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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265

不見光的夫婿之一《皇家飯碗不好捧》

  • 作者維倪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2/03/01
  • 瀏覽人次:4089
  • 定價:NT$ 190
  • 優惠價:NT$ 150
當年,她同意與皇朝太子聯姻,是做為公主的責任,
但一場刺殺讓她從認命轉為滿心期待嫁給他,
想到他在箭雨中的以身擋險、想到他的那句「莫怕」,
她如何能夠不感謝老天的安排?
等了十年,她終於如願成為他的妻,可在洞房花燭夜,
一場突來的祝融之災、一名奮不顧身救她的太子影衛,
卻告訴了她一個事實──她心心念念的良人只是個替身,
她還未從打擊中回神,敵國大軍壓境的消息就傳來,
而他身為太子影衛,自然必須陪同出征,
理智上,她很清楚自己必須跟過去的感情做切割,
但當太子被擒的消息傳入耳中,她再無法冷靜,
她知道是他,一定是他代替太子被捉的!
義無反顧的潛入敵境,她心知肚明自己回不去了,
雖然辜負父王的期許,但她已有了比國家更想守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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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嗚—嗚—嗚—」
號角聲悠長地響起,寧又儀面帶微笑,跟著身邊人的步伐,一路走到祭台下,這才微微鬆開拎著裙襬的手。這個儀式太過重要,即使已經操演了許多遍,她還是有些緊張。
抬頭看去,白色的台階一級級往上,直入湛藍的天際。這有著九百九十九台階的祭台,是寧國都城歲波最耀眼的建築,今天,她就要和金烏皇朝的太子一起登上去,讓上天來宣佈他們的緣分。父王說,假若和強大的金烏皇朝聯姻,寧國必可保一世的安和,而這希望就繫在她寧又儀的身上。
她在祭台下站定,仰望那似乎沒有盡頭的台階,只覺心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號角聲止,禮官高喊,「請太子公主登塔—」
寧又儀深吸一口氣,伸出左腳,踩上第一級石階。
穩穩地,一定要穩穩地走到最上面。雖然有這樣的決心,可才走了十幾步,她就已筋疲力盡。畢竟每一級石階都差不多有她半個人高,她其實根本不是走,而是爬上去的,只不過堅持著沒有手腳並用而已。
終於,在走到第三十級的時候,雖然她拚命提醒自己不能失態,全歲波城的百姓都在祭台下看著,可手還是忍不住往身前的台階上撐去。這一級,如果不用爬的,她是絕對上不去了。
突地,身邊一隻手輕輕阻止了她,繼而托住她的腰,她只覺身子一輕,就輕鬆地上了一級台階。自此之後的每一步,台階彷彿會自動來到她腳下,她只要稍微抬抬腳就好,根本不用花力氣。
她今年八歲,金烏皇朝太子雖然長她兩歲,可比她高不了多少,那他怎麼能帶著她一起登祭台?不累嗎?寧又儀偏偏頭,驚訝地看向身邊的人。
眉目清朗,身形挺拔。嗯,也就是個長得出眾的孩子吧。
似是感受到她打量的眼光,太子輕聲道:「離地尚不太遠,請公主往前看。」說著話,雙眼直視前方,頭連轉都沒轉一下。
寧又儀小臉微紅,立刻低頭,死死瞪著腳尖,再不敢亂看。
白色的石階上,五彩鳳鞋和繡金龍鞋一起舉起,一起落下,一步不亂。
三百……六百……九百……日影漸漸縮短,吉時將至,他倆卻越走越慢。
寧又儀心裡過意不去,小聲道:「太子,我自己走。」
「唔,快到了。」彷彿沒聽到她說的話,太子抬頭看了看祭台頂,突然加快腳步。
寧又儀瞠目結舌。這不是走呀,簡直就是飛了。
結果,只有最後一階是她自己跨上去的。
祭台上冷冷清清,只有老祭司一人,中央一個大火盆,正熊熊燃著烈火。
老祭司躬身道:「恭迎太子、公主。」將兩人引到淨盆前。
他倆在淨盆中淨了手,並肩走到火盆前站定,同時伸出手接過老祭司奉上的龜甲。老祭司在火盆前跪下,嘰哩咕嚕地唸起難解的卜文。
太子輕喊,「一、二、三。」
兩人極有默契地同時揚手—龜甲飛進火盆中。
每個動作,他們都在心中做過無數遍,只為在百姓面前絲毫不錯地完成這神聖的儀式。
龜甲在火中嗶剝作響,漸漸有裂紋出現。
那紋路代表了他們的姻緣和一生。裂紋越來越長、越來越多,不知道接著會延展到何方—就如同他倆的命運。
老祭司唸完長長的卜文,用火鉗取出龜甲,細細查看。
他看出了什麼?
老祭司反覆細看,不時閉眼思索,終於,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龜甲,走到祭台邊,高舉起雙臂。
祭台下站滿了人,所有的士兵和百姓,也包括他們的王,都仰起頭,一眨不眨地看著老祭司的動作。
那一瞬間,就連風都停止下來。
老祭司高聲唸出龜卜上的占語,同時雙臂緩緩朝身側落下,在空中畫出一個圓,再舉起,再落下,如此反覆了十遍,便再無動作。
祭台太高,他說的話傳不到祭台下,但他的動作,卻落入每一個人眼裡。姻緣的龜卜占語有好幾種,而這十個圓所代表的意思是—
眾人不約而同地唸出,「十足圓滿—」
剎那間歡聲雷動,所有人都竭力喊出心中的喜悅。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以至於誰都沒有聽到一種奇怪的嗚嗚聲,由遠而近,凌厲地破空而來。
而等他們看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祭台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箭靶,大片大片的強弩在人群裡投下不祥的陰影,直往祭台頂端而去。
離祭台最近的士兵拚命地往上奔。那近千級台階不只隔住人間和天界,還隔住生與死。
第一章
月近中天,皇城城東的太子府邸仍然熱鬧非凡。
這日是中秋,月圓人團圓。
十年前,金烏皇朝太子驊燁和寧國建安公主寧又儀的姻緣卜語為上上吉的「十足圓滿」,為了圓這個卜語,他倆足足等了十年才完婚。而這一年的中秋夜,自然是最「圓滿」的婚期了。
太子府邸是為大婚特意建造的。三年前,太子驊燁上言道,寧國禮規不似金烏皇朝這般繁瑣,擔心建安公主不習慣宮內的生活,希望能另建府邸。皇上愛子心切,竟是准了。
這太子府邸是請了寧國最有名的師傅,按照寧國的建築式樣倚山而築,中有流水穿過,雖不及皇宮華麗,卻精巧非常,費時兩年完成,只盼能稍減建安公主思鄉之情。
洞房設在府邸的西南角,是佈置得最精心的一間屋子,陳設大都是太子親自挑選,費盡心思,只為未來的女主人能夠喜歡。現時,寧又儀正端坐在洞房的龍鳳床上,覆著紅蓋頭靜然等待新婚夫婿的到來。
與婚筵那邊的喧鬧相比,洞房就顯得冷清許多。寧又儀不開口,侍立於旁的眾丫鬟也不敢作聲。事實上,她甚至不曉得身邊有人,她的全副心神都飄到那在婚筵中應酬的新郎身上去了。
十年了呀……十年未見,太子現在可好?他長成了什麼樣子?她只記得十年前臨別的最後一眼。隔了重重的人群,遠遠的,他回頭看她,說「莫怕」,還笑了笑,陽光下,滿臉血污也掩不住眼眸的明澈。
寧又儀挺直腰桿坐在龍鳳床上,紅蓋頭一動也不動,彷彿入定一般。記憶翻飛,她早忘了身處何地。
 
那時,老祭司宣佈了占卜結果,眾人正歡呼時,突然空中傳來「嗚嗚」的聲音,寧又儀還沒反應過來,驊燁一把按倒她,一支箭擦著身子飛了過去,「咚」的一聲在白色巨石上打出火星。
不過轉眼的工夫,箭越來越多,從四面八方飛過來,祭台上空盪盪的,根本沒有地方可躲。老祭司身上中了很多箭,掙扎著跑到兩個孩子身邊,替他們擋住箭,剛說了聲「快跑」就倒下了。他倒下的時候,還是維持雙手張開護住他們的姿勢。
老祭司的血  流出,流到身下兩個孩子的身上。寧又儀趴在地上,驚惶地看著雪白的石面被染成血紅,嗆人的血腥味直往鼻腔裡鑽。
她竟然沒有哭泣,只呆看著,想著每年生辰老祭司為她長跪祈福的蒼老背影。
「建安,建安公主。」驊燁在她耳邊輕喚。
「嗯。」她慢慢回過神來。
「祭台這麼高,又無處可躲,我們肯定撐不到下面的人上來救我們。就算有人來了,在這箭雨中也難生還。建安,我們要不要冒一次險?」
冒險?寧又儀有些困惑地轉頭看他。
耳邊是尖銳的箭矢破空聲,卻一支都射不到她身上。太子和老祭司兩人,把她滴水不漏地護在身下。
驊燁道:「建安,我有辦法帶妳從這祭台上下去。我保證會竭盡全力保護妳,但是不能夠保證妳不會受傷,也有可能會—死。」頓了下,他又道:「所以,試不試,得妳來決定。」
她才八歲,從來沒有決定過什麼事情,更何況是這般的生死大事。寧又儀定定地看著驊燁,他眼眸沉靜、神情堅毅,絲毫看不出是十歲的孩童。
這高聳入雲的祭台上,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眼前這個人了,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把性命交給他。
「好。」她說。
驊燁點點頭,從身上取出一綑很細很細的繩子,一頭結了個繩圈拋到祭台邊的凸石上,拉緊,另一頭把他倆拴在一起。
「閉上眼睛,抱著我,無論如何都不要鬆手。」
寧又儀點點頭。
驊燁抬頭看了會箭雨密佈的天空,深吸口氣,猛然抱起她,快跑幾步,從祭台背面跳了下去。
寧又儀緊閉雙眼,只覺突然右肩劇痛,而後急速下墜,風聲尖銳,衣裙被風吹得鼓脹,箭羽破空聲卻是漸漸小了。
她慢慢張開眼睛,發現他們正順著細繩飛快地往下滑去,片刻工夫離祭台頂端已有數丈,那些箭矢都是從極遠處發射,射箭之人看不到他倆跳下祭台,所有的箭都還是朝往祭台頂端射去,現在,箭已經射不到他們了。
寧又儀驚魂甫定,卻又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繩子太細,太子握著繩子的手被勒得滿是鮮血,而他的背上,更是插著好幾支箭,有一支特別深,透過他的左肩一直插到她的右肩。
「殿下……」她顫顫的聲音碎在風裡。
他竟是聽到了,看著她滿是驚懼的雙眸,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笑容。「莫怕。」
她不怕,真的,抱著他,她一點都不怕。她只是痛啊,看著他受的傷,她覺得心痛得比右肩更厲害。
離地還有十來丈時,繩子用完了,驊燁割斷繩子,用兩把匕首輪換著插進石壁縫間,一點一點往下挪,費了好大工夫才下到地面。
祭台下的百姓和眾臣士兵,都提心弔膽的看著他們降落,直到兩人安全著地,才鬆了口氣,大家不約而同地跪下,叩謝蒼天保佑。
寧又儀緊緊抱著驊燁,就算腳踩在地上,就算有人過來要拉開他們兩個,她也死死抱著不肯放,淚水濡濕了他的衣衫。「痛……痛……」她嗚咽著。
驊燁說:「莫怕,沒事了。」
他的聲音溫柔如水,聽著就覺得十分安定。可是,她想,他根本不清楚她在哭什麼。
驊燁用匕首割斷繫住他倆的細繩,順手將它放到寧又儀手裡。「給妳,貼身藏好,以防不時之需。」
寧又儀用力握住。她知道,這匕首他那裡還有一把,這兩把匕首救了他們的命。他一把、她一把,真是最好的禮物。
皇朝的人過來要帶走驊燁,寧又儀依依不捨地看著他離去。他走了很遠,隔著那麼多人,他回過頭,朝她笑了笑,說:「莫怕。」陽光下,滿臉血污也掩不住眼眸的淨澈。
寧又儀撫著右肩的箭桿,出神地看著他消失在人群裡。那箭桿上,她和他的血流在一起,再不能分開。
 
寧又儀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將往事想了又想,驊燁的笑顏不住在眼前晃動,好像那才是昨天的事。十年轉瞬即過,此刻,今晚,是他倆的良辰吉日。
她雀躍地等待著,端莊的身姿維持不動,耳朵卻一直注意捕捉著外面的任何聲響—她不想錯過那個人進門的腳步聲。
終於,除了唧唧蟲鳴外,她聽到一些嘈雜的人聲。是太子回來了?寧又儀精神一振,腰桿挺了挺,下巴抬了抬,坐得更端正了。
「啊!」
突然傳來一聲尖叫,有人重重地倒在她身上,她一下子就被壓得仰面摔在床上,動都不能動,濃濃的血腥味徘徊在鼻端,她被熏得胃裡翻江倒海。
驚叫聲甫一響起便戛然而止,噗噗聲接二連三響起,彷彿是窗紙被戳破的聲音。窗外有人高喊著什麼,卻聽不真切。
寧又儀匆忙扯去紅蓋頭,見到了令人驚恐的一幕—
火箭不斷地從窗口射進來,有的釘入床板、桌面;有的擦著自己身子飛過,直直射入床幔內。她的身上,是位盤雙髻的女子,雙手張開護住她,背心插了一支長箭,殷紅的血  而出,染紅大半張龍鳳床。
寧又儀不敢探她的鼻息。
總是這樣,漫天箭雨,每一支都帶著森冷殺意,每一支都指向自己。無處可逃時,總有人用身體護住她……
她明白,自己不能待在這裡等死,如果說她能做什麼來報答這個丫鬟的話,那就是珍惜自己的性命。
可是,她想為對方流一會淚,也為自己經歷的、早就倦怠的一切……
寧又儀緊緊闔上雙眸,默默數到十。
好了!她猛然睜開眼,命令自己把一切扔到腦後,要想辦法逃命了。
箭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形勢卻更加危急,她所在的龍鳳床成了個大火球,床幔錦被通通燒了起來,濃煙瀰漫,什麼都看不清。她如果不想被燒死,首先得逃離這張火床!
她一把推開身上的丫鬟,連滾帶爬地翻下床。床外的情形一點都不比裡面好,濃煙嗆得她不住咳嗽掉淚,剛走了兩步,腳下一絆跌到在地,一摸是一具溫熱的身體。她沒時間難過哭泣,只一個勁的往前爬。
又是一具溫熱的身體……寧又儀咬緊牙關,正要繞過去,卻聽到細細的呻吟聲。
她還活著!
她驚喜地轉頭,發現那丫鬟身上中了一箭,正驚慌地看著她。
自身都難保之際,寧又儀卻下了決心,一定要帶對方一起逃出去。「不怕。」她扶起那丫鬟,想拖她一起走,卻是拖不動。
那丫鬟指了指自己的腳,又搖了搖頭,拚命推她。
寧又儀明白她的意思,情勢危急,她是要讓自己走。可是,為自己死的人,真的太多了……她正要爬過去看看是什麼東西卡住丫鬟的腳,只聽得頭上一陣喀啦啦巨響,抬頭一看,一截橫樑挾著烈焰砸了下來。
她如果立刻爬開,是可以躲過的,但是地上動不了的丫鬟必死無疑。
「走呀!」丫鬟的喊聲已經嘶啞。
可是寧又儀不走—她一定要救出這個丫鬟!
她高舉起雙手。她要托住那當頭砸下的木樑!
如果不能一起活著,那麼就一起死了吧……雖然自己是太子妃,可是太子妃的性命就比丫鬟珍貴嗎?十年了,為她能夠活這十年,太多人死去了。而那些為她而死的人,很多她都不認得,叫不出名字。她的命,真值得這麼多人命來換嗎?
寧又儀仰著頭,看那橫樑砸向自己。
「該死,妳就不會躲一下?」
說時遲那時快,橫樑的灼熱已經觸及她的指尖,忽然一道黑色人影從火裡現身,一把抱住急速墜落的橫樑,用力拋了出去。
他是越火而來的—神。
寧又儀怔怔看著他踹走壓在丫鬟腳上的箱子,將她抱起。
只有神才能穿過這麼大的火!只有神才能不顧一切地用手去抱那燃燒的橫樑!
轟然一聲,不遠處又是一根燒斷的橫樑砸到地上,這屋子隨時有倒塌的可能。
「跟上!」那人一把扯過發呆的寧又儀,將她裹在濕漉漉的斗篷裡,往外面衝去。
不管腳下是火還是人,寧又儀緊拽住他衣角,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跟上他的腳步!她堅信,這是上天派來拯救她的神,跟著他一定能夠逃出去。
嘩啦—身上一涼,好像是被人用水當頭潑下。
寧又儀從斗篷裡探出頭。
原來已經到了屋外,許多人一擁而上,有的抱走那人手上的丫鬟,有的圍著寧又儀左看右看,忙不迭地問她有沒有受傷。
夜空泛著火光,那個救她的人軒然立於地面,臉上一只黑色面具被烤得四分五裂,正嫋嫋冒著青煙。
寧又儀撥開圍著自己的一群人,過去一把扯下他的面具。「你……有沒有受傷?」
像是沒料到她會有這舉動,他的眉頭瞬間微攏,上挑的丹鳳眼更顯狹秀。只見他迅速低下頭,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熟練無比地往臉上扣去。又是一只黑面具,跟燒壞的那只一模一樣!
那人戴好面具,整了整,躬身行禮道:「多謝太子妃關心。」語氣恭謹,與他的人完全一樣。
這人—到底是誰?
正疑惑間,不遠處傳來一聲通報,「太子駕到……」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黑壓壓一片全跪了下去,恭迎太子的到來。唯有寧又儀站著。
驊燁竟不是用走的,而是飛奔過來,眨眼間就到了她跟前。
寧又儀明眸圓睜,愕然瞧著眼前的太子。他竟長得跟剛才那人一模一樣,就連挑眉的神情—她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一樣的。
這是怎麼回事?金烏太子可沒孿生兄弟。在努力適應驊燁的大力擁抱,和不時回答他關切詢問的同時,寧又儀的目光越過驊燁肩頭,偷偷打量著已經站到他身後的那人。
黑色斗篷、黑色面具,夜色裡,他就像是太子的影子,唯有一雙明澈的眼眸證明他是個活人。
 
又是喜燭燦燦,又是甜香氤氳。在一間新的洞房裡,挑喜帕,飲合巹酒,最後吃百年和合羹,一樣一樣按照古禮做下來。
就像從沒發生過火災那件事。
所有儀式完畢後,驊燁揮退所有人,拿著潔白手巾,親自為寧又儀擦臉。被煙熏得漆黑的小臉慢慢顯出潔白來,水秀眸子不斷閃動,密長的睫毛一下下騷動著他的心。
「呃,我自己來,殿下不好親自做這種事。」寧又儀小聲道。
儘管期待了很久,可是獨自面對他的時候,她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那幽深的眸色突然就化開了,彷彿冰雪初融的春潭。驊燁微笑道:「不僅擦臉,以後本宮日日為妳畫眉。」
他劍眉入鬢、鼻若懸膽,英挺貴氣世間少有;他貴為太子、他日為君,身世顯赫更是無人可比。這樣的人,說出這樣的情話吶……
驊燁笑盈盈地看著她臉頰浮起紅暈。安插在寧國的密探回報說寧王將建安公主保護得很好,十年來從無任何可疑男子近得她身旁,公主的心尚是一片純白。呵,真的是一片純白呢。
驊燁擦去寧又儀臉上最後一點污跡,滿意地看了看她淨白如脂的臉頰,抬手放下龍鳳帳,將她抱入帳中。
寧又儀的心跳越來越快。燭光燦爛,驊燁一件件脫下衣服,喜袍、外褂、中衫,以及最後一件裡衣。微紅的燭光下,他的肌膚白皙平滑,滲著薄汗。
驊燁噙著輕笑道:「此等良宵,燁當與建安共享。」伸手又向寧又儀衣釦探去,慢慢解那複雜的團福盤釦。
第一顆釦子還沒解開,一股冷然之氣已迫向他頸間。
驊燁瞧也不瞧,反手向握著匕首的玉腕抓去,兩三招過去,那匕首便架在寧又儀頸上。此時第一顆盤釦才剛解開,霞紅綃衫微微露了出來。
驊燁熱情的眼眸早轉為陰沉,冷然問道:「妳是誰?」
氣自己技不如人,寧又儀咬牙道:「你又是誰?」
驊燁手上稍稍用勁,她脖子上便浮出一道淺淺的血痕。「妳最好先回答本宮的問題。」
「寧又儀。」
「到現在還想假冒?說!真的寧又儀在哪裡?」驊燁的聲音益發嚴厲,有著一種凜然之威,換作別人早嚇破膽了,可寧又儀卻一點都不怕。
她斥道:「你才是假冒的!」
驊燁眉峰稍攏,不耐道:「本宮只再問一遍,妳究竟是誰?」
「你不是太子,你騙得了別人,騙不過我!」她指向他的左肩,「殿下左肩受過箭傷,你那裡卻沒有傷疤。你一定是假冒的!」
寧又儀語如連環珠,急匆匆道:「那支箭穿過殿下左肩射到我這裡,」她指指自己的右肩,「我的疤到現在都還在,你卻沒有。你肯定不是太子,你……你把他怎麼了」話音未落,臉色已是慘白。
寧又儀腦中飛快地轉過千百個念頭,越想越害怕,這人肆無忌憚地冒充太子,真的太子肯定是遭到不測了。
她忘了自己的處境更危急,直到發現他正不動聲色地伸手解她領口,一層又一層,直到裡衣。
他要幹什麼?沒想到假冒太子的人功夫這麼好,她本想用匕首逼問出真相,沒想到反被他制住。自己死了沒關係,這祕密,大概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吧。
寧又儀想掙扎,略略一動,沁涼的刀刃就帶來尖銳的疼痛,她只好認命地躺在那裡,任由他解開自己所有的衣服領口,還用力把領子往肩下拉了拉。
伴隨一陣涼意襲來,她的右肩暴露在空氣中,上面果真有一個淺淺淡淡的圓形小疤。
輕撫那小疤,男人哈哈大笑道:「建安啊,妳竟是這麼細心的一個丫頭。」順手把匕首拋到床外。
愕然……極度的愕然。寧又儀分不出這是真笑,還是死亡即將來臨之前的假笑。她只有僵硬著身子,頭皮發麻地等待他笑完。
驊燁覺得自己很久沒有這麼高興過了。他是太子,從小就高高在上,學著從各式各樣的逢迎中分辨真心或假意。
而這個丫頭—她竟是真的關心那個叫「太子」的傢伙呢。
驊燁笑了很久才慢慢停下來,見懷裡的新娘嚇得身體僵直,不禁又笑了笑,輕輕吻去她頸間的一抹血痕。
「本宮是太子驊燁,這一點,就像妳是建安公主一樣,毋庸置疑。」
他在她耳邊說,聲音雖輕,卻是語氣堅定。如果寧又儀能看到的話,就會明白他的眼神有多認真。
「而祭台上的那個,不是本宮,是本宮的影子。」
寧又儀震驚地抬頭,驊燁反應敏捷地及時側頭,保全了他自己的下巴和她的頭顱。
「那分明是人,怎麼會是影子?」
「影子其實是影子侍衛,他們自小練武,身形相貌都與本宮酷肖,一些危險的場合就由他們代替本宮出面。那次在祭台,就是本宮的影衛替本宮而去的。」
「他……他不是你」
驊燁摟過她,淡笑道:「如果是本宮,現在哪有命坐在這裡了。」
假如他說的都是真的,那麼,承受那血雨腥風的少年,就是代人受過。寧又儀眼眶一熱。「他很可能會死……」
驊燁淡然道:「那是身為影衛的職責和榮耀,就像戰士必得死在戰場上一般。」
寧又儀的眼中,掉下一滴淚,至此,她信他就是真的太子,可是心卻沉入無底深淵—他不是自己想嫁的那個人。
驊燁伸手輕拭那顆淚。「上次讓妳親處險地,本宮一直心懷愧疚,後來也幫妳尋了數名影子侍衛,明天就讓她們來見妳。」
「我不要。」她垂下眼眸,輕輕道:「殿下身分尊貴,自然需要影子護衛,建安卻是消受不起。」
「建安……」
驊燁想要說什麼,寧又儀推開他的手,下床撿起那把匕首。「殿下知道十年來,建安被刺殺過多少次?」
「二十三次。嗯,加上今晚,是二十四。」
他真是夠了解自己的。寧又儀點點頭。「那,殿下可知,這二十四次刺殺中,一共有多少人死去?」
「這……本宮不知。」
「我也不知道。這世上,誰都算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為我而死。他們叫什麼名字,家鄉在哪裡,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寧又儀強抑著激憤,嗓音卻微微地哽咽。
「皇朝大軍正在集結,我倆既已完婚,本宮不日便會下令攻打薩羅國。日後,世上再無人敢刺殺我的建安。」說到這裡,驊燁的語氣已是十分凌厲,那是皇者才有的霸氣。「本宮保證,建安,再也不會有人為妳而死。」
當今天下三分,金烏皇朝疆土遼闊,實力雄厚,薩羅國與寧國聯合起來勉強可以與之抗衡。十年前金烏皇朝與寧國聯姻,其實已經象徵著寧國對金烏皇朝完全的歸附,薩羅國只有兩條路可走—要嘛把國土拱手讓給皇朝,要嘛拚死一戰,但結局依然是金烏皇朝得到薩羅國。薩羅國選擇了後者。這十年裡,一直厲兵秣馬嚴陣以待,同時不斷派死士刺殺寧又儀—寧又儀一死,寧國與金烏皇朝聯姻不復存在,或許三國之間能夠恢復以前的微妙平衡。
祭台驚變是薩羅國的第一次刺殺,而大婚這日,是薩羅國所做的最後一次努力,可惜也失敗了。此夜一過,聯姻既成,金烏皇朝與寧國結為同盟,薩羅國已到岌岌可危的境地。
「殿下,即便以後不再有,但那些逝去的,已經永遠逝去了。再者,滅薩羅國,又要死多少人?我努力習武,就是希望能夠自保,在危急時不要拖累身邊的人,可是……」寧又儀嘆了口氣,在妝台前坐下,細細摩挲著匕首柄上的精細紋路。今夜的情形,與之前的二十三次一樣,自己會不會功夫,根本不影響大局。
妝鏡裡映出男人的身影,有些模糊,好像離自己很遠很遠。「三歲起,我也日日練武,自保是足夠。但,建安,妳也看到了,自保不能保天下,不滅薩羅國,永無寧日。我金烏皇朝要坐擁整個天下,又怎能記掛這些許人命。」
寧又儀默然。她明白,這是他的抱負。沒錯,真正的平和安定是由無數性命堆砌出來的,胸懷天下的人,怎能像她這樣目光短淺,為了區區身邊人的性命而傷懷,甚至胡亂糟蹋自己的性命—火場中橫樑砸下時,她沒有理由不先逃的。她身上承載著兩國結盟的信任之基,她的命,不僅僅是她自己的!
只是……想起那中箭丫鬟哀憐的目光,她無法不難過。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婦人之仁。
驊燁走到她身邊,將她頸上的淺長傷口包紮好,柔聲道:「天都要亮了,快睡吧。」
窗紙微微透白,這盼了十年的洞房花燭夜,就這麼過去了。寧又儀微微苦笑,正要答話,忽然響起咚咚的敲門聲,門外有人氣喘吁吁喊道:「太子,緊急軍情!」
一瞬間,驊燁身上的溫柔氣息盡數斂去。「說!」快步走向門邊。
門外那人語速極快,稟報道:「約莫子時剛過,烽火便點燃起來,皇上下令不得打擾您大婚,只讓鎮遠將軍安勝之調集軍隊。剛接到八百里加急軍報,墨城已破,皇上讓您即刻上殿議事。」
寧又儀霍然立起。墨城是寧國邊塞,臨薩羅國,靠金烏皇朝,向來是戰亂紛爭之地。墨城已破,薩羅大軍……侵入寧國了
驊燁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冷峻。「建安放心,區區幾座小城何足掛齒,整個薩羅國都將是我金烏皇朝的。」如疾風般跨出門檻,忽而又回頭叮囑道:「好好歇息。」見她點頭,這才放心離去。
第二章
記憶裡,她和那氣宇軒昂的少年一起站在祭台上,老祭司親手占卜他倆的姻緣。他說,金烏皇朝太子和寧國公主的姻緣,是十足圓滿。十足圓滿啊,站在她身邊一起擲龜甲的少年、救她於漫天箭雨中的少年。她等了十年,要嫁給那英勇無匹的命定夫君,他卻不是那良人。
一整天,寧又儀坐在妝台前,把過往回憶想了一遍又一遍。太子很好,處處能看出他對她的用心,可他不是她想像中的那個太子。現在的他,對她來說,完全就是個陌生人,所謂的十足圓滿,只不過是她的一相情願。所以,從現在起,她得接受現實,丟掉祭台上的回憶。她告訴自己,他—驊燁,才是她寧又儀的夫君。
不知不覺,天又黑了,月色清亮,洩入滿室銀光。
寧又儀站起身,慢慢踱到窗邊。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果然不錯,可惜她的新婚夫君現在沒有工夫賞月,他甚至沒空回太子府,只派了人回來收拾行李。
方才有人回報,太子的行李已經打點完畢,讓她過目。她隨意翻了翻,見有寬袍大氅,明白了他要去寒地。寧國和薩羅國一在西、一在北,時值森冷之季,殿下大概要親自出兵薩羅國。寧又儀想了想,將那把貼身收藏的匕首放了進去。
昨夜,那個男人說,日後,世上再無人敢刺殺我的建安。身為太子自然從無虛言,這匕首她是用不到了,不如留給他。而她,也與過去再無牽扯。
月亮漸漸爬上枝頭,靜謐的夜突然被急促的腳步聲打破,從窗口望去,屋前的長廊上,一道人影飛奔而來,轉瞬間就衝進她的屋子。
還未來得及回身,她便被人用力地擁進懷中。
「放心,我一定會安全回來的。」或許跑得過急,驊燁素來平靜的聲音有些不穩。「建安,妳等我回來。」
聽著他劇烈的心跳,寧又儀點點頭。昨晚在床上她突然舉刀相向,這個人都沒這麼激動。
腳步聲陸續響起在屋外停下,卻無人出聲。
驊燁再次用力地抱了抱她,輕道一聲「保重」,才放手大步出門而去。
急促的腳步聲順著長廊遠去。夜風吹進屋子,被驊燁抱過的溫熱漸漸散去,寧又儀覺得身上有點涼。真是的,出兵薩羅國是多大的事,都忙成什麼樣了,竟還巴巴地跑回來,為了說那麼一句可有可無的話。
太子再成熟冷靜,終究,也不過是個二十歲的少年郎呀。
 
