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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27101-E127102

《續命小福娘》全2冊

  • 作者清川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2/10/12
  • 瀏覽人次:9867
  • 定價:NT$ 540
  • 優惠價:NT$ 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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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想靠著賣藥茶與母親平靜生活,
可被她救過一命的將軍,竟想以身相許……


藍海E127101 《續命小福娘》上
伏廷大勝還朝,卻因中了敵軍的毒整日神智不清,
某日醒來發現被一個姑娘救下,說要拿他試藥好獻給貴人,
本以為她貪圖富貴,原來她想拿解藥換取天山雪蓮救母親,
對他這個皮膚淤紫、臉上長瘡的髒乞丐也態度溫柔、細心照顧,
他痊癒後回自己的驃騎將軍府守株待兔,等她上門獻藥,
果然小姑娘沒認出自己,讓他忍不住想戲弄,
要嬌小玲瓏的她仿古人踩過沉香屑不留下腳印,
誰知她從此走入自己的心,他再也見不得她委屈,處處留心──
命神醫幫她娘治病、送她鋪子賣藥茶還得顧及她的自尊說是租借、
千金難買的藥茶方子隨她看、斷絕她繼父拿她換前程的心思,
他清楚自己非她不娶,可相府公子竟搶先一步上門提親……


藍海E127102 《續命小福娘》下
連柔發現許多壞事都在這一世逆轉了——
母親有葉神醫幫忙照看身體,又與自私繼父和離,活得更自在,
她與真正良人伏廷大方認愛成婚,他曾說患有隱疾不能有子嗣,
她倒覺得不要緊,兩人世界一樣可以和和美美,
但前提是先熬過被太后召進京的這段日子——
腹黑親姊假冒長公主下拜帖邀她聽戲,想必又要算計她,不去!
前世渣夫愛不到她,找來其他女人試圖破壞他們夫妻感情,不上當!
她想起衛城會發生地震,說服他找人提前做準備,避免慘劇發生,
好不容易挨到能回陪都,他卻被皇帝指派出公差,她先行上路,
萬萬沒想到,親姊居然趁機聯合北魏王爺擄走她……
清川,吉林人,目前居住在四川,是時而抽風的摩羯座,
喜歡歷史、喜歡追劇、喜歡美食,旅遊的時候會挑選人文氣息比較濃郁的城市。
有空時還會去尋訪蒼蠅館子,小店的美食總帶有明顯的特色,
做法不同,心思不同,有時踩雷,有時驚喜,給平淡的生活中增添了一絲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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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救母親
連柔縮在昏暗的牆角,雙臂緊緊環住膝頭,臉埋在胸前,根本看不清五官,她穿著髒汙的僧袍,身上還散發著一股腥臭味,血跡早已乾涸,凝結成張牙舞爪的斑痕。
外面傳來熱鬧的鞭炮聲,連柔費力抬起頭,隨著她的動作,箍在腕間的鐵鐐發出嘩啦啦的動靜,極為刺耳。
「今天是小少爺洗三的日子,王妃原本不想大肆操辦,偏偏王爺不允,總說他們母子倆受了太多苦楚,往後都必須生活在蜜罐中才能彌補回來。」
小丫鬟語氣中帶著難掩的羨慕,穿過院牆,傳到連柔耳朵裡。
女子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費力掙了掙,她喉間發出啊啊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連柔察覺到有人走進來,像往日那樣掰開她的下顎,灌了滿滿一碗苦澀的湯藥。
苦藥甫一入口就帶來陣陣灼燒般的刺痛,從喉管到肚腹的血脈筋肉彷彿被攪碎了,疼得她渾身發抖。
這樣的湯藥,連柔不知喝過多少。
一個身量頎長、面容俊美男人站在太醫身旁,看著女子的眼神冰冷到了極點。
「連柔,妳何必裝模作樣?若妳真想死的話,當初就不會騙熙微喝下那盞毒酒,她真心實意待妳,又懷著身孕,斷腸草讓她受盡折磨,要不是被太醫吊住一口氣,恐怕早就沒命了。」
連柔根本說不出話來,她早就忘了自己究竟解釋過多少回,那次賞花宴,她根本不知連熙微懷了身孕,也不清楚杯中盛著的是毒酒,當時她只是順手將酒盞遞了過去,沒想到竟鑄成大錯。
秦琰雙手緊握成拳,眼中的痛恨早就轉為怒火,他恨自己有眼無珠,恨自己優柔寡斷,才會被連柔可憐無辜的表象蒙蔽,將這樣的毒婦娶進門。
「同樣是長夏伯府的姑娘,就算妳出了意外,成了殘廢,也跟熙微無關,她真心待妳,怕妳受了委屈,甚至還讓我娶了妳好生照料,妳就是這麼回報她的?」
聽到此言,連柔渾身發顫,眼眶越發乾澀,竟是連眼淚都掉不出來。
是了,秦琰身為相府公子,之所以會迎娶她這種鄙賤殘廢的女人,完全是看在連熙微的情面上。那人讓秦琰娶,秦琰便應了,而自己又算得了什麼呢?
當年茶商連牧雲膝下有一對雙生女兒,一人名熙微,一人名阿柔,姊妹倆從小一起長大,連柔作夢也沒想到同胞姊姊一直恨不得她死。
因此當連熙微中了斷腸草之毒,連柔作為雙生子,體質與她相近,就成了連熙微的藥人養在庵堂裡,太醫開的解毒湯藥都要先由她試一次,才會送到金尊玉貴的陳王妃連熙微面前。
連柔被硬灌下斷腸草,沒有誰關心她痛不痛,所有人都厭她、憎她,認定她手段下作。
每當服用那刺骨穿腸的解藥,連柔都恨不得去死。
太醫在給她試藥的時候,從來不會顧及藥性是否剛猛,她是否能承受得住,反正只要能起到解毒之效,對陳王妃身體有益便是好的,又何必在乎一個無足輕重藥人的感受?
連柔撕心裂肺地咳著,殷紅鮮血混著藥汁劃過嘴角,秦琰卻連看都不願看她一眼。
「熙微與陳王的孩子已經平安出世了,妳就算再嫉妒她都沒有用,還是認命吧,這就是妳的命。」
說完這句話,青年態度冷漠,大步轉身離去。
太醫恭敬地跟在後面,給院門落鎖時掃見女人麻木的神情,不由暗暗歎息一聲。
人的境遇還真是說不準,分明都是長夏伯夫人帶來的拖油瓶,一個飛上枝頭成了王妃,陳王不忍讓她受到丁點委屈,另一個雖嫁給相府公子,卻成了割肉放血的藥人,受盡苦楚。
太醫不懂這些勳貴的想法,無論是相府公子還是陳王,都不是他能開罪得起的,也不敢多言。
連柔一直用那些昂貴的補藥吊著命,但她本就存了死意,就算湯藥再名貴,也救不回一具軀殼。
她死的那日恰逢開春,冰雪初融,柳樹發了新芽。
容貌清麗絕豔的女子將襁褓交給乳母,緩緩走到荒廢的小院前,裙裾隨風浮動,像翩然展翅的蝶,神情看似悲痛,眼底卻藏著一抹快意。
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道:「連柔,妳說妳為什麼要進京呢?妳待在陪都,一輩子別出現在我面前,我就不會對妳下手,偏偏妳不知好歹,從陪都來到建業城。
「妳自小就生得美,只要待在我身旁,沒有人會把目光放在我身上,陳王看到妳的第一眼,便主動詢問妳的身分,要是妳不死,京城哪還有我的立足之地?
