不高不低,卻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敬諸位。」
北湛一番話便將整個慶功宴的氣氛推至了最熱烈的時刻,眾將士們飲著梁國最好的美酒,都漸漸有了幾分醉意,放浪形骸起來。
場上的歌舞仍在繼續,跳舞的伶人們有著柔軟的身段,如煙如柳,風姿綽約,引得人入了迷。
酒酣耳熱之際,有將士大聲笑道:「早聽聞梁人善舞,如今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也有人不服道:「這話怎麼說的,難道咱們昭國的女子們跳舞就不好看嗎?」
原先稱讚的那人打了一個酒嗝,道:「欸,咱們那兒太冷,穿得厚,哪裡扭得起來?這時節下起暴雪,把人凍得硬邦邦的,再一扭,那腰不得斷了?」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都紛紛道:「說得有理!」
又有人道:「說起跳舞,還是莊國的美人跳得好,我曾有幸見過一回,那小腰扭的,嘖嘖……」
他似乎仍在回味。
旁人笑罵道:「你倒是想得美,咱們眼下是在梁國,哪裡去給你找一個莊國的美人來?」
恰在這時,一個略微冷淡的聲音接口道:「莊國美人,這宮裡似乎就有一個。」
說話的人竟然是座上的北湛。
他一開口,將士們便安靜下來,於是旁邊一陣杯盤傾倒的聲音便顯得十分刺耳。
眾人聞聲紛紛轉頭望去,只見是北湛下首的案桌,梁國國君李玨坐在那裡,臉色微微發白,眼神慌亂,匆匆扶正了桌上的酒壺,但是酒液仍舊汩汩淌了滿桌。
北湛的四肢舒展,靠在椅背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神色冷冽如冰,淡聲道:「孤說得沒錯吧?李玨?」
他的語氣平淡,話語裡也沒有一個侮辱的字眼,卻莫名讓人覺得難堪至極。
四周寂靜無比,連歌舞也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所有人都望著那被點名的梁國國君,他還只是一個少年人,哪裡應對得了這種場面?只蒼白著臉,緊張道:「是、是有一個……」
「好,」北湛沒什麼表情地道:「孤的下屬想看這位莊國美人跳個舞,還請閣下成全。」
大殿靜如死寂,所有人都齊齊盯著梁國的國君,昭國的將士們都是看好戲一般,十分興奮,而梁國的臣子們面上隱約露出激憤,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闔宮上下只有一位莊國美人,可那不是什麼舞姬,而是他們國君的正妻,他們的國母。
李玨緊緊握著拳,低下頭,喏喏道:「那是……是臣的妻子,姿色粗陋,不好叫她露面於人前,請殿下萬勿見怪。」
「此言差矣。」昭國太子一雙瑞鳳眼幽深,顯得十分冷漠,不近人情,尤其是這樣自上而下望過去,更是如同看一隻螻蟻,在進行無意義的掙扎。
「尊夫人從前在莊國素有南國真珠的美名,何來姿色粗陋之說?若她的顏色入不得眼,那場上的這些……」他說著,眼皮子微微撩起,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歌姬伶人,語氣意味不明地道:「豈不都是些爛泥了?」
氣氛凝滯,李玨只覺得面若針刺,難堪至極,捏著酒杯的手指幾乎痙攣,但此時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的臣子們、昭國的將士們,還有高高在上的昭國太子,他居高臨下的俯視,像是在欣賞一隻蟲子做無謂的掙扎,咄咄逼人。
第二章 亡國皇后遭輕賤
或許是因為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趙曳雪站在窗邊,手指凍得青白,透過半開的窗扇,她聽見遠處傳來笙簫鼓樂之聲,隱隱約約,一派熱鬧,於是更襯得此處淒清幽冷。
冷宮門庭寂靜,有幾隻鳥雀斂翅落下,在斑駁的朱漆宮牆下啄食著草籽,不時發出零星的啾鳴,冷風從半開的窗扇溜進來,刀子一般的鋒冷,吹得人心頭微窒,趙曳雪忍不住小聲咳嗽起來。
庭外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很快門便被輕輕叩響,如今這情形,誰還會來這冷宮?