天色微明的時候,金烏皇朝的皇后、太子妃及諸皇親國戚、文武重臣,登上皇城的城牆為太子送行。薩羅國攻下墨城後,金烏皇朝鎮遠大將軍安勝之已連夜趕往邊關整飭大軍,而驊燁在皇城多留了一天,調集了駐紮皇城的五萬精騎兵趕赴薩羅國。
城門軋軋啟開,一騎驍將舉著一桿蟠龍大旗率先出城,明黃的色澤一下亮了眾人的眼。接著便是身著盔甲的太子,兩位黑衣人緊隨其後,全身盡黑,臉戴面具,其中一位握韁的手纏滿白布,彷彿受了傷,隨後精騎兵列隊悄無聲息地出城。
城外一丈,官道邊設下桌几,皇上手執英雄酒,親自為大軍餞行。
驊燁翻身下馬,跪接過皇上手中酒碗,揚聲道:「天佑我朝,大勝而歸!」
「天佑我朝,大勝而歸—」
眾將士齊聲高呼,那整齊響亮的吼聲似乎能撼動城牆。
「噹啷」一聲,驊燁將喝盡的碗砸碎在地,上馬喝道:「出發!」
旌旗獵獵,黃土漫漫,五萬精騎兵逶迤出城,除了馬蹄噠噠,其餘一絲聲音也無。太陽漸漸昇起,驊燁的銀色鎧甲在晨光中反射出耀眼的光,行到遠處,他回頭望了望,那高高的城頭上有他心愛的妻子,正目送自己遠去。
他知道她正回以笑容,就算看不清,卻也能感受到她的心意。
驊燁一夾馬腹,如箭般馳出。
寧又儀得體地微笑著目送自己的夫君遠去。
她看到,那一直緊隨太子身邊的黑衣人,手纏白布的那位,始終腰板挺直,不見回頭。
接下來的半日,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撐過去的。似乎人人都想與來自異國的太子妃攀談兩句,她不僅要與皇后、眾皇子公主客套,還要與各位誥命夫人寒暄,更要推拒掉很多熱情的邀宴,她帶著微笑,一一耐心有禮地應付著,等回到太子府時,日已過午。寧又儀終於坐到椅子上後,半晌都說不出話。
歇了良久,她稍稍緩過一口氣,接過茶水潤了潤喉,這才發現原本跟著服侍的丫鬟不知何時退了下去,八名黑衣女子正靜立兩側。
寧又儀緩緩放下杯盞,心中了然。
雖然晚了一天,她們終究是來見她了,太子殿下要做的事,果然無人可違拗,包括自己。
那遞茶水的女子像是為首之人,見她注意到她們了,欠身道:「風見過太子妃。」
隨後七人一一欠身施禮。
「雷雨電霧雪冰霜見過太子妃。」
這名起得可夠敷衍的。寧又儀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太子吩咐,從此之後,小的八人一切都聽憑太子妃吩咐。」
什麼吩咐來吩咐去的,這意思,不就還是聽太子的。寧又儀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妳們出府去吧。」
「太子妃的意思是……」風小心翼翼地詢問。
「我不用什麼影子侍衛,既然妳們全聽我的,那我就放妳們自由。」
風沉住氣,又問一遍,「太子妃可是說笑?」
「我何必跟妳們開玩笑。」她不要影侍護衛的理由,前天晚上就跟太子說得很清楚了。
默然半晌,風望望其餘七人,似乎得到某種肯定的答覆,於是點了點頭,眾人齊齊退後一步,猛然拔出刀子往自己心口刺去。
她攔得住一人,也攔不住八人!來不及多想,寧又儀手邊茶碟飛出,打落為首的風手中的利刃,同時大喝一聲,「住手!」
這八人竟不是做假,有五人的刀刃已然刺破肌膚,若她反應稍微慢一點,必定血濺當場。望著拔出的刀刃上那顆顆血珠,寧又儀隱忍心頭怒氣,斥道:「妳們怎可如此輕賤自己性命。」
風道:「我們無處可去。」聲音輕微,似是有無限的委屈。
「天下之大,怎會無處可去。」
「我們性命都是太子所救,心甘情願受訓成為太子妃的影子護衛。我是第一位,進宮已快十年,最後一位霜是七年前來的。這些年來,我們學的是太子妃的行為舉止,練的是保護太子妃安全的功夫。太子妃,我們的性命都是妳的,任天下之大,再無我們可去之處。」
寧又儀默然。要區區幾名影子侍衛死心塌地,以太子的手段,自是輕而易舉。
「……那就留下吧。」
「謝太子妃。」眾人大喜。
「妳們的面具摘了罷。」
風低聲回道:「影子侍衛的樣貌是祕密,只有極少人知道,若非執行任務,面具絕不可摘下。」
難怪那救她於火海的人,燒了一只面具,懷裡還有備用的。
「現下無人,看看也無妨。」
「是。」
若不是親眼目睹,寧又儀絕不相信,世上長得跟自己相似的人,竟有八人之多。其實仔細看去,各人身形臉龐都稍有不同,並非完全一模一樣,但若無比較,隨便哪個獨自站出去,絕不會有人懷疑有假。不知太子費了多少工夫才找到她們的,為首的風進來九年多了,那的確是祭台驚變之後,立刻就著手她的影子侍衛一事。只是,她並不領這個情。
又細細看了一番,寧又儀道:「風和雨跟我最像。」
「我倆本是同胞姊妹,一起進宮的。」
「唔……太子有多少影子侍衛?」
「十六名。」
「哪幾個跟他最像?」
「六,七,十一。」
這……算什麼名字,難道那十六個侍衛,名字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十四十五十六?
風的神情,證實了她的猜測。
原來相比之下,風雷雨電她們的名字,還算是讓那個男人費心了。
「真是好名字吶……不過,他們的容貌,不也是機密?」
聞言,風的臉色頓時慘白,立刻跪下道:「我們在宮裡沒有朋友,能說得上話的,也就是太子的影子侍衛們,因為我們……是同一類人。」
「妳回答我的話,不算隨便洩密。」不想再問下去,寧又儀揮揮手。
片刻間,幽靜的屋內便只剩她一人。她疲憊地靠上椅背,一閉眼,便看到那雙纏著白布的手。
她明知道自己不該再想下去,偏偏控制不住地猜測,六、七、十一,究竟哪一個才是他?
她告訴自己,這只不過是好奇,渴望知道救命恩人是誰的一種好奇心。
 
轉眼間,十來天過去了,但對寧又儀來說,每一天都是煎熬。
每日的戰況都會在次日拂曉送抵皇城,傳到她耳中,又要晚上一天。每日聽著桐城失守、景州失守、鎮遠將軍受傷這樣的消息,又無法得知最新的戰況,雖然人人都說滅薩羅國是遲早的事,寧又儀心裡的不安,卻還是越來越盛。
此外,驊燁不在的這段時間,怕太子妃冷清,各皇親國戚爭著請她上門看戲賞花,寧又儀日日出門,還嫌一天太短,最好有三個晚上才夠用。
憂心戰況,還得每日與眾脂粉周旋,才不過半個月,寧又儀竟消瘦了好些。
唯一算得上收穫的是,她知道了很多影子侍衛的事。與風雨她們相處久了,一點一點打聽這些便不會太露痕跡。
在太子的影子侍衛中,七是最出色的那一個,他的功夫是最好的,身形外貌跟太子如出一轍,連太子的動作語氣都學得維妙維肖。而且,每次任務都完成得很漂亮。當時,風用嚮往的語氣說,若說這輩子她們有什麼屬於自己的願望的話,那就是成為七那樣的影子侍衛。
這種目標,還能稱為「屬於自己」的?真是很無奈。
她還陸續知道了其他影子侍衛的事。與太子最相像的三人中,六身有宿疾口不能言,十一年齡偏小,最有可能的—是七。
七,到底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抱著她從高高的祭台上跳下?是不是他用手推開橫樑救她於火海?
寧又儀想,自己只是想知道一個答案,僅此而已。
 
日子一天天過去,戰況並不如人們所想的那麼順利,金烏皇朝和寧國的聯軍竟是節節敗退,薩羅國集結全部的兵力,如一柄利刃,直插入寧國深處。太子出征四十天的時候,薩羅國共奪得寧國城池九座、金烏皇朝城池三座。幾乎每三、四天攻下一城—這絕對是可怕的速度。他們一直攻到塔木城下,那是寧國國都城歲波的最後一道防線。
聽說,薩羅國兵力雖不及金烏皇朝強大,可他們有絕妙的攻城器械,尋常士兵根本無力抵擋。
又過了兩天,塔木城雖然保住了,卻是太子率精騎兵死守之功,而且,在這場守城戰役中,太子左臂受傷了!消息一經傳出,全城譁然,眾百姓紛紛到廟裡燒香為太子祈福。
一連串的壞消息讓寧又儀坐不住了,一個在心底藏了很久的想法蠢蠢欲動—而當晚太子府遭竊,堅定了她的決心。
本來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一個剛進皇城還摸不清狀況的小毛賊,誤打誤撞看上屋宇精巧的太子府,剛跳進圍牆就被巡夜的守衛逮住。偏偏這事不知怎地傳到皇后耳中,加上中秋夜太子府遭襲那事,皇后覺得太子妃一人獨居太子府未免太不安全,便讓寧又儀在驊燁回來之前,搬到宮裡去住。
現下,寧又儀每日應酬那些官眷已是不耐,入宮之後需要應對的就是皇子公主們,他們個個至尊至貴,比官眷更難對付百倍。但皇后的好意,卻不得不領。
思來想去,寧又儀終於下定決心,她讓雨冒充自己入宮,而自己則扮做影子侍衛,和風一起輕輕鬆鬆出了太子府,直奔邊關而去。
一開始風雨自然不同意,但寧又儀心意已定,只得堅持一起跟隨。但只有她姊妹與寧又儀最像,因此終究留下功夫稍遜一籌的雨,只有她陪伴寧又儀上路。
風是八位影子侍衛中的老大,性格沉穩,功夫又是最好,有了她的陪伴,寧又儀也安心許多—她不會傻到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一個貼侍都不帶就上路。
臨行前,雨將自己隨身佩帶的兩把匕首中的一把給了寧又儀。
那刀柄雕著繁複花樣的匕首拿在手裡,寧又儀驀然明白驊燁臨走時為何會激動地衝回家,只為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影子侍衛們的匕首,原來都是一模一樣,統一打製的。
 
在太子府時習慣了日日等戰報,急也急不來,倒還好,一出城門,寧又儀竟覺得特別心慌,恨不得立刻就趕到塔木城。
一路上不停地換馬,馬歇人不歇,連趕了三天三夜的路,第四日天亮時,她們終於到了歲波城南邊的鳳凰山下,翻過這座山就是塔木城。
起先山道上有三三兩兩的難民,兩人還不以為意,沒想越近塔木城,逃難的人竟越來越多,有時堵住整個山道,得等上小半個時辰才能過去。風越等越是不耐,下馬找一位老者問了問情況,帶回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塔木城失守,金烏皇朝太子被薩羅國士兵活捉。
風還未說完,寧又儀一夾馬腹,沿著山道邊飛奔而去,馬蹄過處碎山石紛紛掉落山崖—這山道一邊是萬丈懸崖,尋常人不敢太緊貼懸崖走路,因此有窄窄一路可行,卻也不足一尺,每一步都有踏落山崖的危險。
這簡直是瘋了。風翻身上馬急追,卻不料寧又儀飛馬過處一群羊受到驚嚇,接連幾隻掉落山崖,頓時山道上一片混亂,不僅那半尺多窄道沒了,她還被人拉住索賠羊錢。等她擺脫這事,早已追不上人了。
寧又儀縱馬疾馳,不消多時便下了鳳凰山,塔木城就在眼前,城門大開,幾個薩羅國士兵懶洋洋地靠在城牆上,根本不管逃出城外的難民。他們是希望人逃得越多越好吧,此時的寧國唯一的去處就是歲波城,薩羅國下一個目標必定是那裡,打起仗來,難民總是累贅。
寧又儀勒住馬,靜靜想了片刻,拿定主意,突然揚鞭催馬,如旋風般衝向城門。這半天來,只有出城的,沒有進城的,此時突然有人騎馬衝進城內,守城的幾個士兵一驚,在城頭大喝起來,有人舉箭射殺,有人嚷著讓城下的人趕快追上去。
早料到他們的反應,甫一入城,寧又儀便拐入小巷內,繞了幾圈,棄馬躲入一間空宅,屏息聽著搜人的喧嚷聲過去,她才鬆了口氣,已是一身冷汗。
她不該來的。
聽到風說太子被活捉,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其中有詐。她親眼看到驊燁帶著兩名影子侍衛出發,明擺著他不可能親身涉險。假如薩羅國士兵真的抓到了人,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那是影子侍衛所假扮的。
當然,她也不能夠完全肯定驊燁安然無恙。但,無論塔木城中是怎麼個情況,她都不應該來。她來了,不僅於事無補,還可能壞了他的計策,假如真的內有玄機的話,她唯一該做的就是掉頭回去,安安穩穩地坐在皇城的宮牆裡才是最恰當的。
道理她都明白,可她還是來了,奔過懸崖,奔過利箭,來到這座可能有著某人的城池。她身不由己。
她想,她是擔心那個萬一,萬一太子真的被抓怎麼辦,她怎麼能不來?
寧又儀靠著牆,心跳慢慢緩下來。來都來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少時她曾來過一次塔木城,對城中方位略有印象,假如金烏太子驊燁被囚,那自然是天牢最為可靠。天牢在塔木城西,而她在城北。盤算一番後,她決定先去城西天牢打探究竟。
城中滿佈兵卒,每走一步都有被發現的危險。寧又儀按捺下心中的焦急,小心翼翼地在街巷中穿行。越近城西北角,喊殺聲就越大,她既要潛行,自然是離那等地方越遠越好。但那喊殺聲然持續頗久,且越加激烈,她不由得疑心起來。
塔木城已破大半日,此處竟還在廝殺,是何種身分的人,沒有棄城而逃、沒有投降,而且有實力堅守到此時?
唯一的答案就是—太子。
不管真假,她定要去看上一看。
薩羅國兵馬將塔木城西北角的一座府邸圍了個水洩不通,四處散落著死去的士兵,府邸深處殺聲震天,金刃相擊之聲,勸降叱罵之聲交雜,令人一時難以分辨裡面的情形。寧又儀伏在府邸不遠處的民宅屋頂上,靜靜地守著。即便驊燁真的在裡面,她貿然進去也無濟於事。
良久,喊殺聲漸漸弱了下去,突然一聲慘叫,「太子—」那聲音拔到高處戛然而止,顯是氣絕身亡。
靜了片刻,哈哈大笑聲、喝彩聲此起彼伏,慢慢朝府邸外而來。
「嘩啦—嘩啦—」鐵鏈聲越來越近,終於,薩羅兵將押著鐵鏈纏足的金烏太子驊燁踏出府邸大門。
寧又儀默默地數著驊燁的步子,一、二、三……待他走到她早看定的位置時,雙手齊揚,左手匕首如離弦之箭往他腳下鐵鏈飛去,右手一綑細繩拋出,攔腰捲住驊燁腰部。
「叮」的一聲,那匕首削鐵如泥,立時削斷一根鐵鏈,可惜寧又儀氣力不足,功夫也欠缺火候,被下一條鐵鏈撞落在地。不過,她還有機會,只要能把驊燁拉上來。新婚那夜她與驊燁交手數招,知道他的功夫遠在她之上,藉著繩索之力必可躍上屋頂。沒料到驊燁竟略略遲疑,身旁一人揮刀立刻斬斷細繩。
「快走!」驊燁怒斥。
寧又儀不知他為何放棄這絕好的機會,但時機稍縱即逝,現在她的行蹤已被人發現,若不快逃,救人不成,自身也要不保。
離她最近的士兵已紛紛爬牆而來,她轉身就跑,聽得悶哼一聲,明知不可回頭,但那聲音著實揪心,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一把亮晃晃的大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驊驊身邊一人正憋紫了臉發出痛苦的呻吟,見寧又儀上當,不由得開懷大笑,神情的轉變煞是詭異。
驊燁狠狠地瞪了一眼寧又儀,她心虛地低下頭。
她知道自己錯得離譜,可心裡卻鬆了口氣—他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罷,起碼,和他在一起,她就不用每天猜自己的心思了。
或許,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其實她就是故意這麼做。有的事情,與其逃避,不如直接面對。
第三章
不出寧又儀所料,他們果然被關進城西天牢。
天牢裡空盪盪的,一個囚犯都沒有,顯然是為了關押他們兩個「重犯」而清空的。畢竟,塔木城的囚犯也是寧國人。
薩羅國士兵把他們推進最深處的一間囚室,哢嚓哢嚓地連上幾把大鎖,左看右看絕無越獄可能,這才滿意地走了。
寧又儀被推倒在囚室的爛草墊上,一時沒能爬起來。那草墊裡經年的霉味和血腥味直撲鼻子,她頓覺一陣噁心,掙扎著爬起來,乾嘔了好一會才緩過來。向驊燁看去,他面無表情地坐在牆角,垂著眼眸,一動不動。
「殿下—」她小聲地喚著。
他不發一言。
他一定非常生氣。寧又儀決定暫避其鋒纓,只在一旁悄悄地打量他。他一身黑衣,破損處露出鑲金邊的華貴錦緞,左臂包紮著的白色布條大半被染成紅色。離城那日的戰報上說,太子左臂受傷……
她慢慢挪過去,小心地開口,「殿下,你的傷……」
驊燁霍然抬頭,怒瞪她。在寧又儀十八年的生命裡,還是第一次有人敢這樣怒視她。那怒氣貨真價實,甚至讓她以為他會狠狠地摑她一耳光,或乾脆痛罵她一頓。
然而他什麼也沒做,只重重嘆了口氣,便又坐回牆角,沉默不語。
那還不如真的讓他打一下呢。寧又儀懊惱地想,她一定讓他很為難。靜默良久,她實在受不了這沉寂的氣氛,剛想開口,卻見驊燁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她一凜,立刻會意。
天牢的囚室這麼多,卻將他們兩個關在一起,顯然是別有所圖,畢竟兩個人在一起就可能說話,話說多了說快了,也就容易說出不該說的事。
沉默中,寧又儀把囚室上上下下看了個仔細—巨石所砌,沒有窗,根根粗如兒臂的鐵條密密鑄成鐵門,其間的空隙,只能豎著插入一隻手掌。
這便是插翅也難飛的天牢。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牢設於地下,牆角油燈幽幽地亮著,不分白天黑夜,永遠暗淡幽晦。
寧又儀已經三天三夜沒闔眼,漸漸覺得睡意襲來,突然聽到驊燁喚自己—
「風,過來。」
「呃?」她揉了揉眼睛。他是真的不知自己是寧又儀,還是故意的?她雖然狐疑,但還是走到他身邊坐下。
驊燁拉過她右腳,輕輕揉了兩下,突然猛一用力,寧又儀只覺腳踝遽然一痛,卻立刻舒服很多。她被薩羅國士兵抓住跳下屋頂時,正好落在一片屋瓦上,右腳扭了一下,沒想到他竟是注意到了。她感動地握住他的手—
他掌心散佈著落痂不久的傷疤,像是火燙之傷,雙手皆然。他……真的是七?寧又儀失神地望著他的手,一時凝噎。
他抽回手,淡淡道:「一個人出來的?」
寧又儀定了定神,思索片刻,才斟酌著開口,「在鳳凰山上,和太子妃失散了。」
「唔。」七點點頭,「妳此番前來救本宮,勇氣可嘉。只要太子妃能安全回到歲波城,便恕妳疏忽之罪。」
她明白了。從現在起,她的身分不是太子妃,而僅是沒有守護好太子妃的貼侍—風。
「謝太子恩典。」寧又儀垂下頭,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樣,頓了頓又道:「太子的傷……」那被染紅的布條看得她著實刺眼。
七朗聲道:「一點小傷何足掛齒。滅薩羅國乃本宮平生之志,縱本宮身死於此,手下大將也當完成此志!」
姑且不論他為何突然拔高聲音說話,一時間,寧又儀竟有些迷惑。此時此刻,他傲然天下的氣度,分明與大婚那夜誓滅薩羅國的驊燁一模一樣,若不是他掌心的傷痕,她定以為他就是真太子。
   —有人拍著掌走近囚室。「說的好!」聲音低柔宛轉,竟是位女子。
她讓手下打開了囚室,走進一步,靠在門檻上笑盈盈道:「不愧是今烏太子,成了階下囚還能如此妄言。」
對如此挑釁的話,七聽而不聞。
她身畔一人喝道:「瑰月公主駕臨,罪俘大膽,竟不跪拜?」
七冷然道:「普天之下,莫不是我金烏之國土,來人見本宮膽敢不跪?」他語氣凌厲,頃刻間壓下那人的喝問。
瑰月竟不惱,摩挲著手中黑亮的皮鞭,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七,再看看寧又儀,嘆氣道:「都說金烏太子俊逸無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可這寧國公主未免遜色許多。」
傳說中,世上最美的花長在薩羅聖山,花名紫瑰,百年才開得一次,花開三日,其美非人間所有。薩羅王僅得一女,頭髮比紫瑰花還要柔軟,肌膚比皎月還要瑩白,故以瑰月名之,並且未再另賜封號。見過她的人都說,天底下再不可能有比她更美的女子。
寧又儀一直以為,瑰月公主的美一定驚心動魄,才能讓人一見難忘。此時親見,才知道她的美不在於一見奪人心,而在於她每說出一個字時、露出酒窩時、提裙踏出一步時,會有一種力量把人密密圍住,再沒辦法挪開眼光。那種力量,叫做纏綿。瑰月公主,是個懂得用纏綿來牽絆人心的女子。
寧又儀從不認為自己長得多好看,此時見到瑰月,知道自己和她的丰姿天差地遠,因此對於她的諷刺,倒不以為意。
「她只不過是一名侍衛,並非建安,公主認錯人了。」七淡然道。
「認錯人?」瑰月好笑地挑起眉,「本公主珍藏了建安公主從八歲到十八歲的畫像,年年不缺,雖未曾會面,卻感覺比親姊妹還要熟悉—」她笑盈盈地執著鞭子,語調卻忽然變得兇狠。「怎麼可能認錯!」話音未落,手中長鞭朝寧又儀的臉抽去。
那長鞭來勢極快,寧又儀反應不及,眼看躲不過去,卻突然被身邊的七撲倒。
瑰月冷笑道:「太子對一名小小侍衛關愛備至,不惜以身擋鞭,傳出去一定又是一段佳話。」
「公主動輒抽人臉面,毫無氣度,此事傳出去定讓天下人震驚。」七坐直身子,卻還是護住寧又儀的姿勢。
「既然都做了一次,本公主何怕第二次。」她再次揮鞭—
眼見那油亮如蛇的鞭頭朝七飛去,寧又儀情急地拽住他的衣袖,想把他扯倒避讓。
七輕輕掙開她,冷然望著瑰月,待鞭頭飛至耳畔時,他看都不看,左手一揮,便將鞭頭抓在手裡。
瑰月用力猛扯,鞭子卻似長在他手中一般,動都不動。「原來—太子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她一字一字慢慢道。
「若無真功夫,本宮又怎能率軍滅薩羅國。」
「別再說大話了,」瑰月哈哈大笑,「你不僅連塔木城都守不住,自己也成了俘虜,還一口一個滅『薩羅國』,你就等著看我怎麼滅了寧國吧。」
七非但不惱,反而微微一笑。「但願如公主所願。」
無論如何都壓不下他的氣勢,瑰月冷哼一聲,道:「本公主想跟太子的小小侍衛說幾句私房話,太子想必不會介意吧。」
「請便。」
七竟真的毫不在意,放開手中鞭子,退至牆角讓出路來。
「走!」瑰月收回長鞭,掉頭出了囚室。
 