「好在妳足夠蠢笨,沒幾年便丟了性命。既然妳死了,我也喚妳一聲妹妹,日後下了地獄入了輪回,千萬莫要怪我,落得這樣的下場都是妳自己不爭氣,半點不由人。」
說完,連熙微眼眶發紅,用帕子輕輕擦拭眼角,那副神態說不出的讓人心疼。
氣度不凡的年輕男人闊步而來,將王妃擁入懷中,語氣溫和道:「來這做什麼?此處汙穢,妳身子弱,可別被衝撞了。」
連熙微緩緩搖頭,「她到底是我的妹妹,即便做錯了事,也不該如此——」
看見連熙微如此虛偽的模樣,飄在一旁的連柔不甘地瞪大雙眼,拚命叫喊,希望別人能發現真相,可惜只是徒勞。
陳王本就對連柔厭惡至極,以前她作為藥人還有些用處,如今成了一塊腐肉,就再也沒有留著的必要,免得讓熙微神傷。
他差人一把火將屍首燒了個乾淨,除灰燼以外什麼都沒留下。
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連柔整個人都被憤怒與懊悔所淹沒。
她恨啊!
她不該陷進秦琰的花言巧語所編織的囚籠中,更不該奢求能從連熙微身上得到親情。
在陳王府當藥人的這段時日,連柔雖然命硬又惡毒,但連熙微卻「心善」到了極點,時常拖著病體來庵堂探望她。
那時連熙微便會在不經意間透露出隱情,比如秦琰貴為相府公子,為何會娶一個殘廢?是因為連熙微曾經求過他,希望他照顧好自己的姊妹,給連柔一個歸宿。
至於她為什麼會變成殘廢,是因為當年去將軍府請安的時候,連熙微在她身上灑了零陵香磨成的粉末,將軍府的庶子聞不得零陵香的味道,因此發狂,一口咬斷連柔三指。
有時候連柔都在想,連熙微看起來那麼貌美,那麼溫和,可心卻是鐵石做成的。
她恨毒了自己,卻又從不說出口,想方設法將她除去,手段俐落果決。
第一次聽到連熙微說這番話時,連柔痛得幾近昏厥,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後來她慢慢習慣這種言語折磨,心底再也生不起任何波瀾。
據說人死後,魂魄便會逐漸消散,連柔不知道自己在世間停留了多久,她的意識逐漸消散,魂體也幾近虛無,漸漸的,她覺得眼皮有千斤重……
等連柔再次睜眼,發現自己並不在庵堂,而是在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上。
她身畔立著兩名容貌秀麗的女子,其中一人眉間透著絲絲不豫,輕聲道:「這點路程都能睡著,難道是昨夜沒歇息好?不然柔兒妳先回府,改日再給外祖母請安。」
說話的人名叫寧沅,是連柔名義上的姊姊,也是長夏伯府和將軍府捧在掌心的明珠。
另一個穿著鵝黃裙衫的女子,正是連柔的同胞姊姊——連熙微。
兩女約莫十六七歲的模樣,漂亮的臉蛋透著幾分不甚明顯的稚氣,讓連柔看得一陣恍惚。
她不是死在陳王府的庵堂了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六年前準備去將軍府的路上?
「柔兒,妳能不能先忍忍,等給伏老夫人請完安,姊姊即刻送妳回府。」連熙微拍著連柔的手,滿臉擔憂道。
對上連熙微的那雙鳳眼,連柔只覺得她被蛇蠍盯上了,她死前在陳王府當了一年藥人,每次傷口剛剛癒合,就會被利刃重新剖開,連柔忘不了那種痛楚,也忘不了連熙微所做的一切。
她們的母親焉氏本是商戶妻,丈夫去世後改嫁給長夏伯,連柔和連熙微作為拖油瓶被帶進伯府,即使名義上是伯府的小姐,身分卻十分尷尬。
但連熙微和連柔不同,前者性子活潑,妙語連珠,很快便討得伯府主子的喜愛,而連柔安靜少言,在那些主子們眼裡,是個腦袋空空的花瓶,即使生得美貌也沒有什麼用處。
要是連柔沒記錯的話,此刻她要跟著兩人去將軍府給寧沅的外祖母伏老夫人請安。
原本想著請安不是什麼大事,偏偏到了將軍府後,她被府中的庶子咬斷指骨,傷口癒合後她也成了殘廢,連提筆寫字都不能。
連柔之所以對寧沅說的話無比熟悉,是因為在斷了三指後,她連續作了好幾個月的噩夢,每晚都會夢到眼前的這副場景。
長夏伯府一直依仗著將軍府,原本的連柔哪敢不給伏老夫人請安?
但現在的她卻不想去了。
連柔當了整整六年的殘廢,不管眼前這一幕是真是幻,她都會做出與前世不同的選擇。
她抬起頭,小臉不帶一絲血色,望著寧沅,聲音又低又啞,「方才出府的時候還不算難受,此刻身體乏得很,怕不是著涼了,總不能將病氣過給伏老夫人,姊姊別忘了幫我告罪。」
寧沅本就不想帶連柔同去請安,只因連柔的皮囊生得好,五官秀氣純美,如豔桃穠李,柔柔弱弱的模樣格外招眼。
她舅舅是大業朝聲名赫赫的驃騎將軍,剛剛回到陪都,萬一在府邸中碰上,被連柔蠱惑,這低賤的商戶女豈不是像她娘那般直接飛上枝頭了?