趙曳雪心頭疑惑,去開了門,卻見碧衫的宮婢站在門口,上上下下打量她,彷彿大鬆了一口氣,「娘娘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是她的貼身侍女玉茗。
趙曳雪微訝,「妳怎麼來了?」
玉茗小聲道:「奴婢實在不放心您,悄悄溜過來的。」
聞言,趙曳雪心中一暖,她想了想,道:「我在這裡挺好,妳還是回去吧,別被人看見了。」
玉茗卻不答應,逕自入了屋子,打量這清冷的宮殿,眉頭皺成了個川字,驚道:「這裡這麼髒亂,灰都積了三尺厚,連個火盆也沒有,娘娘還說挺好,騙奴婢的吧?」她說著便挽起袖子收拾起來,一邊還催趙曳雪,「這裡不乾淨,娘娘先出去吧,等奴婢給您收拾好了再進來。」
趙曳雪不動,反而按住她的手腕,輕聲道:「我如今只是一介階下囚,並不是妳的主子了,也不需要妳為我做這些事情。」
玉茗一愣,眼圈兒頓時紅了,有些無措地道:「怎麼、怎麼就不需要呢,您一個人如何應付得來?」
不等趙曳雪說話,她便搶著道:「當初奴婢被太后娘娘責罰,若不是您求情,奴婢早就沒了性命,在奴婢心裡,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您都是奴婢的主子,是奴婢的恩人,如今娘娘說這些話,是想讓奴婢做一個無情無義,捧高踩低的小人嗎?」
她的情緒有些激動,一邊說一邊掉眼淚,嗚嗚地哭著,似乎十分傷心難過,這讓趙曳雪手足無措起來,她只好輕輕摟住婢女的肩膀,道:「我沒有這樣想,妳別哭了。」
她拿了帕子給玉茗拭淚。
玉茗語帶哭腔,「奴婢自己擦。」
趙曳雪等她止了哭聲,才輕歎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妳別多心。」她頓了頓,繼續道:「只是如今我落得這個地步,妳來這裡,恐怕會招來災禍。」
玉茗悶悶地道:「奴婢會小心的。」
她說完,吸了吸鼻子,又開始繼續打掃起屋子來。
這裡畢竟是冷宮,閒置了許久,到處都是塵埃蛛網,玉茗把窗打開了,催促趙曳雪去門外,「灰塵太多,怕嗆著娘娘。」
趙曳雪便站在窗前,看她動作利索地忙裡忙外。
玉茗一邊打掃,一邊絮絮叨叨道:「奴婢聽說這昭國太子竟然在皇極殿擺宴,把御膳房的酒窖都給搬空了,一群大老粗湊在一起飲酒作樂,鬧哄哄的,這些個北人就是沒有規矩。」
聞言,趙曳雪也是微怔,皇極殿是梁國帝王上朝、與臣子商議國事的地方,平日裡宮人路過都要放輕腳步,畢恭畢敬,沒人敢在那裡高聲話語,更別說飲酒談笑了。
玉茗只覺得昭國人沒有規矩,而趙曳雪卻明白,此事應當是北湛故意為之的,在一個國家最為莊嚴肅穆的地方舉辦慶功宴,這是勝者對戰敗者的蔑視與羞辱。
她自言自語道:「倒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情……」
聲音很輕,玉茗沒聽清楚,繼續抱怨道:「您是咱們梁國的皇后娘娘呢,他們進了皇宮,卻讓您住在這樣的地方,實在是過分。」
「玉茗。」趙曳雪喚她。
玉茗手中動作不停,抬眼望過來,「娘娘怎麼了?」
趙曳雪提醒道:「以後不要再叫我皇后娘娘了,也……沒有梁國了。」
聞言,玉茗有些無措,過了一會才小聲道:「是,奴婢記下了。」
她收拾的動作遲緩了幾分,情緒似乎很低落。
趙曳雪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好努力地岔開話題,「等昭國大軍離開的時候,宮人或許會被遣散,妳就能回家了。」
玉茗果然有些高興,又道:「那娘——主子您呢?」
然而趙曳雪也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麼,她搖搖頭,道:「走一步看一步。」
玉茗仔細地擦拭著窗櫺,一邊擔憂地道:「這些昭國人粗魯無禮,可別衝撞了您,那昭國太子也不知是個什麼脾性,凶不凶狠。」
她憂心忡忡地蹙著眉,趙曳雪想了想,才道:「他……不凶,對親近的人溫柔,對有仇的人冷酷。」
聞言,玉茗訝異地道:「您怎麼知道?」
趙曳雪笑了笑,「我從前與他是舊相識。」
玉茗一怔,隨即想起什麼,恍然道:「是了,奴婢聽人說過,這昭國太子曾經在莊國做過質子,他一定是認得娘娘的!」她說著便激動起來,又忘了趙曳雪之前的叮囑,驚喜地張大眼睛,道:「若真是如此就太好了,娘娘有救了!」
誰知趙曳雪面上並無喜色,甚至透著猶豫遲疑。
玉茗隱約覺出幾分不妙,收了笑,「怎麼了?」
「雖是舊識,不過……」趙曳雪看著自己的婢女,有些無措,爾後躊躇道:「不過當年我欺騙了他。」
玉茗一怔,還未等她說什麼,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很快,門被推開,幾個宮人踏進來。
大約因為趙曳雪身分的緣故,他們的姿態十分恭敬,道:「皇后娘娘,請。」
趙曳雪沒說話,玉茗先是警惕起來,「你們要做什麼?」
領頭的宮人看了她一眼,低聲道:「昭國太子殿下有請,請皇后娘娘不要耽擱。」
一聽說是那個昭國太子的命令,玉茗的心就提了起來,顧不得打掃屋子,拉住趙曳雪的手,神色中有藏不住的緊張,小聲道:「主子,他……他不是要尋您的仇吧,您們是有什麼過節?」
趙曳雪也不確定,在去往皇極殿的路上,她仔細地思索,自己與北湛有什麼過節,然而想來想去,莫過於她當初對北湛親口說了那一句,從未喜歡。


趙曳雪作為梁國的皇后,極少踏足皇極殿,被宮人引入殿中時,她覺得這裡分外陌生,仔細想想,她來到梁國六年,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待在了後宮裡,無趣而乏味。
邁過門檻時,趙曳雪的心中莫名劃過一個念頭,如今梁國沒了,她是不是就不必再困居於此了?