寧又儀愣愣地看著七的左肩。他的衣衫被鞭子抽裂了,露出左肩光潔的肌膚,只是一道滲出血的鞭痕觸目驚心。
「快走!」一人猛扯了她一把,她踉蹌了下,急忙跟上。出了囚室,隔著密密的鐵柵欄回頭望去,他正看著她,雙眸清澈如水。
寧又儀心頭亂成一片,面上卻是絲毫不動聲色,跟著瑰月走過長長的天牢,來到一間寬敞的石廳。
瑰月施施然在一張軟榻上坐下,妙目流轉,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寧又儀也不在意,一臉平靜地站著,望著對面的石牆想著自己的心事。
現在,她能夠確定,他絕不是驊燁,而是大婚那夜從火場中救出她的人,因為他掌心的火燙傷痕;可他也不是抱著她縱身跳下祭台的人,因為他肩頭平滑無傷。那麼,跟她先前的猜測相反,這前後兩次救她的,不是同一人?
翻來覆去地想著,寧又儀依舊沒有頭緒,倒是根據剛才他的言行得出一個結論—他意圖讓薩羅人以為他是貨真價實的太子,而她則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侍從。
她的出現,必定是打亂太子的某種部署,因此七才會讓她冒用風的身分吧。這種時候,身分越尊貴就越是危險,七自然是為了保護她,可是—
他是怎麼看出來她是寧又儀,而不是風雨她們的呢?
而他努力喬裝太子,把自己置於非常危險的境地,又是為了什麼?
疑團一個接著一個,寧又儀只猜到七的被捉絕非偶然,但究竟如何,她就不得而知了。
「建安公主皺著眉,可是在猜本公主想說些什麼私房話?」
寧又儀暗暗心驚。自己想得太過入神,竟忘了隱藏真實情緒。她迅速回復冷漠的神色,冷然道:「一,我不是太子妃;二,不知道。」
瑰月輕笑,「呵呵,太子妃和太子還真是有夫妻相,說話的語氣神態都那麼像。」
寧又儀不置可否。
「按說,本公主不該無故懷疑人,可是妳和金烏太子妃長得那麼像,本公主真的不信呢。見寧又儀無動於衷,又道:「假若妳的確不是太子妃,風—太子是這麼叫妳的吧,為什麼偏偏是妳,一個長得如此像太子妃的人,會被選中當侍衛?太子他不怕搞錯嗎?」彷彿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瑰月咯咯笑了起來。
果然無愧天下第一美人的稱號,她笑起來的樣子純淨無瑕,好像真的是非常開心。可是,光憑她剛才那番話,就知道她絕不簡單。瑰月公主有一兄長,六年前死於意外,薩羅王則於四年前病逝。這四年來,雖未正式昭告天下,但薩羅國實際上都是她在統理,並訓練出驍勇善戰的大軍,一路攻到塔木城—寧又儀告誡自己,絕不可小覷瑰月公主,其心機謀劃甚至遠在自己之上。
實話實說,以退為守,大概是最好的辦法。
寧又儀道:「風的容貌本是祕密,公主冰雪聰明,自然猜得出風的身分。」
「哦,原來是祕密啊,這麼輕易就說給本公主聽……」瑰月笑笑,秀眸閃亮。「如果太子妃有替身,太子又怎麼沒有。看來,那天牢的太子,也不定是真的嘍?」
「或許吧。」寧又儀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內心卻是緊張到極點。她說錯話了?但,她只能這麼說。七決定讓她冒用風的身分時,定然料到影子侍衛祕密無法繼續保守了。
「或許啊—」瑰月懶洋洋地拉長聲調,無限慵懶,手中長鞭卻如遊龍般迅疾揮出,直向寧又儀臉龐飛去。
寧又儀退後一步,身子盡力後仰,同時揮臂擋鞭,才勉力閃過這一鞭。左臂卻還是被鞭梢掃了一下,頓時一陣火辣辣的疼。
她還未站直,只聽得瑰月一陣冷笑,「太子妃的侍衛,也就這點本事。」
「風這是給公主留點面子。」
經寧又儀這麼一提醒,瑰月似乎想到七抓住她鞭梢的那一幕,秀眉輕皺,忽而嘆氣道:「其實,不管那太子是真是假,一刀殺了他豈不乾脆。殺對了,正遂我意;殺錯了,不過一個替身,也沒什麼大不了—就只可惜了他那好皮囊。」
寧又儀僵立著,背脊漸有冷汗滲出。這話,她不好答,又不得不答。
「風,妳說呢?」瑰月緊追一句。
「確如公主所言。」
聞言,瑰月再次展顏,恍如紫瑰花開。「建安公主名滿天下,本公主欣羨已久,本想與她說說私房話,可惜妳竟不是她。」搖搖頭,喊人進來送寧又儀回囚室。
寧又儀剛舉步,又被瑰月叫住,接住她拋來的一只小瓷瓶。「這是上好的金創藥。太子挨的那一鞭,不輕啊……」她的語氣悵然若失。
 
回到囚室,七仍靠牆閉目而坐,乍看,彷彿睡著了,但當鐵門 啷 啷的鎖上,薩羅國士兵走遠之後,他忽然睜開雙眼,眼光淨澈,像什麼都瞞不過他。
看出他眼中詢問的意思,寧又儀簡略地將剛才石室發生的事說了一遍。這事不是祕密,倒也不用掩飾。
當聽到她沒有完全躲過瑰月那一鞭時,七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寧又儀拿出傷藥。「瑰月公主給的,說是金創藥,不知真假。」
七瞥了一眼,道:「瑰月公主身分尊貴,絕不屑做那等下作之事。」
寧又儀點點頭,拔開塞子,一股清香飄了出來,正待幫七上藥,左臂卻被他抓住。七細細查看她的鞭傷,接著倒出一點藥粉,輕輕往她臂上抹去。
那藥果真是上品,抹到肌膚上時,寧又儀只覺一股涼意散開,疼痛登時消了許多。可當她想幫七塗的時候,卻差點被拒絕。
七的態度轉得極快,忽而又道:「……好。」此等小傷,他自是毫不在意,但太子絕不會不在乎。
寧又儀撕下一塊裙襬,輕拭他左肩傷口周圍的血漬。突然,她停下手中的動作—
血流過的地方,肌膚似乎特別容易擦得乾淨,膚色深深淺淺,有些不平,分明是一道道疤痕。在記憶中的地方,她稍稍用力,多擦了幾下,一個圓形小疤露了出來。
寧又儀的心狂跳起來。
是他!是他!
七按住她的手。「上藥就好。」
寧又儀點點頭,再不去管那些血漬,只往傷口上抹藥。鞭痕很長,橫過整個肩背,直到右腰。如左肩一般,除這鞭痕,他整個肩背都是平滑的肌膚,絕無一點傷痕。不過,現下她猜出來龍去脈,明白這不過是上了易容藥的結果。
驊燁太子養尊處優,即便習過防身之術,也是點到為止,絕無受傷的機會;而做為太子的影衛,露面的都是極危險的場合,受傷乃家常便飯,為了假扮太子,自是需要易容藥來掩蓋肌膚上的傷痕。這易容藥雖效果逼真,卻是遇水則掉。掌心極易汗濕,因此露出些許火燒之傷,被她輕易瞧見,而這肩上的圓疤若非被血浸過,她絕不會發覺。
靜靜地抹著藥,寧又儀雙眸漸漸盈滿淚水。他全身都塗滿易容藥,那豈不意謂著—他全身都是傷。
「痛嗎?」七發覺她的不對勁,執起她左臂細看,放心道:「這藥不錯,稍忍一會,很快就會好。」
寧又儀再也忍不住,急忙垂下頭,眼一眨,兩顆淚悄無聲息滲入草墊中。
七眉頭輕聚。任他對全盤局勢看得再透,也想不明白這小女兒心思。
寧又儀不敢說話,怕被人偷聽了去,更怕自己哭出聲來。她拉過七的手掌,在他掌心慢慢寫道—
祭台。箭。跳。
「……不過小傷,風不必憂心若此。」他的語氣鎮定自若,攤開的手掌卻微微顫動。
寧又儀繼續寫—你?
七輕點下頭。
—中秋。火。你?
七又點下頭。
真的確定了,就是他!此時此刻,寧又儀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十年的思念,無數的少女心思,是準備說給未來的夫君聽的,誰會料到,她準備傾訴的對象,只是個影子侍衛呢。
如今,她唯有感謝一途—謝……
寧又儀還未寫完,七打斷她,在她掌中寫道—
職責所在。
他的眼總是明如秋泓,而此時卻深不可測,讓她看不出他內心的想法,就如真正的驊燁那般。漸漸的,寧又儀有些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太子驊燁,還是影衛七。
她想起中秋大婚那晚,當得知太子並非祭台上救她的少年時,心頭剎那的冰涼。而此時,真正的祭台上的少年說,當初救她,只不過是完成任務。他以身擋箭,他緊抱著她,輕輕說「莫怕」,他還送了她防身匕首—這些,都只不過是他職責所在!
自己念了十年的人,一個並非其人,一個就當那是樁任務。這十年的光陰啊,就這樣,被悄悄抹殺了。
寧又儀俯下身去,將臉藏在手裡無聲地落淚。
她哭了很久,七的手掌一直墊在她的手下,漸漸被溫熱的淚濡濕。他一動不動,直等她平靜下來,才輕輕抱過她,幫她擺了個舒服的姿勢。
三天三夜,從皇城一路換馬疾馳到塔木城,又接連經歷了救人下獄盤問,寧又儀早已倦怠難支,哭著哭著,竟不知不覺睡著了。
輕拭她臉頰的淚痕,七無聲地嘆了口氣。她大概還不知道她給他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這本是設好的一個局。他扮做太子佯裝被捉,如此關鍵的人質在手,薩羅國必定輕敵,歲波一戰,便是太子驊燁反撲之時。這計劃天衣無縫,影子侍衛的樣貌,從來都是皇朝最高的機密,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只可惜太子妃的出現,讓他不得不故意洩露這個祕密。
太子驊燁和建安公主的容貌天下皆知,若他要死守影子侍衛的祕密,那麼,太子妃便處於和他一樣危險的境地。他是人質,太子妃是同樣分量的人質。
為了保護太子妃,唯一的辦法,就是堅持她是影子侍衛,讓薩羅人的注意力,通通集中到他身上來。
但,能不能做到,他並無十分把握。
事到如今,瑰月公主疑心漸起,局勢已脫離他的控制。
不是沒有後悔過把太子妃帶入這淌渾水。
他想起寧又儀從屋頂拋下繩索時,自己片刻的猶豫。他要脫身自是易事,但如此一來,太子的部署便會通通落空。他的一個轉念,太子妃便落入薩羅人手中,太子的計劃,由假而真。
既然太子妃已經被捲入,他斷無能力一直護住她,即便他不替她擋那一鞭,瑰月也極有可能識破他倆的身分。再說,那一鞭,真的會抽花太子妃的臉。
他暗自下定決心,他的猶豫就那一次,自此之後,只要事關太子妃安危,他再不會猶豫,再也不會。
「叮噹!」突地傳來鐵鎖輕輕的敲擊聲,七抬頭看去,瑰月正巧笑倩兮地望著他。
鐵鎖已開。
七輕輕起身,怕驚擾了熟睡的寧又儀,提起腳上鐐銬,悄無聲息地走出囚室。
 
仍舊是瑰月和寧又儀說「私房話」的那間石廳。
瑰月倚在榻上,臉上是慣常的笑容。「本公主此番請太子前來,是有幾個小小的問題想請教。」
「公主客氣了。」七的神情是真正的彬彬有禮,毫無波瀾。
「六年前,瑰月王兄得良駒一匹,試馬時卻意外身亡。那馬聽說是皇朝馬販從寧國馬場輾轉得來,再賣入薩羅國,中間換手數十人,其中一人,可有太子?」
「有。」
「四年前,父王病逝,後查出來藥方中有味藜蘆,被換做木藜蘆。兩藥形貌相仿,藥性卻截然相反。這事,可是太子策劃?」
「是。」
問得直接,答得也直接。
瑰月深吸口氣,穩了穩情緒,又道:「聽說太子寵愛太子妃,本公主雖遠在薩羅國,也聽聞不少。」
七突然溫柔一笑。「嗯。」只不過這溫柔轉瞬即逝,再定睛看去,他依舊神色如冰。
看來金烏太子把太子妃寵上天的傳聞絕非虛假。
「太子做這些,都是為了寧又儀?」
「對。」
瑰月秀眉一蹙,險些把銀牙咬碎。
十年來,他們薩羅國不斷派人行刺寧又儀,她王兄和父王的去世,便是金烏皇朝的警告。只不過,一開始薩羅國不肯歸依金烏皇朝,便明確了立場—寧可亡國,也絕不屈服。
金烏皇朝對薩羅國太子和君王下手,當然不僅僅為了寧又儀。警誡只是目的之一,更重要的是削弱薩羅國實力,便於將來下手。金烏皇朝真是能人輩出,讓他們薩羅國行刺寧又儀十年未果。
這些往事,她早已在心裡翻來覆去想過多遍,但她沒想到,「太子」竟承認得這麼快,快得讓她—不禁有些心酸。
這世上,怎麼人人都拚了命似的護住寧又儀,不管是真是假……
「太子真是爽快。」瑰月斜斜倚著,嘆道:「可惜不知道真的太子,會怎麼回答本公主這些問題。」
七靜立如淵。
「本公主想了兩個時辰,才想明白,原來太子是假的太子……太子妃,才是真的太子妃。」她滿足地笑笑,「這結果,委實比捉到太子還要好。怎麼,你—影子侍衛,不想聽聽本公主是怎麼猜到的?」
如瑰月所願,在長久的靜默之後,七開口道:「本宮願聞其詳。」雖然語氣不太熱切,起碼也是給了她一個小小的面子—繼續僵持下去,不知要到何時,萬一太子妃醒了看不到他,會心慌吧。
雖然還沒有承認,不過總算是說話了。瑰月滿意地開口道:「歲波城到處在傳太子失蹤,皇朝鎮遠將軍和寧國國主憂心如焚,城內亂成一片。令人欣慰的是,太子妃及時回到都城,安定了民心,將士一心,正準備拚死與薩羅國一戰。在這種時候,竟有一隊皇朝士兵在鳳凰山四處搜尋。你的小侍衛風說,在鳳凰山和太子妃失散了,嗯,小侍衛在我們這裡,太子妃都回到歲波城了,你說,他們在找什麼?」
見他毫無回答的意思,瑰月也不在意,繼續說道:「再說,假若太子真在我們手裡,這消息必定嚴密封鎖,不會洩露出去亂了軍心—所以,太子失蹤的消息,一定是有人故意散佈。
「而你,影子侍衛,你扮太子可扮得真像,樣貌神態、語氣動作,真是一模一樣,可惜啊—你幫太子妃擋了一鞭。」說到這裡,她突然坐起,手中長鞭飛舞,刷的一聲抽在七身邊的石地上,揚起一陣石粉。
「如果你是真的太子,如果她只是個小小侍衛,你憑什麼要替她擋那一鞭?若你是侍衛她是太子妃,那就對了,如果太子妃臉上開了花,回去可怎麼向太子交代。」她譏諷道。
七淡淡道:「公主鞭法歹毒,影子侍衛難覓,本宮不願她破相。」
「哈哈,你可知,我練這長鞭已有九年,就為能有一天—親自抽花寧又儀的臉。」她縱情大笑,精緻的臉龐竟顯得有些猙獰。「你嫌本公主鞭法歹毒,你們殺我父兄,滅我家國,就不歹毒嗎?」說話間,長鞭揚起,如黑蛇旋空,奮力往他身上抽去。
七挺立當地,動也不動,任由她發洩。片刻間,石廳中石屑亂飛,七的衣衫已破成襤褸。
「你為何不躲?」瑰月恨聲道。
「公主父兄之事,本宮心有歉疚。」
歉疚?挨了幾鞭,加上心有歉疚四字就想換得自己的諒解?「本公主可以立刻就殺了你!」
「若可令公主釋懷。」七的目光清潤如月。
瑰月冷笑,「釋懷?待本公主親手殺了真正的金烏太子,再跟本公主說『釋懷』兩字。」
「只怕,公主不僅僅是要本宮的性命。」
她得意地大笑,「當然!我不僅僅要你的性命,我還要寧又儀的性命,更要驊燁的性命!」
石廳中笑聲鼓蕩,彷彿有千百位女子在放肆大笑,尖細刺耳。七卻恍若未聞,神色平靜無波。
稍歇,笑聲漸消。
「來人,把他拖出去砍了!」瑰月冷冷地下令。
七微微躬身,「多謝公主成全。」
叮叮噹噹的鐵鐐聲響起,又漸漸消失在遠處。
石屑飄落,蓋住曾有的紛亂痕跡。
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的笑聲,七分得意,三分心酸。
她想起小時候,自己常常疑惑的一個問題—
「父王,金烏皇朝離我薩羅國近,還是離寧國近?」
「薩羅國、寧國均與金烏皇朝比鄰,但若論三國都城之遠近,那自然是我薩羅國為近。」父王如是道。
「金烏太子不是想在瑰月和建安公主之間選太子妃嗎?我薩羅國這麼近,太子為何不先來呢?」
記憶裡,父王開玩笑般地回答,「瑰月,薩羅國沒有祭台。」
長大後,她自然明白,金烏太子之所以不來,是因為金烏想吞併兩國,而寧國放棄得比他們薩羅國早。
但是—他竟然都沒看過自己,就直接選擇了寧又儀。她瑰月的美貌,對金烏太子來說,連看一眼都不值得。
瑰月澀然而笑,再不去想這等無關大局之事,收攝心神,靜心思慮起當前的形勢,猛然,她一驚,想起那影子侍衛的最後一句話—「多謝公主成全。」
她成全了什麼?除非,他是真的太子,自己殺了他,就再無挾制金烏皇朝的籌碼。
但—他也可能是裝腔作勢。
她萬不可被一句謊話亂了陣腳。瑰月深吸口氣,穩住怦亂的心跳。
目前,她還不能百分百確定,囚室中關的是真的寧又儀;只要他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太子驊燁,她也得留著他的性命—直到,他再無利用價值。
「雷藏!」她揚聲喝道。
「在。」有人悄無聲息走進石廳,垂首等候指示。
「那影子侍衛……讓他回去吧。」頓了頓,嘆道:「雷藏,只有你啊……」
他靜立片刻,見公主再無吩咐,便退了出去。
沒有腳步聲,瑰月卻感覺得到他的離開。從她有記憶起,雷藏就陪在她身邊,隨侍、保鏢、玩伴……她最熟悉、最依賴的,不是父王、不是王兄,而是她身邊如影隨形的—雷藏。
第四章
寧又儀睡得極不安穩。
夢裡,她看到自己從祭台上往下跳,那麼緊的抱住少時的七,纖細指節用力到發白;一會,卻換成那滿是烈焰濃煙的火場,穿著鳳冠霞帔的她,抬眼望著撲面而來的橫樑,眼中滿是蒼涼……
她遙遙地看著自己,彷彿是在看著別人的故事,不會覺得痛,更不會難過。風聲火影裡,七的臉,太子驊燁的臉,十歲的孩童,二十歲的少年郎……交錯出現,讓她分不清,究竟誰是誰,誰又是為誰。
「哈哈哈—」尖利的笑聲傳來。誰?這又是誰,在她耳邊這樣淒厲地笑?
寧又儀遽然睜眼,恍惚中,她坐起來,環顧空盪盪的囚室,突然驚醒過來—七呢?她睡了多久,七怎麼不見了
笑聲慢慢變小,她聽到瑰月森冷的聲音,「來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寧又儀臉色立刻刷白,奔到囚室邊,往石廳那邊看去,正好看到幾個人押著七出了石廳。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七破成襤褸的衣衫。「七、七……」她用力拍打著鐵柵欄。無人應聲,粗如兒臂的鐵條也文風不動,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押出石廊。
石門轟然關死,再聽不到外面的任何聲響。
他就真的這樣……死了
永遠鎮定自若的七,為她跳高塔、穿火海、擋毒鞭的七,就這樣死了
心細如髮的七,帶著她登台階、幫她揉腳踝、包紮傷口,甚至還為她拭淚的七,就要死了
一時間,所有記憶湧上心頭,每個小的細節,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樁樁件件,都是七對自己的情意啊……她怎能輕易割捨?就算她將那代表過去的匕首交給太子,可是,深藏心底十年的柔腸迴轉、無限念想,又怎能在短短四十幾天裡盡數忘卻?
七—是她心裡最重要的那個人啊!十年前是他,十年之後—依然是他!
淚潸然而下,寧又儀終於敢承認自己最真實的想法,在七死了之後。
她緊緊抓住冰涼的鐵條,那麼冷,一直冷到她的心底。
還沒來得及啊……她才剛剛認出七,連感謝的話都沒有寫全,那麼多未曾出口的情意、纏綿已久的思懷,終至成空。
真的是來不及啊。他們的時間那麼少,十年了,她與七才見過三次,每次都那麼生死攸關……
她又不貪心。她時刻記得自己太子妃的身分,從未想過和他之間有什麼,她只想偶爾能夠看到他,知道他過得很好,這就足夠了。
而這麼一點微小的願望,都沒了。
絕望的淚不停地流。
七……
當那熟悉的挺拔身形再一次在石廊盡頭出現時,寧又儀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她死死盯著他,看他一步步走來,緊張到不能呼吸。這究竟是幻覺還是奇蹟?
七緊了緊雷藏給的一件外袍,確認所有傷口都蓋好了,這才步入囚室。
「你還……活著?」她聲音顫抖地問,想伸手去碰他,又有些猶豫地縮了回去。
明明看著他走進來的,還問這種問題……七也不回答,朝她走近兩步。
寧又儀小心地摸了摸他的黑色外袍,又用力戳了一下,暖的、實的。是的,活的,不是鬼,他是活著的人!她猛地抱住七,放聲大哭。
七的手一時不知往哪裡放。他怔了一會,才僵硬地攬住她。他從未安慰過人,也沒有被安慰過,只曉得一下下拍她的背,幫她順氣—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是真正的傷心。
他知道她不容易哭的。
當年在祭台上,她幾乎嚇呆了也沒有哭。在大火裡險些被燒死、被捉後生死難卜,她都沒有哭。但今天之內她已經哭了兩次,一次是因為知道了他的身分,而這次是以為他死了。
她的淚水……竟是為了他。
這份認知帶來的感覺,讓七覺得有些古怪。
其實,死了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從來都不怕死,甚至,一直希望能夠死去。
自有記憶以來,他便做為太子的影子而存在,時日久了,早就連自己本來的樣子也淡忘了。所以,活著或是死去,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自我。
這樣一個人的死,也值得有人傷心嗎?何況,為他傷心難過的,還是尊貴榮寵的太子妃?
七的眉頭輕輕皺起來。太子妃抱得很用力,緊得他身上的鞭傷火辣辣地痛。這痛讓他清醒,不至於胡思亂想。
起初的絕望和後來的驚喜交織,直到所有的情緒通通發洩出來,寧又儀才慢慢平靜。他到底怎樣?受傷沒有?盯著那半新不舊的黑袍,她有些恍惚,想起方才那衣衫破爛的背影。
她仰頭問道:「你……受傷了?」
「沒事。」
「真的沒事?」
聞言,七笑了。他眉目疏朗,笑如清風,一下子沖淡了囚室裡的黴澀之氣。他說:「我這樣子,能有什麼事。」
是啊,看他神清氣爽的樣子,彷彿剛剛受了款待,還好好休息了一番。
她當然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可是—就姑且信他吧。
「不多睡會。」看著她眼下的淡青色,七的語氣中有著微微的責怪。
寧又儀急忙鬆開他,退後一步,低頭用力拭眼角的淚。做為一名公主,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維持端莊的儀容,方才的肆意流淚顯是太失禮了,她怎麼可以失態至此?
她狠狠地擦著淚痕,直到手被拉住。
七拉著她坐下,在她掌心寫道—身分暴露。
繼而又指了指寧又儀。
—危險。
「嗯。」寧又儀隨便點了下頭,表示自己知道了。現下,她滿心滿眼都是他還活著的驚喜,其他事一概不放在心上。
想到他沒死,就忍不住要偷笑……寧又儀垂下頭,不讓七看到自己的傻笑。
七也不在意,只讓她注意看他的手。
他的左手垂在他倆人之間,長長的衣袖幾乎蓋住整隻手,只露出些許指尖。他把右手恰到好處地覆在左手上,從囚室外看,根本看不到他的左手指尖,但寧又儀卻看得清清楚楚。
七右手指尖一挑,只見一道極細的銀光如流光閃過,他的左手中指指甲內竟挑出一個細小的東西,不知怎麼晃了晃,就成了一根長長的銀針。他左手接過銀針,往石牆上一插,輕鬆地沒入寸許,宛若插豆腐一般。
這是什麼?寧又儀疑惑抬眼看他。
七傾過身子,背朝著囚室外,開始慢慢地演示銀針如何收在指尖,又如何拿出、展開。接連三遍後,將銀針遞給她。
寧又儀隨意接過,只覺指尖沁涼一痛,一顆血珠順著銀針滴落衣襟。
「小心。」七低聲道。
反覆幾遍,她才學會捏銀針的竅門。原來這銀針銳利非常,一個拿捏不當就會傷到自己,不可硬來,需用巧勁才行。
接下來,再習練如何藏、展、收、放。別看銀針細小,練起來卻頗為困難,花了近一個時辰,她才勉強學會。
瞧著她將銀針收好,七取出瑰月給的金創藥,仔細地為她上藥。銀針尖銳,這一個時辰練下來,她指尖不知被刺出多少細碎的傷口,卻一直強撐著到練會。
畢竟是公主,總有些心高氣傲。
七反覆查看她的指尖,確認再無傷口遺漏才放心。
—手腳被縛,用此解開。
這顯然是非常重要的自救用具,七給了她,想必有其深意。寧又儀點點頭,也不多問,只靜靜望著他。
七皺著眉,彷彿在想一件十分為難之事。
劍眉入鬢,眼狹如鳳,端的是好樣貌,只可惜眉頭緊鎖,看上去太過憂慮。寧又儀不禁想到驊燁,他苦思時也是這個樣子,讓人恨不得伸手撫平那糾結的眉。
七是憂心寧又儀的處境。他教給她銀針使用之法,那也只能在有機會脫身時一用,而脫身的機會……無論多麼渺茫,都要她自己能夠把握,所以,她需要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主意一定,他在寧又儀掌心慢慢寫起來。他寫得很多很長,把太子的計劃詳細地告訴了她。
歲波是寧國都城,前依鳳凰山,後靠湄陽河,有龍盤虎踞之勢,易守難攻,縱然薩羅軍有攻城利器,要攻下歲波城也不是輕而易舉之事。所以,一定要讓薩羅國認為捉到的就是真的太子,這樣,他們必會拿其當人質,做為攻歲波城時的籌碼。
當薩羅國以為勝券在握時,驊燁會給他們致命的一擊—證明他們手中的太子是假的。行軍打仗最怕的就是軍心動搖,加上皇朝大軍早已集結完畢,前段日子的連番失利只不過是為了讓薩羅國輕敵,將他們兵馬一步步引到易於設伏的歲波城,到時伏兵突起,一舉殲滅薩羅國的十六萬大軍。
寧又儀渾身冰冷,彷彿看到那屠戰的場面。一將功成萬骨枯,她終於真切地感受到,太子驊燁的抱負,金烏皇朝一統天下的野心,代價究竟有多沉重。而這代價,似乎七也包括在內,她有著不好的預感,在七掌中問出心頭的疑惑—致命一擊?
一箭穿心。我。
「什麼」寧又儀一時沒有控制住情緒,驚呼脫口而出。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七的意思。驊燁要證明薩羅國所擒太子是假的,給予敵方致命一擊的辦法就是—親自一箭射死七。
這就是所謂完美計劃的最後一環。
寧又儀的指尖微微發顫,寫出的字都有些歪斜—你為何同意?
職責所在。
這真是極好的四個字,任何情況下都能夠做為答案。她抬頭望進七的眼底。無情無緒,靜然無波。他……是無論怎樣的任務,都只當任務去完成的嗎?即便要他—死?
一個人,是要怎樣的境遇,才會如此無視生死?
寧又儀的心突然痛起來。
風她們眼裡的七,是最出色的影子侍衛,功夫最棒,每次任務都完成得最好……但這都是表象。有沒有人關心過他的想法?有沒有人心疼他身上那麼多傷?
沒有。幾乎立刻的,她自己給出答案。影子侍衛是極機密的身分,知道他存在的人很少,只有兩種—一種是要他完成任務的,另一種是把他當最佳影子侍衛崇拜的。
他一定很寂寞,寧又儀想。
她的情緒變化,七都一一看在眼內。他也不多說什麼,只指了指自己,搖搖頭,又指著她點了幾下頭。
寧又儀霍然明白過來。現在,薩羅國手中沒有假的太子,卻有了真的太子妃,她的出現,讓驊燁的計劃更加完美,再無破綻。所以,要被驊燁一箭穿心的,就是她寧又儀。
七繼續寫道—太子心裡。太子妃最重要。全力救。
「是嗎?」她低聲道,既是在問七,也是在問自己。
太子是自己的夫君,她也能感受到他對自己的喜愛,這一點毫無疑問。但她無法肯定他的心意,雖然他們相處僅半個晚上,但是她十分了解,太子心中最重要的絕不是她寧又儀,而是整個天下—他真的會不顧一切救她?
彷彿猜到她的心思,七又寫道—我更懂太子。
寧又儀微微苦笑。
或許吧。或許,太子真的會因為太在乎她,而放棄這絕好的機會。但是,如果七抱著必死的決心不逃跑,那麼替代了他角色的寧又儀,也同樣如此。
太子的計劃牽涉甚廣,小到各路軍隊,大到歲波城的存亡,她是寧國公主,也是金烏皇朝的太子妃,無論何種身分,她都必須有身為棋子的自覺,不能在棋盤上隨意走動。
所以,她一定會乖乖地聽任薩羅國擺佈,然後成為史上第一位被太子一箭穿心的太子妃。
七一直注視著她。如果她哭泣,他可以為她拭淚;如果她難過害怕,他可以安慰她。可是她太冷靜了,面無表情,只是凝神想著什麼。所以他什麼都不能做,只能沉默地,望著她淨是蒼涼的雙眸。
現在,他的任務已經發生變化,不再需要假扮太子,而是保護太子妃。戰場上情況瞬息萬變,區區一根銀針實無大用,七暗下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護得她周全,這是他的職責,是他所有任務中,最重要、最不容差錯的一項。
燈影搖晃,囚室牆角的油燈亮度越來越微弱,突然燈花爆起,囚室內亮了一下,頃刻間沒入黑暗。
那光亮的一瞬間,寧又儀和七都看清了對方的神情,他們都在想—
到了戰場上面對面的那一刻,太子那一箭,會不會真的射向她?
 