現在連柔這番話正好合了她的心意,寧沅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
她故作關懷道:「既然如此,柔兒便先回房歇息吧,身體為重。」
聽到兩人的對話,旁邊的連熙微忍不住皺眉,好在她反應極快,沒多久又恢復了那副清雅溫和的模樣。
「柔兒,姊姊也知道妳的身體最重要,但要是這會兒回府,母親必定會擔心憂慮,近幾日她犯了咳疾……」
連柔早就看穿了連熙微的真面目,此時自然不會傻傻地往挖好的坑裡跳,她抬手按著額角,小臉露出幾分痛苦,面頰唇瓣沒有絲毫血色。
「熙微,妳就讓柔兒回去吧,免得真出了什麼事。」寧沅直接開口,吩咐身畔的婆子,讓她們將連柔送回小院。
與連柔、連熙微不同,寧沅才是伯府真正的骨血,奴才們自然不敢違拗她的話,當即便分立左右攙著連柔的胳膊,帶著人折返。
望著少女遠去的背影,連熙微眼底劃過一絲鬱色,她已經將零陵香粉撒在連柔身上,也打聽好了,確定那名庶子今日會去花園中閒逛,偏偏連柔突然打道回府,讓她功虧一簣。
連柔在婆子們的護送下回到自己所住的葭月居,為了不露出破綻,她逕自進了臥房中歇息。
她躺在架子床上,怔怔望著煙羅紫的床帳,清淺的梨香彌散在臥房中,讓連柔驚慌失措的心緒逐漸恢復平靜。
現在的她還沒有被人生生咬斷三指,也不曾失去骨肉至親、淪為藥人,她怕是真的回來了。
連柔眼眶酸酸澀澀,險些沁出淚來,她拿起錦帕按了按眼角,回想起自己的處境,臉色變得越發難看。
她記事早,從小就知道自己是茶商的女兒,父親連牧雲性情溫和,極擅調製藥茶,母親焉氏又是難得的美人,膝下有一對雙生女,原本一家四口的生活稱得上和和滿滿,羨煞旁人。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連牧雲去外地進貨時遇到了山匪,葬送了性命,連氏族人見焉氏母女無人照拂,生出侵佔家業的心思,他們奪走了連家的茶鋪,連家老宅也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焉氏帶著年幼的雙生女流落街頭,要不是後來遇上長夏伯寧睿晟,他早年鍾情於焉氏,見少年時愛慕過的女子守了寡,便將人娶為正妻,母女仨怕是早就被人搓磨死了。
自那以後,連柔和連熙微從商戶女一躍成為長夏伯府的小姐。
人人都說她們好命,但連柔卻清楚,自己根本不算好命。
年幼的她一直有父母疼愛,連牧雲去世後,她便跟著焉氏進了伯府,名義上說是小姐,但六歲的稚童寄人籬下遭人白眼的苦楚並不少,連柔怕給母親添麻煩,即使受了委屈也不言語。
久而久之,顧及她感受的人便只剩下焉氏一個了,就連同胞姊姊連熙微,也踩著她的血肉,一步步往上爬。
連柔滯悶地無聲歎息,趿拉著淺色繡鞋走到桌前,倒了滿滿一碗溫茶灌進肚,總算平復了幾分情緒。
有了前世的記憶,連柔很清楚長夏伯府的好日子沒多久了。
要不了三月,長夏伯便會因為觸怒陛下被削去爵位,貶為平民,寧家上下數十口人流落街頭,必須仰仗著驃騎將軍的鼻息過活,再不復以往的風光。
而焉氏也因為體弱,在窮困窘迫中撒手人寰。
越想連柔心裡越難受,不由緊緊閉上了雙眼,濃長眼睫微微發顫,面頰越發蒼白,就連嘴唇都不見一絲血色。
她在葭月居中待了一個時辰,才往焉氏所住的嘉平院趕去。
焉氏的身體本就虛寒,最近又染上了咳疾,必須臥床休養。她這毛病是從胎裡帶出來的,焉家早些年本是勳貴,焉父對焉氏很是寵愛,一直用名貴藥材調理,待到及笄時焉氏已經養好了七八分,哪想到突然遭逢變故,焉家隨之敗落。
驟然從高處落入低谷,再也用不起那些名貴的藥材,焉氏的身體徹底垮了,幸虧她運道不差,遇上了上山採茶的連牧雲,連牧雲對她一見鍾情,自成親後便悉心愛護著才慢慢轉好了些,可惜還是落下了病根兒。
大抵是藥吃得太多了,原本喝慣的湯藥竟漸漸失了作用,連柔前世曾請太醫給焉氏看診,太醫告訴她,想要讓焉氏痊癒,就必須用天山雪蓮當藥引。
但那天山雪蓮作為貢品,連皇城裡都不多見,更何況遠在千里之外的陪都?
連柔聽說,陪都中唯一一株天山雪蓮就在將軍府,是要用來給殺人如麻的驃騎將軍祛毒的,驃騎將軍狠辣凶殘,據說曾經將北魏戰俘扔進鐵鍋中燉煮,剝皮食其血肉,當真可怕到了極點。
再加上驃騎將軍是寧沅的親舅舅,焉氏取代了他姊姊的地位,要是自己登門求藥,想必會被直接掃地出門。
連柔提著裙裾邁進嘉平院,還沒等推開臥房的門板,就有一股嗆鼻子的苦味直往外湧。
聽到動靜,躺在床上的婦人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巴掌大的面龐,眉眼豔麗極了,即便臉色憔悴,也能稱得上是一等一的美人。
若沒有此等姝色,一個帶著兩個女兒的婦人,哪能成為長夏伯的正妻呢?
「柔兒,妳怎麼來了?可別過了病氣。」
臥房中只有焉氏一人,那些伺候的丫鬟並不在房內,也不知跑到何處去了。
焉氏心地良善,從來不願為難奴僕,但高門大院裡的奴才慣是會看主子臉色,見焉氏不願多做計較,久而久之便越發放肆起來。
連柔擰起眉,端起木几上的瓷碗,指尖探了探碗壁的溫度,發現藥湯還熱著,這才餵給焉氏,道:「母親身體有恙,做女兒的自當侍疾,哪能推三阻四?」
「只要妳們姊妹倆好好的,為娘也就放心了。」
除連熙微和連柔姊妹外,焉氏與寧睿晟成親後從族中過繼了一個男孩,名為寧玉年,如今剛滿七歲,他是大房唯一的男丁,但到底隔著一層肚皮,與焉氏母女不算親厚。
相比之下,焉氏更心疼連柔和連熙微這兩個女兒,此刻她強忍著難受喝藥,喝了沒兩口便捂著胸口不住咳嗽起來,蒼白面頰隱隱透著一絲青紫,讓連柔更為擔憂。
「女兒記得,從前爹爹總會給您調製藥茶,待會柔兒琢磨琢磨,指不定能起些作用呢。」
牧雲過世時,柔兒還只是個懵懂無知的稚童,即便記得幾道藥茶方子也沒什麼經驗,想弄出溫補養身的藥茶可謂難如登天,更何況她的身體不是調養便能恢復的。
腦海中轉過這些念頭,焉氏並沒有說出口,女兒到底不是寧家的骨血,若真讓她吃透了藥茶,往後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好,那娘就等著妳的手藝。」
見焉氏笑意盈盈,連柔眼圈發紅,險些掉下淚來。
死過一回她才發現,這世上真心待她的人只有焉氏,偏她沒用,不能為母親求來天山雪蓮,讓焉氏的身體在前世日漸衰敗,最終死在那座破落的小院中。
等焉氏喝完烏漆漆的藥湯,連柔將瓷碗放在桌上,拿起帕子給母親擦拭唇角,認認真真思索起來。
長夏伯府之所以會敗落,是因為太子貪汙一案被人揭發,聖上為了保全皇家的名聲,將長夏伯推出來背黑鍋,屆時闔府家產盡數被抄沒,家眷流落街頭,老小衣食無繼,淒慘至極,就算自己能夠預知天機,也扭轉不了皇帝的想法。