殿內果然如玉茗所說,大擺酒宴,所有人分坐兩側,一側是梁國的舊臣,另一側則是趙曳雪從未見過的生面孔,應該是昭國人。
李玨坐在席上,臉色蒼白,神色中透著幾分不安和緊張,朝她看過來時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站起身,但是又忌憚著什麼,進退兩難。
昭國的將士皆在打量著趙曳雪,直白得有些肆無忌憚,待看清楚了她的面容,不少人目光中閃過驚豔之色。
還有人咂了咂嘴,語氣輕浮地笑道:「果然如殿下所說,莊國的美人就是不一樣,咱們北地可養不出這樣水靈的女子。」
上座的人一直未出聲,但是他的存在感極其強烈,讓人無法忽視,趙曳雪抬起眸,朝上方望過去,昭國太子穿著深色的常服,一手支著頭斜斜倚靠,左手把玩著一個酒杯,他的眉目俊美,面上雖沒什麼表情,只這樣淡淡投過來一眼,帶著隱約的威勢,讓人壓力倍增。
這麼多年過去了,時間似乎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氣勢更加內斂,鋒芒也都藏了起來,就像一把劍被收入了鞘中。
自從趙曳雪入了殿,上方的北湛就沒有開口說過話,只把玩著手中的酒盞,就彷彿那上面雕刻的花紋多麼稀罕似的,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素來少言寡語,昭國的將士們都習慣了,只當太子不屑搭理這位梁國皇后,但是這樣漂亮的女子實在少見,讓五大三粗的漢子個個都看直了眼。
一個武將按捺不住,大剌剌地開口道:「聽聞妳是莊國人,尤善跳舞,我等今日設慶功宴,妳跳一曲來,給我們助助興。」
有人笑著道:「說起來我還從未見過莊國美人跳舞,不知妳們跳起來與昭國的舞姬有何不同。」
另一個武將一拍腦門,大著舌頭叫道:「要跳那個……妳們莊國十分有名的舞,叫什麼驚、驚湖,不對,驚鴻舞。」
他們的語氣不甚尊重,頤指氣使,帶著高高在上的蔑視,就彷彿趙曳雪只是一個尋常的舞姬伶人,供他們取樂調戲。
梁國的臣子們都氣得發抖,各個面帶憤怒,反倒是趙曳雪的反應最為平靜,因為她忽然覺得這情景有些熟悉,似乎在記憶中曾經發生過一般。
依稀在許多年前,也是在盛大的酒宴上,君臣同樂,觥籌交錯間,忽而有人笑道——
「臣聽聞昭國人十分喜愛角觝之戲,湛公子身為昭國皇子,想必是精通此道了,不如請湛公子一試。」
眾人皆是露出興味之色,瞧起熱鬧來,過了片刻,攘攘的坐席間站起來一個少年,他穿著深色的衣袍,身量清瘦挺拔,眉目俊美,略深的煙灰色眼瞳在夜裡不太真切,整個人由內而外散發出冷漠。
他向上座的帝王拱了拱手,聲音恭敬而冷淡的道:「不敢從命。」
此情此景,簡直如記憶重現,分毫不差。
趙曳雪恍然回過神,與上方的昭國太子對視片刻,她先垂下眼,優雅地略微屈膝,語氣平靜道:「不敢從命。」
在莊國,驚鴻舞是一支十分出名的舞曲,趙曳雪自然會,她不僅會跳,跳得還極其好。
場上的舞姬伶人都撤下去了,樂聲幽幽響起,絲弦鼓瑟,正是一首驚鴻曲,昭國將士們的面上都或多或少露出幾分興奮來。
或許對他們而言,看曾經最尊貴的一國皇后跳舞,比看那些舞姬伶人更有意思。
趙曳雪抬起手腕,纖指如拈花,目光不經意對上了李玨,興許是因為屈辱,少年的臉色煞白,下頷骨繃起,放在案桌上的手緊緊捏起成拳,幾近顫抖,他的右手才受了一箭,傷口未癒合,因為過度用力再次迸裂開,鮮血順著手腕汩汩而下,浸透了寬大的袍袖。
他張了張口,像是要出聲,趙曳雪卻幾不可察地微微搖首,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李玨面露頹然之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兩人的交流發生在那短短一瞬,誰也沒有察覺到,除了最上方的昭國太子。
北湛眼眸沉沉,如同封凍的冰湖,透著冷戾的煞氣,他捏著玉盞的手指不知不覺收緊,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要將那可憐的酒杯捏碎了。
場中樂聲仍在繼續,女子旋轉時,曳地的裙裾如同一朵花,冉冉盛放,飄然揮袂,如流風回雪,嫣然縱送,似驚鴻游龍,她的姿態輕盈無比,像一隻輕飄飄的鳥兒,讓人疑心下一刻就要振翅遠去。
正在這時,異變陡生,只聽杯盤筷箸嘩啦啦傾瀉落地,發出接二連三的刺耳脆響,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循聲看去,只見一名梁國舊臣猛然拍案而起,朝最上方的昭國太子衝過去。
他速度很快,但是昭國的將士更快,沒等他衝到半道就被人按在了地上,那臣子奮力掙扎著,高聲嚎呼,咒罵不斷,只聽噹啷一聲,一把鋒銳的匕首跌落於地,刀刃雪亮。
北湛的目光只在那匕首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神色平靜,深煙灰色的眸中透出幾分不屑,漠然評價道:「匹夫之勇。」
那梁國臣子滿面怒容,厲聲斥道:「狗賊子,爾等犯我河山,辱我君臣,今日我不能殺你,來日自有後來者殺你!」
聞言,北湛微微瞇起鳳眸,語氣低沉,「你的意思是,孤今日就不要留活口了,以免後患?」
此話一出,幾乎所有的梁國人都面色陡變,心驚膽戰起來。
那被俘的梁國臣子破口大罵,無非是賊子一類的詞彙。
北湛持著酒杯,聽得不痛不癢,面色都未曾變過,抬了抬手,「帶下去。」
那將士應了一聲,單手將那人的雙臂反縛在背後,拖起他往外走,那臣子仍在怒罵不休,路過趙曳雪時他的目光莫名定住,語鋒一轉,忽然罵道:「莊國與我大梁有盟在先,卻拒不出兵支援,是為不義,致我大梁臣民於水火之中,是為不仁,妳身為一國之后,不捨生殉國,卻跳舞供這些狗賊子取樂,實在寡廉鮮恥!」
趙曳雪聽得他罵,神色不動,睫羽輕輕顫了顫,卻不反駁,只沉默地站在原地。
倒是上方的北湛反應更大,霍然起身,疾聲厲色地喝道:「愣著做什麼?帶下去!」
那臣子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大叫一聲,突然掙開了桎梏,直衝著趙曳雪撲過去,燈火通明之中,他手中雪亮的刀刃異常清晰刺眼,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的袖中竟然還藏了一把匕首!