此時此刻,歲波城中的驊燁也在想同樣的問題。
假若那一箭的目標是建安,他會不會射?
縱然答案早已昭然,可他忍不住一遍遍問自己,再一遍遍確定。只有這樣,他的決心才能夠堅定如鐵,不被任何事動搖。
驊燁仰頭,看那祭台直插入天,襯著滿天的火燒雲,更顯得潔白、莊重。
他從未登上去過。
當年萬箭來襲時,他就在下面看著,只能在下面看著。他看著七救出她,看著她渾身是血痛得大哭,他發誓,此生再不會讓她受傷。那是他平生所立的,第一個誓言。
「報—」
「說。」驊燁視線不離塔頂。
「七隊已抵塔木城,一切按計劃行事。」
驊燁點點頭。
暮色越濃,火燒雲色彩絢爛,在天空中如一匹匹華彩錦緞,將夕照最後的光華一直燃燒到天的盡頭。
黑暗前的絢麗,總是最動人的。
驊燁一眨也不眨地看著,直到暮色完全籠罩,那些雲彩才漸漸暗淡,隱入夜色中。
手下繼續來報,桐城、景州……一座座被薩羅國侵佔的城池,從他們口中報出。他的網已經撒出去了,所有部署均就緒,只等著薩羅軍來進攻了—帶著他們的人質。
漸漸地,夜深了,還有最後一隊沒回報。驊燁靜靜地等著。
十月剛至,地處西塞的千歲城,夜風過處,侵衣單,沁膚寒。有人走近他身邊,跪下道:「請太子加衣。」
驊燁恍若未聞,凝然不動。
風手捧重緞披風,又道:「更深露重,請太子早些歇息。」
「下去。」他冷冷道,依舊抬頭望天。
天邊掛著一彎弦月如鉤,鉤住他的心,讓他的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兩日一夜了。
昨日午時,風意外出現在歲波城,涕淚請罪,說太子妃在鳳凰山上失蹤,她尋了半日卻未果。他當即派出一隊士兵去兩人失散之地仔細搜尋,但,仔細詢問風之後,他心下了然,聽到「太子被捉」的消息,建安多半是直接進了塔木城,去救「自己」了。七不會貿然破壞自己的計劃,那麼,建安十有八、九也被薩羅國士兵捉了去。
她的身分會暴露嗎?七一定會竭力掩飾,然而—
出皇城後風未著面具,一路與建安姊妹相稱,因此昨日是素面入城,很多百姓都瞧見了,紛紛跪地叩拜,道建安公主不忘故都,在危難時刻回到歲波城,這回必定能夠大敗薩羅國云云。
薩羅國連續刺殺建安十年,自然識得她的容貌。因此,風的出現等於明白告訴薩羅國,太子妃身分另有玄機。
其實他自己很清楚,再等下去,也是白等。如今月過中天,在鳳凰山搜尋太子妃的那隊還未歸來,他在此苦苦等待,只不過是抱了萬分之一的希望。
「把他們撤回來。」
良久,驊燁終於下令。
一直跪在一側的風領命而去。至此,那萬分之一的希望,便也斷了。
驊燁看那弦月在雲中穿行,看了很久,直到他全身被夜露沾濕,還在看。
他實在是看了很久,脖頸痠痛不已。可若不是一直仰著頭,他怕心裡的擔憂太盛,會從眼中滿溢而出。
慢慢地,天色轉青,新的一日又將來臨。
「報—」悠長的聲音由遠至近。
驊燁緩緩低頭,揉著僵硬的脖頸道:「說。」
「城西發現薩羅國大軍。」
驊燁眸色一凜,傲然道:「終於來了。請太子妃至城頭。」說完,大步向城西走去。
 
歲波城頭,各將領齊集,寧國國主寧弘遠正憂心忡忡地向西張望,見驊燁上來,寒暄道:「太子連日辛苦了。」
他點點頭,「分內之事。」
寧弘遠忙拱手致禮。
他雖為寧國國主,此時歲波城實際主事之人卻是驊燁。寧國兵力薄弱,絕大部分都在墨城佈防,薩羅軍攻下墨城後,寧國其實已無還手之力,這也是寧國不得不和金烏皇朝聯姻的原因。此刻,歲波城的兵力大部分來自金烏皇朝,因此,他雖是驊燁太子的岳丈,可言辭間卻不得不恭謹萬分。
事實上,從聯姻那刻起,就等於他將國家拱手送給金烏皇朝。但,只要能保住這一方城土,誰是主人,就不重要了。
寧弘遠嘆了口氣,如今他最掛念的,唯有那尚不知身陷何處的女兒。
薩羅國大軍越行越近,最前方是一排十輛銅質戰車。這些戰車猶如一個個活動小堡壘,中空可藏人,刀槍不入,威力極大。更厲害的是車後可伸出雲梯,哪怕城頭箭雨滾石招呼,它都能衝至城下搭上雲梯。薩羅國全憑這前所未聞的戰車,才能一個月就奪下十數座城池。晨光下,十輛戰車閃著冷冽寒光,後面大軍陣列,一眼望不到尾。
城頭寧國眾官員面面相覷。如此大軍,怎生抵擋為是?
寧弘遠凝目細望,只見那群戰車中有一輛的雲梯已高高立起,上面綁著一人,卻是看不清樣貌。那輛戰車前有數匹戰馬,馬上之人都身著盔甲,應是領軍之人。
近了,近了……
朝陽初起,灑下遍地金輝,天地間一片光亮。
眾人終於看清,雲梯上那人白衣白裙,黑髮在晨風中飄揚,分明就是建安公主。
「又儀……」最後一絲希望頓時破滅,寧弘遠僵立城頭,盡力維持一國之君的尊嚴,心裡已是肝腸寸斷。
驊燁挺立如松,不為所動。
薩羅大軍停在距歲波城約兩箭之地處。
「城頭可是寧王?」清亮的女聲從大軍前沿遙遙傳到城頭。
寧弘遠勉力鎮定心神,清清嗓子,「正是本王!妳是舒瑰月?」
她咯咯笑道:「寧王年紀雖然大了,眼力卻是未老。」
寧弘遠喝道:「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還不速速投降,免得本王不客氣!」
瑰月哼了一聲,手中長鞭一揮,揚起一抔黃土。「你女兒在本公主手裡,神氣什麼?」
「妳……」寧弘遠語塞。
驊燁冷冷一笑,「瑰月公主如此自信,不妨先在她身上抽一鞭試試,看寧王心不心疼。」
「你是—金烏太子驊燁?」瑰月點點頭,又抽出一鞭,恰恰從寧又儀身側掃過,鞭子落在銅質戰車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本公主倒想看看,太子心不心疼。」
「公主便是殺了她,本宮也絕不心疼。」
風適時出現在驊燁身邊。她身著華貴錦衣,矜貴地朝瑰月笑了笑,神情端莊無比。
瑰月知道影子侍衛的內幕,又怎會被這假象所迷惑,肯定道:「她是假的。」
「此刻,從墨城起,至桐城、景州,再至塔木城,共十三座城池,已全被金烏皇朝所收復。就連此處妳倚仗的十六萬士兵,也在我皇朝包圍內,若不投降,斷無生機!」驊燁的聲調陡然轉冷,「薩羅國把牌押在一個假太子妃身上,未免可笑!」
瑰月哈哈大笑,「本公主並非無知小兒。太子,想詐我投降,也拿出點令人信服的證據呀。」她語氣放肆,心底卻有絲絲不安。薩羅國兵力到底有限,為以最快的速度直取歲波城,奪得的每座城池才各留兩三千兵力留守。歲波是最關鍵的一城,她斷定寧國和金烏皇朝會拚死守城,在這種關頭,不可能分散太多兵力出去。驊燁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箭。」驊燁伸手,接過一柄強弓。
其實,天明方是十三路軍隊攻城之時,現在應該還在激戰中,只不過此時詐她一詐,誰都無法立刻確定。只要他證實舒瑰月手上的人質是假,那麼,薩羅國士兵就會以為,他之前所言,也都句句為真!手中王牌既失,後方又被斷絕,他倒要看看敵方軍心如何不亂。
驊燁嘴角帶著一抹冷笑,運力拉弓。
「太子不可呀……」一邊的寧弘遠老淚縱橫,撲過來要阻止他,被侍衛死死攔住。
他只有一次機會。
強弓緩緩拉開,箭鏃直指寧又儀心口。
憑他的臂力和這柄特意打製的強弓,將箭射出兩箭地絕對沒問題,但能否射中,他並無把握。
但—他一定要射中那個地方。
驊燁深吸口氣,手上用勁,將弓拉到極致。
此時,陽光從東邊斜斜射來,從城下看上去,驊燁周身彷彿鍍了一層光暈,眼眸如冰,威儀萬千,恍如下凡的戰神。
這就是她的夫君呵。寧又儀一眨不眨地望著驊燁。雲梯上風很大,吹得她身子很冷,卻依稀還殘留著他臨走時趕回家匆匆一擁的溫暖。縱然他不是祭台上與她同禱姻緣的少年,但她已經接納他,準備與他共度一生。燁,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建安了?
七叮囑,太子拉弓的時候,千萬不要挪動身子。
即便沒有被縛住,她也不會閃躲,寧又儀心酸地想。只不過一條命,他必定是將來的皇帝,這整個天下的皇帝,她如何能不成全他?
只是,無法不難過……盯著寒意森森的箭矢,寧又儀心痛欲絕。
「這—就是證據!」驊燁的聲音冷然無波,突地手一鬆,箭矢筆直而出,朝寧又儀心口飛去。
城上城下鴉雀無聲,十幾萬雙眼都望著那支疾飛的利箭。
只有風,她看著驊燁,看著他眼角凝的一顆淚,尚未掉下便碎在風裡。
寧又儀的淚倏然而落,而那呼嘯而至的箭羽,就在一片模糊中越來越近,而後,是尖銳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瑰月公主難以置信的驚叫、城頭父王的痛呼、薩羅國士兵的騷動……這些,她都不用在意了,她也再看不清傲然而立的太子殿下,只看到城牆後,歲波城中那矗立的祭台,好高、好白……
「太子好準的箭法,好狠的心!」瑰月咬牙道。
她相信自己的判斷沒有錯,雲梯上綁著的一定是寧又儀。從驊燁接弓、拉弓,再到箭離弦而出時,她都以為只不過是做做樣子,那箭一定會擦著寧又儀而過,畢竟,金烏太子寵愛太子妃的傳聞太多了,而且很多都是她薩羅國密探證實的。
瑰月親眼看著箭插入寧又儀心口,一箭致命,寧又儀臉上的表情,還真值得玩味。這就是好命的太子妃呀……
如果寧又儀未死,又如果此刻的景況不是那麼緊急,她還真想好好嘲諷寧又儀和驊燁一番,但頻起的號角吸引了她的注意。
歲波城頭和西邊的號角聲此起彼伏,遙遙呼應,突然間西邊黃塵滾滾,隱隱傳來廝殺聲。
「瑰月公主,我朝鎮遠大將安勝之已將妳圍住,投降還需趁早。」驊燁閒閒道,完全一副看戲的樣子,與剛才的冷峻判若兩人。
就算後方遇敵,只要攻下歲波城,就還有勝算。瑰月正待舉鞭發令,忽聽得有士兵大喊,「西南邊有煙……」
眾將士齊向西南方看去,果然一股濃煙扶搖入天,離此地並不太遠。
「塔木城,是塔木城!」不知是誰先喊出來的,立刻傳到四面八方,滿軍都在驚惶地喊著,「塔木城失守!」
人人立刻想起,剛才金烏太子說,他們手裡的太子妃是假的,他們攻下的十三座城池也已被皇朝盡數收復。方才那一箭,再加上塔木城的大火,驊燁的話立刻得到強有力的印證,再無人懷疑有假。
「是金烏皇朝的軍隊!」
「我們回家的路都被斷了,怎麼辦?怎麼辦?」
「聽說金烏皇朝安將軍刀下從不留人……」
「金烏太子的箭法也好厲害,強將手下無弱兵,那些弓箭手若射我一箭,我怎麼躲得過……」
薩羅軍心立刻大亂。
瑰月卻鎮定如常。驊燁若真的佈置了大軍圍攻己方的十六萬兵力,再加上收復十三座城池的兵力,現下歲波城中絕對不會有太多兵力留存,她有自信能攻下這座寧國都城。「傳令—戰車準備,攻城!」
令旗一揮,眾兵士雖然內心驚慌,但軍令如山,十輛銅質戰車緩緩啟動。雲梯伸出的那輛戰車來不及解下寧又儀,竟直接按動機鈕,將雲梯和人一起收到車後。
驊燁手勢不斷變化,頻頻發令,語氣卻仍一派閒適,「薩羅人善機括營造,這些戰車,倒真是些好東西。」
軋軋聲響,歲波城門打開,皇朝士兵蜂擁而出,殺聲震天。
戰車乃純銅所製,人藏身其中發射箭弩,往無不克,城中大批將士湧出,正是絕佳的箭靶,一時間,十輛戰車齊齊發動,箭矢如漫天流星飛向歲波城。
皇朝士兵不慌不忙,從身後拿出盾牌,左右互聯,瞬間結成一片,更奇怪的是,那些箭全朝著盾牌飛去,不多時,盾牌上積滿箭矢,也不掉落。
這些盾牌竟都是磁石所製,看來驊燁早有準備,就打這些戰車的主意。瑰月臉色立變,忙下令戰車退後,同時兩隊驍勇士兵迅速上前插到戰車和歲波城之間,擋住皇朝士兵的進攻。大軍不斷變換陣形,將層層退後的戰車圍入大軍深處。
既然戰車不輕易奪到,驊燁也就作罷。
見他下令不繼續追趕,瑰月知道自己所料不差,歲波城中兵力並不太強,可惜己方軍心早就不穩,方才的短暫交兵,戰車又險些被奪,先機既失,唯有撤退一途。
西南來路已被安勝之堵住,那麼,就只剩下東南方的鳳凰山。鳳凰山勢險峻,要藏下十六萬大軍,簡直是癡人說夢,但除了此山,再無可去之處。
跟隨行將領交換了下意見,瑰月咬咬牙,下令道:「化整為零,上山!」
驊燁就是要他們退往早已設伏的鳳凰山,因此任他們離去,只令一隊精兵緊緊盯住戰車,伺機下手。
那戰車再精巧,他驊燁倒也不放在眼裡,他定要奪下它們,只因其中一輛後,還縛著他的建安—無論生死。
驊燁挺立城頭,望著戰車隱沒在大軍深處,不知去向。
第五章
寧又儀是痛醒的。
天旋地轉,一時間,她不知身處何地。蒼翠的林木、刺眼的陽光、雪白的岩石……無數景象在眼前掠過,如同一幅流動的華美卷軸,直到「砰」的一聲,狠狠的一撞,一切才停止。
耳邊隆隆聲不絕,她好不容易從劇痛中緩過神來,睜眼一看,薩羅國大軍的銅質戰車正紛紛從眼前的崖壁滾落,其中有一輛正朝著自己奔來。
還沒來得及慶幸自己還活著,就要被砸死了……寧又儀掙扎了一下,她手腳都被用牛筋牢牢綁在雲梯上,雖然隨著戰車滾下山崖,也絲毫沒有鬆脫。於是,她只好眼睜睜看著黑影當頭罩來……
又是「砰」的一聲巨響,那落下的戰車一邊砸中她所在的戰車,一邊落在地上,中間恰恰留出一個小小的間隙,那就是她所在之地。寧又儀看著,忍不住笑了起來,雖然笑都覺得心口很痛,她還是傻傻地笑了好久。
這是上天的預兆—她,寧又儀,箭射不死,車砸不死,是因為上天要她活著!
所以,她一定能活下去!!
山崖上廝殺聲不斷,不時有人跌落崖壁,看來是在激戰。寧又儀微闔雙眸歇息,等著身上痛楚稍減,同時利用這點時間忖度一下自己的處境。
這山谷中崖壁都是白色,耳邊還有潺潺溪流聲,應該是以前建造祭台的採石之地,她曾聽父王提起過,離都城不太遠,不過地方隱蔽,進谷的路不是很好找。
戰車雖為銅鑄,掉下山崖肯定摔壞不能用了,所以想必是薩羅國故意毀壞戰車,以免落入皇朝之手。那麼山上的戰鬥應該是皇朝佔了上風。
想到皇朝,不免想及太子驊燁,寧又儀覺得心口益發痛起來。她用力搖頭甩掉眼中的淚,決定不去想關於驊燁的任何事,現在保命要緊。
寧又儀曲了曲手指,被綁太久,整隻手都麻痺了,不過幸而手指勉強還能動彈,但右臂痛得厲害,大概是翻下山時撞到了。她忍了又忍,摸索著拿出七給的銀針,割起縛手的牛筋來。
銀針雖然鋒利,但牛筋柔韌,她又是反手,過好久才割開一道。慢慢割開數道後,雙手終於鬆脫,寧又儀長吁口氣,接著腳上的就容易多了,雖只用左手,也很快完工。她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雖然指尖被銀針刺得血跡斑斑,右臂也有難忍的痛,不過這些跟身上的痛相比,真的算不得什麼。
收好銀針,她正要爬出去,只聽得又是陣陣伴隨著慘叫的墜崖聲,只得繼續窩著。萬一掉下來的人如她一般僥倖未死—她不想讓任何一方的士兵看到自己還活著。
時已近午,日影漸短。這彷彿是最後的戰鬥,慢慢地,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溪水潺流。
「雷藏……」極輕的一道聲音響起,卻讓寧又儀的心猛跳了下。是瑰月公主!就在自己左近。
她用力縮了下身子,將自己更好地藏起來。
「為什麼不讓我死?」
一道沙啞的男聲道:「公主現在還想死的話,雷藏絕對不攔。」
沉默良久,瑰月幽幽嘆了口氣,「早早歸降金烏皇朝,這些薩羅子弟都能好好活著。」
「那還不如現在這樣死了。」
「他們……不會後悔?」
「不會!」雷藏斬釘截鐵道:「為了國家,一切都是值得的。」
「……雷藏,謝謝。」瑰月輕聲道,聲音中似有無限的疲憊。片刻後,她又道:「你怎麼樣?傷到哪裡了?」
「不妨事。」
碎石滾動聲、衣衫窸窣聲接連響起,忽然又是一聲悶悶的痛哼,彷彿忍了極大的痛楚。
「你的腿……」
「還能走。」雷藏的聲音飄虛,應該是受了很重的傷。
瑰月語帶譏諷,「那能翻得了山?」
寧又儀想像得出她那慣有的嘲諷笑容,但此刻,她絕對是真的關心這名男子,不知道這雷藏是何許人也……
雷藏道:「不上山,我們進城。」
「隨你。」瑰月似是心灰意冷,對去哪裡並無異議。
腳步聲慢慢走遠。
寧又儀僵臥著,過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影消失,遙遠的廝殺聲也聽不到了,才慢慢探出頭。
外面一片凌亂,變形的戰車、扭曲的屍體、大攤的鮮血,令人不忍卒睹。抬頭看去,潔白的崖壁上也是血跡斑斑,崖頂空無一人。
戰車搭起的洞口非常小,右臂又無法用力,要不碰到身上插的箭而爬出去,似乎不大可能。費盡氣力,寧又儀終於爬出戰車,在地上趴了好久才又一次緩過來。
午後,斜偏的秋陽已照不到谷底,山谷中漸漸起了霧。
在這空曠的谷底,除了她再無一個活人,她也不覺得害怕,這寂靜—正是她想要的。
寧又儀扶著崖壁,一步步往東挪去。這山谷往西是出路,通往歲波城,而往東,她也不知道會走到什麼地方。
她只想離歲波城遠一點,再遠一點。
沒走幾步,她便被一塊石頭絆倒。她喘著氣,再也無力爬起,心每跳一次,都碰到那堅硬的箭桿,痛得她瑟縮一下。
霧越來越濃,把一切都籠罩在白色下,看起來既純潔又美好,美好得就像太子那晚說的情話。
他說,不僅擦臉,以後本宮日日為妳畫眉。
他還說,此等良宵,燁當與建安共享。
她記得很清楚,說這些話時,他溫柔的舉止,和眼中流露的繾綣情意。
她不怪他,她明白他的不得已,她只是寧願從沒被他愛過。如果這一切都未曾發生,她還會好過一點,起碼不會像現在這樣失落。失去的時候會痛,那是因為曾經擁有。
「好痛……」寧又儀喃喃低語。
月亮升起來了,透過重重濃霧,月色溫柔地撫在她身上,很親切,又很冷淡,就像太子,多情,卻又無情。
寧又儀忽然哽咽,嗆咳了兩下,牽動傷口,痛得她幾乎無法忍受。半昏迷半清醒間,竟聽到有人在輕喊,「建安,建安—」
那分明是太子的聲音。
是幻覺?還是……他真的來找她了?
寧又儀屏息聽著,一聲聲喚自己名字的,是的,是驊燁的聲音!
他終究還是要自己的嗎?
有種失而復得般的驚喜,她勉力撐起身子,喊道:「殿下……」
她氣力不夠,聲音細到幾不可聞,剛待用力再喊,他卻聽到了。「建安,莫怕!莫怕!」
寧又儀微笑著,抬頭看他穿霧而來—
他有著太子的聲音,太子的外貌,卻穿著黑色的粗布外袍。
他不是太子,是七!
寧又儀如墜冰窖。
太子……他那麼忙,怎麼可能親自來尋她,是自己自作多情……
七奔到她身邊,看到她的情形,饒是有心理準備,也禁不住吸了口涼氣。
「建安……」他輕聲地喊她的名字,彷彿大聲一點,都會弄痛她,然後伸手要將她抱起。
「不回……歲波……」
寧又儀聲音極微,七卻仍聽得出她的堅決,不禁愣了一下。像她這樣的傷,怎能不回歲波城?
寧又儀看出他不會答應,用力掙脫離開他的懷抱,這番掙扎,又是痛徹心扉。「放開……不……」
「好,不回歲波城。」她的情況絕不允許再牽扯下去,即便責任重大,七也只能果斷地答應下來。
他一定會守諾的。寧又儀心神一鬆,鋪天蓋地的疼痛立刻吞沒了她。
 