到了那種境地,她拿到天山雪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還不如現在就去試試。
連柔又跟焉氏說了會話,方才離開了嘉平院,回到自己居住的葭月居。
她把丫鬟屏退出去,親自研墨,將存於腦海深處的記憶緩緩寫在紙上。
連柔寫的這道方子名為龍葵半邊蓮茶。
將龍葵、半邊蓮、半枝蓮、生米仁、車前子、茯苓、路路通、丹參等物混合在一處,拿藥碾子磨成細粉,再加上生甘草煎煮,以藥湯代茶每日服一次,便能起到清毒止血的功效。
說起來,這些藥茶的來歷當真了不得,百年前連家便是因著進貢藥茶被封為皇商,風光了許久,若非前朝破敗,新帝登基,連家也不會在陪都中隱姓埋名,連奉若至寶的藥茶方子都忘了。
當年焉氏嫁給連牧雲,身體羸弱、形容枯槁的模樣如同行將就木的老人,她的病根早就落下了,連牧雲尋醫問藥多年也沒找到根治的法子,但他心疼愛妻不肯死心,在佛堂裡水米未進,整整跪了三天。
恰好偏屋中的房梁倒塌,那本被藏在房梁上的珍貴茶方才得以重見天日。
連牧雲如獲至寶,仔細鑽研茶方,用藥茶調理焉氏的身子,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無不精心。
在他的照料下,焉氏果真一日比一日康健,身量也豐盈些許,還誕下一對雙生女。
連牧雲本就是商戶,心思活絡,也不看重傳宗接代那檔子事,每日他無論多忙,都會悉心教導兩個女兒,希望她們日後能招個上門女婿,接手茶鋪。
那會兒連柔還小,僅記得她被連牧雲抱在懷裡,反覆背誦默寫所有的茶方,見她記得一字不差,連牧雲欣喜極了,直說柔兒天生聰慧。
只是連牧雲去世後,這種生活便一去不復返。
再也沒有人悉心教導連柔,也沒有人為焉氏調配藥茶,焉氏的病情一再惡化,如今就算有藥茶也控制不住身體衰敗的情況,因此連柔只能寄望於天山雪蓮。
月前驃騎將軍與北魏交戰,將北魏打得落花流水,此仗雖然勝了,驃騎將軍卻身受重傷,至今都在府邸中休養。
百姓都以為驃騎將軍是傷了元氣,但有前世記憶的連柔知道,驃騎將軍不是受傷,而是中毒,那名神醫曾給驃騎將軍看過診,言說用龍葵半邊蓮茶可以祛毒,可惜那時驃騎將軍早就被毒侵入骨髓,神智不清,性情格外暴戾。
連柔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只因那道龍葵半邊蓮茶是她幼時默背的茶方之一。不過她記住了茶方不假,但兩輩子加起來卻從未親手調製過藥茶,沒有任何經驗可言。
她心中一喜,又是一憂,粉嫩指尖不斷拂過紙頁,小臉也變得蒼白。
連柔手裡有龍葵半邊蓮茶的方子,卻不敢直接拿到將軍府去,雖然神醫說過這藥茶能解將軍身上的奇毒,但沒試過誰知道會不會生出什麼差錯,一旦驃騎將軍有個三長兩短,她的性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她能等得,母親卻等不得,再過不久焉氏的咳疾便會加重,日日嘔血不止,整個人都熬壞了。不管驃騎將軍有多可怖,不管天山雪蓮有多難拿,她總要試一試。
連柔用力咬住下唇,原本猶豫慌亂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第二章 在乞丐身上試藥
連柔身邊伺候的丫鬟名為青苓,過了年才滿十四,她年紀雖小,性子卻頗為爽快俐落,人也是個機靈的,一進門便走到主子身畔,瞧見那張白生生的面頰,不由怔愣片刻。
青苓不是長夏伯府的家生子,而是頭幾年被爹娘賣進來的,原本焉氏想讓青苓伺候繼子寧玉年,恰巧連柔身邊的丫鬟離府配人了,青苓這才被送到葭月居。
「小姐,方才奴婢遇見霜序閣的香芮,她說將軍府的庶出少爺不知怎的竟發了瘋,險些傷到人,幸好您今日沒過去。」青苓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脯,給主子倒了杯茶。
連柔輕輕摩挲著完好的指節,眼圈微微泛紅,險些忍不住淚意,前世她右手三指盡斷,肌膚上還留下猙獰嚇人的傷痕,全都是拜那人所賜。
如此嚴重的傷勢根本沒有治癒的可能,連柔不能提筆,不能彈琴,甚至還要慢慢習慣用左手持筷。
而那名庶子雖然發了瘋,到底是將軍府的骨血,即使將連柔咬成殘廢也沒受責罰,只是送到了城郊的別莊中養著免得傷人。
焉氏看到女兒殘缺的右手整天以淚洗面,她拖著病體想去將軍府為連柔討回公道,偏偏寧睿晟突然獲罪,寧家的長輩不敢得罪伏老夫人,便將焉氏死死攔住。
連柔沒再回憶下去,她垂著頭吃茶,動作斯文秀氣,幾縷散落的髮絲垂在頸側,襯著玉白的肌膚和淡青的血管,更顯纖弱。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連柔抬眼看去,發現是連熙微來了。
「柔兒,妳身體可好些了?妳和娘差不多,自小體弱,近來雨水多,千萬別染上風寒了。」
邊說著,連熙微邊用手探了探連柔的額頭,眼帶關切,彷彿真是一個心疼胞妹的好姊姊。
連柔強壓住波瀾起伏的心緒,擠出一絲笑,「姊姊別擔心,我沒有大礙,方才睡了一覺已經好多了,聽青苓說,伏家的公子竟然發了瘋,沒人受傷吧?」
想起將軍府發生的事情,連熙微眸色轉濃,那瘋子聞不得零陵香的味道,她往連柔身上撒零陵香粉不小心沾了些到自己衣襟上,虧得量不算多,味不算濃,否則只憑那兩個奴才恐怕制不住那位發了瘋的少爺。
連熙微搖了搖頭,緩聲道:「那位少爺雖然嚇人,但伏家的侍衛也不是吃白飯的,不多時便將他拿住了,可惜妹妹不在,沒瞧見那些侍衛的身手。」
連柔垂下眼,不想再看唇畔盈著點點笑意的連熙微,她這個同胞姊姊委實可怕,正常人躲避瘋子都來不及,偏她主動湊上前,甚至還利用這種病症害人。
「柔兒,方才我聽陳嬤嬤說,妳去瞧過母親,還要給她配製藥茶對不對?」連熙微轉動著腕間的珊瑚手串,狀似漫不經心地道。
珊瑚手串如同鮮血,紅得刺目,連柔心口悶得慌,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姊姊也知曉了?」
連熙微輕輕頷首,「柔兒,母親她常年病榻纏綿,我也想為她做點什麼,不然妳教我幾道藥茶方子,咱們一起琢磨琢磨,說不準真能將母親的身體調理好呢。」
連柔用力咬了下舌尖,面露猶豫,輕聲道:「姊姊,妳忘記爹爹的話了?我不能將茶方交給妳。」
連牧雲膝下只有兩個女兒,他本想將茶方交給姊妹倆,誰知年幼的連熙微被小狗咬破了裙衫,一氣之下竟狠狠摔死了剛滿周歲的奶狗,那時連牧雲便知長女心性狠毒,不敢將茶方交到她手,免得將來生出禍患,因此只有連柔一人默下了連家祖傳的藥茶方子。
在連熙微看來,連柔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脾性懦弱,根本不懂得拒絕旁人的要求,怎的今日移了性子,竟然拿出親爹來壓自己?
