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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224

淫色童話之《滾開!爵爺》

  • 作者千舞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3/08/13
  • 瀏覽人次:3565
  • 定價:NT$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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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情藍鬍子VS.淡定偵探】

月光之城童話集.卷二.閣樓上的老闆
從前從前,有座城堡裡住了一位人稱藍鬍子的伯爵,他的妻子們
不是失蹤,就是死亡,一日,有位英勇的騎士接受那不幸女子家人的
委託,裝成下僕潛進城堡調查真相,卻被拆穿,當天,閣樓上的祕密
房間傳出了痛並快樂的叫聲……


偵探謝遠嵐接到了個委託──
調查在上流社交圈被稱為藍鬍子的伯爵是不是殺了妻子,
本來還在想要怎麼混進伯爵的住所,機會就來了,
喝醉酒的伯爵睡在路邊等著他撿回家照顧,
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人有好報,還額外得到一個委託,
伯爵懷疑殺了他老婆的真凶在自己家裡,
要他住進他家展開調查,但是……
用什麼身分都可以,即使是安排他當僕人也行,
為什麼要叫他假扮他的同性愛人,還要睡在一張床上?
甚至還得為了釣出凶手,假裝接吻……
可不料,伯爵不是殺人魔而是性騷擾色魔!
明明只是在演戲,伯爵卻越吻越激情……
難不成抓到凶手的代價是他得先失身?!
千舞
好吃懶做的人,另外喜歡睡、購物和寫文,
希望生活之神別給我磨難,小磨難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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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
傳說中,月光裡有一座城堡,裡頭住了一匹狼和一隻雪白的兔子。
但狼城主出去旅行很長一段時間,只剩當圖書館管理員的兔子,而最近,就連狼城主之前突然離開時,也一樣好吃好睡的兔子失眠了,因為城主牠很久沒有寄信回來。
本來,狼城主每到一個地方,就會用魔法郵件送一本書回來,書裡寫著男人和男人的愛情故事。
兔子想,城主是不是玩得太開心,忘記牠還有一座城堡,裡頭還有一隻兔子在等著⋯⋯看新書?還是城主遇到什麼危險,或是生病了,沒有辦法寫信回來?
每夜,兔子腦袋裡都被各種想像和不安充滿,牠從沒嚐過這種滋味。
所以,這一天,兔子寫了信,信裡指稱都是因為城主沒有寄新的書回來,讓牠沒有睡前讀物,害牠睡不著⋯⋯牠翻遍了圖書館裡的書,找出傳送魔法,小心翼翼地唸著咒語,寄出了魔法郵件給狼城主,然後,望著窗外,等著回信。
等啊等啊,等到太陽消失在地平線,等到星星撒滿了天空,兔子終究沒收到信,只能悶悶的離開落地窗邊,回房間繼續睜著大眼睛失眠。
突然,房門被推開,假寐中的兔子耳朵馬上警戒的動了動,但在下一秒聽見那陌生又熟悉的腳步聲時,兔子放心了,可是又很意外。
狼城主慢慢地走到床邊,有點想伸手摸摸那柔軟的白色毛皮,但終究還是沒有動,只說:「我收到你的信了。」
這隻遲頓的兔子居然會為了牠失眠,給牠看那麼多書,是有用的吧?
「我帶了你一定沒看過的童話回來,你要看,還是我讀給你聽?」
兔子不客氣地選擇了後者,太久沒見面了,牠想多聽一下城主的聲音。
狼城主笑了,坐到床頭,打開了檯燈,攤開書,就著溫暖的光,說起了牠特地為兔子帶回來的床邊故事⋯⋯
感覺真好,兔子完全沉醉在狼城主低沉又溫柔的聲音中⋯⋯
第一章
謝遠嵐站在熱帶觀賞植物盆栽的陰影裡,看著舞會上穿著華麗禮服的賓客們來來往往,裝著暗紅色葡萄酒的杯子反射著水晶吊燈的光芒,璀璨奪目,猩紅色的地毯掩藏了所有人的腳步聲,只餘輕柔的談笑聲。
這裡的男士們全部風度翩翩,溫文爾雅,女士則年輕貌美,舉止得體,謝遠嵐有種出席國宴般的感覺。
國宴可能也不過如此了,坷拉集團資產雄厚,在外資企業中是數一數二的。由其老闆舉辦的宴會,自然是極盡奢華,連邀請的賓客都是名流。謝遠嵐幾乎認識這裡所有的人,因為這些賓客不是經常在電視報紙上出現就是業界成名已久的人,至於那些女性賓客都是來自名門望族,身家不菲。
在這些賓客中,謝遠嵐顯得格格不入,他的身分地位注定他一輩子沒辦法融入這種上流社會的圈子,但是事情總有例外的。
就像兩條平行線,在某天的某一個時刻,就這樣交會了。
突然,飄揚著鋼琴與小提琴的巨大舞池裡發出不和諧的騷亂聲,謝遠嵐循聲看去,本來如油畫般優美平和的大廳裡,因為一個男人的出現而起了一片波瀾,所有的人都將視線轉移到那人的身上,即使是那些訓練有素的服務生或者端莊的淑女們。
那個男人身形高大,四肢修長,他穿著深藍色的禮服,黑色的領結上垂掛的墜飾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栗色的短髮與略微蒼白的膚色竟然有種奇異的相襯感,他的五官深刻而精緻,眉目細長,墨藍色的眼睛即使隱沒在眉骨的陰影裡依然能讓人感到一股與生俱來的高貴與冷淡。
能在這裡引起這種效果的人,除了主辦人還會有第二個嗎?
謝遠嵐瞇起眼睛打量那個男人。與照片上一樣,他既優雅又自制,既冷漠又有著良好的家教。他就像中世紀宮廷畫裡走出來的貴族,散發著一種高不可攀的疏離感。
不過情況也的確如此,這個男人雖然有著華人的血統,但卻是頂著伯爵的頭銜的貴族子弟。
這樣年輕英俊,既有貴族血統又在國外有著大塊領地的男人,是多麼吸引女孩子?