「梓童!」
李玨猛地站起身來,他情急之下甚至忘記了更改稱呼。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白光疾射而至,只聽一聲悶響,十分精準地將那匕首擊落在地。
北湛站在上方,臉色陰沉得可怕,近乎暴怒地道:「帶下去,斬首示眾!」
慶功宴上發生了這種事情,昭國的將士們也沒什麼心思飲酒玩樂了,宴席草草散去,趙曳雪又被送回了冷宮。


玉茗正站在庭前翹首以盼,滿面焦灼,見趙曳雪回來才大鬆了一口氣,忙奔過來拉住她的手,上下仔細打量,「主子您沒事吧?他們有沒有為難您?」
趙曳雪沒把宴席上的事情告訴她,只是道:「沒什麼事情。」
「那就好,」玉茗忙道:「外頭冷,您先進屋吧。」
屋裡頭已經收拾乾淨了,雖然看起來仍舊寒酸,但是比之前不知好了多少,榻上放著兩張舊被子。
玉茗過去理了理,鋪開來,一邊道:「今天太晚了,奴婢明兒去內務庫看看,能不能跟他們要一張新的來。」
趙曳雪盯著那被子看。
玉茗以為她是嫌舊,忙道:「這是奴婢自己用的,還算乾淨。」
趙曳雪卻道:「那妳晚上睡什麼?」
玉茗道:「奴婢那兒還有一張,夠睡的。」
趙曳雪不信,「如今昭軍入了皇宮,宮裡管事的人也都換了,他們會給每個宮人發三床被子?」
玉茗知道瞞不過她,只好小聲道:「奴婢可以和旁邊的胭脂擠一擠,不妨事,奴婢都已經和她說好了。」她說著又紅了眼眶,「總不能叫您睡這沒被子的榻吧?您身子弱,受不住的。」
看她那樣,趙曳雪沒再推辭,催促道:「時候不早了,妳快回去吧,若叫人發現,恐怕不好。」
玉茗只好答應下來,臨行前又想起一事,「您今日沒喝藥,奴婢明天去找徐太醫問問,太醫院能不能給開幾服來。」
趙曳雪眨了眨眼,「都這時候了,還喝什麼藥?」
玉茗認真道:「什麼時候都得喝,您可別想渾水摸魚偷偷躲過去。」
趙曳雪忍俊不禁地答應下來,「好,我知道了。」
玉茗離開後,趙曳雪在榻邊坐了下來,這屋子冷得淒清,她覺得腿有些疼,膝蓋的舊傷位置彷彿有細細密密的針在扎一般,酸脹無比,好久沒這麼疼過了。
她脫下鞋子,縮起腿坐在被子裡,側頭看著窗紙發了許久的呆,不知不覺又想起今日發生的事情來。
北湛讓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跳舞,估摸著是想羞辱她,不過實話說,趙曳雪並不覺得這件事有多羞恥,因為活著本身就是一件艱難的事情,她早早就清楚了。
她想,北湛應當是恨她的,恨就恨吧,她也沒有辦法。
趙曳雪輕輕歎了一口氣,伸手把窗推開了,庭前鋪了一層薄薄的霜雪,在夜色中微明,像一片皎潔的銀色月光。
她就著這一汪月光入眠,作了一個夢,夢裡依稀回到了數年前,她還在燕京的時候,即將和親的前夕。
姊姊問她,「妳真要如此?倘若後悔了怎麼辦?」
趙曳雪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回答:我從不後悔,也從不會回頭看。
年少的情意,被她親手剪斷,拋卻在了那繁華的燕京。
六年倏忽而過,與故人重逢時,趙曳雪發現自己還是有些難過的,因為在夢裡,她反覆地看見少年時的北湛,他教她習箭,為她做冰燈,帶著她去南山寺看初春的桃花。
少年略深的煙灰色眸中含著笑意,像春日裡溶溶的日光,溫暖得令人心動。
後來在上林獵場,他那樣認真地望著她,虔誠而執著地向她伸手,聲音沉緩,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他說道:「過來,蠻蠻。」
她沒動,只舉著弓箭,笑吟吟道:「我不過去,你總纏著我做什麼?」
北湛的臉色略微蒼白,鳳眸中透出幾分無措,「妳說過……」
趙曳雪哦了一聲,恍然道:「我是說過喜歡你,那是哄你的,你竟信了嗎?」
那一瞬間,他像是被利箭射中了一般,緊緊抿起唇,眼神痛楚,猶自艱難地掙扎,「我不信。」
趙曳雪緩緩拉開弓,不以為意地道:「隨你信不信,我就要嫁去梁國做皇后了,你不過是昭國的棄子,再過幾日就要被處死了,憑什麼來糾纏我?」
聞言,北湛表情劇變,待要上前,趙曳雪卻鬆了手,箭矢疾飛而出,咄的一下扎在他的腳邊,入土三分。
他一怔,趙曳雪收起弓箭,垂眸笑起來,「謝謝你教我習箭,以後就不用再見了,師父。」
夢到此處,戛然而止。
趙曳雪張開雙眸,入目是空蕩蕩的屋梁,冷風自窗外吹進來,將蛛網吹得飄忽不定,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無比慶幸這只是一個夢而已。
那些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了,她不必再為此感到煎熬。
第三章 為忠僕求情