唇畔的笑意一滯,她眼底劃過絲絲黯然,歎息道:「我深知自己幼時做錯了事,但這麼多年來,我已經改過自新了,日後也再不會犯,柔兒難道不相信姊姊嗎?」
「不是我不相信姊姊,只是柔兒曾在爹爹面前發過誓,不能將茶方傳給同輩……」
連柔並未撒謊,連牧雲在傳授茶方前曾讓她跪在祖父母牌位前起誓,保證自己不會將茶方傳給別人。
連熙微心道連柔是在找藉口,從小到大,因為這個妹妹身體弱,爹娘都偏疼她,就連那些珍貴的茶方也交給連柔而不是自己,她得到了那麼多,卻連一絲一毫也不願分給同胞姊姊,當真自私自利到了極點。
柔嫩指尖輕扣桌面,連熙微定了定神,緩緩說道:「罷,是我錯了,不該讓柔兒為難,以後妳要仔細照看母親。」
連柔抿了抿唇,這世上沒有誰比她更瞭解連熙微,她的胞姊表面上清麗知禮不染凡俗,實際上野心絲毫不遜於男兒,否則也無法在伯府破敗後成為貴不可攀的陳王妃。
連熙微心思敏銳,若是自己露出異樣被她察覺,難保不會生出事端,因此連柔刻意流露出幾分愧疚,杏眼微紅,瞧著格外膽怯。
見連柔如往日那般懦弱不堪,連熙微心裡雖不痛快,卻也沒有再費口舌,畢竟連柔是榆木腦袋最是重諾,她既在爹爹面前起誓便絕不會違背,想讓她心甘情願地將茶方交出來,怕是不易。
可惜了,茶方落到蠢鈍之人手裡,根本不會善加利用。
若是她沒記錯,那些藥茶不只能調養身體,還能治病救人,自己得到方子後肯定能讓一家人過上好日子,而不像連柔這般空有寶山不自知。
連熙微在主臥坐了不到兩刻鐘便離開了葭月居,等人走後,連柔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也落到實處。
她這個姊姊城府極深,前世自己斷指,強撐著沒將茶方給她,那時她便恨毒了自己,後來更是派人盜走她默出的茶方,藉此得了幾位貴人的青眼。
這麼一想,少女濃細的柳眉微蹙,抬手掀起燈罩,將自己方才默下的茶方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反正那些方子早就記在她腦海深處,也沒必要顯露在外,平白惹人覬覦。


轉眼又過了幾日,屋外的細雨剛停,連柔帶著青苓從角門出了府。她頭戴帷帽,遮住那張招人的臉,身上的裙衫也是最素淨的衣料,即便腰肢如柳,乍一看也不算打眼。
連柔出府是為了採買配製龍葵半邊蓮茶的藥材,這道藥茶方子關係到母親的性命,她不敢假手於人,只能親自前往藥鋪。
青苓跟在連柔身畔,望著街上來往的行人,忍不住問:「小姐,咱們要去哪兒?」
「去藥鋪。」少女的聲音微啞,像繃緊的弓弦。
前世連柔被關在庵堂裡整整一年,出現在她面前的所有人都對她懷有惡意,此刻看見這麼多陌生人,她心跳加快,鼻尖也滲出點點細汗,好在有帷帽遮擋,青苓也沒瞧出不對來。
還沒等走到藥鋪,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連柔循著聲音往前看,發現是輛馬車將乞丐撞倒,街面的青石板沾了大片血色。
那個人趴在地上動也不動,就像一具屍體,撞人的車夫早就駕著馬跑得無影無蹤,將昏迷不醒的乞丐丟在街頭。
「小姐,那人不會死了吧?」青苓壓低聲音道。
連柔本想離開,但她轉身前聽見乞丐的悶哼聲,不由想到上輩子的自己,要是有人幫她一把,也不至於一步步走向死路。
「若是把人扔在這兒,恐怕他真會沒命,將人送到醫館吧。」她緩了口氣道。
連柔使銀子找了兩個婦人,讓她們將昏倒在地的乞丐扶起來,待看清乞丐的臉後,青苓倒抽一口冷氣,忍不住驚叫出聲,「小姐,這不是惡鬼吧?怎會有人生成這副模樣?還是說他得了髒病……」
也不怪青苓多想,實在是乞丐的模樣太過嚇人,露在外面的皮膚呈淤紫色,鬚髮蓬亂髒汙,臉上還長著好幾個荔枝大小的瘡,無比猙獰。
連柔也有些怕,但她更不想讓這人死在眼前,此時她強忍驚懼,聲音帶著顫抖,「莫耽擱了,咱們先去醫館。」
兩名婦人收錢辦事,按照這位小姐的吩咐,半拖半拽地將乞丐帶到最近的醫館。
坐堂大夫一看到乞丐臉色就變了,「妳們在哪兒遇到的這人,快把他放在床上。」
連柔站在案桌前,微微擰眉,語氣輕柔和緩地解釋,「大夫,方才路上有馬車撞上了這位公子,他可是受傷了?」
蓄著長鬚的大夫邊搖頭邊衝著藥童吩咐,讓他端一碗解毒湯過來。
「這並非受傷。此人應當是一名軍漢,前段時日我軍與北魏交戰,估摸著這名軍漢便是在戰場上中了北魏特有的噬身毒,中此毒者會像他一樣,渾身紫黑,皮膚肺腑長滿膿包,四肢僵硬,不能言語,最終受盡煎熬而死。
「這是我們大業的好兒郎,保家衛國,奮勇殺敵,不該落得這樣下場!北魏人真是畜生!」
連柔瞪大眼,她沒想到面前的乞丐竟然跟驃騎將軍一樣都中了噬身毒,大業的大夫不知道該如何解這種毒,開出的方子不只沒有任何用處,反而會加劇毒性的發作。
果不其然,痛罵一通後老大夫頹然地垂下頭,聲音嘶啞而疲憊,「老朽救不了他。」
連柔心臟怦怦直跳,她張了張口,半晌才說:「到底也是我們大業的將士,我會好好安置他的,您莫要擔憂。」
大夫瞥了連柔一眼,發現她雖然衣著素淨,但料子卻不錯,也明白這位小姐家世出眾,把人交到她手裡也能仔細將養著,說不準還會多活幾日。
「那就勞煩小姐費心了。」
離開醫館後,連柔讓兩名婦人將乞丐帶到城西的小院中,這座二進的小院是焉氏置辦的宅子,不大,但五臟俱全,用來安置個人也不會生出什麼差錯。
青苓不明白連柔為什麼要救這個乞丐,幾次都想問出口,等婦人們魚貫而出,她終於忍不住了,「小姐,您真要把這人安置在宅子裡?萬一被老太太知道了,恐怕不太妥當。」
青苓口中的老太太是長夏伯的母親,也是連柔的祖母,可惜老太太不喜連柔,平時不願見她,連晨昏定省都免了。
「妳不說我不說,還有誰會知道?」
青苓伺候連柔的時日也不算短了,她清楚小姐看似柔弱,卻是個有主意的,她做下的決定別人根本勸不動,只能按照主子的吩咐行事。
見狀,連柔不由鬆了口氣。
她拿著私房錢請了個婆子照顧乞丐,隨後又親自跑了趟藥鋪,抓了龍葵、半邊蓮等藥材,準備配製藥茶。
原本連柔還在擔心自己沒有調配藥茶的經驗,貿然將茶方獻給驃騎將軍很容易生出事端,如今有了這名乞丐,她既能救人一命又能試藥,豈不是一舉兩得?
話雖如此,連柔終究有些心虛,她清楚自己這麼做不太妥當,但是為了保住母親的命,她也沒有別的辦法。
連柔將藥材備好,也沒避諱著青苓,徑直去了廚房,她努力回憶著父親調配藥茶的過程,先將龍葵半邊蓮等物放進藥碾子裡碾成粉,依次加入其他藥材,再和著甘草一起熬煮。
沒多久,廚房裡便彌漫著一股藥味,好在味道並不算難聞,其中還摻雜著淡淡的蓮花香氣。
將茶湯倒進碗裡,連柔害怕吃壞人,忍著苦嘗了一口,過了半晌身體也沒有任何不適,她這才端著茶碗一步步磨蹭到床邊。
這會兒房間裡沒有旁人,青苓守在院中,請來的婆子正在廚房熬粥,連柔身子往前挪了挪,水潤潤的眸子緊盯著狼狽不堪的男人,壓低聲音說:「對不住了,我也不想的,只是我必須給貴人獻藥,實在沒辦法……」
連柔心裡羞愧極了,不只面頰漲得通紅,就連眼圈也紅了。
「龍葵半邊蓮茶能夠減輕噬身毒的毒性,我第一次配製,也不知道藥性如何,不過我剛剛嘗過,總不會吃死人。」
連柔越說心裡越難受,她拿著湯匙的手都在輕輕顫抖,溫熱的茶湯灑在男子長滿鬍碴的下顎上,她趕忙拿帕子擦了擦,見他不張口,便伸手掰了兩下,費了好大勁兒才將茶湯餵到他肚子裡。
「你現在昏迷著,也聽不見我說什麼,以後每日我都會過來,等你身上的噬身毒解了,我再去給貴人獻藥。」


連柔說到做到,接下來的半個月,她盡心盡力地調製藥茶,手法從最初的滯澀到後來的順暢,也不知是不是藥茶起了效用,那名乞丐雖然沒醒,狀態卻一日比一日好。他皮膚仍漆黑一片,但臉上的膿包逐漸消退,看上去沒最開始那麼猙獰了。
連柔心情舒緩不少,只要這藥茶確實有用,她就有可能從驃騎將軍手裡求到天山雪蓮,給母親治病。
這日連柔穿著水碧色的裙衫,就跟初春河岸邊新發的蘭花似的,風一吹便輕輕搖曳,配上那張柔嫩嬌美的小臉,說不出的動人。
請來的婆子放下手中的掃帚,抬頭看了一眼,只覺得這位小姐生得標緻極了,就跟天上的仙女似的,也不知著了什麼魔,竟非要救一個汙臭不堪的乞丐。
「小姐,您來得真巧,那乞丐已經醒了。」婆子的語氣很是恭敬。
聽到這話,連柔心裡滿是喜悅,杏眼彎彎如一泓清泉,她提起裙裾快步衝進臥房,看到乞丐靠在床榻上,面色依舊如前幾日那般黝黑,但那雙眼卻格外明亮,直勾勾地睨著她,眸光晦暗不明。
大抵是近來養得好些了,乞丐坐直的身體顯得格外高大,即使看不清面容,依舊帶來了強烈的壓迫感。
連柔搖了搖頭,疑心是自己想多了,眼前這人最多不過是名軍漢,現在又身中劇毒,命在旦夕,哪有什麼氣勢可言?