但是事實上,這位年輕的貴族可不太受歡迎。
謝遠嵐也是因此而站在這裡的。
這位年輕的貴族的名字是琦淵.柯德羅寧,今年三十歲,雖然名列黃金單身漢榜首,但是就像陰影伴隨著光明一般,各種猜測與怨恨也跟隨在這個人的身後。
事情要從一週前的一次會面開始說起——
謝遠嵐經營著一家偵探事務所,在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一位貴婦表情陰沉的來找他。
「我的女兒被那個男人殘忍地殺害了。」她一坐下就用冷硬的聲音這樣說著,接著推過來一張琦淵.柯德羅寧與一位可愛女性的合影。
謝遠嵐愣了愣。一般來說,刑事案件他是不願意接手的,私人性質的調查刑事案件需要大量的資金支援,而且被調查的對象還是這種有權有錢的人會更加困難。
於是他委婉地回絕,「我能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但是刑事案件會有警方接手,請相信警察的能力吧⋯⋯」
「不!」女人的態度非常堅持,「我不信任警方,他們都被收買了。」
這樣的論斷令謝遠嵐更加意外,是以他懷疑的看向她,輕聲詢問:「夫人,您之前有找過別的偵探事務所嗎?」
女人穿著一襲黑色的套裝,戴著黑色的手套,黑色的手拿包放在膝蓋上,堅定的注視著他。
偵探總是善於觀察的,無論是精緻而不過分的妝容,還是全身低調卻奢華的限量名牌,都透露出這位女性活躍於謝遠嵐沒法接觸到的上流圈子。他真沒想過,會有像這樣的貴婦來他這間偵探事務所尋求幫助。
貴婦保養得宜,看起來只有三十七、八歲的樣子,實際年齡謝遠嵐沒辦法猜出來,但照片上的女孩肯定年輕,正是如花朵一般嬌媚的年紀。
謝遠嵐不禁有些欷吁,他不是經常會遇到這樣的案子。
貴婦搖了搖頭,「我找過一些,但是都說無能為力,剛才開車路過這裡的時候,我⋯⋯」說到這裡,她原本緊繃的臉上出現一絲茫然,似乎對自己做的事情有所困惑,接著她說:「也許是我來錯了。」
謝遠嵐皺皺眉頭。無論這名女性的外表有多麼的合宜優雅,但現在她也只是一個茫然又走投無路的母親。
於是他說:「調查需要大量的經費。」
貴婦抬起頭,眼睛迸發一絲希望的光芒,「錢不是問題,先生,我需要有人還我女兒一個公道,如果聽了我的事情,你覺得可以幫我的話,我會提供你所需的資金,完成之後,還有大筆的報酬。」
面對謝遠嵐的沉默,她的聲音更加激動,「我只是想讓死去的人瞑目,我的女兒⋯⋯只有二十歲啊!她一個月前才結婚!」
謝遠嵐有些驚訝。這實在是太不幸了,在如花一樣的年紀凋零,而且在最幸福的時刻,埋葬在冰冷的泥土中,生命的脆弱與人性的殘忍,好像在那個女孩的生命中呈現。
之後的時間,貴婦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貴婦的女兒名叫羅雪兒,他們的家境本來並不富裕,羅雪兒在讀大學時為了賺取生活費而在一家速食店打工。
而就像所有童話的開端一樣,像王子一樣的人物翩然出現在她的生命裡,一個英俊的男人走進速食店,讓周圍的一切黯然失色,接下來他幾乎每天都來找她,直到有一天,他帶著一車花來向她求婚。這是多麼的浪漫與令人驚喜,沒有人可以抗拒,這個世界就像染上玫瑰色一般。
長達半年的戀愛改變了整個家庭,羅家人開始出入所有高級場所與飯店,搬出了狹小的公寓,坐著司機開的豪華轎車穿梭在都市裡。他們脫離了那個窮人的圈子,走進了上流社會,所有的一切都朝著最美好的方向前進,直到結婚一週以後。
婚後不久,羅雪兒就失蹤了,之後在一家小旅館裡,警察發現了他們失蹤了的女兒。
於是婚禮之後,他們又參加了一場哀痛的葬禮。他們的女兒讓幾個遺體化妝師費了好一番工夫才重新縫合起來,連告別式都未讓人見到她最後的樣子。
「警方認為那是一起意外,可是我認為凶手就是我女兒的丈夫。」貴婦憤恨的控訴夾雜著哭聲,似乎快崩潰,「不僅僅是我,所有的人都是那麼認為的。」
「為什麼呢?」謝遠嵐困惑地問。
貴婦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抬起頭說:「因為在我女兒之前,那個男人還有過兩次婚姻,他的前兩任妻子一個死亡一個失蹤了,失蹤的那個至今仍沒有被找到。
「因為他是外國人,還擁有貴族的頭銜,所以警方也無法做深入調查⋯⋯哈,或許他們都被收買了也不一定!」貴婦緊緊攥住手裡的手拿包,「這樣的事情連報紙也沒報導!葬禮上只見我們家的親屬,他連來都沒來!這不是作賊心虛是什麼!」
這個⋯⋯好像真的有些說不過去,新婚妻子的葬禮,丈夫居然沒有出席。
「這是訂金。」貴婦從手拿包取出支票本,簽了一張遞給謝遠嵐,「你隨時可以退出,但我希望我沒有找錯人。」
謝遠嵐看著她,默默地接過支票,然後互相留下聯絡方式。
「如果我們能安於本分就好了。」貴婦嘆息了一聲後就離開了。
低頭看著那張支票,謝遠嵐想著貴婦承諾的巨額報酬。
他需要這些。
所以在這個陰霾的午後,他接待了一位豪爽的客人,接受了一個艱巨的任務。
第二章
離開舞會回到家,謝遠嵐有些疲倦地窩在沙發裡。現在他終於知道為什麼上流社會更難混,因為永遠都必須戴著一張面具,維持虛偽與優雅比想像中累得多。
客廳裡沒有開燈,路燈透窗照進屋內,家具的剪影映在牆壁上看起來就像奇形怪狀的幾何圖案。謝遠嵐休息了一小會兒,打了電話給警局的朋友,約對方去一家常去的小酒吧,然後伸了懶腰,勉強打起精神去赴約。