因著昨日沒怎麼吃東西,趙曳雪覺得肚子有些餓,可又不知道去哪裡找吃的,這冷宮偏僻,估計也不會有人記得給她送膳食來。
正在她琢磨的時候,外頭傳來了篤篤的敲門聲,伴隨著玉茗小聲的呼喚。
趙曳雪下了床榻,披散著長髮,趿著繡鞋去開門,冷風順著門縫吹進來,冷得她打了一個哆嗦,玉茗忙進門來,把門掩上了。
她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道:「主子才起嗎,餓不餓?奴婢給您帶了些吃食來。」
包袱裡有幾個油紙包,裡面是熱呼呼的糯米糕和饅頭,甚至還有一個暖暖的手爐。
趙曳雪盯著那手爐看了看,道:「這是哪裡來的?」
玉茗忙著打開紙包,只含糊道:「是……借來的。」
趙曳雪摸了摸那白銅雲紋的手爐,狐疑道:「哪裡借的?」
玉茗悶頭不語,只把糯米糕往她手裡遞,「娘娘快吃,奴婢一會就去太醫院,問徐太醫拿藥。」
她這般情狀,趙曳雪心中了然,此借非彼借,她把手爐放回包袱裡,連著那幾個油紙包一起,道:「我不要,都拿回去。」
玉茗急了,按住她的手,有些激動地道:「那您怎麼辦?奴婢問過了好多人,根本沒有人管您,御膳房都不知道要給這裡送吃食,您難道要餓死在這裡嗎?」
她說著眼圈都紅了起來。
「如今我們已經降了,皇上和那些六部的大臣們都有地方住,有人管著,還能吃宴席,山珍海味,昭軍把他們好吃好喝供著,獨獨只有您住在這八面受風的破屋子,連一盆炭都沒有,吃喝也無人管,那個殺千刀的昭國太子,一定是在私心報復您。」玉茗悲從中來,一邊抹眼淚,一邊嗚咽道:「奴婢從前還覺得皇上待您好,現在看來都是假的,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他若記得您,怎麼會讓您在這裡受苦?可見這天底下的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嗚嗚嗚……」
趙曳雪安慰好一陣子,玉茗才止了哭泣。
她抽著鼻子,眼淚汪汪道:「他們不管您,奴婢不能不管,別說去偷,就算是去搶,奴婢也是敢的!」
這近乎蠻橫莽撞的話,聽得趙曳雪又想笑又感動,歎了一口氣,她才道:「沒到那一步,這樣吧,妳去一趟太醫院找徐太醫,叫他給我開一劑藥丸來。」
玉茗一怔,忙應答,「好,奴婢這就去。」
趙曳雪沒肯吃東西,手爐也不要,還叮囑玉茗藏起來,若是無處可藏,就在半道上扔了算了。
玉茗有些捨不得,吃的也就罷了,那手爐是她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從坤寧宮裡偷偷摸出來的,扔了多可惜。
她拎著包袱,避著人往太醫院的方向走,步履匆匆,路過御花園時忽聞一個聲音叫她——
「那丫頭,妳過來。」
玉茗心裡一緊,下意識把包袱往身後藏了藏,扭頭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形高大的陌生男人穿著一襲勁裝,袖口束起,五官俊朗,相貌堂堂,顯然是昭國人。
玉茗壓下心中的慌亂,低垂著頭,餘光瞥見那人走過來,在她身邊停下。
他問道:「妳知道謹身殿在哪裡嗎?」
聞言,玉茗抬手指了指一個方向,小聲道:「往那邊去。」
那人應了,卻不肯走,玉茗能感覺到他正在打量自己,一顆心提了起來。
好在那人沒說什麼就走了,玉茗大鬆一口氣,終於抬起頭來,忽然,有人自背後扯過她提著的包袱,笑吟吟道——
「這是什麼?」
玉茗嚇了一跳,幾欲魂飛,整個人都抖了一下,那男人竟然沒有走!
他提著那個小包袱掂了掂,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妳是個小賊呀。」
玉茗慌亂之下伸手去搶那包袱,急道:「我不是,快還給我!」
那人身形高她一個頭,故意舉起那包袱不肯給她,玉茗又急又氣,懊悔不已,早知道她就該聽娘娘的話把這包袱扔在半道上,如今被人抓了現行,丟人不說,還可能會給娘娘招來麻煩。想到這裡,玉茗不禁哭了起來,一邊抹眼淚一邊去搶包袱。
那人見她哭,語氣也緩和了些,噯了一聲,「妳哭什麼?我又沒欺負妳——」
才說完,便聽見不遠處傳來一個清冷微沉的聲音——
「晏一,你在做什麼?」
那名叫晏一的男人放下胳膊,笑道:「沒什麼,我逗個小丫頭玩,正準備去尋殿下議事呢。」
殿下,昭國太子?
玉茗扭頭看去,第一眼便覺得那昭國太子的模樣生得過於俊美了,那雙深煙灰色瞳仁異於常人,讓他看起來很不好接近,瑞鳳眼線條凌厲,氣質疏冷,有些不近人情。
那雙眼睛掃過來時,玉茗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顫,深深低下頭去,下意識想起趙曳雪之前說過的話,這昭國太子待有仇的人冷酷,待親近的人溫柔,玉茗實在想像不出來,這樣一雙冷冽的眼睛,如何溫柔得起來?