「醒了就好,你體內有噬身毒,我恰巧知道解藥的方子,便在你身上試藥。」
這人被剛猛的毒性灼傷了喉嚨,嗓音嘶啞,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用冷漠的眼神注視著連柔,讓她有些害怕,潤澤貝齒咬著下唇,留下一道淺白的印痕。
她低聲解釋,「抱歉,我知道自己冒犯了,但我保證給你用的是真正的解藥,絕不會損傷身體!而且你喝過的藥我都喝過,若藥茶真有問題,先死的人應當是我。」
一邊說著,連柔一邊打量著乞丐,發現這人面色沒有分毫變化,這才鬆了一口氣,起身去廚房熬製藥茶,過了半晌才端著瓷碗返回臥房。
剛出鍋的藥茶溫度很高,連柔粉白的指尖都被燙得通紅,她將藥茶推到男人跟前,忍不住催促,「快將藥茶喝了吧,若涼了,藥效就沒那麼好了。」
乞丐移開視線,不再盯著連柔,不知為何她依舊覺得不自在,忍不住將頭往右側偏了偏。
這一動不要緊,玉雪般的頸子便顯露出來,大半藏在絲質衣料中,露出的小半微微泛紅,隱隱可見淡青色的血管,顯得格外纖細脆弱。
乞丐瞥了她一眼,他很確定,只要自己稍稍用些氣力,就能要了她的命。
「聽大夫說,你是咱們大業的軍士,在戰場上遭了魏人的暗算,中了噬身毒,這龍葵半邊蓮茶能夠祛除毒性,效果雖稱不上立竿見影,總比那些不對症的湯藥強。你且放寬心在這兒將養著,我救你一方面是不想看你死在街頭,另一方面則是想給貴人獻藥,你身上的毒素與貴人完全相同,我既要討好貴人,便不會害你。」
連柔一口氣說了太多話,難免有些口乾,她微垂著頭,圓亮杏眼緊盯著乞丐。
乞丐幾乎快按捺不住從心底湧出的暴虐,噬身毒能溶解人的血脈筋肉,也能摧毀一個人的神智,若非他心性堅韌,恐怕會失去所有理智,成為一頭暴虐嗜血的野獸。
嗅到藥茶溢散的清淡香氣,男人突突直跳的額角平復不少,他瞇了瞇眼,一把奪過還冒著熱氣的瓷碗,咕咚咕咚將藥茶喝了個乾淨。
連柔目瞪口呆,淡粉的唇瓣微張,呆呆問了一句,「不燙嗎?」
乞丐嗓子壞了,且他性子孤傲,彷彿山上的孤狼那般,根本沒有理會連柔,側了側身,面朝牆壁睡了過去。
這人既然醒了,連柔總要把事情說清楚,免得他偷偷離開小院,「我知道你心裡還有疑慮,但藥茶對身體有益,只要你再喝上幾服就能看到效果,事實勝於雄辯,你不信我,也該信自己吧?」
連柔什麼也不求,只求乞丐的身體能日漸好轉,如此就說明藥茶有用,那她也能放心前往將軍府為母親換天山雪蓮。
乞丐從來沒見過話這麼多的女人,以往在府裡,無論是親族的女眷還是婢女,看見他便會膽顫心驚,沒有誰敢在他面前喋喋不休。
此刻聽著那道嬌軟柔怯的聲音,青年濃黑的眉越皺越緊,剛平復下去的焦躁再度湧起。
至於她口中所謂的貴人……乞丐瞇了瞇眼。
連柔無端覺得有些發冷,她打了個寒顫,顫巍巍說:「你莫要著涼,好好養傷,我明日再來。」
說罷,少女快步離開了小院。
剛走出院門,暖融融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將縈繞在周身的寒意驅散了,但連柔並沒有放鬆太久,再過三個月,長夏伯府便會被抄沒家產,屆時會有官吏來清點財產,女眷這邊也必須在婆子的看管下換上粗布衣裳,褪去珠翠首飾,府邸裡的一絲一毫都不能往外帶。
坐馬車回伯府的路上,她一直在思量著自己該怎麼做。
她無法阻止長夏伯府被抄家的命運,畢竟重生這等奇異莫測的遭遇自是不能說出口的,伯府中除了焉氏真心疼愛她,別的主子都將她視為拖油瓶,認為連柔身上屬於商戶的血抹黑了伯府的聲譽,在這種情況下,要是她吐露了伯府即將被抄家的消息,恐怕會被所有人當作喪門星,送到窮鄉僻壤的庵堂中關一輩子。
既然這條路行不通,連柔只能另闢蹊徑,她準備將金銀首飾裝在木匣裡藏在城西小院的房梁上。
她手中的銀錢雖然不多,好歹可以堅持一陣子,等她將藥茶的方子琢磨透,就能照顧焉氏,也能讓母親的日子好過些。
第三章 親姊的算計
馬車停在伯府的西門,連柔剛進府門,便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柔兒,妳去哪兒了?可曾看見二房的玉楓,那孩子不知跑到何處瘋鬧去了,闔府上下的奴僕翻來覆去找了許久,都沒找到人。」
此刻寧沅穿著一件正紅色的裙衫,她五官生得秀麗,面上妝容也格外精緻,目光落在連柔手裡的帷帽上,瞇了瞇眼,不知究竟在想什麼。
寧沅口中的寧玉楓是二房嫡子,今年不過四歲,生得玉雪可愛,又得了先生誇讚,說他有懷瑾握瑜的氣度,在伯府的地位並不遜於長房過繼來的寧玉年。
聽到這話,連柔突然想起前世發生過的一件事——向來乖巧的寧玉楓,有天甩開了書童小廝,不料掉進了後園的假山縫中。
四歲的娃娃除去過胖的,大多身形瘦小,寧玉楓也不例外,他被卡在石縫中,周遭一片烏漆墨黑,踝骨生疼,彷彿被不斷劈砍般,早就哭得厥了過去。
最後還是連熙微找到了這個孩子,那時候都入夜了,她將昏迷不醒的寧玉楓抱回二房,經大夫診治後寧玉楓保住一條性命,卻跛了腳。
即便如此,二夫人傅氏依舊對連熙微無比感恩,伯府敗落後也對她頗為照看。
連柔還記得這個從弟,乖巧溫和,每回見她都會甜甜笑著喚聲姊姊,可惜跛了後,寧玉楓的性子就變得陰沉起來,整個人也瘦弱不堪。
她暗暗歎了口氣,決定待會去後園的假山縫處瞧一瞧,若能提前找到玉楓及時醫治,也許這孩子就不會受那麼多的苦楚。
連柔很瞭解寧沅這個異父異母的姊姊,知道她看似和善心地卻算不上好,這會兒便斟酌著詞句,輕聲解釋,「前些日子我遇見了個身受重傷的乞丐,將人安置在城西小院中,免得丟了性命,晌午去瞧過一眼,他的傷勢已經好多了。」
連柔並沒有隱瞞的意思,畢竟寧沅是長夏伯府的大小姐,府中所有奴僕都任她差遣,無須費力便能查清自己的所作所為。既然如此,與其藏著掖著,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說清楚,反正她也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妹妹還真是心善。」
寧沅不鹹不淡地誇了一句,她向來不喜連柔這個繼妹,只因連柔那張臉生的太過,五官雖精緻卻不帶半分俗豔,而是恰到好處的純美,杏眼明澈清亮,肌膚雪白柔細,整個人顯得乾淨至極。
自己是伯府真正的骨血,卻被一個商戶女比了下去,憑什麼?