這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酒吧,也是這個地段唯一沒有舞池,只單純喝酒聊天的酒吧。
他懶洋洋地坐在吧檯前,等著朋友。
酒保像平常一樣招呼他,為他倒上萊姆酒以後,便留他在那裡想心事,自己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酒吧裡的音樂輕柔,曖昧的燈光讓他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他想起剛才那個舞會,所有人的動作機械而標準,就像隨時會出現一個人拿著一把量角器測量衣服皺摺的角度一般。
一想到有人從出生開始就生活在那種環境之中,他就覺得有些可悲,當然了,這也只是他的想法,大多數人還是拚命的往那個圈子裡擠。
他打了個呵欠,看了看手錶。他約的時間比較趕,竟然忘記換掉身上的高檔禮服。不過也無所謂啦,反正是委託人贊助的。
酒吧裡比較熱,他脫掉外套,拿著方杯淺啜著杯中的酒液,萊姆的清爽味覺加上冰塊,讓身體裡的細胞好像都全部甦醒了一樣。
謝遠嵐瞇著眼睛,靜靜地享受著這一刻。他還是很喜歡這裡,就算已經不幹警察了也是一樣的。
這家酒吧雖然名不見經傳,卻頗受他那些老同事的歡迎,大家經常會在這裡聚餐喝酒,當然,他離職以後也是如此,所以這裡也算是他打聽消息的好地方。
謝遠嵐約的人是警局刑偵科的死黨嚴久暘,兩人是在警局裡認識的,此刻這位警官匆匆趕到酒吧。
「嗨,」嚴久暘坐到他的身邊,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居然會主動約我出來,平時不都是我們找你的嗎?」
正好喝完一杯萊姆酒,謝遠嵐將酒杯放到杯墊上,露出一個笑容,「當然是有事要請你幫忙了。」
嚴久暘哼了一聲,隨即又好奇地問:「是有關刑事的嗎?我記得你不是不接這種案子的嗎?」
他嘆了口氣,「這有什麼辦法,你不知道現在偵探事務所要生存多困難,再挑三揀四,把上門的生意往外推怎麼行呢⋯⋯」
「打住打住!」嚴久暘立刻嚷嚷起來,他轉向酒保吩咐,「麻煩,威士忌,謝謝。」接著他轉過頭說:「大偵探,長話短說,要什麼東西?」
「大約兩週之前,有位新婚女性在一家旅館裡被殘忍殺害⋯⋯」他低聲詢問,「這應該是你接手的案子吧?」
嚴久暘是個大剌剌的人,之前與謝遠嵐的合作也挺順利的,因為警力有限,有時候一些刑事案件也會邀請一些民間偵探加入,謝遠嵐就是其中之一。對於一些案件,嚴久暘也很喜歡拿出來說,聽聽這位老朋友的意見。
只不過這次,謝遠嵐一提這個,嚴久暘的表情就變得有些僵硬,最後嘆了口氣,「我還想最近挺太平的,沒什麼大案子,你會找我問什麼呢,沒想到你消息那麼靈通,這件事情連在警局裡都沒幾個人知道。」
謝遠嵐挑了挑眉。事情果然如同委託人所說的一般,真的是被壓下去的。現代社會資訊發達,很少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總有些小道消息從密封的罐子裡漏出來,他就是要抓住這一絲消息,從而找到真正的答案。
「可是你知道,知道這件案子的存在。」謝遠嵐瞇起眼睛,又向酒保要了一杯萊姆酒,「這種事情一發生,你們肯定是先到現場的。」
有些不想談,嚴久暘喝光了一杯威士忌,然後像謝遠嵐一樣,又要了一杯。沉默了好半晌,他才開口,「你確定要管這件事情嗎,這案子相當於結案了。」
「凶手找到了?」謝遠嵐問。
「據說是,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就在我們手上走了一下流程,」嚴久暘低聲說:「老實說,一些跟去的菜鳥都被叫去做心理輔導了,唉,那麼可愛的一個女孩⋯⋯」
他語焉不詳,但是能聽出來,此案不只殘忍,還疑點甚多。
「你也在隊裡待過,各種關係很複雜。」嚴久暘嘆了口氣,「大家是朋友,我也不跟你說法庭上那套說詞,死者的丈夫嫌疑很大,畢竟他前兩任妻子還一個死亡一個失蹤了,但就是沒有證據。」
謝遠嵐不以為然,支著下巴說:「你說錯了,任何犯罪行為都會留下線索,而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嚴久暘看著他,那種自信與正直的神色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就像一片陰霾的世界忽然打入一道明亮的陽光一般,令人有些熱血澎湃。他不動聲色地問:「你真的打算調查?對方擁有貴族的頭銜⋯⋯」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我有我的辦法,但是我需要警方的資料⋯⋯不過聽你的口氣,好像你這邊掌握的也不多?」
「第一手的資料,雖然後來連同案子從我們手上轉移走了,」嚴久暘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但是我們手上有副本。嗯⋯⋯警隊的老規矩,以備不時之需嘛。」
「我愛深謀遠慮的隊長。」謝遠嵐舉起方杯與嚴久暘的杯子碰撞了下,連同杯中的冰塊也輕輕撞擊,發出悅耳又悠長的聲音。
嚴久暘笑了笑,「過幾天我把資料拿給你,說真的⋯⋯隊長老是提起你呢,什麼時候打算回來?」
他喝完杯子中的酒才開口,「希望我回去?」
「大家都是這樣想的,」嚴久暘認真的表示,「我也是這樣想的。」