正在胡思亂想間,她聽見那昭國太子開口了。
「你手裡拿的什麼?」
晏一答道:「是這小丫頭的,我瞧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藏著這包袱,不知裡面是什麼東西,她也不肯說清楚來歷。」他說著掂了掂那包袱,道:「還有些分量。」
北湛微微揚了揚下巴,「打開。」
晏一遵從命令,三兩下打開包袱,待看清楚其中的東西,他訝異挑眉,「手爐?」
北湛的目光落在那手爐上,彷彿怔忪。
晏一拿起那手爐細細研究了半天,甚至還擰開來往裡頭看,沒發現什麼異常之處,奇怪地道:「這就是個手爐嗎?」他問玉茗,「小丫頭,妳悄悄藏這個手爐做什麼?是不是偷來的,還是說要給人遞什麼消息?若是不說,就把妳抓進牢裡,嚴刑拷打。」
這番恐嚇的話聽得玉茗一哆嗦,臉色慘白慘白的。
晏一見有效,故作凶惡道:「快說!」
玉茗嚇得眼淚直淌,慌亂無措,囁嚅著辯解道:「不、不是遞消息,是、是奴婢給娘娘拿的……」
她說著,忽而意識到了什麼,連忙捂住嘴,不住搖頭,恨不得把自己剛剛說出的話吞回去。
晏一疑惑道:「娘娘?什麼娘娘?」
倒是一旁的北湛忽然開口,語氣冷然,「梁國如今已不復,哪裡來的娘娘?」他說著,示意左右,「帶下去。」
兩個護衛上前來把玉茗拉走了。
宮婢嚶嚶的哭泣聲遠去,晏一猛然反應過來,試探的問北湛道:「她說的娘娘,不會是莊國那一位琴川公主吧?」
北湛掃了他一眼,並不回答,轉身往前走。
晏一跟上去,道:「昨日慶功宴我沒去,聽人說起,你讓那位琴川公主在宴席上跳舞了?」說著他還掂了掂手中的手爐,感慨道:「連個手爐也要讓婢女悄悄地拿,想來她如今的境況是不大好了,說起來,我記得她當年似乎也送了你一個手爐——」
北湛猛然止住步子,扭頭看他,語氣漠然地道:「常人都只有一張嘴,你倒是多長了幾張,要不要請大夫給你看一看?」
晏一立馬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閉緊嘴巴了。
北湛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這才繼續往前而去。


趙曳雪等到了中午仍舊不見玉茗回來,她已經近兩日不曾進食,餓得頭昏眼花,心裡忍不住歎息,早知如此,早上就吃一塊糯米糕了,好歹墊墊肚子。
她又等了一刻鐘,看看天色,已經過了宮人交班的時候,倘若順利的話,玉茗早該從太醫院回來了,直覺告訴她,中間大抵是出了什麼差錯。
最差的情況是玉茗遇到了她解決不了的麻煩。
趙曳雪有些擔心,這個小婢女沒什麼心眼,做事全憑一股子莽撞,可對她到底是忠心耿耿的,無論如何,自己都不能放著不管。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收拾一下,出了冷宮,往太醫院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倒是順利,在春寧門時遇見了幾個眼熟的宮人,她們見了趙曳雪都是一愣,反射性想行禮。
趙曳雪擺了擺手,道:「不必了。」
她們這才想起來,這皇宮如今已經易主了,那幾人還有些不大習慣,只垂著頭,不敢直視她,小聲道:「您怎麼來了?」
趙曳雪問道:「妳們見到玉茗了嗎?」
幾個宮人面面相覷,皆是搖首。
倒是其中一個輕輕啊了一聲,忙道:「奴婢之前聽紅月說起,她在御花園看見玉茗被那個昭國太子的人帶走了,不知去了哪裡。」
趙曳雪心中微沉,又問道:「我知道了,昭國太子如今住在哪座宮殿?」
「謹身殿。」
趙曳雪點點頭,「多謝妳們,都去忙吧。」
別過宮人,她這才往謹身殿的方向而去。
如今已過了晌午,日光自雲層縫隙落下來,簷上的積雪折射出白亮亮的光,晃得趙曳雪頭昏眼花,腹中饑餓更甚。
她好不容易到了謹身殿前,卻又被人攔了下來。
門口的侍衛不識得她,遲疑地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不住在她面上流連,露出幾分驚豔之色,口中道:「此地不許擅入,速速離去。」
趙曳雪攏了攏袖子,微微垂首,輕聲軟語道:「勞煩大人稟報一聲,我有要事想求見昭國太子殿下。」

殿內窗扇大開,明亮的日光斜照入戶,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書案旁邊,幾名昭國武將正圍在一處議事,北湛坐在正中,手裡把玩著一枚小小的白色石子,聽他們說話。
「昨日已派遣快馬回盛京報捷了,大約需要十日左右才有回音。」
北湛頷首,道:「在等宮中旨意下來之前,不要做多餘的事情。」他又掃視著自己的下屬,問道:「知道孤說的多餘的事情是什麼嗎?」
武將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還大剌剌道:「不知道。」
北湛頓了頓,以小石子輕輕叩著桌面,發出篤篤之聲,叮囑道:「約束好你們手下的兵士,不許騷擾普通百姓,尤其是不可發生劫掠搶奪之事,不可肆意殺人,不可虐待梁國的君臣。」
他一連說了三個不可,其中一個武將有些不情願,嘟囔道:「那這樣一來,打下這麼大的一座城,兄弟們豈不是什麼好處都撈不著了?」