世人皆好姝色,不少男子都愛偎紅倚翠那檔子事,原本寧沅還擔心連柔這張臉會招來麻煩,沒想到她這個繼妹既善良又愚蠢,竟然將精力放在乞丐身上,還真是個傻子。
心裡轉過這種想法,寧沅也沒有提點連柔的打算,她笑著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乞丐的身分雖低微,人命卻無貴賤,柔兒既然救了他,就不能半途而廢,總要幫人幫到底才是。」
連柔溫和地點了點頭,那名乞丐和驃騎將軍一樣都中了噬身毒,經過這段時間的將養,他已經好了四五分,還恢復了神智,估摸著要不了多久就能痊癒,到時候她也能安心將藥茶方子獻給驃騎將軍。
和寧沅分開後,連柔先找了個由頭將青苓打發回葭月居,而後逕自往園子的方向走,她特地挑了條不起眼的小路,哪知道剛經過假山,就看見一道纖細的身影翩然離去,那件暖黃色的裙衫看著格外眼熟,不是連熙微還能有誰?
香塵底的繡鞋踩著竹葉,幾乎沒有發出聲音,自然也沒有引起連熙微的注意。
等連熙微穿過垂花門,連柔飛快往前走了兩步,一陣貓兒般微弱的哭聲縈繞在耳畔,也讓她心臟狠狠揪了一下。
孩子的哭聲雖說不大,但只要湊近假山,除非耳背的耄耋老人,否則怎會聽不到這樣的動靜?
連柔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嗡嗡作響,她不敢再耽擱下去,柔荑捏緊裙襬,踩著嶙峋的山石循著哭聲往前走。
這會兒正是黃昏,日色照在婆娑樹蔭上,連柔想起前世大夫說的話,心神難免緊繃,連鼻尖都滲出細細的汗珠。
終於,她瞧見石縫中的那一塊衣角,趕忙衝上前,使出吃奶的勁兒將卡住寧玉楓右腳的山石搬開。
小孩本就體弱,此時哭得神智不清,聽到動靜,勉強睜開核桃般的眼睛,伸手摟住連柔的脖頸,抽噎著叫姊姊。
連柔心頭一軟,咬牙把最後那塊山石移開,她拍了拍掌心灰塵,將寧玉楓打橫抱在懷裡,小跑著往二房的院落趕去。
靠在充斥著甜梨香味的柔軟懷抱中,寧玉楓止了眼淚,小聲問:「柔姊姊,妳累不累?放我下去走吧。」
連柔一早便知道玉楓是個懂事的,現下瞧見他右腳踝處的褻褲被鮮血染得通紅,才意識到這孩子究竟懂事到何種程度。
「姊姊不累,你先歇一會兒。」
連柔嘴上安撫著寧玉楓,心裡卻不太舒服,有了前世的經歷,她很清楚連熙微看似高貴良善,內裡卻充斥著陰險算計。
方才她分明聽見了寧玉楓的哭聲,卻沒有施救,估摸著是要等到情勢越發嚴峻,再將孩子帶到二房夫妻面前,才能讓做父母的感激涕零。
等連柔走到二房,就有不少奴才瞧見了小少爺的身影,有人從她懷中接過孩子,有人著急忙慌通報主子,眨眼功夫二夫人傅氏便來到院中,瞧見嫡子蒼白的小臉,當娘的甭提有多難受了。
「方才我經過假山聽到玉楓的哭聲,便把孩子帶了回來,瞧他傷勢不輕,還是儘快請大夫看診吧,免得落下病根兒。」
傅氏忙擦了擦眼淚,聲音嘶啞道:「多虧柔兒幫忙,嬸娘以前糊塗,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妳千萬別往心裡去。」
傅氏嫁給二老爺寧睿朗多年,只得了寧玉楓這一個嫡子,看得比眼珠子還矜貴,若是這孩子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對她來說怕是比天崩地陷還要難挨。
奴才們請了大夫為寧玉楓處理傷口,瞧見眾人忙裡忙外的模樣,連柔不想留在這兒添亂,也沒說什麼,直接離開了。
鬍子花白的大夫邊提筆寫下藥方邊感慨,「令公子運氣還真是不錯,他的踝骨被卡在山縫中,傷到了筋脈,若是再耽擱下去,恐怕會落下殘疾,好在及時將人帶回來,這才沒到不可挽回的境地。」
聽到這話,傅氏兩腿一軟,要不是寧睿朗扶了一把,她險些就摔在地上了。
等夫妻二人將大夫送走後,傅氏走進臥房,靜默地盯了會兒子的睡顏,進入庭院才伏在寧睿朗的肩頭哭了起來。
「老爺,你沒聽大夫說的嗎?若不是連柔及時將玉楓帶回來,咱們的孩子是不是就跛了?他還那麼小,哪能受得住啊?」
傅氏嗚嗚咽咽地哭訴聲讓寧睿朗忍不住歎息,他拍撫著妻子的脊背,沉聲道:「快別難過了,咱們玉楓福大命大,方才那場災也有驚無險地過了,明日妳給柔兒備份厚禮,親自送到葭月居,順道再跟娘提上一嘴,免得她苛待了這個繼孫女。」
寧睿朗前兩年中了舉,在衙門謀了個正八品縣丞的缺,官職雖不高,但陪都富庶,只稍遜於京城,在本地當個小吏也能過得十分舒適。
在縣衙裡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寧睿朗的心思比傅氏細密許多,他心裡感激連柔,除去備份厚禮外,還想著改變親眷對連柔的態度。
老太太本就不喜出身商戶的繼孫女,連柔的性子又遠不如心有七竅的連熙微活絡,母親常說那孩子生了副狐媚子的皮相,面上瞧著怯懦,指不定藏著一肚子壞水。
但寧睿朗知道連柔不是那種人,否則她何必救下玉楓?只當沒發現那孩子便是。
傅氏擦了擦眼淚,點頭應下。
恰在此時,在霜序閣吃了盞茶的連熙微施施然往外走,她腰肢纖細,蓮步輕移的姿態顯得格外動人。
想起困在假山縫的寧玉楓,連熙微面上的笑意變得更加真切,二夫人傅氏向來是個眼高於頂的,伯府裡的三位小姐都不合她的心意,若是自己救下寧玉楓,不只能得著傅氏的青眼,在寧家的地位也會隨之上升。
連熙微心裡盤算得極好,還沒等她走出霜序閣的院門,便瞧見貼身丫鬟香芮端著托盤衝了進來。
「小姐,聽說二房的玉楓少爺受傷了,咱們是不是要去瞧瞧?」
聽到這話,連熙微眸中笑意漸漸消失,她一挑眉,刻意露出幾分詫異,道:「四歲大的孩子,怎的在府裡受傷了?」
「據說是卡在假山縫隙中,傷到踝骨處的筋脈,虧得柔小姐即使將人送回二房,不然傷勢恐怕會更加嚴重。」
香芮這丫鬟不知曉主子的打算,一股腦地將剛才聽到的消息全都說出來。
連熙微垂下眼,手指緊緊攥住袖襟,掌心滲出的細密汗珠沾濕衣料,可見女子的心緒究竟有多不平靜。
「眼下正是忙的時候,我就不過去添亂了,明日再去瞧瞧玉楓弟弟也不遲。」
連熙微找了個由頭敷衍過去,香芮心思單純,倒也沒生出疑慮來。


連柔從二房離開後兀自回了葭月居,抬手推開臥房的雕花木門,她坐在床前,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臉色蒼白至極,配上清純柔美的眉眼,讓人忍不住生出憐意。
青苓趕忙倒了杯熱茶,還拿了碟小廚房送來的糖漬梅子,開口道:「小姐,您怎麼了?」
連柔抿了口色澤清亮的茶湯,緩緩說:「二房的玉楓傷著了,我有些擔憂。」
連柔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她確實掛念玉楓的傷勢,但更令她驚懼難安的是連熙微的心狠,就算她想往上爬,也不該利用一個四歲的孩子!