謝遠嵐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不是拒絕也不是答應,「過段時間再看吧⋯⋯如果能解決這件案子,我想差不多能回去了。」
嚴久暘挑了挑眉,「是嗎⋯⋯看起來是挺可觀的報酬。」
謝遠嵐沒有說什麼,只是又向酒保要了一杯酒。
嚴久暘已經習慣他的這種態度,但還是加了一句,「你調查可以,但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我總覺得那個男人不簡單。」
謝遠嵐點點頭,兩人又說了一些別的事情,直到凌晨一點才互相道別。
酒吧外頭十分安靜,這個地段本來就冷清,再加上夜深更無人走動,謝遠嵐喝得微醺,被風一吹有些頭暈。
他從兩棟建築物之間狹小的防火巷走過去,高大的建築陰影將這條路整個籠罩在黑暗之中,即使有路燈也無法照亮這個黑暗的角落。住戶們圖方便將垃圾堆放在這裡,引來不少野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臭的甜味,混著潮濕的夜霧,讓人有種黏膩的感覺。謝遠嵐只想快點回家,趕快洗個澡。
他走在小路中,驚擾了一群野貓,這些貓也不怕人,只是好奇地打量著他。
謝遠嵐困惑地站住,轉而走近那群野貓,這才發現角落裡躺著一個人。
光線太暗,無法看清那人的五官,但勉強能看出對方身著價值不菲的禮服,被幽暗光線映照的蒼白手指上戴著一枚價值連城的藍寶石戒指。
聞到一股酒味,謝遠嵐皺了皺眉。這是某個有錢的醉鬼嗎?他搖了搖頭,自己睏得要死,別管閒事,還是趕快回家睡覺吧。
但是剛走出一步,想到什麼的他又站住了。
在今天晚上的舞會上,他見過這枚戒指。那如深海一般墨藍的寶石屬於宴會的主辦人——琦淵.柯德羅寧。
他轉回身,將醉漢身上的野貓趕走,從懷裡拿出微型手電筒,照向對方。
深刻而俊挺的五官,柔軟的栗色短髮,略微蒼白的皮膚顯現出酒後的嫣紅。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現在居然睡在一條堆滿垃圾的防火巷裡。他昂貴的禮服上爬滿了野貓,垃圾就在他的身邊⋯⋯可即使是這樣,在手電筒光芒的照耀下,他仍像一位睡著的王子。
謝遠嵐看了看周圍,確定他們周圍再也沒有別人。
這位貴公子怎麼會醉倒在這裡?按理說,舞會結束的時間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可是舞會場所離這裡挺遠的,他出現在這裡顯然不太合邏輯。
想不通,謝遠嵐蹲下來,確定對方真的只是醉倒而已,想了一會兒,他伸出手將人從地上拉起來。
名牌古龍水的味道,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仍然固執地刺激著嗅覺,謝遠嵐小小的羨慕一下以後,將男人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脖子,然後扶著他慢慢地走出防火巷。
他不乏接近調查對象的手段,但是,當機會落下來掉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不好好利用,是會遭天打雷劈的。
於是,謝遠嵐就這樣喜孜孜地接受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男人身上昂貴的禮服脫下來,挽在手臂上,從容地招了一輛計程車,繞了幾個圈後回到自己的公寓。
像琦淵.柯德羅寧這樣的人,肯定是許多人關注的目標,他不見蹤影,沒多久必然就有人來追查,到時候詢問周圍的人和調閱附近的監視器影帶肯定是同時進行的,這樣很快就能找到他,如果他還沒跟這個男人搭上話,豈不是很虧?
像琦淵.柯德羅寧這樣的人,懷著目的想要接近他的人實在太多了,所以這個男人必然對陌生人十分防備。
所以在自己的公寓裡安頓好這位貴客以後,謝遠嵐開始計畫怎麼卸下對方的防備,一整個晚上都是在想這事,最終,他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直到陽光灑在桌面上喚醒了他,房子顯得有些亂,但是風吹過白色的窗簾時,卻有種寧和又舒適的氣氛。
他伸了伸懶腰,與此同時,披在他身上的毯子從肩膀上滑落到地板上。
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可沒讓朋友來這裡睡過覺⋯⋯
他拉開椅子站起來,轉身向餐廳走去,他聽到那裡發出了動靜。
房子很小,但餐廳是謝遠嵐挺滿意的地方,西面有一片很大的落地窗,雖然此刻沒有陽光溜進來,卻顯得很明亮,初夏的風吹拂進來,帶來城市的喧囂。餐桌上鋪著淺米色的格子餐桌布,上面放著簡單的早餐,一個男人正坐在餐桌邊看報紙。
就像一幅畫一樣——謝遠嵐那一刻這樣想著,空氣中瀰漫著烤吐司與咖啡的香味。他有些驚訝以及困惑,可是又不忍心開口打破這樣的寧靜和祥和。
似乎察覺他的目光,男人抬起頭來看向他,露出溫柔的一個笑容,「不好意思,昨天晚上麻煩你了,我做了早餐,一起來吃吧。」他站起來為謝遠嵐倒上一杯三分之二滿的咖啡,將做好的三明治推到咖啡杯旁。
謝遠嵐駐足在門口,疑惑不已。這個男人是昨天舞會上那個既冷淡又高貴的貴族嗎?是那個被警方重點懷疑的對象嗎?