七帶著寧又儀在鳳凰山找了個山洞藏身,既躲薩羅國殘兵,也是躲皇朝士兵。他明白,太子妃不回歲波城,為的就是不想被太子找到。
雖然是通情達理的太子妃,但面對這種情況,換做是誰都無法不介意。七嘆了口氣。其實,太子從來都沒有要她死啊……當然,也包括一開始計劃中的他自己。
心口中箭自然必死無疑,但心口下方其實有一極小的間隙,約莫銅板大小,箭若從此穿過,則不會傷到心肺經脈,可留得一命。太子說,要射中此處,一箭之地,他有三成把握;兩箭之地強弓可達,把握卻不到半成。
不到半成的機率實在太小,比沒有希望還令人心寒,當時他也不確定太子真的會射那一箭,便沒告訴太子妃。
這晚無雲,月色清亮,藉著月光,七仔細地檢視了寧又儀的傷口一番。這一箭位置稍微往上偏了一點點,如此心脈會受些微的挫傷,不過總的來說,能這麼準已經是奇蹟了。
「啊……」寧又儀縮了縮身子,細細地呻吟了一聲,幸好尚未清醒。
她的痛吟,就彷彿一根尖銳的針,直刺進七的心頭。他輕輕擦著她額頭的冷汗,手竟有些發顫。他想,寧可冒著她永遠醒不過來的險,也不能在她清醒時拔箭。被箭羽洞穿身體的痛,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七穩了穩心神,出指如風,點了寧又儀的昏穴,接著,折箭鏃、拔箭、點穴止血、塗金創藥、包紮一氣呵成,手法純熟至極。瑰月給的金創藥品質上乘,七等了一會,見再無異狀,這才解了她的昏穴。
幾乎是立即的,寧又儀顫了一顫,眼角有淚逐漸滲出。有知覺就好,起碼說明她熬過了這一關,暫時活下來了,至於能否醒來—還得看她自己。七逼自己眼光離開寧又儀的臉,開始處理她身上其他的傷口。
手腕腳踝被繩磨出的血痕、肩頭被撞的瘀青、指尖的刺傷……她這輩子受過的傷加起來肯定都沒這次多。七小心地一處處擦藥,當最後看到她右臂的瘀血腫脹時,心口一緊,終於忍不住一拳擊在身側的崖壁上。
這是他的失職!這些本該都是他承受的痛苦,結果都加諸於她身上,這種過錯,就算有幾千幾萬支箭同時射進自己胸口,也無法彌補。他沒辦法把她的傷痛都轉移到自己身上,他……不知怎麼才能讓她不痛。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一顆淚直直掉下,落到她臂上。
一時間,七只能呆看著那顆淚在瘀血腫脹的手臂上慢慢滑散。
七見過很多人流淚,傷心的、委屈的、驚喜的、絕望的……他知道,愛恨憎怨種種情緒,會讓人哭泣,這就是所謂七情六慾,但他沒想過自己也會流淚。太子是從不流淚的,他不需要學這個;而他自己,從不曾想得到過什麼,當然也就從無失去。所以,無慾無求的七,是沒有眼淚的。
七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怦然有聲。現在,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做—心疼。
「七……」不知是被石屑濺到,還是他剛才的動作震動了下她的身子,或者只是巧合,反正—寧又儀醒了。
七回神過來,低著頭,看都不看她一眼,抬起她的右臂,輕輕地將斷骨推回原位。
痛得全身發顫,寧又儀本能地抽回手,卻抽不動。掙扎著再試一次,還是抽不動。
「痛就喊出來、哭出來,不要一點聲音都沒有!」七的聲音,比往日更要冷上一分,若非如此,他根本無法冷靜地處理傷口。
一隻冰涼的手費力地舉起,擦他臉上的淚痕。
七咬著牙,將一截樹枝和她手臂綁在一起。
「好高興啊……還活著。」
七終於看向她。她的臉上竟然掛著笑,好像真的很開心。
寧又儀指指自己心口,慢慢道:「好多了。以前……箭好硬。不要擔心……很好……」
「閉嘴!」
她該死的就不會少說兩句?她知不知道,看到她明明沒有力氣還要拚命說話的樣子,他就心痛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寧又儀聽話地不再開口,左手卻四處摸索,找到七的手後,滿意地抓住。她輕笑道:「七最好了。」
七再次呆住。他終於發現,自己犯了一連串的錯誤—他應該扮成太子去救太子妃,而非用自己的身分;他不該對太子妃的傷勢表現得太過關心;他更不能在她面前落淚;事實上,他最大的錯誤就是—他逾矩了!他的所作所為,根本就已經超出一個影子侍衛的職責範圍。
七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探了探她額頭,滿是冷汗,幸好倒是不燙。想了想,他覺得還是幫主子澄清一下比較好。「太子這麼做,有四成的把握。」他將心口下方的祕密告訴她,並將把握說成四成。
寧又儀點點頭,「我明白的。」她一直理解太子的苦衷,但六成不中的機率……問題癥結不在於結果,而在於選擇的過程。在谷底時,當她發現來的是七而不是太子的那一刻,她對那個人的感情已經盡數成灰。
她一眨不眨地看著七。
是七!一直以來,不顧一切救她的,是七,十年前在祭台,十年後在谷底。她總以為是太子,總在等著他,可到頭來,自己能倚靠的,只有七啊。她都想不出,先要逃出城西天牢,再在兩方二十幾萬大軍中找到她,他怎麼可能做得到。
「怎麼找到我的?」她輕問。
七淡笑,「我想找,當然找得到。我是七啊。」
寧又儀的淚一下洶湧而出。
「怎麼了怎麼了?」七慌了神,看看她心口,又看看她右臂。
她搖搖頭。
他自己都不知道啊……她看過他很多驕傲的表情,在扮成太子驊燁時的自信、狂放、傲然,再自然都是假的,只有剛才那淡笑中驕傲的神情,才是真正屬於七自己的,連驊燁都沒有的驕傲呀。
看著那酷肖的眉眼,她喃喃道:「七,你是七,不是驊燁。」
七不明所以地點頭。
「我是說……」寧又儀神色一變,嚥下了後半截話。
雖說身體裡沒有箭桿硌著的確舒服一點,但心每跳一次,就是空盪盪的疼,比之前好像更難受了。陡然間,心重重一跳,她只覺眼前黑了一下,再仔細看時,是七擔憂痛惜的臉。
「剛才……」
「剛才?妳暈過去半個時辰了。」
半個時辰?她怎麼覺得才一會?心下一慌,寧又儀微喘著,心跳越來越快,疼痛驟然變得難以忍受。
七臉色一變,左手抵住她背心,內力源源不斷地往她體內輸去,護住她的心脈。寧又儀只覺陣陣暖意在心周湧動,狂亂的心跳漸漸回復平穩。
「我很怕……」她眼角微有濕意。
「什麼?」
「剛才我什麼都不知道……七,你會不會……丟下我?」
「不會。」
「如果有更重要的事……」
「沒有。」
「萬一?」
「沒有萬一。」他肯定道,「保護太子妃就是我最重要的事。」
寧又儀掩住他的口。「又儀。」她要求道。
她不要他喊她太子妃,更不要他喊她建安,他不是別人,他是七。
七並不與她在稱呼問題上糾纏,只道:「我絕不會丟下妳,放心。」他感到她的手又抓了過來,這次,他再不忍心抽離。
她分明就是沒有安全感,因為被太子丟棄了一次,所以怕自己也會這麼做。其實,太子位高權重,才會有在太子妃和國家大事間選擇的兩難;而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事,莫過於保護她的安全,並將她平安送回太子手中。聰慧如她,應該想得到這一層,只不過身在局中,才如此慌亂。想及此,七忍不住用力反握住寧又儀冰涼的手,讓她明白,她從未被放棄過。
七的手掌溫暖厚實,被他握著,就覺得無限的安心。寧又儀緊繃的情緒終於放鬆下來,頓覺絲絲倦意襲來。
「想睡就睡吧,我在,不要擔心。」看著她睏倦卻強撐眼皮的樣子,七安慰道。
她信他,她不怕了,寧又儀想,只不過她捨不得睡,怕睡著了,那溫厚的手掌又會悄然鬆開。她想了想,道:「七……講個故事好不好?」
這個要求有些古怪,他皺眉道:「不會。」他說的是真的,從來沒人給他講過故事。
「那就,你自己的故事。」
七搖頭,「我沒有故事。」話落,只見她睫毛忽閃,眸中瑩然有淚,卻是忍著不掉下來。那淚凝而不落,反倒揪了他的心,七暗自嘆氣,硬著頭皮講了起來—
「太子說,我是從破廟撿來的,那時才兩歲。我四歲開始練功,學太子的一舉一動、語氣神態。六歲的時候,我突然很想自己的爹娘,太子就告訴我的身世,我就不想了。十歲的時候開始執行任務,」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和妳一起的那次,太子獎賞了我。後來便一直執行任務,我命大,總死不了,倒是一、四、五、九、十二、十三,陸續都不在了……然後就是這次任務。太子對我很好,怕我死了,想把任務交給十一。我想十一年紀還小,就還是自己來了。」七想了想,無奈道:「沒了。」看看寧又儀神色,他小心翼翼地問:「不好聽吧?我真的不會……」
「很好聽!」她打斷他的話,「七,好痛,我哭一會好不好?」
七不言,只輕輕摟著她。
寧又儀閉上眼,倚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眼角一顆顆淚滲出來,越快越急,終於連成一線。
哪有人這樣乾巴巴講故事的,幾句話就說完了自己的一輩子……但她每聽一句,都無比心痛。
四歲呀,才多大,就開始練功,就開始學著模仿太子……難怪屬於他自己的表情是那麼少。知道自己的身世就不會再想爹娘了?他才六歲啊,六歲的七,就認命了!
她現在知道,被箭穿過身體是什麼滋味了,七在十歲的時候,身上插滿了箭,還不忘安慰她,說「莫怕」。然後長大了,身邊的同伴一個個死去,他是不是也想跟著去?所以,知道這次的任務基本上必死無疑,就搶了過去……
寧又儀在心裡一點一點把七的樣子勾勒出來,終於明白了他為什麼能夠看破生死,因為—他活了二十年,從來不是為自己而活!
「又儀……我點妳的昏穴,睡著了就不痛了,好不好?」見她的淚越流越多,七沒辦法不著急。
寧又儀睜開眼,哽咽道:「現在不痛了。」
她望著他的眼眸,一貫的明淨如水,十年前他就是這樣的眼神,直到如今—這是坦蕩無私的眼神,七,他經歷了很多事,或許對生活已經心灰意冷,但他終究是一個坦蕩蕩的君子—從無更改。
看著看著,寧又儀覺得自己彷彿掉進他的眸子裡,再也走不出來。她終於睡著了,呼吸平穩,神色安靜。夢裡,那雙淨澈黑眸,在她的心底紮了根。
見她沉沉睡去,七終於鬆了口氣。他從來沒有這樣失措過。即便是在天牢,被瑰月公主句句緊逼,他都能從容應對,但太子妃的一句話、一個表情,就會讓他不知如何是好,甚至情緒失控。
其實,這輩子,他也就只有兩次無法自控。
上一次,是他六歲的時候,聽說自己無父無母被丟在破廟,他跑到郊外對著一棵老樹又捶又踢。他記得很清楚,當時覺得難以忍受,但嗓子喊啞了,手腳也打痛了,他就想通了。他是七,一個只有代號的影子侍衛,他此生的職責就是代替太子死。
就這樣,這麼多年了,日子一直過著,他永遠都是冷靜的七。
所以,當他見到自己的淚,他才那麼震驚—他一直迴避的東西,他的淚,代替他說了出來,他再無處躲藏。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十年了。這期間,他曾執行過大大小小無數次的任務,遇見各式各樣的人,但最常憶及的,就是八歲的建安公主,他最喜歡回想她吃力地爬台階的樣子,小小的個子,卻要跨那麼高的台階,還得走得有模有樣,每每想起,他就忍不住要笑。這段回憶,雖然後面有血腥和痛楚,卻仍是開在他心底最溫柔、最美好的一朵花兒。
他總以為,記憶就是記憶,只不過代表一段曾經擁有的過去。但當他看到她坐在橫樑下,神情那麼悲傷,那些紛然的過往盡數湧起,他終於知道,記憶不光是記憶,還是生命裡一道深深的刻痕。他—再也忘不了她。
出征時,他知道她會在城頭送別,太子那一回頭,他也看在眼裡。他想著她眼光落在太子身上的模樣,不敢回頭。所以,在塔木城見到她的時候,他竟有些欣喜,她擲出的是影子侍衛的特製匕首,拋出的細繩是那年在祭台用過的—她,還記得他,還記得祭台上那一切。
他記得自己身為影子侍衛應有的本分,所以,在天牢時,她兩度對著他落淚,他都不動聲色,他以為自己可以將感情深深地藏起來,但,終究,他的淚代替他說出一切。
他再無法否認,他歷盡艱辛破出大牢尋她而來,不僅是出於職責,更是心不由自主啊,他無時無刻不掛念她的安危,他不能不用性命去護衛她。他不得不承認,他心疼她。
這就是心疼一個人的滋味啊—她傷口痛,他心裡痛得半死;她因為太子而難過,他編謊話安慰她;她一笑,這昏暗的山洞都亮了起來;她要聽故事,他無論如何都要扯出幾句;她若是哭了……
他突然想起來,十年前那次祭台驚變,到了塔底,她抱著他哭,邊哭邊說「痛……痛……」,當時他以為小孩子痛了總要哭的。不是的,現在,他明白,她是在替他痛啊,痛得不行就哭了,就像剛才聽了他那蹩腳的故事之後一樣。
怎麼有這麼傻的孩子,他自己都覺得沒什麼,她不用哭成這樣的。
七空盪盪的心突然覺得很滿很滿,好像種進了什麼東西。
他握著寧又儀軟軟的手,遲遲不忍放開。雖然終究要放開,就讓他再多握一會吧,一小會就好。
 