北湛眼風銳利地掃向他,語氣也變得肅然,「好處?你們是守家衛國的軍士,還是燒殺搶掠的匪寇?」
那武將頓時閉嘴了。
北湛站起身來,望著下屬們,告誡道:「記住,如今既然已打下了梁國,這裡的土地就是我昭國的土地,此地的子民就是我昭國的子民。」
武將們齊齊應聲,「是!」
正在這時,外頭傳來叩門之聲。
晏一望向北湛,在得到點頭應允之後,他才提高聲音,「何事?」
一名侍衛推門而入,拱手道:「啟稟殿下,外面有一個女子說有要事求見您。」
北湛一邊看輿圖,一邊隨口問道:「何人?」
那侍衛躊躇道:「她說……她是殿下的故人。」
正在喝茶的晏一驟然嗆咳起來,引得所有人齊齊望去。
一個武將關切道:「晏將軍,您沒事吧?」
晏一用力搖手,不住咳嗽,一張俊臉憋得通紅,又去看北湛的反應,「咳咳……殿下,是不是琴川……咳咳……」
北湛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輿圖上,彷彿那裡有著什麼東西吸引他的全部心神一般,過了片刻,他似乎才回過神來,漠然地道:「沒空。孤初來梁國京師,何來故人?」說完這話,他便對其他人道:「繼續議事。」
如此過了小半時辰,忽聞外面傳來些許嘈雜聲,北湛向窗外望了一眼,眉頭輕皺。
晏一見狀,起身道:「屬下去看看?」
北湛沒阻止,他便出門去了。
不多時晏一復返,表情有些遲疑,道:「殿下,那位琴川……咳咳,趙皇后,她暈過去了。」

殿內一時間寂靜無比,幾個武將看著空蕩蕩的主位,面面相覷。
其中一人遲疑道:「殿下做什麼去了?」
晏一摸了摸下頷,笑得意味深長,「那畢竟是梁國的皇后,暈倒在這裡,總不好向梁國的君臣交代。」他說著起身伸了一個懶腰,道:「坐了這半日,骨頭都發懶了,我瞧瞧去。」
這一個道:「那梁國皇后是個美人,多瞧兩眼也不虧,我也去。」
那一個也忙道:「等等我,同去,同去。」
一眾武將鬧哄哄地湧了出去,準備去湊熱鬧,迎面就看見了他們的太子殿下面沉如水,懷裡還抱了個昏迷的女子,表情冷冷地望著眾人,「你們要做什麼?」
眾人登時傻眼,跟見了鬼似的瞪大眼睛,恨不能再用力揉一揉。
不會吧?他們那個冷酷得不近人情,哪怕敵軍將士的頭顱滾到他腳邊都不會動容的太子殿下,竟然會抱起一個女子?
那女子還是梁國的皇后。
眾將士悚然而驚,無異於看見了太陽打西邊出來,又好似大白天見了鬼一般。
就在北湛的眉頭越皺越緊,表情也變得更加不悅時,晏一連忙打了個哈哈,「殿下,是這樣的,議事久了,我們出來透個氣。」
眾人隨即附和,「對對,出來透氣,透氣。」
北湛倒是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舉步往殿內走。
眾人不約而同地退開幾步,讓出一條路來,一雙雙眼睛充滿了好奇,打量著他懷中的梁國皇后,空氣中透著一股子詭異的安靜。
眼看著北湛抱著人入了殿,往屏風後面走,幾個將士不自覺地抬步欲跟,晏一急忙用力乾咳兩聲,眾人如夢初醒,立即止住步子。
真是好險沒跟進去,但即便如此,他們各個都把脖子伸得老長,不甘心地往屏風那邊瞧,恨不得用目光把那綾羅山水石屏看個對穿。
眾將士們眼巴巴的等了一會,才見到北湛從裡面出來,對他們淡聲吩咐道:「今日就議到這裡,至於城防佈置的事宜,你們與晏一再商議一番,一切從嚴,縝密細思,不可掉以輕心。」
眾人恭敬地應是,紛紛告退。
等出了謹身殿的大門,一夥人終於憋不住了,立即就揪住晏一追問。
這個問道:「我總聽你說什麼琴川琴川的,是那趙皇后的閨名?你們原就認識?」
那個道:「肯定認識,那趙皇后說她是殿下的故人!」
又有人反駁,「可殿下當時不是否認了嗎?」
那人振振有詞道:「殿下說的是他不認識梁國的故人,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那趙皇后是莊國的公主!昨天還是殿下說起這宮裡頭有位莊國的美人,顯然他是認識的!」
「子健說的有理,方才那趙皇后來求見,殿下說的是沒空,可不是不見。」
「一聽說人暈了,殿下不是立即出去了?我追隨殿下多年,可從沒見過他對別的女子這般憐香惜玉過,多的是抬出去的。」
眾人皆是哄笑起來。
說起這「抬出去」也算得上是一樁趣事了,他們殿下作為一國儲君,未來天子,地位尊貴非常,模樣也生得極好,自是招蜂引蝶,惹得盛京的貴女小姐們一個勁兒往上湊,對那空懸的太子妃之位虎視眈眈。
其中不乏有膽大的女子,行為孟浪了些,在宴席上借著獻藝的名頭,竟公然往太子身上撲,卻不知北湛常年習武,身手極佳,隨隨便便就躲了過去,那女子當眾失了顏面,跌在地上佯作崴腳,如弱柳扶風,我見猶憐,盼著太子能親手去扶她。
沒想到北湛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冷地道:「抬出去。」
他一聲令下,那女子果然就被抬了出去,自此往後,再無人敢造次,此事便成了盛京趣談,而昭國太子不喜女色的名聲也傳了出去。
這些事情,作為他的下屬們自然是十分清楚的,所以今天看見他抱那趙皇后,眾人才如此驚訝,心裡著實好奇得要命,恨不能把晏一倒提起來抖一抖,把內情都抖出來。
面對同僚們眼巴巴的目光,晏一乾笑兩聲,含糊其詞道:「我也就是隨口一說,你們都想多了。」