他還穿著昨天那件襯衫,因為醉酒後睡覺的關係,上面出現凌亂的摺痕,在防火巷的垃圾堆中又蹭上幾處汙漬,糟蹋了這樣一件昂貴的襯衫,此刻穿在這個男人身上,一點也沒了晚禮服內搭襯衫的莊重與精緻,看起來就像一件普通的家居襯衫。
琦淵.柯德羅寧的頭髮有些凌亂,髮膠磨沒了,栗色的短髮柔順地散落下來,讓他看起來更加容易親近。他的歐洲血統讓他的五官就像刀刻的一樣深刻和精緻,但是墨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卻又中和了這種銳利冷酷,他的嘴角也不再是一個冷硬的弧度,而是微微上揚,給人一種開朗的印象。
簡直就像奧斯卡影帝一樣!謝遠嵐心裡想著,當然是不能說出來的。他也露出一個笑容,「我不應該讓客人做早餐的。」
他拉開琦淵對面的椅子坐下,拿起咖啡啜飲一口,不禁挑了挑眉。能用他家普通品質的咖啡豆煮出這樣的味道,這個男人還真是煮咖啡的高手——可是,一個地位崇高的貴族,怎麼連煮咖啡都會!
「你煮的咖啡很好喝。」他雖然有些心理不平衡,卻還是發自肺腑的稱讚。身為一個工作至深夜的偵探,最低的要求也就是來杯不怎麼難喝的咖啡。
琦淵笑了一下,「我很會煮咖啡。」
那倒是真的。謝遠嵐不再跟他寒暄切入了重點,「我在一條小巷子發現了你,你穿著最貴的禮服,卻睡在一堆垃圾裡。」
那雙正在用餐具的手頓了頓——連吃塊三明治,這個男人都有種在參加國宴的優雅。
琦淵抬起頭,然後嘆了口氣,「我的新婚妻子在三週前去世,但是我又不得不去參加一些應酬⋯⋯我甚至不敢參加她的喪禮,我對她有所虧欠。」
很驚訝他會忽然提起這個,謝遠嵐原本是打算和琦淵先混熟以後,再慢慢套話,畢竟他不是警察,沒有職權盤問嫌疑犯。
「很抱歉⋯⋯」他裝作驚訝的樣子,遺憾的表示,「我不知道您遭遇這樣的變故⋯⋯」
琦淵的笑容十分苦澀,「不,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一般情況下,兩個陌生人能談到這種地步是交淺言深了,但對於謝遠嵐來說遠遠不夠。
他用一副無辜的表情繼續問:「您的夫人⋯⋯是生病去世的嗎?」
琦淵搖搖頭,「不,她⋯⋯是被殺的,罪犯還在逃。」
謝遠嵐點點頭,想著下一步應該怎麼問,男人卻主動道來。
「我的妻子還很年輕,警方說那是一起見財起意的搶劫殺人案——有人會為了錢而去殺人,卻不會停下來請求或者自己創造財富。」
「如果對方威脅你不給一半或一半以上的財產就殺掉你的妻子,你會怎麼做?」他脫口而出的問:「是尋求警方的協助還是⋯⋯乖乖給錢,或者,乾脆不予理會?」
「我經常受到這樣的威脅,」琦淵起先表情有些驚訝,但當謝遠嵐說完的時候,他又放鬆表情,「我從小就生活在各種威脅中,我厭倦了家裡的爭鬥,所以來到外面⋯⋯但是我知道,只要我擁有巨額財富,我永遠不能安心過日子。」
謝遠嵐很意外他會這樣說。在他的印象中,雖然有錢人難免會遇到一些危險,但他們有著普通人無法企及的優渥生活條件,應該是幸福的,不過聽琦淵一說,好像有錢真是一個罪過。他聳了聳肩膀,表示無法理解。
琦淵對他的反應似乎不意外,開口問:「如果你遇上了,會怎麼做?」
謝遠嵐想也沒想的回答,「我會自己解決。」
琦淵這回對他的答案有些驚訝了,但很快就恢復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我能知道您的職業嗎?」
謝遠嵐猶豫了一會兒。琦淵.柯德羅寧的身分注定他的精明,這種人遊走在各種社交圈子裡,深諳各種交際手段,想要糊弄對方他自知還不夠資格。
「我是一個偵探,」他據實以告。就算現在糊弄過去,之後琦淵只要懷疑,派人調查,憑琦淵的權勢,他祖宗十八代都能一代一代做成表格列出來。他費那個勁欺騙對方幹麼,還是坦白保險。「我開了一間偵探事務所,幫人解決一些問題。」
琦淵點點頭,似乎他只是遵從餐桌上的客套,隨意的問問而已,事實上,他一點也不關心這個。「似乎是很辛苦的工作,昨天晚上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呢。」
謝遠嵐故作苦笑。最近有兩宗離婚調查委託,他要找到證據讓委託人能在離婚官司中獲得最大的利益。在他早上醒來的那張桌子上,就擺放著其中一件離婚案的資料。他不確定琦淵有沒有看過桌子上的文件,反正他事先已經將琦淵的資料藏了起來,傻子才會在調查對象在自己家裡時,還把那些資料晾在外面。
「偶爾忙起來會這樣⋯⋯」他抓抓還沒有梳理過的頭髮,有些尷尬地撥了幾下。「不過事務所的生意不太好,所以空閒的時間還是挺多的。」做偵探這一行就是這樣,要不就忙得要死,要不就閒得要死,他的信譽雖然還行,但是畢竟只有一個人,有些人就會選擇找更有規模的偵探事務所。
琦淵沒說什麼,喝了一口咖啡,忽然說:「我母親曾經因為我喜歡煮咖啡而斥責我。」
謝遠嵐有些跟不上他的節奏。但琦淵這麼一提,他倒想起來琦淵的母親在五年前與女兒——也就是琦淵的妹妹遭遇意外一起去世了。
他在昨天的舞會上聽到不少小道消息,琦淵的家族似乎人丁稀少,現在只餘下他和一個妹妹,年紀輕輕的就結了三次婚也是為了延續家族血脈吧。
「因為不好好讀書嗎?」謝遠嵐開了一個玩笑,否則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畢竟他面對的是如此特殊的家庭,似乎這個家庭的成員都會面臨死於意外或者無故失蹤的厄運。
琦淵的表情十分自然,「我的母親認為每個人都該各司其職,她覺得煮咖啡是僕從的工作,而我生來就該學習禮儀與交際。」