額角傳來陣陣刺痛,連柔不願再想下去,她逕自來到妝匣前,將自己的首飾歸攏起來。
近年來,長夏伯府雖說漸漸顯出頹勢,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府邸中的財帛並不算少,小姐少爺們每月的分例是二兩銀子,焉氏嫁進來後,寧睿晟還為她去找連氏族人討回公道,要回一些屬於連牧雲的財產。
寧睿晟看不上那幾千兩銀子,焉氏用這筆錢買下城西的小院給了連柔,至於連熙微,她覺得城西位置不佳,便用那份銀子置辦了不少金銀首飾。
指尖撫過為數不多的釵環,連柔抿了抿唇,思索著該如何將自己的私房錢藏好,免得在抄家時被官兵收走。
即便在長夏伯府生活了近十年,連柔也沒有更改戶籍,寧家人看不上商戶的骨血。沒想到因禍得福,那座城西的小院得以倖免,前世抄家後寧家上下幾十口便住在二進的院落中,艱難度日。
伯府裡一草一木都是留不住的,相比之下,還是小院更加安全,明日恰好要去探望那名軍漢,她可以將金銀財帛藏在屋頂,免得往後吃苦。
夜裡又下了一場雨,雨水淅淅瀝瀝從屋簷滑落,浸濕了光滑的青石板,直到天亮雨才停了。
連柔本以為今日也如同往常那般,只在院外遙遙給府裡的長輩請安,不必進到裡間,哪想在老太太身邊伺候的張嬤嬤竟走到她面前,溫和笑道:「許久未見柔小姐了,老太太想得緊,您快進去吧。」
春和堂外有一棵垂柳,柳葉相連,晨風拂動葉片掃在連柔頰邊,她這才從怔愣中緩過神來,先衝著張嬤嬤道謝,隨即粉頸微低,滿面謙恭地走入正堂。
今天非休沐日,兩位老爺並不在府中,焉氏身子骨弱氣,寧玉楓又受了傷,老太太便免了他們的請安,此刻堂中除去寧老太太和二夫人傅氏外,只剩下三位小姐和大房的寧玉年。
傅氏瞧見連柔時,略有些豐腴的臉盤上露出一絲笑來,寧老太太的態度也遠比先前和善,等連柔行禮過後讓她坐在圓凳上。
「聽說妳昨日救了玉楓那小子?」
連柔點頭,恭聲道:「黃昏時分孫女經過假山,聽到那處傳來哭聲,便找到了玉楓弟弟。」
「這事倒是辦得不錯。」
寧老太太原本是看不上連柔這個繼孫女的,畢竟她出身商戶,骨子裡流淌著低賤的血,往日待在府裡,怯怯弱弱的模樣與她娘如出一轍,完全上不得檯面。
但現下連柔救下了自己的嫡孫,寧老太太對她的印象好了幾分,這會兒誇了兩句,又讓張嬤嬤給連柔拿了套碧玉首飾,那玉色澤濃麗,在日光下顯得格外瑩潤,觸手生溫,一看就知道是好物件。
察覺到寧老太太驟然轉變的態度,連熙微心間越發忿忿,原本老太太最疼寵的孫女是寧沅,其次便是她,完全沒把連柔放在眼裡。偏生她這個妹妹運道好,搶了自己的機緣,提前救下寧玉楓,才讓府中的主子們另眼相看。
那套碧玉首飾雖說貴重,但連熙微卻不是個眼皮子淺的,她在意的不是這點東西,而是如今府邸的情勢。
餘光覷著連熙微的神態,連柔心裡暗道不妙,以往連熙微就沒把自己當成妹妹看待,現在又鬧出了二房這檔子事,自己毀了她的計畫,不被遷怒才怪。
不過想到寧玉楓小臉蒼白流著眼淚的模樣,連柔並不後悔,畢竟那個孩子才四歲,總不能因為旁人的一己私利毀了一生。
請安這檔子事對連柔來說很是新奇,她在春和堂待了小半個時辰,才捧著雕刻著仕女圖的木匣往葭月居走,還沒等走出幾步,就被人喚住了。
「柔兒。」
聽到連熙微的聲音,連柔腳步頓在原地,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待神情恢復如常後才轉過頭,望著近前容顏清麗的少女。
「熙微姊姊怎麼來了?」連柔故作不解,形狀姣好的杏眼中也透出絲絲疑惑。
連熙微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連柔,昨日她曾去假山附近瞧過一眼,確定寧玉楓困在假山縫隙中,之所以沒出手,是為了尋一個恰當的時機,獲取更多的利益,也不知連柔是從哪裡冒出來橫插一腳,將受傷的寧玉楓帶回二房,毀了她的成算。
錯失機會對連熙微來說並不算什麼,但她卻有些害怕,怕自己在假山附近盤桓的舉動會被連柔發現,若連柔將此事洩露出去,二房的主子肯定會生出猜忌。
這麼一想,連熙微忍不住試探道:「玉楓也算是咱們親眼看著長大的,他的傷勢可嚴重?昨日我也去假山附近瞧了一圈,並沒有發現這孩子,若不是柔兒救下他,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瞧見女子泛紅的眼圈,連柔脊背生寒,心口湧起陣陣躁鬱,她敷衍道:「姊姊快別哭了,我經過假山時,玉楓的哭聲時斷時續,微弱極了,妳沒發現也在情理之中,莫要太過自責,免得傷了身子。」
連熙微眼底蒙著一層水霧,她拿起帕子擦拭時,狀似無意地盯了連柔片刻,發現她並無異樣,緊繃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無論是誰救下玉楓,只要那孩子沒事就好,他還那麼小,吃了這麼多苦頭,委實令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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