「稟太子,皇朝大軍已整編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很好,安將軍辛苦了。」
驊燁看了看天色,日已將暮,從清晨對戰薩羅軍到殲滅他們,只用了一天工夫。為了這一天,他花了四十多天讓他們一步步鑽進圈套,代價是十三座城池的百姓離散,代價是他的建安生死未卜!
「請安將軍帶七萬精兵即刻趕往墨城,加上沿途各城池的三萬,就用這十萬兵力拿下薩羅國。」
「薩羅國兵力幾喪於此,十萬……」
「不多。薩羅人性堅頑強,雖無精兵強將,也不可小覷。」
「是!」安勝之肅然道,「那太子……」
「你先行一步,我明日此刻出發,日夜兼程,只會比你先到墨城。」
安勝之領命退下。
站在歲波城頭,驊燁可以看到城外一隊隊來回搜尋的皇朝騎兵,此處他佈置了兩千之眾;不遠處的鳳凰山上,則是五千精兵,他們的目的,一是掃除薩羅國殘兵,一是找尋太子妃。剛才,緊盯戰車的一隊人馬回報,他們找到翻落谷底的戰車,但太子妃不知去向。所以,縱然還有很多事等著他去做,他不走,他要等一個確實的消息—生,或是死。
他有一天的時間用來等待。
又是一個傍晚,與昨日不同,天際一絲雲也無,顯得極是清闊。明日此時,不知又是何景象。不到那個時候,誰知道呢?
驊燁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怦—怦—怦—」一下下跳得很有力。如果有一支箭,從這下面穿過,是什麼感覺?應該很痛吧,但那又是怎樣的痛?會不會有他現在的心痛難熬?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對調過來……
驊燁搖頭。所謂如果,只是安慰自己的虛言。沒有什麼如果!這都是他自己的選擇,結果,也只能自己承擔。
他深吸一口氣,長立城頭,靜然而待。
黑夜來臨,又很快過去,整個白天都陽光爛漫,傍晚天高雲淡,恍然就是昨日景致。驊燁很想讓自己相信,他剛剛作了個夢,現在醒來,時間才過去一會,他還有一日夜的時間可以等待。
他眼睜睜看著天徹底黑下來,心裡清楚地知道,再不動身,就要貽誤戰機。
建安……
他艱難地轉身,飛快衝下城樓,城牆下一匹戰馬早已備好,十一正在另一匹馬上等著。
驊燁翻身上馬,飛一般穿過歲波城,出了東門直往東南而去。一路上,他都沒有回頭,再多看一眼,就再不能狠心離去。
第六章
「……七!」
「我在。」
雖然只是簡單的兩個字,卻令寧又儀頓時安然。她慢慢睜眼,發現竟是在外面,日正當午,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眼前山勢綿延,青紅翠黃,一派斑斕秋色。
「睡得好不好?」
「好。」
七試了試她額頭的熱度,終於放心,嘴角不自覺抿了抿。只是很輕微的笑,寧又儀卻看得很歡喜。第一次在陽光下看到他笑,明朗得一絲陰影都沒有。
七拿過水袋,往掌心倒了一些水,用手指沾著去濡濕她的唇。他有些不明白,明明身體溫度正常,怎麼她的唇會乾裂脫皮。
舒適涼意在唇上漫開,寧又儀笑盈盈的望著一滴水滑下他指尖,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晶亮,掉落兩人身下的草地中。
「你累不累?」
七搖頭。
她的目光落向附近一塊大石,平坦光潔,有如一張大石床。
彷彿是猜到她的心思,七道:「太涼,也太硬,妳不能躺。」
無論任何事,他所做都是對她最好的選擇。想著,寧又儀的臉微微紅了起來。她心口的傷被裹得妥妥貼貼,而從昨晚起,他就一直這樣抱著她—他們之間,竟是如此親密。有些害羞,不過更多的,則是甜蜜。因為,跟她親密無間的那個人,是七。
七最好了……她默想著這句話,並猜測假如再次說出口,他會有什麼反應。怕是又要緊張得全身僵硬了吧?看著七難得的放鬆神情,寧又儀還是覺得維持現狀比較好,雖然,她很想很想說出來。
「太陽真好。」
「嗯。」
「這種時候,七一般都在做些什麼?」
他想了想,「練功。」
「還有呢?」
「不是練功,那就是在執行任務。」
那是怎樣無趣枯燥的生活啊……寧又儀嘆氣,「我知道了,你還有可能在做第三種事。」
「什麼?」七自己也不知道。
「躺在床上養傷。」
他不禁莞爾。「對。」
「我告訴你哦,這種天氣呀,就應該這樣躺著,曬曬太陽、聊聊天。」寧又儀的聲音裡彷彿和了陽光,也是那麼懶洋洋的。
七不知道該怎麼說。練功、執行任務、養傷,這就是他的全部生活,她所說的,是公主的、太子妃該過的悠閒生活,卻不是他的。
寧又儀深望著他的眼,繼續道:「七,我們過一天這樣的日子,好不好?」
看著她期待的眼光,他點頭,「好。」
寧又儀笑了,往他懷裡偎了偎,讓自己躺得更舒服,可以好好地看眼前的景色。暖暖的山風拂過,林梢枝葉此起彼伏,遠望過去,整座山頭就像是隨著風在起舞。
「七,你信不信,我是第一次來這鳳凰山呢。」
「信。」
她反駁,「我在歲波城住了十八年,怎麼可能沒登過城外的鳳凰山?」
「自八歲起,建安公主接連不斷遭逢刺殺,九歲那年在塔木城險遭不測,從此再未出歲波城一步,直至出嫁。」七如背書般道來。
「你知道得還真清楚。」她撇撇嘴,頓覺有些無趣。
「職責所在。」
聽到這四個字,寧又儀心裡一僵,這種話,她最好是不要接。她凝目看向最遠處的山頭,群峰綿延,那山頭就像是在天邊那麼遠。「別說鳳凰山,很多我想去的地方,都沒有去過……七,你去過哪些地方?」
「很多。太子喜好遊歷,常帶我隨行。」
寧又儀的眼眸頓時發亮。「都去過哪裡?好不好玩?哪裡風光最好?」
七有些為難。每次出去都有任務在身,他根本沒有時間和心思看風景,他只記得,太子說過……「江南最好。」
「江南!」寧又儀欣羨不已,仰臉催問:「怎麼樣?是不是很美很美,比畫裡的還要美?」
七想了想,「那時我才十二歲,只記得有面湖,湖邊一棵柳樹夾著一棵桃樹,紅紅綠綠的,很好看。」
是桃紅柳綠呀……書上說,錢塘西湖邊種滿桃樹柳樹,春天的時候,夾岸的紛紅駭綠,襯著碧綠的湖水,漂亮得緊。
「還有呢?還有呢?」寧又儀只嫌他說的太少。
七努力地想,眉頭深深,終於想起來。「還有……柳葉吹起來的聲音也很好聽。」
「哦?你會吹柳葉?」
聽說,柳樹是一種婀娜的樹,只有江南才有,一排排都種在水邊。春天的時候,枝葉青嫩柔垂,宛如少女臨水自照,最是好看。別說地處偏寒的歲波城,就算皇城也不會有柳樹吧。七,會吹柳葉?「誰教的?」
「是……是一個小姑娘。」
寧又儀立刻瞇起了眼。十二歲的七,在江南,一個小姑娘教他吹柳葉,這樣的生活,恐怕不是無趣,而是有趣得很!
「然後呢—」她拖長尾音,隱然有了威脅的意思。
七不明白,剛才還好好的,她怎麼突然就像有些生氣了。看她的意思,是要他把當時的情景講得越詳細越好。他努力地想啊想。「她是船家的女兒,她爹撐船,她拿著一片柳葉在吹,還教我吹。」
「你沒戴面具?」
「沒有,我當時替太子去參加一個典禮。」
難怪啊……「她叫什麼名字?」
七搖頭。
「她穿什麼衣服?」
繼續搖頭。
「她長得好看嗎?」
「不知道。」打量著她的神色,七小心翼翼道:「妳……生氣了?」
「哼,我生什麼氣,你跟那小姑娘卿卿我我吹柳葉,關我什麼事?」
七不知道是該道歉,還是解釋。問題是,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更不知如何解釋。
寧又儀無限委屈。「你說,憑什麼啊,你十二歲的樣子我都沒看過,你怎麼能讓那個小姑娘看了去?她憑什麼看……」說著,眼圈微微泛紅。
七只覺得,自己一個頭要變兩個大了。「我十二歲的時候很醜的,真的。」他用力保證。
「你以為你現在不醜?你以為我很喜歡看你?」寧又儀憤然閉上眼。
「對、對,我現在也很醜。」
看到她臉上漸漸浮起笑容,七鬆了口氣。他總算是答對了一次,謝天謝地。
「七……」
「嗯。」
寧又儀睜眼看著他,抓過他的衣帶在手指繞啊繞,懶洋洋道:「我跟你說哦,以後,不要動不動就讓人家看到你的樣子,小心被人輕薄了去。比如……就說瑰月公主吧,眼珠轉啊轉,不知道在打些什麼主意,下次見到她,你千萬小心點。」
七滿口答應,雖然這關心未免有些古怪。
「嗯。」寧又儀滿意極了,陽光真好,靠在他懷裡真舒服。「七,我怎麼又睏了?」
「妳受了傷,要多休息。」
「可是……我不想睡。」
「……」
現在,七覺得她根本就是個披了羊皮的小刺蝟,溫柔大方端莊有禮都是做給別人看的,其實個性彆扭又矛盾,時不時就甩根針扎你一下。
「你看,多好的太陽呀,睡著了,就看不到了。」
七漫應道:「明天也會有太陽的。」秋日天高氣爽,像這樣的好天氣很常見。
「但不是今天的呀……」
「或許,明天的太陽更好呢。」
「不希罕。」
嗯,又甩了一根,滿身是刺的小刺蝟。對自己想出來的這種形象,七越來越覺得貼切。
寧又儀強撐著濃濃的倦意,和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題無聊乏味,她卻很高興、很滿足。
日頭西斜,山風中漸漸帶了涼意,這一天,就快過去了。
「又寧……我們回去好不好?」
「好。」
「我是說,回歲波城。」
「啾—啾—」一群鳥兒從遠處飛來,落到附近的一株大樹上,吱吱喳喳,歡叫不歇。
鳥兒也知道要歸巢。
望著那大樹,寧又儀慢慢道:「七,我不想回去。」
沒有回答。
「你……能不能帶我去江南?」
還是沒有回答。
「人家說,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江南的春天一定很好看。」
「太子妃的願望,太子一定會滿足。」
「誰希罕……」她左手撐地,想用力站起來,卻是氣力不足。
七沉默地扶她站起。
腿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沒有,寧又儀定了定神,覺得自己能站穩,冷然道:「放開我。」
七不放。
「放開!」她隨手一推,沒想到他往後一退,竟沒站穩,仰天倒了下去。
寧又儀目瞪口呆,想要去扶他,剛搖搖晃晃走了兩步,腳下一軟就要摔倒,反而是七爬起順勢抱住了她。
心怦怦急跳,她拚命忍住痛,急問:「怎麼了?你怎麼了?」
「沒事,絆了一下。」
她只不過右臂隨便揮了下,綁著樹枝的斷臂能有多大勁?寧又儀舉起右臂,正要以此反駁七,卻發現固定右臂的樹枝一小段被血染紅了。
她左手伸出就要解他的黑袍,卻被七攔住。他緊了緊袍子,輕描淡寫道:「沒事。」
指尖的一抹鮮紅刺眼無比。她一直聞到濃濃的血腥味,本以為是自己衣服上傳來的,沒想到是來自七的身上。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妳的心跳得太快了……我沒事,妳不要激動……」
「怎麼了?」根本不聽他在說什麼,寧又儀用力的推他的手,嘶聲道:「你到底怎麼了,受傷了對不對?你給我看!你……」突然一口氣換不過來,心口尖銳地痛起來。「啊……」
一股溫厚的內力從後背傳來,護住她疲累的心脈,讓她的心跳一點一點平復下來。
寧又儀無力地睜開眼,看著他急得滿頭大汗的樣子,眼一眨,淚就滑了下來。「你……不要瞞我……」
「是我不好,我不該瞞妳。」七深吸口氣,「妳要看,我就給妳看,不要激動好不好?」
寧又儀點點頭。
黑袍裡,是七初進天牢時穿的衣衫,早就破成襤褸,道道鞭痕觸目驚心;腰際綁著一圈布條,已被血浸透,不知道是什麼傷。
那麼多的血……「怎麼沒上藥?」
「用完了。」
她指尖的小刺傷都上那麼厚一層藥,能不用完嗎?自己竟然還在他身上躺了一夜一日。寧又儀根本冷靜不下來,她伸手探他的額頭,溫熱的,不燙,再試了試自己的,一樣的溫熱。難怪她一直覺得冷,七卻說她情況不錯沒有發燒,因為他自己體溫也是那麼高!難道他要跟她比誰燒得更厲害?
心跳如擂鼓,她的淚傾瀉而下。「回歲波城,快回歲波城。」她輕輕說道。
 
夜黑得很快。
她不知道七抱著自己走了多久。她常常陷入昏睡中,偶爾醒來,七總是在不斷地走。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催他走快一點,以便快點到歲波城好治他的傷,還是要求他多歇會,不要太累。他甚至拒絕背她,他說,那樣會壓到她的傷口。
「七……」
「嗯。」
「今天下午太陽真好。」
「嗯。」
「你會不會忘記?」
「不會。」
「一輩子不許忘記哦。」
「好。」
真好啊,這麼容易就騙到一輩子的誓言。
抬眼望去,歲波城就在不遠處,月色皎潔,潔白的祭台泛著銀光,靜謐而安詳。她終於回來了……從歲波城開始,在歲波城結束,未嘗不是個圓滿的結局。
 
寧又儀仍住在她自小住慣的景鸞宮內。宮內陳設未曾變過,仍是她出嫁前的佈置,她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的一朵桃花發呆。
這百花帳由彩線織成,花開百朵,絕無重複,織工極其繁複,是當年金烏太子與她訂婚的聘禮之一。她日日掛著,極少取下,看著它,就像看著太子;對著它說話,就像對著太子說話,每一朵花裡都藏著她的甜蜜心事。那朵桃花正好在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便聽了她的第一樁心事。
—殿下,你的傷有沒有好?痛不痛?一定很痛,因為我也很痛。殿下,你一定要快快好起來啊……
後來,她很少去看那代表疼痛的桃花。
此刻,寧又儀望著桃花,似乎聽到它在說—七,你的傷有沒有好?痛不痛?一定很痛,因為我也很痛。七,你一定要快快好起來啊……
哦,花兒都好聰明,知道它們藏的每一句話,都是她對七說的,不是太子驊燁,是七。
「又儀,吃藥了。」
白髮蒼蒼的寧王親自給女兒端來藥汁。
「父王,對不起……讓您受驚了。」
「傻孩子,妳又沒做錯事。」寧弘遠撫著她的臉,嘆息道:「看看妳,出嫁時多好,現在瘦成這樣。」
「父王不要擔心,女兒一定會快快好起來。」
寧弘遠扶她坐起。「先喝藥吧,別涼了。」
「好。」她接過碗,一口喝乾。「父王,我是不是很乖?」
「乖,我的又儀最乖了。」寧弘遠抹抹眼角的淚,勉強笑道:「嫁了人就不一樣,以前要妳喝藥,比登天還難。」
寧又儀淡淡笑道:「女兒長大了嗎?」
「對對,長大了,懂事了。」寧弘遠有些欣慰,「又儀啊,太醫說妳的傷好好調養就沒問題,父王總算放心了。」
寧又儀垂下眼眸,避開父王的視線。「父王,我不會有事的。」
寧弘遠嘆道:「沒事就好。那天在城頭看妳中了那一箭,父王……幸好沒事。不過,又儀,驊燁他畢竟是妳的夫君,妳可不要對他有什麼想法。」
「不會的。」她淡淡道。
「唉,他心裡也苦得很,整整等了一天妳的消息,結果他前半夜出城,妳後半夜就回來了,剛好錯過。現在他應該接到妳回來的消息了,總算可以放心了。」
現在,驊燁近況如何,寧又儀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她所掛心的是七的消息。「父王,救我回來的……」
「哦,那侍衛啊,還好還好,太醫去看過了。」說到七,寧弘遠滿是感激。「真是難為他了,受了那麼重的傷竟然還能救妳回來。妳說,要怎麼謝他才是?」
寧又儀稍稍放心,聽到父王說要酬謝七,不由得動起心思,沉吟道:「他是太子的近身侍衛,金銀珠寶肯定不缺。」
「是啊,這救命之恩,怎可以用金銀論價。」
「要我說,父王啊—」寧又儀握住父王的手,輕笑道:「他和女兒在一起一日一夜,女兒覺得他很好,父王沒有兒子,收他為義子好不好?以後女兒不在了……父王也有人陪伴。」
寧王膝下冷清,只有寧又儀一女,不然也不會輕易將國家奉送給金烏皇朝,此時聽到女兒的建議,不由得心頭一振。此時寧國大權幾乎全由驊燁掌控,他只需在宮中頤養天年,有個孩子陪著,畢竟熱鬧些。「不錯、不錯,這個辦法好。可惜即便我傳位給他,他得到的也不過是個虛名。」這也是他無子也無王親貴冑主動提出過繼的原因,十年前,這寧王位置的壽數就定了。
「他不會在意這個的。」她很清楚,七根本就是無慾無求,死了最好的那種人。若說他缺什麼,那自然是親人的關愛,真希望七能活得開心啊……
「好。等太子回來,我就向他提。」
見父王同意,寧又儀微微一笑,欠身道:「恭喜父王。」
「何須多禮,哈哈—」望著女兒笑盈盈的眸子,寧弘遠終於露出連日來的第一個笑容。
沒想到,日子一天天過去,寧又儀病情不見好轉,竟一天比一天虛弱。到了第六天,湯藥已不能進,眾太醫輪番看了數次,也不知何故,更沒有什麼辦法。
寧弘遠憂心如焚,恨不得整日整夜都坐在女兒床邊看顧著。
「又儀,妳一定要撐住啊,太子正帶了神醫往歲波城趕來,後日一定會到。」見女兒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輕輕點了點頭,寧弘遠忍不住老淚縱橫。「太醫說是風邪入侵以致虛寒,可這寢宮裡密不透風的,哪來的風邪?這幫庸醫!」
門外有人報道:「七求見公主。」
見女兒點頭,寧弘遠道:「讓他進來。」又對女兒道:「這孩子傷好得快,三天前就能下地走動了,天天過來看妳,可惜妳都睡著,今日總算能見到了。」
說話間,七已入內,跪下道:「見過寧王、公主。」
「快起來、快起來。」雖未正式向太子提出,但一見到七,寧弘遠心底已把他當成自己孩子看待。
「謝寧王。」七站起,正好看到躺在床上的寧又儀,雖蓋了厚厚的被子,只有臉露在外面,但他還是驚得忍不住握拳。她眼窩深陷,顴骨高凸,這六天裡竟硬生生瘦下去一大截。
「怎麼會……」
這幾天,他一直聽說建安公主每況愈下,但他對她的傷勢心中有數,覺得不會有什麼大問題,沒想到竟真的病重至此。
見到七的震驚,知道女兒的變化實在太大,寧弘遠更是傷心,不住的嘆氣。
「七……」寧又儀在被下費力地伸出手。
見寧王點頭,七上前幾步,輕輕抓住她的手。瘦骨如柴,纖細到他都不敢用力,怕一不小心就會將她的手折斷。
寧又儀將他的手遞給父王,寧弘遠趕緊接過。「又儀,妳放心,父王一定視他如己出。」
「你幫我,照顧父王。」寧又儀的聲音細若遊絲,幾不可聞。
七不明白寧王的話,更奇怪寧又儀為什麼要自己照顧寧王,但他還是點頭。「好。」才說一個字,心頭突跳—這場面,怎麼這麼像在交代後事
「又儀……」寧弘遠受不住這樣的打擊,一聲痛呼後,竟暈了過去。
寢宮裡頓時亂成一團,有的高呼「太醫」,有的上前掐住寧王的人中,又有外面在忙活的十數人接連湧進來。
七明白這裡多自己一個只會礙事,隔著眾人深深看了眼垂淚的寧又儀,轉身離去。
 
每天晚上服侍寧又儀的都是侍女翡翠,她從小服侍寧又儀,睡覺又最易驚醒,此番公主病重,晚上值守最合適的人選當然就是她。
寧又儀靜靜躺著,細心聽著侍女的呼吸,本有些不穩,漸漸變得平緩悠長,她就知道,翡翠睡著了,雖然翡翠睡覺容易驚醒,但在剛剛睡著的半個時辰內她其實睡得很沉,這一點,寧又儀小時候就知道得一清二楚,經常趁這段時間偷跑出去玩。
確定侍女睡著了,寧又儀掀開被子,靜悄悄地起身下了床。她的身體已經很弱,靠著床歇了一歇,鞋也不穿,就光著腳,扶著牆向後窗一步步挪去。
費了好大勁來到窗前,她想也不想,就把窗推開,冷風一下子撲進來。
她只著裡衣,又是光腳踩在冰冷的地上,只吹了一下風,便全身涼透,往前一栽,半個身子探出窗戶,這下吹得更是徹底了。她也不動,順其自然地就這樣站著。
「妳就這麼想死」七的低吼在窗外響起。他跳進屋子,抱過她,輕聲關上窗,將她抱回床上蓋好被子,順手點了床側榻上翡翠的昏穴。
白日裡他見過太子妃後就覺得事情不大對勁,心下生疑,覺得可能是她有意為之。但他實在無法相信自己的懷疑,是此站在她寢宮後窗靜聽動靜,沒想到—她果真是故意的!若不是自己發現,按她現在的身子骨,就是當即死在窗口都有可能!
想及此,七的頭皮發麻,怒火忍不住竄高,「現在,妳可以好好地說清楚了吧。」他的語氣比剛才的風還要冷上幾分。
寧又儀似是凍僵了,想說,卻說不出口。
七無奈地嘆氣,一手放到她背心,內力源源不斷的輸到她體內。頃刻,見她臉色微緩,才稍稍放心,但他的臉色卻還是寒冷若冰。
「我……不能當太子妃了。」寧又儀的聲音軟軟的,眸中盈然有淚,眼神卻是無比堅定。「我對不起太子……我沒辦法,再喜歡他了。」
「這是什麼話!妳本來就是太子妃!」
他真的不懂嗎?寧又儀眼珠微動。「七,看那牡丹……」
順著她的目光,七在帳頂繁花中看到一朵華貴端秀的魏紫牡丹。
「它在說—殿下,今天是我十三歲生日。有五年沒看到你了,要再等五年,才能嫁給你,好久呀……」
「繡球說—剛才夢到太子抱著我,從祭台上跳下去,飛呀飛呀,像鳥一樣快活。殿下,我長大了呢,你現在會不會抱不動我了?」
「並蒂蓮說—殿下,以後我要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見她沒有停下的意思,七不耐道:「說這些幹什麼?」
寧又儀費力地偏頭,看向枕後一朵薔薇。那位置躺在床上是看不到的,也因此所以,她以前從來沒有對它說過什麼。「薔薇說—我不能當太子妃了,因為,太子不是太子,太子是七。我……等著嫁給七,十年了呢。」
小刺蝟甩出一根刺,正中他心房。
太子不是太子,太子是七—七呆望著那朵粉色薔薇。小小的,微微低斜著花盤,一副說出心意後不勝羞怯的姿態。剛才寧又儀說的那些話,一句句,他重新想過,終至哽咽。
十年,她知不知道十年有多久?她才十八歲,十年,是她大半輩子的時間啊。七終於明白,在鳳凰山時,自己為什麼不再覺得心裡空空盪盪。一個人,如果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其他人會想著自己、念著自己,那他就不會再覺得孤單;如果那個人又恰是自己牽掛的人,那就是幸福。
七,滿心的惶然。
昨日那閒散的午后,是她特意給他的禮物,他接受了、知足了。他不奢求更多,也無法承擔更多,他只是個卑微的影子侍衛,所謂影子,就是永遠躲在暗處、依附著主人才能生存。他只會說太子說的話,用太子的語氣表情,他,是一個沒有自我的人。可是,她說,七最好了……她卻選了他,無論自己怎麼逃,她都不肯放手!
天底下,怎麼有她這麼傻的人?她應該知道,忘了他,專心當太子妃才是最好的選擇,她為什麼偏偏選最笨的法子,一死了之
難怪她貪戀的是鳳凰山那天的太陽,她還讓他不許忘記,一輩子都不許忘記。原來在回歲波城的時候,她就給自己的命運做了決斷。
她分明就是故意—以死相逼!
如果自己今晚沒有發現,她再站一晚真的就會死!她就真的敢下這麼大的賭注!
寧又儀妳這個笨蛋!
寧又儀微笑地看著七,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嘴唇、頭髮、手指……她拚命地看著。回到歲波城六天,每晚她都在窗口站半個時辰,她想,應該差不多了吧,自己就快死了。死了真好,一了百了,不必再反覆掙扎,一會覺得自己對不起太子,一會又放不下七。就是有些遺憾啊,不能夠和七在一起了……她用力地,把七的每一分神情都記到心間。
「七……你喜不喜歡我?」反正都要死了,羞人的話也說過了,不差這一句。
什麼喜歡不喜歡!她已經把他逼到這個地步,還問自己喜歡不喜歡她?如果她該死的不是那麼聰明地猜中自己的心,怎麼可能這麼做!
七咬牙讓自己冷靜,問道:「我要怎麼做,妳才能……不,妳才願意活著?」
寧又儀灰黯的臉色突然有了些神采。他……終於想明白了?他可以為自己下這個決心了?由於激動,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如果……不當太子妃。」
「好,不當,我帶妳走。」
寧又儀心頭一鬆,半是欣喜半是絕望。「可是,我就要死了……」
「胡說!」七捧起她的臉,狠狠地,一字一字道:「我、不、許!」
「好。」
雖然七是坦蕩蕩的君子,會信守諾言,但執行的天數恐怕很有問題,比如他的確帶她離開歲波城了,但只有一天。
可是,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已經是很好的結果。她明白,做出這個決定對七是多麼的不容易,所以,她把這個難題,連著自己的性命,都交給他去解決。現在,他能下決心帶她走,心意已經昭然—這就是她想要的。至於結果,真的不重要了。
所以,她一定要活下去。
第七章
驊燁一直以為,滅薩羅國、一統天下是他此生必完成的使命,所以他狠心傷了寧又儀,所以他在她下落不明時就離她而去。但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
太子妃垂危。
飛鴿傳書上的寥寥五字,讓他再也無法留在薩羅國—儘管再兩天就能完全將薩羅國控制在皇朝手中。如果沒有建安,他得到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驊燁將薩羅國的一切丟給安勝之,自己拚命的往歲波城趕去,一路上累死無數良駒,而他自己,連停下來喝一口水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他就如一陣狂風般掃入歲波城,直衝入景鸞宮內。
寧又儀正昏睡著。
一時間,驊燁喘著氣,泫然不能言。現在的建安,樣子與中秋大婚那天判若兩人,看到她臉色灰白,蹙眉忍痛的樣子,他才真正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建安,他的建安,是他心裡最重要的那個人啊,他怎麼就把她推到如斯境地?
「她的情況怎麼樣?」驊燁強自鎮定,問道。
侍立一旁的翡翠答道:「這一整天公主都沒有醒過來,太醫說……」她眼一紅,泣道:「藥石罔效,公主已經……」
「軒轅夫人!」驊燁惶然看向自己身後的女子。
跟著驊燁進寢宮的還有兩人,一男一女,那女子見驊燁喊她,溫言道:「太子請勿心急,待永曦看過再說。」
驊燁讓她坐到床邊,自己立在後面,看著她不疾不徐地診脈,心急如焚。
這個女子名為夏永曦,是「天下第一莊」軒轅山莊的少莊主夫人,醫術精湛,當年一舉治好少莊主軒轅真所中的毒,兩人也因此喜結良緣。
戰亂初起,夏永曦調配了大量金創藥,四處救人,他曾親自登門求藥,見識過她的醫術。此次得知建安病危,他懇請夏永曦與他同行回歲波城救人,軒轅真與妻子形影不離,也一起跟了來。
雖然知道診病需要慢慢思量,急不得,但……夏永曦真的太不著急了。辨氣色、診脈、看傷、下針……看著她一步步做來,驊燁需得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開口催促。
按照夏永曦的吩咐,宮人搬來十數個火盆,她行針,軒轅真運氣助寧又儀體內寒氣散發。寢宮內逐漸熱起來,只見寧又儀全身冷汗出了一次又一次,翡翠不斷地擦著,始終擦不完,原本灰白的臉色變得緋紅,那紅色再慢慢轉淡,終成淺淺的粉色。
扎完最後一個穴道,夏永曦又仔細診了診脈,笑道:「好了,太子妃睡著了。」
建安她不是一直在睡?驊燁不解。
「昏迷不是睡啦。睡著就好,就能慢慢好起來了。」夏永曦慢慢解釋,微有些喘。
軒轅真握住妻子的手。「這裡太熱,完事了就出去。」
驊燁深深一揖,「多謝兩位傾力相助。」
「好說。」軒轅真也不多客套,拉了妻子就往外走。
夏永曦回頭道:「多喝水,米湯也可以,我明天再過來……」聲音消失在寢宮外。
寢宮內熱得如暑天,驊燁揮走隨侍的眾人,一時間,就剩下他和寧又儀兩人,悄然無聲,只有火炭嗶剝聲。
他坐到寧又儀床邊,細看她眉眼。確如夏永曦所言,建安是睡著了,神色靜和,再無之前的蹙眉不適。
她……真的救回來了?
方才死死壓住的憂心,此時盡數湧起。
「建安,對不起。我不求妳的原諒,可是,妳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妳能不能活下去,給我一個讓妳諒解我的機會?」不再自稱本宮,驊燁汗如雨下,不斷滴落,他不去管那裡面有沒有和著淚。「建安,妳不要一點彌補的機會都不給我,我……我不能失去妳……」
寧又儀睡得很沉,呼吸平順,連夢都沒有。
正因為她聽不到,無人能聽到,他才能無所顧忌地說出心裡的話。
「建安,我很想妳,我每夜每夜都睡不著,想著妳的樣子,連夢裡都是妳在笑。我以後……以後再也不會離開妳,一步都不離開。我要好好守著妳、寵著妳。
「才半個晚上,建安,我們才擁有半個洞房花燭夜。我等了妳十年,好不容易等到妳做我的新娘,妳說,上天不會這麼薄待我們,對不對?建安,從這個晚上起,我要和妳在一起,每個晚上都在一起過,一直到老。建安,我要抱著妳,就這樣……一直到很老很老。」
驊燁在寧又儀身邊躺下,擁她入懷,在她耳邊說呀說的,說了很多很多話,流了很多很多淚。當他入夢時,眼前依然是新婚那天,紅蓋頭一揭,他的建安羞澀一笑,睫毛微搧,就搧動了他的心。那樣的甜蜜呵……
抱著他的新娘,驊燁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寧又儀只覺得腰際沉沉的,耳邊有輕輕的呼吸—有人睡在自己身邊!她一下子清醒過來,彷彿預感到什麼,心怦怦地跳著,偏頭看去—濕髮一綹綹地黏在額際,臉上髒髒的,有混著塵土的汗跡,也有隱約的淚痕—這個看上去狼狽無比的人,是的,是太子驊燁。
她靜靜地看著他,心越跳越快。每跳一下,都很痛,每次痛,都讓她更清晰地想起在谷底時絕望的心痛。她一直在等他,等了那麼久,直到聽見七的聲音,她都以為是他。見到七時,她終於明白,自己是棄棋,她被自己的夫君完全放棄了,那一刻,她彷彿聽到碎裂的聲音,她的感情被丟棄在地上,摔得粉碎,再也拼湊不起來,她的心,徹底地被傷了,痛了,死了。
寧又儀努力地深吸氣,想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可是,那每一下心跳,都提醒著曾經的痛徹心扉,讓她不斷地去想那時的死心絕望,於是更痛更痛……
百花帳上,一枝鳶尾自驊燁腦後斜斜地伸出來。曾經,她對著鳶尾說—我病了,殿下,好難受,渾身都痛,你會不會來看我呢?
他來了,太子他終於來了,就是晚了那麼一點點。
一下一下,寧又儀拚命忍著心口的劇痛,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睡夢中,驊燁彷彿聽到一聲抽泣,他猛然驚醒過來。「建安!」眼前的她正悄無聲息地流著淚,淚水濡濕了一大片繡枕。
「建安!」他抱緊她,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妳哪裡不舒服?傷口痛得厲害嗎?冷不冷……」
寧又儀咬緊牙關,不敢開口,怕自己忍不住這痛。
「我去找軒轅夫人!」驊燁當機立斷就要下床,卻見寧又儀微微搖頭。
「不用……啊……」她忍不住細細地喊了一聲,好一會才能接道:「一會……就好。」那些什麼太醫神醫通通沒用,他們都不會像七那樣子幫她療傷,回到歲波城的這幾天,心痛到她都習慣了,忍啊忍的,慢慢心跳平穩了就好。寧又儀看著驊燁,他眼角一滴淚落下來,滑入髮間,再也看不到。
她想起,七在幫她包紮傷口時,臉上細細的一道淚痕。寧又儀心裡一軟。太子……當初,她把匕首交給驊燁,他的激動彷彿就在眼前,可是,他不知道,現在無論有多少把匕首,也再不能讓她忘卻七!她注定要辜負他了……因為、因為能讓她不心痛的,只有七。
「殿下……」她很想說抱歉,很想讓他再不要對自己用心,卻不知如何開口。
驊燁輕輕抱住她。「乖,別說話。」他一點點吻去她臉上的淚水,希望能夠吻掉一點她的痛,但到最後,他已分不清那是她的淚還是自己的。
慢慢地,寧又儀呼吸平緩下來,但已是汗濕衣衫。
「好點了?」
寧又儀微點下頭,無力地躺著,看驊燁起身下床後在櫃子裡找著什麼。不一會,他竟抱著一堆被褥回來。
他將床上汗濕的床褥通通換過,又一件件地脫掉她身上汗濕的衣物。寧又儀滿面通紅,將左手放在裡衣上,卻被驊燁不客氣地移到一邊。
「妳身子虛弱,穿著濕衣不好。妳我本是夫妻,為夫的幫妻子換衣,天經地義。」
他輕輕解開寧又儀的裡衣,看到她的傷口時卻愣了一下。那心口箭傷已開始結痂,隨著心跳一上一下地起伏著,好像在告訴他,她的心是多麼痛、多麼痛。
「建安……」他澀然道:「妳信我,從此我只會愛妳寵妳,再不會傷妳分毫。」
他輕抱她坐起,一件件幫她穿上乾爽的衣衫。他很用心地穿著,把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替她穿好衣服又不碰痛她。唯有如此,他才能不去想,新婚那天的她多麼纖穠中度,而現在的她又是多麼輕、多麼瘦。
「太子……」門外有人小聲地喚著。繫上最後一條衣帶,小心地讓寧又儀躺回床榻,才去開門。
門外是翡翠,她提著一大壺水問道:「太子,公主渴不渴?軒轅夫人說要多喝水。」
「好。」他讓翡翠進屋,自己倒了一杯水,扶起寧又儀讓她喝下。
「慢點、慢點……」
喝得太急,寧又儀突然嗆了一下,盡數吐在剛換好的衣服上。
「太子,這種事奴婢做就好。」
翡翠手腳俐落地幫自家公主換衣喝水。
驊燁看著她的一舉一動,才明白自己剛才幫妻子穿的衣服順序根本就不對,裡面的穿在外面,衣帶也繫得歪七扭八;而喝水,建安被嗆到完全就是他的錯,他那分明就是硬灌!應該像翡翠這樣,慢慢的,一點一點喝……驊燁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開始學怎麼照顧人—他從小到大都不知道要學的東西。
從這一天起,照顧寧又儀的事就完全由驊燁包攬了。每晚,他都陪著妻子睡,一有什麼動靜,他會立刻驚醒,白日裡換衣換藥喝水吃藥也都親自動手。
「公主,太子真的對妳很好呢。」驊燁難得不在寢宮內,翡翠笑咪咪地誇道。別說翡翠了,上至寧王,下至景鸞宮掃地的婆子,無一不對驊燁交口稱贊。貴為太子,竟能親自照顧臥病的太子妃,這種情意,並不是人人都有。
寧又儀只有苦笑。太子的好,她很清楚,但她的心已經裝不下另一個人,無論那個人再好,她曾經死去的心今後只會為一個人跳動。
寧又儀的冷淡,驊燁也看出來了,不能說不在意,只是他認為,這是自己應得的,畢竟,是他親手傷了她。
一開始,他見到她時說,他不求她的原諒,只要她給他一個能夠讓她諒解他的機會。現在他知道,他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原諒他,他做這一切,完全是心甘情願,因為,他做這些,都是為了他所愛的建安。
每晚每晚,擁著她入眠,就是他覺得最滿足的時刻,他感謝上蒼,給了他一個愛她的機會。如果說,他還有一點奢望的話,那就是—希望建安能夠明白,他真的非常非常愛她。
終有一天,他會看到建安真心地對著他笑,就像大婚那天,羞赧一笑,那就是他最大的甜蜜。
 