事實上,有些貴族家庭的家長的確是這樣認為。在更古老的時候,貴族擁有無與倫比的社會地位,導致自視高人一等的優越感的產生,他們認為貴族血液都是藍色的,與平民那種紅色的血液不同,這是與生俱來的尊貴。當然,這不過是無稽之談,貴族與平民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謝遠嵐點點頭,「那種感覺就像讀書的時候,不應該出去玩嗎?」
琦淵笑了笑,「我母親在家庭教育方面挺嚴格的。」
這時候琦淵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是早上九點多了,他皺了皺眉,「我該去上班了,要不然又要挨罵。」他嘆了口氣。
董事長不就是琦淵自己嗎,怎麼還要聽別人訓呢?謝遠嵐不解。
當然了,現在的對話是雙方不知道彼此身分的情況下,這句話是不能說的,於是他用關心的口吻問:「聽起來不太妙,你要換件衣服嗎?上班穿成這樣的話⋯⋯」
琦淵微笑著拒絕了,「不用了,我已經請朋友來接我了。謝謝你昨夜的收留,宿醉街頭的夜晚可太危險了。」
謝遠嵐覺得他意有所指,但卻無法猜透他的意思,只好回應,「酒喝多容易誤事,藉酒澆愁也不能解決事情。」
琦淵消滅了自己的那份早餐,優雅地站起身來。「的確如此⋯⋯」他微微一點頭,「再次感謝您,我該走了,期待與您的再次相遇。」
謝遠嵐也站起來送他,並且為對方做了早餐表示感謝。
在將近十點的時候,屋裡重歸於安靜。
謝遠嵐拿起琦淵喝過的杯子,小心翼翼地提取指紋,又去床上將琦淵的頭髮放入證物袋,打算請警局的朋友鑑識DNA,想了一會兒,他開始處理自己手上的另外兩件案子。
這兩件案子拖有一段時間了,一直沒什麼進展,他現在希望能盡快解決掉,這樣他就可以好好地開始琦淵.柯德羅寧這個案子。
第三章
刑事調查是非常耗費時間、精力和金錢的,對於民間偵探來說,難度又上升一個等級。他們不是執法者,沒有政府作為強力的後盾,但既然能出來開事務所,那自然個個有自己的看家本領,以及鍥而不捨的精神。
謝遠嵐的任務中有項重要而耗費時間的工作,就是向法庭提供包含各項證據的檔案,準備這個檔案必須十分小心。熟悉有關證據處理的法規也是相當重要的,他必須清楚讓法官做出定罪量刑的判決需要哪些證據。
雖然琦淵的案子他還沒有開始正式調查,但是他現在已經在做準備,嚴久暘已經以電子郵件將警方的資料寄給了他。收到檔案時,他有些驚訝,沒想到在案子換手短短的時間內,警方已經做了這麼多的調查工作,看來在他離開警局以後,那邊的效率真的提高了。
他一邊存檔,一邊將離婚委託的資料做最後的整理。
這時候,事務所的玻璃大門被人推開,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掛上一副招攬生意的親切表情,「您好,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後面的話被他扼殺在喉嚨裡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嚴久暘寄給他的檔案關掉,因為命案的當事人此刻就站在事務所門口,對坐在辦公桌後的他露出一個彬彬有禮的笑容。
他打算把手上的兩件案子解決後就去找這個男人,沒想到他居然自己找上門來。
「早安,打擾你工作了嗎?」琦淵一邊走進來一邊問。他穿著樣式簡單卻昂貴的西裝,好像剛從一個非正式的餐會上回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酒香味。
謝遠嵐雖然滿腹疑問,但還是站起來招呼,「我這裡只有即溶咖啡⋯⋯」
琦淵自然而然地坐到旁邊會客的沙發上,「即溶就可以了。」
謝遠嵐一分鐘不到就泡了兩杯咖啡端過來,將其中一杯遞到他面前。
雖然資料上說,琦淵出門都有保鏢跟著,不過現在並沒有,而且,連即溶咖啡都毫無異議的接受,看來他似乎比他認為的更為隨性,和他的貴族身分一點也不相符。
這會兒手裡拿著廉價的即溶咖啡,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就像一個普通人。
這樣的有錢人應該不多見吧。謝遠嵐想著。
「上次走得匆忙,沒來得及好好感謝你。」男人墨藍色的眼睛盯著他,眸光深沉而靜謐,就像深夜中的大海,看似平靜,下面卻暗潮洶湧。
謝遠嵐笑笑。「你幫我做了一頓早飯已經很足夠了,我⋯⋯很久沒有人替我做早餐了。」
「最近忙嗎?」琦淵問。
他搖搖頭。「手邊的案子快結束了,可能會休息一段時間,我想新的委託應該沒那麼快上門。」說自己手邊沒有案子才好接近琦淵,要不然一副快忙死的樣子,對方哪會說出來意,哪有機會去拉近關係。
「是件怎麼樣的案子?能說給我聽聽嗎?」似乎對謝遠嵐的工作很好奇,琦淵主動要求。
謝遠嵐有些意外,但基於保密協議,他沒辦法說太多,只好道:「一個女人在結了婚以後才發現自己要的並非愛情,而是物質,所以她決定要離婚。」
琦淵搖搖頭,「聽起來真令人遺憾。」
「有時婚姻就是一道選擇題,愛情和麵包只能選擇一個,可是很多人往往選擇了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謝遠嵐也有些感慨,「那名委託人在我面前非常傷感,她以為自己需要的是一個對她一心一意的好男人,可是最後她發現自己想要更優渥的生活。」
琦淵喝著咖啡,沉默半晌才開口說話,「我去世的妻子恰恰相反。」
「咦?」對方主動談起這個,他怎能當做沒聽見呢!「您是說您的妻子⋯⋯」
「我很富有,如果可以用金錢買到快樂,我希望她每一天都快樂,但是⋯⋯」他停頓許久,「我錯了,我的妻子需要的並非是金錢。」
謝遠嵐想問,難道你不愛她嗎?如果你用金錢來滿足妻子,那麼你的愛用來幹麼呢?