一個不滿道:「怎麼會想多?方才子健兄分析得很對啊,若不是認識,殿下怎麼不叫人把那趙皇后也抬出去,反而親自抱了進去?」
「正是如此,少穎你從前不是與殿下一同去的莊國嗎?定然知其內情。」
晏一頓時頭大如斗,他沒想到這些個大老粗的武將們八卦起來,其程度也不亞於三姑六婆。
倒不是他不想說,只是他怕說了,回頭傳到北湛耳中,他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晏一打定主意不肯說,把嘴閉得如蚌殼似的,眾人奈何不得他,最後只得作罷,互相招呼著議事去了。


趙曳雪醒過來的時候,迷迷糊糊間聽見有人在交談,用的是大昭話,她只能模糊聽懂一些,其中一個似乎是大夫。
「……氣血不足,脾胃虛寒……」
另一個熟悉的聲音鑽入耳朵,清冷而沉,「究竟是什麼原因?」
那大夫道:「她似乎兩日未進食了,應當是餓的。」
空氣倏然變得沉默,她悄悄睜開眼,站在榻邊的男人似有所覺,轉頭看來,兩人的視線對了個正著,於是空氣變得更加沉默詭異了,幾近凝固。
那大夫顯然也意識到了不對勁,他望望北湛,又望望趙曳雪,躊躇道:「殿下,那……小人先告退了?」
北湛嗯了一聲。
大夫如蒙大赦,連忙收拾了他的藥箱離開。
屋子裡再次恢復了安靜,趙曳雪撐起身子坐起來,忽覺右手腕傳來些許隱痛,低頭一看,雪白的腕子上赫然是幾個指印,紅裡透著青,看起來十分嚇人。
縱然她剛剛暈倒,也不可能摔成這樣,罪魁禍首是誰,簡直不必多想。
北湛的視線也落在她的手腕上,停頓片刻才坦然道:「是孤做的。」
語氣平靜,毫無愧疚之意,一副妳能奈我何的模樣。
趙曳雪卻福至心靈,領略了他的意思,道:「你以為我是假裝暈過去的?」
聞言,北湛抬眼看向她,略深的煙灰色眸中閃過幾分譏諷的意味,他冷聲道:「妳不是一向如此?撒嬌耍癡扮可憐,無所不用其極,我被騙了一回,難道還要被騙第二回?」
趙曳雪不說話了,只輕輕揉著青紫的手腕,從榻上下來。
北湛卻轉身去了書案旁,一邊端詳著輿圖,口中淡淡地道:「妳若是沒事,就自行離去吧。」
趙曳雪走近幾步,輕聲道:「我有事與你說。」
北湛看著輿圖,頭也不抬,漠然道:「沒空。」
趙曳雪站在書案旁,略略俯身,手指輕輕搭在桌沿上,望著他的眼睛,耐心問道:「那太子殿下何時有空?」
北湛不答,趙曳雪就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候,直到他終於放下輿圖,抬眼看過來。
他雖是坐著的,姿態卻依然居高臨下,「說。」
趙曳雪微微垂首,她的眼角天生下垂,細細密密的眼睫如蝶翼一般,在日光下投落淺淺的影子,看起來可愛溫順,令人憐惜。
她斟酌著措詞,說明來意,「我之前有一個婢女,她年紀小,做事有些毛躁,但是心地純善,沒什麼心眼,若是不慎衝撞了太子殿下,殿下大人大量,還請不要與她計較。」
她的語氣裡透著些許小心,用詞謹慎,每一句都是反覆思量過,生怕惹著這位煞神。
若是放在從前,趙曳雪自然知道如何應對北湛,但是時隔數年,人心易變,她雖瞭解北湛,卻不瞭解這位昭國太子。
無論如何,她不願意害了玉茗,小心總是沒錯的。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能感覺到自己說完話後,北湛周身的氣勢頓時變了,之前雖然冷漠,但尚算平和,眼下他似乎起了怒意,聲音沉沉道:「妳的婢女?妳要和孤說的就是這個?」
趙曳雪不知他為什麼生氣,遲疑著輕聲道:「是。」
話音才落,一個茶盞便砸落在她腳邊,摔個粉碎,玉白的瓷片蹦跳著擦過她的裙襬,趙曳雪嚇了一跳,下意識退開一步,吃驚地張大眼望著北湛。
瑞鳳眼凌厲,那雙煙灰色的眸子裡翻湧著怒意,如同不息的陰雲,彷彿下一刻就有怒火傾瀉而出。
北湛緊緊抿著唇,像是從唇縫間迸出的兩個字,「可以。」他盯著趙曳雪,目光如刀般鋒銳,冷笑起來,「妳要妳的婢女,自然可以。」
沒等趙曳雪鬆一口氣,他便指了指地上破碎的茶盞,道:「妳將它修復為原狀,孤便放了妳的婢女。」
那碎瓷片摔得滿地都是,密密麻麻,足足有近百來片,趙曳雪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不禁呆了一下。
北湛神色冷峻地道:「怎麼了,做不到?」
趙曳雪輕輕吸了一口氣,竟二話不說蹲下身去,伸出細白的手指,撿起一片片碎瓷片放在掌心,很快就撿了一小捧,瓷片邊緣鋒利,一不當心就將她細嫩的皮膚劃出了口子,滲出殷紅的血來。
趙曳雪認真撿拾碎瓷片的時候,北湛一直坐在書案後看著,目光自女子受傷的指尖梭巡而過,他冷嘲道:「想不到妳如今竟也能真心實意待別人好了。」
趙曳雪的動作一頓,片刻後才輕輕道:「此一時,彼一時。」
北湛冷笑一聲,霍然起身離開。
趙曳雪依舊蹲在地上,慢慢地撿著碎瓷片,日光自窗外透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單薄而纖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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