寧又儀好得很慢。能夠連續說幾句話而不累了,能夠坐起來靠一會了,能夠喝米湯了,能夠喝粥了……要好多天,她才有一點好轉,但每好一點驊燁都很高興,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個道理他明白。
這天午後,夏永曦例常來看寧又儀,把了把脈,問道:「心口還痛嗎?」
「嗯,好多了。」
「還痛?怎麼還不好?」驊燁唯一著急的,就是妻子心口的傷,每次她痛起來,他都恨不得一箭插到自己心裡去。
夏永曦安慰他道:「不能急,心口的傷在內裡,只能慢慢調養。太子妃現在情況很好,過些日子慢慢的就會好了。」
寧又儀拉著夏永曦的手,笑道:「那也是夏姊姊醫術高明。夏姊姊在歲波城還住得慣嗎?」夏永曦大她一些,人又親切隨和,她便喊她夏姊姊。
夏永曦行走江湖,素不拘禮,私下也喊寧又儀妹妹,只在驊燁面前稍微注意一下君臣稱謂。
夏永曦道:「很好。而且歲波城竟然這麼早就下雪,在平遙城,還得等一個多月呢。」軒轅山莊所在便是平遙城,地處金烏皇朝和薩羅國交界,位置比歲波城南很多,天候自是沒有歲波城寒冷,下雪也要晚很多。
「下雪了?」寧又儀喜道,「下了多久?大不大?」
「很大,已經下了一夜,剛來時還在下,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雪呢。」
兩個人手拉手,互相交換著經歷各種雪天的感受,在雪裡玩過的各種遊戲,蒐集了雪是泡茶還是釀酒……
驊燁微笑地看著她們,看著妻子臉上難得的興奮神情,突然插嘴道:「建安,妳累不累?」
寧又儀的興奮突然煙消雲散,她以為驊燁又要催她去睡覺了。「不累,我……還不想睡。」她沮喪道。
驊燁問夏永曦,「像建安現在的身子,穿得厚實一點,坐在避風的地方,看看雪有沒有問題?」
夏永曦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當然沒問題,時間不要太長就好。」
寧又儀看向驊燁,半是高興半是驚訝,她輕聲道:「謝謝。」然後就低下頭。她不敢看驊燁的眼,他的眼澄澈如鏡,明明白白是對她的喜愛。
她其實完全不必道謝的,這顯得她對他還是太客氣、太疏離了。不過,她終究對著他笑了,沒有其他情緒的、發自內心的笑。她的心,終於跟他之間又近了一點。
驊燁很滿意自己這個決定,微笑地看著夏永曦和翡翠替寧又儀穿上厚實的禦寒皮裘,又加了一件狐皮大氅,將她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驊燁看得高興,過去一把抱起寧又儀。「走,看雪去。」
外面很冷,寧又儀在暖和的屋裡待慣了,被寒風一吹,縱然穿得厚實,也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馬車已經備好,就停在景鸞宮外,驊燁快跑了幾步,將她抱入馬車。「冷不冷?」
寧又儀搖頭,正要伸手揉揉鼻子,卻被驊燁搶了先,他往手心裡呵著氣,再攏到她的鼻尖,她冰涼的鼻子漸漸暖和過來。
驊燁看著她的臉微微地紅、微微地笑,不禁有些看癡了。這溫柔的笑意,是給他的,是建安完完全全給他的……
夏永曦上了另一輛馬車,正要出發時,卻聽到有人衝到宮門口,高喊,「報—」
「說。」驊燁在馬車裡道。
「安勝之將軍剛到歲波城,求見太子。」
驊燁不禁躊躇。安勝之接下他的號令,奪下整個薩羅國之後,便留在那裡安頓民心,可說是勞苦功高,現下回到歲波城,他於情於理都該去見他一見,但……他剛答應陪建安去賞雪。
「有夏姊姊陪我就好。」看出他的猶豫,寧又儀主動開口道。
這段日子,他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她身上,幾乎沒離她一步,她一直覺得奇怪,按理說,應該有很多事等著太子去處理,他怎麼這麼有空閒?後來有天半夜醒來,她看到他在燈下批閱奏章,才明白原來她睡著的時候,就是他最忙的時候。
他的用心她感受得到,但在她的夫君之前,他更是金烏皇朝的太子,是有野心一統天下的皇者。
驊燁猶豫片刻,終於道:「好,我速去速回。建安,妳等我。」
寧又儀微笑點頭。
驊燁摟過她,在她額際印下輕輕的一吻,才不捨而去。
寒風攜著雪片從車門撲進,又被擋在外面,寧又儀的笑意漸漸淡去。她明白,他將越來越忙,這才僅僅是個開始而已。
馬車輕快地向後花園駛去。
宮裡後花園中有一座暖閣,四圍都是窗,卻不糊紙,只一片片嵌著琉璃,坐在裡面,可以把四周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在這閣內賞雪,無風又暖和,她可以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寧又儀斜倚在榻上,夏永曦靠在她身邊,兩個人頭挨著頭,看著、說著,好不開心。
「夏姊姊,要不要把少莊主也請來一起賞雪?」寧又儀忽道。
夏永曦皺皺鼻子,「他那個人啊,很沒情趣的,別管他。」
寧又儀微笑道:「可是,看夏姊姊心神不寧的樣子……建安已經讓人去請少莊主了。」
「我就是怕他找不到我,稍微擔心一點點嘛。」夏永曦有些不好意思。
「夏姊姊和軒轅公子感情真好。」寧又儀由衷的羨慕。
「太子才好呢,永遠都是和顏悅色的樣子,不像阿真,整天一副死人臉,扯著他的臉才知道要笑一笑。」夏永曦沒好氣的道。
「有的人天性冷淡吧。」
「是啊,」夏永曦嘆道,「他呀,就是從小喜歡裝大人,裝啊裝的,就再也改不了了。」
寧又儀心裡一動。「夏姊姊是怎麼嫁給少莊主的?」七倒是跟軒轅真有幾分相像,從小裝太子,裝啊裝的,就再也改不了了……
夏永曦笑咪咪道:「這個說起來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是我一直說要嫁給他,從小到大說了不知道多少遍,他終於肯娶了。」
看她的樣子,哪裡是不好意思,分明是甜蜜無比。寧又儀微微一笑。
「公主,軒轅少莊主不在屋內。」侍女回報。
「不在?他那人,不可能一個人出去賞雪呀。」夏永曦驚訝道。
「我派人再找找……夏姊姊妳看那邊。」寧又儀忽然看到什麼,指向花園深處,那裡的假山上,隱約有兩道人影,不知道在幹什麼。
夏永曦凝神望去,「阿真?還有一個是誰?這麼大的雪,爬那麼高做什麼?」
寧又儀輕輕搖頭。
「妹妹妳等著,我去把他們喊過來。」夏永曦興致一來,說話間就跑了出去。
雪下得正緊,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風過處,打著旋忽起忽落,看上去是那麼的身不由己。
軒轅真身邊的人,寧又儀一眼就看出來,是七。
她不知道七怎麼會和軒轅真在一起,她也不在乎這個,她只知道,十五天了,太子回來十五天,她就有這麼多天沒見到七。
她甚至聽不到七的消息,因為,他只是個不足掛齒的小侍衛。唯一一次聽太子說起七,是她父王向太子提出想要收七當義子,七卻堅決拒絕了,只得就此作罷,太子把這事說給她解悶。她心裡清楚得很,既然七答應帶她走,那就絕不可能再做父王的義子—他已經要負太子,何必再讓自己多負一個寧王。
七,真是難為你了呢,這不忠不義的罪名,都是你來承擔。寧又儀想著,看著雪地裡三個人越走越近,笑靨如花的夏永曦,面色冷淡的軒轅真,和戴著面具的七。
三人進了暖閣,軒轅真拱手道:「太子妃。」
七卻是跪下,謹守侍衛身分,大禮參見。
寧又儀心裡一酸,趕緊道:「無須多禮。坐。」
「妹妹,妳知道他們兩個怎麼會在一起?」也不等寧又儀回答,夏永曦逕自道:「阿真說,初到寧國宮裡,他半夜想找個僻靜處練功,碰上七,兩個人竟然打了起來。」
「都是誤會。」軒轅真淡淡道。
夏永曦笑道:「總之不打不相識,阿真說,七的功夫很好呢。」
寧又儀雖然不知道江湖事,但能冠上「天下第一莊」這樣響亮的名號,軒轅真的功夫定然了得,那七—真的很厲害呢。
七道:「軒轅兄過獎。」
軒轅真輕拍他的肩頭。「兄弟何必謙虛。」
他們……已經稱兄道弟了?寧又儀輕輕笑起來。七,他有朋友了,這真是再好不過的事。
雪越下越大,在暖閣裡卻絲毫不覺得冷。他們四人隨意賞雪聊天,雖然寧又儀有些矜持,軒轅真有些冷淡,七更是拘謹,但有活潑的夏永曦在,氣氛依然很好。
天色慢慢地暗了,只聽得咯吱咯吱的踩雪聲響起,一人笑道:「你們都在,我可來晚了。」驊燁推門進來,脫去雪笠大氅,走到寧又儀榻邊,摟住她歉然道:「對不住,一時無法脫身……」
「太子辛勞國事,建安明白。」她輕道。
驊燁哈哈大笑,「軒轅夫人,建安可有在背後怪本宮?」
夏永曦也笑道:「沒有沒有,太子妃只說,太子再不來,這雪都快化了,只能賞春景了。」
眾人聞言都笑了起來,繼續賞雪聊天。但,無論夏永曦怎麼努力,她總覺得氣氛有些古怪,不復之前的融洽,偶爾瞥到驊燁的那一雙利眼,深不可測,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些什麼。
所謂君心難測,大概就是如此。悄悄的,她收回剛對寧又儀所說「永遠都是和顏悅色的樣子」的太子印象。
第八章
回到自己的房間,七鬆了口氣,他終於可以不被打擾地想寧又儀。
她真的好多了,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笑起來時,眼眸發亮,雙頰嫣紅,看得他好安心。他—終於見到她了。
他一直見不到她,他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身分去太子妃的寢宮。他只能聽說,聽經過很多人才傳到他耳裡的話,說太子請來的果然是神醫,說太子妃喝了一整碗米湯,說太子對太子妃真好,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他一直只能聽說他們的事,雖然近在咫尺。
有的時候,他很想再去她寢宮的後窗下站站,聽聽她的聲音,但太子回來後,景鸞宮的守備加強許多,他縱然能夠躲開,但被發現的風險大大增加了。他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她考慮,所以,他不能再去。他只好繼續聽說,聽那些人神色欣羨、唾沫橫飛地誇太子如何如何好。
他經常想,就這樣了,太子回來了,太子妃好起來了,這樣就好了。他曾經給她的承諾,可以作廢了,她從來都是矜貴的,從公主到太子妃,她的生活是他給不了的,就像今日的琉璃暖閣—他只能抱著她在山洞外曬太陽,想起來都覺得寒磣。
他曾經問軒轅真,像他這樣永遠戴著面具不能以本來面目示人的影子侍衛,怎麼會有人喜歡。
軒轅真只說,他曾有十三年只能在黑暗中度過,不能見到一絲日光,但這樣的他,就有一個丫頭不顧一切地要嫁給他。
軒轅真還說,現在他知道,每個人都有命定的那個人,無論他是什麼樣子、什麼身分,就算病得奄奄一息,就算窮得吃了上頓沒下頓,那人都會無怨無悔地跟隨,因為,在那人的眼裡,他最珍貴。
最後,說:「七,我不知道喜歡你的是誰,但你一定要珍惜,不要妄自菲薄,你要相信,你是值得她喜歡的;你要相信,你是最好的。」
他……真有那麼好嗎?聽了軒轅真的話,他只明白一點,太子妃就是他心裡最珍貴的那個人,就是他命定要喜歡的那個人。這樣,就夠了。
天完全黑下來了,該當是用晚膳的時候,有人輕敲七的房門。「太子請七護衛去景鸞宮一趟。」
景鸞宮?太子讓他去太子妃寢宮幹什麼?七疑惑著,走進他想了千遍卻無法踏入的景鸞宮。
翡翠正在內室外守著,見他到來,通報了一聲,裡面傳來驊燁的聲音。「進來吧。」
七緊了緊面具,低頭步入,跪下行禮。「叩見太子、太子妃。」
「起來吧。」驊燁淡淡道,看也不看七一眼,只專心地吹著手裡的湯匙。「來,再喝一口,不燙了。」
寧又儀不動聲色地喝下那口雞湯。
「多喝兩口,看看,妳這麼瘦……」
黃澄澄的雞湯,加了黃耆黨參等物,最是養氣補血。寧又儀默不作聲地低著頭,一口接著一口,終於將那碗雞湯喝完。
驊燁喜道:「以前怎麼勸都只肯喝小半碗,今天竟然都喝完了,是不是賞雪後,心情很好?」
「嗯。」寧又儀輕輕點頭。
驊燁將碗放到一邊,這才看見立在一邊的七似的,隨意說道:「今天的雪不錯吧?」
「是。」
驊燁拿起絲帕,小心地擦著寧又儀嘴角。「有諜報稱瑰月正躲在歲波城內,你見過她幾次,應該熟悉她的性情行事,這事就交給你和安將軍辦。」
「是。」
「這兒有一份密令,你一起帶給安將軍。」
「是。」
驊燁滿意地看了看寧又儀乾乾淨淨的臉龐,道:「妳看這樣是不是很好?」
七垂頭肅立不語。
「去吧。」驊燁微勾嘴角,似笑非笑。
「是。」七一絲不苟地行禮,領命而去。
驊燁捧起寧又儀的臉,凝視她雙眸。「方才建安怎麼不說話?」
「太子有正事吩咐,建安不便插嘴。」
「正事……哈,妳可知,那份密令是什麼內容?」
「建安不知。」
「我讓安將軍—」驊燁慢慢道,「把七關起來,聽候發落。」
寧又儀一直鎮定如常,聽到此處,卻不由得心頭一震,眼神微動,立刻被驊燁看了出來。「擔心了,嗯?妳擔心什麼呢?」
「太子錯想了。」
「我錯想!」驊燁用力的握住她雙肩,把她拉向自己。「看著我的眼,再說一次,我錯想了!」
寧又儀抬眼,望著他,淡然道:「七救過建安一命,聽到太子要關他,自然不免少有關切。」
「好個『少有關切』!」驊燁冷笑,「那妳的心怎麼跳這麼快?妳究竟是『少有關切』,還是『萬分關切』?」
「太子多慮了,建安只是感戴七的救命之恩……」
「那妳就該那樣看著妳的救命恩人笑?」驊燁突然勃然大怒。「妳自己說,妳下午是看雪還是看人?笑得臉都紅紅的,我日日夜夜照顧妳、守著妳,妳卻對著他笑!妳怎麼從來沒有對我那樣笑過?」他越說越怒,「我是妳夫君,我做得再錯,我也已經很用心在彌補了,妳有沒有看到?妳—妳看不到我的真心嗎?我只想看妳笑一笑,妳知不知道,我在暖閣外看到妳那樣笑著,心裡有多難過,為什麼不是我?妳對著笑的那個人,為什麼不是我?」
驊燁狠狠地吻寧又儀的唇,用力糾纏,抵死纏綿,直到喘不過氣,才肯略略鬆開。
「他們說……他們說十年來從無任何可疑的男子近得建安公主身旁,公主的心尚是一片純白。妳這一片純白的心,十年前就交給了七,對不對?是我傻,我怎麼傻到讓七替我去那個該死的祭台!」
 「殿下……建安從無此意。」寧又儀很想承認,很想對他說,對,就是這樣,她的心十年前就給了七,從此再不用對著眼前這人的溫柔掙扎內疚。但她不能為了一時之快連累七,她還不知道太子會怎麼對七……
他發狠般的吻她的唇、她的臉頰、她的脖頸,直到領口,他「嘶」的一聲撕裂寧又儀的衣衫,一路狂吻而下。
「妳騙我!從那把匕首起,妳就在騙我……妳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我?這樣我可以痛痛快快一箭射穿妳的心!妳知不知道,我有多麼捨不得,我的心有多痛?妳知不知道我很想不當這個太子,把歲波城送給瑰月,把什麼都送給她,只要妳好好的……妳以為,妳痛,我做這個選擇就很容易、很輕鬆?妳有沒有替我想過?」
寧又儀漸漸驚恐起來。太子他要幹什麼?她掙扎著,用力推著驊燁。「殿下,殿下……你冷靜點……」
「妳讓我怎麼冷靜?」望著她心口的箭傷,驊燁用力地吻上去。「他初五就救了妳,初六晚上才回歲波城,妳看看妳這傷,妳讓我怎麼冷靜」
驊燁用力太猛,寧又儀只覺心口彷彿壓了千鈞之力,喘不過氣來。「不要,殿下……殿下……」
「妳是我的!」驊燁鬆開她,直起身,冷冷地宣佈。「妳的人、妳的心,通通都是我的!我不管什麼七八九十,妳,寧又儀—永遠都是我驊燁的!」
寧又儀拚命的往後縮,驊燁也不攔她,只看著她,一件件地脫下自己的衣衫,那冷笑的神情,彷彿是鷹隼在看著獵物。他知道她—跑不了!
他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寧又儀望著驊燁充滿殺氣的眼神,知道自己無路可退,但她不能不躲!她無望地往後退著,突然支撐整個身體的左手一空,整個人往床下翻去。
「啊—」
「妳以為逃出這張床,就能逃得了嗎?」驊燁丟掉最後一件衣衫,大步跨下床去,一把將滾落床下的寧又儀撈在懷裡。「妳……妳不要以為裝得這麼痛苦的樣子,我就會放過妳,我知道—妳最會騙人了!」
寧又儀哀求地看著他。「沒騙……手……」
驊燁懷疑地看她的左手,本來就沒事,現在也沒事;再看右邊—天,她的右臂本來是綁了木板的,現在木板竟然斷了。
寧又儀痛到放棄所有的尊嚴,只哭泣唸著,「痛……痛……」
她的無助哭泣,終於讓狂怒的驊燁慢慢冷靜下來。一時間,他望著寧又儀身上一連串的殷紅印跡,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留下的。
他……他剛才都幹了些什麼?
「快找軒轅夫人過來!」他突然吼道,聽到外面有人答應,才稍稍放心。
他小心地把她抱回床上,剛剛胡亂穿好衣衫,夏永曦便到了。她檢查著寧又儀的右臂,簡直難以置信,第一句話就是—「快煮麻沸湯來。」
聽到要用「麻沸湯」,驊燁不由得問道:「怎麼了?很嚴重嗎?」
夏永曦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太子不妨親自試一下,把自己手臂折斷,養上二三十天再折斷,看是什麼滋味。」
這大概是太子驊燁有生之年遭受的第一個白眼,他卻默然承受,無言以對。
等夏永曦看到寧又儀身上深深淺淺的血色印痕,更是心頭火起。「太子,太子妃她今日能去賞雪,只說明她的傷勢有所好轉不再有生命危險,不是說她就完全好了跟常人……無異了。」說著,眼圈都紅了。
「永曦,不能這麼跟太子說話。」簾外軒轅真清冷的聲音響起。
「哼!」狠狠瞪了驊燁一眼,夏永曦不再理他。
麻沸湯很快煮好送來,夏永曦一口一口餵寧又儀喝下,輕聲道:「沒事了,很快就不痛了,好好睡一覺。」
寧又儀左手緊緊抓住夏永曦衣角不放,眼中滿是驚懼害怕。
「妹妹,我沒辦法陪妳。」夏永曦的淚忍不住往下掉。「姊姊我睡覺不老實,會把妳踢下床的……別怕、別怕,很快就沒事了。」
藥效漸漸起了作用,寧又儀昏昏沉沉睡去,夏永曦這才敢重新接骨夾板。做完該做的,她丟下一句「明天一早過來」就氣沖沖離去。
驊燁重新坐回床邊,想摸摸寧又儀額頭的腫包,抬手卻又不敢去碰,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為什麼剛才竟做出那樣狂暴的事。
他本來只想好好觀察一下建安和七,但顯然,他們之間的確不大尋常,如果真的沒什麼,絕不會這樣刻意冷淡。於是,一樁樁一件件,從今日她在暖閣裡的那溫柔的笑,到她和七單獨相處的一天一夜,再到她一直隨身佩帶七的匕首……他越想越怒,直到再也無法自己。
此刻冷靜下來,驊燁從頭把這些事細細想過,卻是越想越心寒。狂怒之下,他的話或許有錯失之處,但,他現在肯定,七在她心裡絕非一般侍衛,她的心裡,真的十年前就有七了?
不!驊燁用力搖頭。建安,妳是我的太子妃,妳—永遠都是我的太子妃。他默唸著這句話,只覺心碎欲絕。他無法騙自己,他知道,在那暖閣裡,建安,他的建安,那最溫柔、最動人的笑靨,不是為自己而開。
「建安,妳究竟有沒有喜歡過我?」
驊燁在建安身側躺下,如他以往一直做的那樣,輕輕攬她入懷。
彷彿感受到他的氣息,寧又儀突然喃喃道:「不要……殿下……」雖然在昏睡中,依然有淚自眼角滑下。
她怕,她怕他。驊燁黯然的縮回手,望著她又重新陷入沉睡,心中清晰地知道,不管她有沒有喜歡過他,這一次,他徹底傷到她了!
驊燁,你自作自受!他狠狠地罵著自己,卻不能讓一切從頭來過。
 