「你對那名女性說了什麼?」琦淵又問:「就是來你這裡尋求離婚協助的那名女性。」
謝遠嵐回憶了一會兒才說:「我告訴她,無法忍受朋友的丈夫比自己的有成就的話,就別妄想愛情了,那是不切實際的。我叫她以後找個有錢人嫁了吧。」
「然後?」
「然後就是幫忙尋找一些對她有利的證據,老實說,我不是很愛接這些案子。」謝遠嵐有些厭煩地皺眉,「你大概永遠體會不到,看見一個明明做錯的人在你面前哭哭啼啼地指責另一個人的時候,心裡會有多麼彆扭。」
琦淵眨眨眼睛,「可這是工作。」
謝遠嵐無奈地點點頭,「所以我只能接受,我為那些人精打細算,也當為自己爭取一點利益。」
琦淵微笑起來,「我聽說你以前是警察,怎麼會出來開事務所?」
謝遠嵐愣了愣。琦淵還真的去調查了他的事情,還好那天沒有糊弄他,要不然肯定露餡。
決定見招拆招,謝遠嵐於是說:「因為我需要錢。」
「因為你的父親?」琦淵問。
謝遠嵐點點頭。他一點也不意外,琦淵既然能查到他原本是警察,也肯定能查到他家裡的情況。
「我需要錢來維持父親的生命。也許他永遠不會醒過來,但只要他活著,我就不算孤兒⋯⋯我的母親在我小時候病逝,我的親人只剩下父親而已。」
琦淵的眼中有些什麼東西在閃爍,隨即又熄滅,他輕輕地說:「我能理解,在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我也這樣想過,儘管她不太喜歡我,但是⋯⋯只要她能活著,我願意用一切去交換。」
謝遠嵐無意將話題扯遠,所以巧妙的又繞回婚姻上,「我也是這樣想的⋯⋯但我的當事人並不那麼認為,她滿腦子都是一些風光的聚餐、一些奢侈名牌還有閨蜜間的炫耀,她的心裡有一只算盤,時刻盤算著支出與收入。」
琦淵沉默了半晌,忽然有些喪氣的說:「我怎麼遇不到這樣的女孩呢。」
謝遠嵐這回真的詫異了。琦淵遺憾的樣子,彷彿如果那個準備離婚的女人在他面前,他就會娶了她一樣。
隨後琦淵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他,「那位女性大概多大年紀?」
「二十一?或者二十二⋯⋯」謝遠嵐結結巴巴地回答,一邊接過名片。
琦淵似乎對年齡有些不滿,但卻十分真誠的請求,「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把她介紹給我⋯⋯對了,她已經確定要離婚了嗎?大概在什麼時候?」
「下週開庭。」謝遠嵐看了眼名片。
名片上印著琦淵的全名與頭銜,也標明了公司的職位。
謝遠嵐曾經聽過這樣一句話——與其花兩千美金請一個上流人士吃頓飯,不如送他一張花一百美金製作的名片,這樣更令人印象深刻。
墨綠色的名片上燙著銀色的花紋,淺金色的字體中和了那種暗沉的顏色,顯得十分雅致與吸睛。
「麻煩您將名片交給她,希望她能抽空與我共進晚餐。」琦淵一副期待的樣子。
謝遠嵐只好說:「我會替您轉達的。」
「請務必幫我轉達。」琦淵強調,「請告訴她,對於這樣一樁失敗的婚姻,我感到很難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她能來我的府邸一趟⋯⋯」
「行了,我會轉告的。」謝遠嵐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富翁雇用的淫媒一樣,此刻正在推銷著女孩們。
還不如繼續剛才那個話題呢。他不由得想。
琦淵盯著他看,看得謝遠嵐心裡發毛。
那雙漂亮的墨藍色眼睛裡盛滿了疑問,彷彿在質問他,為什麼還不打電話?
「我想⋯⋯那位女士現在不方便接電話,」他小聲提醒,「再怎麼樣也得等到他們離婚吧?」
琦淵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點了點頭,隨即露出一個優雅的笑容,「抱歉,是我太急躁了。」
謝遠嵐有些苦惱地皺了皺鼻,對事情發展有點意外。
「對了,我有點事想請教你。」琦淵忽然話鋒一轉,「如果是業務上的事情,是不是需要先支付諮詢費?」他雖然一副詢問的口氣,但簽支票的速度卻迅速且優雅,一張寫上巨額數字的支票被推到謝遠嵐的面前。「我有一些法律方面的疑慮,希望能從你這裡聽取點意見。」
看了下支票上的數字,謝遠嵐眼角不禁抽了抽。這位伯爵是知道現在偵探這行吃飯不易,所以才給這麼多錢吧。
看著琦淵一臉期待的眼神,他有些心痛地拒絕,「不用那麼多⋯⋯您可以諮詢您的律師,他知道的一定比我詳細⋯⋯」不相信世上有白吃的午餐,這是成為一個生意人的第一步。謝遠嵐將那張支票推回琦淵的面前。
琦淵有些驚訝,好像是他發出的邀請第一次被別人拒絕一樣,但是隨即又恢復從容的說:「我想向你諮詢,那是因為我的律師不給我這方面的建議⋯⋯我花了錢請他們幫助我解決這方面的疑慮,但是他們卻像串通好了在敷衍我。」
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有這樣的想法,謝遠嵐只能說:「我只能回答我所知道的部分,我是一個偵探,並非律師。」
琦淵點點頭,「我想問的是,怎麼樣確認一起謀殺案?」
謝遠嵐皺皺眉,這樣的問題在律師看來的確不算什麼問題。「就一樁殺人案來說,最保險的辦法是先假設它是一起謀殺案件,而不被其他表象所迷惑。當案件被確定為謀殺案以後,瞭解被害人是如何死亡就會成為至關重要的部分。不知道死亡原因會對警察追查凶手造成極大的難度。當然了,即使警察知道誰是凶手,但如果找不到證據,也難使凶手伏法。」
老實說,如果琦淵再問下去,那的確是律師沒辦法回答的範疇,每個律師擅長的領域不同,刑事案件的律師會對這些有更專業的回答。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琦淵搖搖頭,想了一會兒,他試圖表達自己的意思,「我是說,具備什麼條件會讓一個案子被認定是一起謀殺?」
謝遠嵐大略的說明,「首先要有受害者,排除自殺和意外死亡的可能——通常人們是這樣認為的。」
琦淵沉默下來,隨後點點頭說:「我的那些律師只會跟我繞圈子⋯⋯其實我前兩任的妻子一個死亡一個失蹤了,我派人尋找過失蹤那個,但是一無所獲,而我的新婚妻子⋯⋯是死於謀殺,死狀淒慘,所以我一開始才沒說真話。」他嘆了口氣,「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有人故意針對我,所以我希望你能幫我。」
說到這裡,他有些心煩地想要去倒咖啡,但卻發現咖啡早就喝完了,於是他輕輕咳嗽了一聲,「我知道你畢業於一流大學,在警局的表現更是可圈可點,我相信你現在應該挺有時間來幫我做一個詳盡的調查。」
「挺有時間」這個說法讓謝遠嵐有些不高興,不過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是以他露出一副困惑的樣子問:「這是一個委託嗎?」
「當然是一個委託。」琦淵認真地說:「我的生活在別人眼裡也許十分美好,但實際上卻十分不幸,而我需要人來告訴我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我的三位妻子全部離我而去,我需要知道她們離開的原因!」
「可是⋯⋯」謝遠嵐有些為難地指出,「死亡那兩位的先不提,您另一位妻子失蹤也已經超過七年⋯⋯」
琦淵忽然笑起來,「看來不只我做了功課,謝先生,你也調查過我了。」
謝遠嵐這才發現自己說溜嘴了。今天琦淵才向他表明身分,他如何能對琦淵這個人瞭若指掌呢?但他鎮定的自圓其說,「我總得知道那天晚上來我家過夜的人是誰,作為一個偵探,警戒心還是該保持的。」
琦淵點點頭,臉上並沒有不快,但那雙墨藍色的眼睛在陰影下,讓謝遠嵐沒法察覺他的真正情緒。
「我的前兩任妻子一死亡一失蹤,新婚妻子也死了,無論對我個人還是企業形象都有負面的影響。我之前也請偵探幫我暗中調查,但失蹤的妻子依然毫無音訊。而這次事隔七年,我的妻子又死去了。」琦淵沉重道:「我需要一個答案,如果這是對我家族的詛咒,那我也需要知道是為什麼。」
他的態度如此強硬和堅決,謝遠嵐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在社交圈,我還獲得了一個稱號,」琦淵的聲音十分平淡,但是謝遠嵐能感覺到在那平靜之下隱藏的怒氣。「藍鬍子。殺了無數妻子的惡魔。」
藍鬍子。
那個血腥童話中的主角,倨傲又冷酷的貴族,黑暗的城堡裡鎖著妻子的屍體,血腥味瀰漫在那把金鑰匙上,在純潔的誓言與嬌媚的玫瑰下埋藏著累累的屍骨。
想到這個,謝遠嵐打了個寒顫。人們從琦淵的事情聯想到藍鬍子並非不奇怪,畢竟琦淵已經結了三次婚,新婚妻子慘遭殺害,而前兩任妻子還一死亡一失蹤,那麼多年了,誰知道失蹤那個到底是不是還活著。
屋裡一陣靜默,連午後的陽光都變得毫無溫度,空氣似乎變得像水泥一般的凝滯。
「我很有錢,」琦淵突然如是強調,「比你想像的還要有錢。你幫助我,我會讓你的父親住最好的醫院,我不能保證他一定會醒過來,但是我可以保證他有醒過來的機會。」
他是一個聰明的男人,冷酷的抓住別人的弱點,明白什麼樣的條件能夠利誘之,使自己的要求永遠不會遭到拒絕。謝遠嵐討厭這種感覺,但他也知道自己無法拒絕這樣的提議,他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留住父親。
「為什麼是我?」
在商量這種事情的時候,琦淵完全是一個生意人,他有著紳士的外表和生意人的精明,還有著貴族的傲慢。「我覺得我的生活中有人在搞鬼,我討厭這種感覺,所以希望你能幫我找出來。我雇用的偵探,名氣不能大到人盡皆知,以免被提防,但又不能是一個庸才,我相信你是適合的人選,謝先生。」
他說得很認真,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
「如果我拒絕呢?」謝遠嵐沉默了一會兒問。
琦淵冰冷的說:「你會失去經濟來源,任何事情都會成為你犯錯的理由,當然,你的事務所也不會再有生意。」他強硬得不容許別人拒絕。
謝遠嵐有些搞不清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才覺得他像個普通人、一個紳士,現在他卻又霸道而且張狂。他站起來,有些無奈地再次為琦淵泡了一杯即溶咖啡,然後說:「看來我沒有別的選擇了。」
「祝我們雙方合作愉快。」琦淵露出滿意的笑容,「接下來我們來簽一個保密協定,這件事情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你看,我是隻身前來的,這樣足夠表現我的誠意。」
「的確是。」謝遠嵐苦笑著回應。
事情就這麼半推半就的決定了,之後兩人還一起吃了午餐,商量一下調查的細節。午餐地點是一間普通的餐館,這是謝遠嵐建議的,去高檔的地方就太招搖了。
現在我可以拿兩份酬金嗎?謝遠嵐有些疑惑地想,他同時受雇於死去新娘的母親和丈夫,這到底是怎麼樣一個錯綜複雜的關係啊。
他一邊感嘆著,一邊打電話給醫院。在確認琦淵已經將錢匯入父親的醫療帳戶以後,下午,他依照約定搬進了琦淵的豪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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