去找安勝之的路上,七一直回想著在景鸞宮時太子說的每一句話,和說話的語氣。憑他對太子的了解,他知道,太子肯定有所疑心了,此次讓他去景鸞宮,就是一次試探。不知道太子是從何懷疑的,但以太子的犀利,只要發現一點可疑之處,抽絲剝繭,定能推斷出所有真相。
七停下腳步。他不怕太子知道,他怕的是,承受太子怒氣的,只有太子妃一個。沒錯,太子驊燁素來冷靜自持,極少發怒,但這次絕對是對他的一次重挫。自信、傲視天下的太子所深愛的太子妃,心裡竟然沒有他,太子—一定很難受。
七嘆氣。其實他從來沒有永遠帶走太子妃的意思,他的承諾,是太子妃以死相逼的結果,他肯定會做到;但他早有盤算,一定會讓她心甘情願地回到太子身邊—這是他的職責。
七快步往回走去。無論如何,這件事的責任都在他,他不能讓太子妃受到波及。
七剛走到景鸞宮外,只見夏永曦氣沖沖地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擦淚,軒轅真在一旁勸著什麼。這種場面其實有些尷尬,但此刻夏永曦從景鸞宮出來,實在給他不好的聯想,七上前一步,道:「軒轅兄……」
軒轅真還未作聲,夏永曦就氣呼呼地說:「七,你家太子怎麼這樣……他怎麼下得了手?」
「太子……他怎麼了?」七小心地問道,心裡陣陣抽緊。
「他……」
「永曦!」軒轅真輕喝。
「反正,太子是我見過最狠心的人!」她一跺腳,快步跑開,軒轅真無奈的跟上。
軒轅真不讓妻子說,自是有他的道理,按說,她看到的是不能隨便亂說,但她這樣說個一句半句更讓七放心不下。
他在景鸞宮外站了一會,終於下定決心。他躲過重重護衛,悄無聲息地來到後窗下,整個人倒鉤在屋簷下,藉以隱住身形,屏息靜聽屋內的動靜。
他聽到寧又儀的呼吸不大平穩,卻應該是睡著了,他略略放心,接著,他聽到太子在問—
「建安,妳究竟有沒有喜歡過我?」
只這一句,七就呆了。
太子的聲音哀傷欲絕,他分明就是知道了答案,卻不甘心,彷彿溺水的人死死抓著一根稻草,不肯放棄最後的希望。
太子,七絕不負你。
他不再聽下去,又悄悄離去,繼續去找安勝之,至於那封密信—太子應該是讓安將軍把自己軟禁起來,等他有了決斷再處置自己吧—七決定依舊將密信交給安將軍,就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可是七身上的那封密信根本沒起到作用。
七和安勝之就如何捉捕瑰月公主一事一直商議到天亮,差不多所有細節都已敲定,七正想著安將軍還有什麼辦法不著痕跡地拖住自己,突然十一匆匆而來,將另一封密信交給安勝之。
安勝之看完哈哈一笑,本來緊張的神色頓時放鬆,拉著七和十一道:「天都快亮了,來來來,好久沒聚在一起,我們三個比比劍法。」
太子……這麼快就放過了自己?
七不由得有些捉摸不透,舉步跟上安勝之和十一,往練武場而去。直到過了很多天,他才確信,太子不會再找自己麻煩。
他聽說,太子和太子妃大吵了一架。
他聽說,太子依舊對太子妃很好,但太子妃似乎有些怕太子,總要翡翠或軒轅夫人陪著她。
他聽說,景鸞宮當差的人常聽到太子的嘆氣聲。
七聽說了很多關於太子和太子妃的事,每一件,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他只能聽說,卻無能為力。
 
現在,寧又儀的確很怕驊燁,只要他的手一伸向她,她就會不自禁地想到那晚他用力撕開她衣衫的情景。甚至,只要看到他的眼,那雙靜如深淵的眼眸,她都會情不自禁地發顫。
手臂痛得她整晚睡不著,要靠麻沸湯才能入眠,其實她自己很清楚,並不完全是因為傷口痛—當初,她心口的傷比這也好不了多少,但她從來不需要用藥來忘記疼痛—她是害怕,怕睡著了,太子又會突然撲上來。她,不敢睡。
她自己也覺得這樣的念頭很可笑。她明白,那天太子只是一時衝動,按照他平素冷靜的性子來說,再發生這樣事的機率很小。但是,她就是不由自主地害怕,這種怕深入骨髓,讓她不知道怎樣才能忘記那一幕。
驊燁仍和以前一樣,細心體貼地照料寧又儀的飲食起居,什麼事都一手包辦,就算寧又儀常常怕得渾身發抖,他也強硬地照做不誤。
他要用這種方式讓她知道—他驊燁要做的事,包括要的人,就一定是他的,他絕不會放手!
他每天沉默地做著這一切,溫柔地勸寧又儀喝水、吃藥,但他從未對那晚發生的事解釋過一句。沒有請求原諒,也沒有替自己辯白,他就像完全忘了那天的事。他是—不敢面對,他驊燁,終於也有了怕的東西。
那個晚上,他把一切想得太清楚了,他看到的、他沒看到的,他通通猜了出來。他自己的感情、建安的感情、七的感情,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他讓十一去送信放了七,七何其無辜。但他不無辜嗎?這場感情裡,誰又比誰好一點?他看透了每個人的心,可結果只讓他自己肝膽俱裂。
正因為再明白不過,他才不願意去相信。太痛了,那句「建安,妳究竟有沒有喜歡過我?」太痛了,他沒辦法再去想第二遍,沒辦法去聽她親口說出的答案。所以,他寧願看著她對自己的懼怕,也不願意解釋一句半句,就這樣好好地照顧她,這樣就好。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寧又儀身體總算慢慢好起來了,軒轅夫婦告辭回了平遙城。他們一走,景鸞宮中少了夏永曦的活潑聲音,更顯冷寂。
轉眼間進入臘月,臘八那天恰恰是寧又儀十九歲生辰,寧弘遠找驊燁商量為女兒過生辰的事,驊燁一口同意。能夠有個熱鬧的名頭,總是好一點的。
他想,這場慶生宴,他一定要辦得熱熱鬧鬧開開心心。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究竟有幾次機會給建安過生辰,所以這次,他要傾盡全力。
第九章
臘八那天,一整天都彤雲密佈,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那雲更是彷彿當頭壓下,有經驗的老人都說,這場雪一定會下得很大。
宮裡熱鬧非凡,從上午開始就忙著搭戲台,宮城上四處飄著吊嗓子的高音、打鬥的 喝聲,還有練雜耍的摔了碟子被班主追著打的哭喊聲。
賀禮流水般的送進景鸞宮,整個下午,驊燁陪著寧又儀一樣樣耐心看過去,他很高興有這麼一件事可做。他最怕無事可幹時,寧又儀盯著帳子發呆的樣子。那百花帳花樣繁複,他從來都搞不懂她在看哪朵花,更搞不懂如果她愛看花,為什麼不看每天新插的真花,或者乾脆去花園好了。
他就這樣小心翼翼地對待寧又儀,他想,總有一天,他會把自己逼瘋。但是,每當他無意中碰到寧又儀時,她驟然緊張害怕的反應,就會提醒他,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怎能在那樣粗暴地對待她之後,再要求她溫言有禮地對他呢?他—活該!
所以,他只能小心地揣摩她的心思,盡量讓她高興。驊燁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卑微過,而該死的他對這樣的自己無能為力。
下午的冗長時光就在看賀禮中慢慢流逝。很多精緻的禮物,太后送了一對羊脂白玉鐲,皇上送了繡工精巧的織錦屏風,寧又儀都淡淡地看著,沒什麼興趣。直到驊燁拿過一個盒子,唸出上面的字—「軒轅山莊軒轅真夏永曦敬賀。」她的眼眸才有了點神采。
驊燁將盒子打開,拿出一個小木牌,紋樣很簡單,用篆體刻著「軒轅」兩字,牌下壓著一卷紙。
「妹妹,妳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吧?太子對妳好不好?如果太子對妳不好,不要怕,到我這裡來,我陪妳。這個小木牌是我特意讓阿真做的,妳拿著它,就能找到我們家,等妳哦。永曦。」
唸完,驊燁笑道:「妳看看,有人迫不及待等著我對妳不好呢。」
寧又儀緊緊抓住那個小木牌,看了又看,看著它,彷彿就看到夏永曦陽光般的笑臉。她終於露出這麼多天來的第一個笑容。
看著她笑,驊燁有些放心,更多的卻是心酸。他淡笑道:「入夜了,我們去花園吧,好不好?」
「好。」
筵席設在御花園,一前一後兩台戲已經開始,一班北戲鑼鼓咚鏘咚鏘,一班南戲絲竹咿咿呀呀,再加上中間一個雜耍圈子,爬竿子的、睡大刀的、扔碟子、頂缸的,竟是比過年還熱鬧。雖然天寒,四周都生起熊熊篝火,大家說說笑笑,根本不覺得冷。
寧弘遠怕眾人拘束,特意不湊這個熱鬧,驊燁就攜寧又儀坐上首座,闔宮上下都來赴這筵席,無論尊卑貴賤,都只給壽星磕個頭說句吉祥話完事。彷彿是受喧鬧的氣氛感染,寧又儀一直微笑的看著眾人祝賀,一時間,她又是那個溫柔端莊的太子妃。
七、十一、風也來了,連掃地的婆子都來道壽了,他們三個自然也不能免,三人齊刷刷上前拜倒。「恭祝太子妃芳誕。」
三個人都戴著面具,寧又儀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目光定在七的臉上。七和十一雖然身形相仿,但那雙眼,只有七才有那樣清湛如水的眼眸。
驊燁的心慢慢冷下去。他眼睜睜看著寧又儀輕柔地笑起來,好像有一朵花在她心裡盛放,那悅然之情一直達到她眼中。
建安……在我面前,妳竟連掩飾一下都不肯了嗎?他很想大聲地問出來,很想讓她給自己一個答案。但他只是笑著,將人攬在懷裡,看著眼前的熱鬧。他不能問,什麼都不能問,只要說出一個字,他就無法讓自己冷靜。他不能再傷她一次,不能把她推得更遠,他只能—默默承受。
七他們退下後,便坐到角落的位子去。他和太子太子妃所在的首席隔了好幾重花樹,但太子妃那宛然而笑的樣子,隔了那麼遠,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而太子淡淡的笑,更襯得他的眸色深冷無比,當下七對自己的決定更加了然。
太子妃喜歡他,他也喜歡太子妃。
太子喜歡太子妃,太子妃曾經喜歡過太子。
他對太子忠心,太子信任他。
看上去很複雜,其實很簡單,只要去掉他自己的那部分,剩下的就是—太子喜歡太子妃,太子妃曾經喜歡過太子。多麼簡單。
太子對太子妃這麼好,總有一天,那「曾經」會消失掉。太子喜歡太子妃,太子妃喜歡太子,這就是那卜語所說的—十足圓滿。
而這裡面最關鍵的就是,不能有他的存在。
賓客均已入席,驊燁扶寧又儀站起,舉起滿斟的美酒,朗聲道:「今日是太子妃壽辰,本宮先飲此杯,祝建安芳辰永繼,年華無憂。」一飲而盡。
眾人齊齊舉杯,道:「祝太子妃芳辰永繼,年華無憂。」眾皆飲盡。
七舉杯遙祝,隨著眾人飲盡—這酒,也算是為自己最後一個任務餞行。
酒菜不斷地上來,戲子演得傾情,雜耍玩得賣力,筵席上笑語聲聲、酒令陣陣,眾人興致越來越高漲。就在這熱鬧到極點的時候,一道極細的震弦之音響起,和著戲台上的樂音,彷彿是樂師用力撥了一下琴弦所發出的聲音。
自那杯酒後,七再未舉杯,只一直把玩著手中的杯盞。此刻他眸色一凜,手中酒杯忽地直飛而出,在空中一滯,裂成碎片。只見一支袖箭破杯而出,卻終究後力不繼落到地上,離寧又儀只有一尺距離。
那杯盞和袖箭恰恰都落在花樹暗影處,此刻眾人酒酣,竟無人察覺。
驊燁摟住寧又儀的手稍稍用了點力,寧又儀一驚,正要掙脫,只聽他輕道:「終於來了。」聲音很輕很冷,有著極重的殺意。
七將手中杯盞擲出之時,雜耍班子正有人表演後空翻,他在篝火邊一連翻了十幾個,看得人眼暈,火光中誰也沒注意他腰一扭,一枚銀針悄無聲息地向風襲去。
剎那間,十一手中杯盞一攏罩住銀針,風悄無聲息朝一侍衛身後掠去,七雙手同震,手中竹筷迅疾如箭,一根扎入台上樂師心口,一根沒入後空翻那人腰際。
變故突起,眾人皆驚,正譁然時,驊燁摟著寧又儀站起,左手依舊攬在她腰側,右手一抓一扭,「噹啷!」一把匕首掉地,一名侍女痛哼出聲,捧著右腕怒瞪著他。
驊燁撣了撣衣袖。「此等雕蟲小技,瑰月公主也敢出手。」
「你最好一刀殺了本公主。」瑰月抹掉臉上的易容藥,仰著頭,毫不膽怯。
說話間,七他們三人將琴師、後空翻的藝人和一名侍衛擒到太子面前,那侍衛見兩著暗招計劃敗露正要出手,卻已被風拿下。
驊燁的聲音冷若寒冰。「都在了?」
「是。」七答道。
「既然瑰月公主這麼想死—」驊燁似是沉吟,頓了頓道:「那就先不忙,讓本宮想想,怎樣才是最好的死法。」拜舒瑰月所賜,建安把祭台上的七記得那麼深;拜她所賜,建安十年來連番遇刺,連洞房花燭夜都只有半晚;拜她所賜,他別無選擇只能往建安心口射出那一箭—這一切,他都要她一點一點地償還。
驊燁手一揮,便有侍衛上來將四人押了下去,戲班雜耍班各人也都被捆了起來,暫且關押等候發落。
等這一番嘈雜過去,筵上人還是滿的,酒菜也依然不缺,那熱鬧的氣氛卻再也湊不起來。雪片悠悠地掉下來,還沒碰到篝火,便化作水氣散失無蹤。這積了一日的大雪—終於下下來了。
見寧又儀似有倦意,驊燁道:「天公不作美,就散了吧。」攜著她率先離席。
 
「我想去看看父王。」回到景鸞宮,寧又儀對著驊燁道。
「我陪妳。」
「我……自己去就好。今晚發生這麼大的事,父王一定很擔心,我去問個安就回。」
「也好。」驊燁點頭,看著她走出門,不由得又追出來道:「外面雪大,早點回來。我等妳。」幫她披上一件鶴氅。
寧又儀點點頭,也不回頭,徑直走遠。
她是一個人走的。那行淺的腳步漸漸被雪覆蓋,驊燁呆望著,反覆唸著「我等妳」。
寧又儀並沒有進寧王寢宮。她遠遠地看著寢宮裡亮著的燈火,雪狂亂地撲打著窗子。父王,那是女兒在叩你的窗……她站著看了好久,才低頭轉身走開。她從影子侍衛們住的偏殿後穿過,繞過巡夜的士兵,一直走到宮裡的天牢。
衛兵見是她,不免有些躊躇。「太子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
她解釋道:「太子有幾句話要問瑰月公主,我是太子妃,讓我來比較方便。」
「是的,太子讓我來護著太子妃。」
寧又儀身後,七的聲音響起,他遞上令牌。
見到令牌,七又是親自監看著他們把瑰月公主關入天牢的人,衛兵便再無猶豫,放兩人進去。
天牢的石階盤旋而下,直入地下深處,外面的風聲漸漸聽不到了,只有他們兩個的腳步聲。
「你要做什麼?」左近再無其他人,七在寧又儀身後問。
她不答反問:「我只在你窗下走了一走,你就聽出了我的腳步?」
「對。」
「七最厲害了。」寧又儀微微笑。
自那句「七最好了」之後,七對所有諸如此類句子一概聽而不聞。「妳來天牢做什麼?」
「和瑰月公主說說私房話。」
最後一級台階下,石門緊閉,內有衛兵看守。
七透過風孔叫開石門,衛兵提著一大串鑰匙,叮叮噹噹的帶兩人去瑰月公主的囚室。
一見寧又儀,瑰月怒道:「寧又儀,妳來幹什麼?想看我笑話,妳就死了這條心吧!」
等她罵完,寧又儀問道:「瑰月公主,妳怎麼還來刺殺我?」
「要殺就殺,問這麼多做什麼?」
寧又儀看了七一眼。「我不殺妳,我是來放妳走的。」
七一驚。「太子妃!」她開什麼玩笑這麼多年來舒瑰月一直刺殺她,就連滅國了也不放棄,這根本就是執念!這種禍害,怎麼能放?他心下雖然極不贊同,手卻扣住身邊衛兵的脈門,讓他說不出話來。
瑰月斥道:「別假惺惺了,告訴妳—我恨妳!」
「瑰月公主,我放妳走,妳好好地過日子,別再想著行刺什麼的了。」寧又儀輕輕道。
「妳怕了?妳要嘛就殺了我,否則,我舒瑰月活著的一天就是要想盡辦法殺了妳!」
寧又儀望著她,眼中竟滿是悲哀。「不值得的。能好好地活著,多好。瑰月公主,妳把十年的時間都花在刺殺我身上,妳為什麼不為自己做點什麼?」
瑰月縱聲大笑,滿臉是淚。
「寧又儀,我為什麼還來刺殺妳?我父王死了、王兄死了,我連薩羅國都沒有了,我如果不恨妳,我如果不是為了殺妳,我為什麼要活下去?我還有什麼可做?」她狠狠地道:「妳最好現在就殺了我!」
寧又儀嘆道:「可妳有自由啊……」她望著七,問道:「我們放了她,好不好?」
「不行!」
「建安公主,」囚室裡那做侍衛打扮的人突然開口,「如果妳真的放了我們公主,我答應妳,有生之年,我再不會讓公主來行刺妳。」
「雷藏,你閉嘴!」
原來他就是雷藏。寧又儀想起谷底聽到的隻字片語。這雷藏,肯定是瑰月公主身邊很重要的人。「你保證?」
「雷藏拿性命擔保。」雷藏乾脆地點了瑰月公主的啞穴,止住她的尖聲怒喝。
寧又儀又看向七,語氣軟軟地懇求著,「七……」
「好。」七嘆氣。
七俐落地點了衛兵的穴道,放到一邊,解下那一大串鑰匙開了囚室。雷藏拉著不斷掙扎的瑰月出來,另兩人被七的筷子射中心口腰際,早無生機。
「御花園的假山下有條密道,一直通到城外,我帶你們過去。」寧又儀道。
雷藏換上衛兵的衣衫,四人一起走出天牢。
「我問出了很重要的東西,正要帶瑰月公主去見太子。」寧又儀淡淡道。雷藏拖著瑰月,她的氣惱掙扎更是讓守兵深信不疑。
雷藏功夫也不弱,他帶著瑰月,七帶著寧又儀,沒多久就來到那座假山。
寧又儀道:「這個密道裡有好幾條路,有的走不通,七,我們送他們出去好不好?」
「好。」
曲曲折折走了很久,終於走到出口,外面一片蒼茫,已到城外。
「大恩不言謝,就此告辭。」雷藏抱起瑰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七……」
「嗯。」
「現在,沒人知道我們在這裡呢。」
「嗯。」
「你說過……」
「我說過,我帶妳走。如果妳現在想走,我現在就帶妳走。」七極快地接道。
一時間,寧又儀竟有些猶豫。她看著七,輕輕拿掉他的面具,看他與太子酷肖的臉。同一張臉,一個令她安心,一個令她害怕。
「七,你會不會後悔?」
「不會。」
寧又儀輕輕笑了,暗夜裡,彷彿有白花在緩緩開放。
「我想去江南。」
「好,去江南。」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整個歲波城都在一片潔白中安眠。
驊燁獨自一人往祭台頂端爬去。
這是他第一次登上這祭台。九百九十九級台階,他走了很久,久到他以為這祭台沒有盡頭,久到他以為這祭台一直延伸到天上。他一步一步地爬著,想著十年前,他在遠處看著寧又儀和七爬祭台的情景。她那麼小,一定爬得很辛苦,若沒有七的幫忙,怕是根本爬不到頂吧。
驊燁澀然而笑。他何必想得這麼清楚,越清楚,越清醒,就越心痛。
終於爬到塔頂,他深深吸了口氣,那夾著雪花的涼氣,頓時讓他冷徹心扉。風很大,雪片狂亂地飛舞,竄進他的衣下、髮間。漸漸地,他整個人都冰起來,卻只凝然不動。他希望,越冷越好,這樣,才可以讓他忽略心底徹底的冰涼。
透過茫茫雪幕,往城外看去,有兩個相依相偎的黑點,靠得那麼近,近得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人似的。她走了,和七一起走了,如果—如果十年前,在祭台上陪著她的,是自己,而不是七,那麼現在陪著她在雪地裡走的,會不會也是自己?
他多傻,還慶幸過當時祭台上的是七,可以把他的建安救下來。現在,他知道,他寧可當時就與她共赴黃泉,那也好過這個時候,眼睜睜看著她跟另一個人離開。
如果他當時和建安同登祭台;如果他沒有設下那一箭穿心的計策;如果他沒有射出那一箭;如果他親自留下找到傷重的建安;如果他能克制自己的妒意沒有險些強要了她—那麼,結果是不是會不同?
雪下得益發大,密厚的雪簾隔住寧又儀和七的身影。驊燁將這些事一樁樁從頭想過,臉上漸漸結起霜花。
他恨自己的冷靜,恨自己的清醒,更恨自己給出的答案。
他—不會!
即便知道此刻的結局,他依然會選擇讓七代替他去登祭台;他依然會選擇射出那一箭;他依然會選擇親自去掌控滅薩羅國的大局。就算心碎欲死,他也只能咬牙承受,因為他是—太子驊燁。
最令人難受的,不是建安跟著七走了,而是他明明那麼喜歡她,卻還是會做他應該做、必須做的事,這種理智,讓他無比痛恨自己。他注定不能擁有建安,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驊燁的臉上,慢慢蓋滿薄冰。
天上雲壓得很低,彷彿他伸手就能觸到。站在祭台上,他就像是站在了天地之間。他就這麼一直站著,遙遙地目送寧又儀和七遠去,沒有驚動任何人,這是他身為太子僅剩的驕傲。
第十章
七和寧又儀在歲波城不遠處的一個小村莊買了輛馬車,又買了點乾糧和粗布衣服,一路往南而去。前面兩天,為了躲避追兵,他們馬不停蹄地趕路,專挑山路走,避開如塔木城、桐城這樣的大地方,天快黑的時候,恰好路過一個小鎮,一帶碧水穿鎮而過,寧靜而動人。
「七,今晚我們還要趕路嗎?」寧又儀從馬車中探出頭問。
「妳坐車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她雖然在車上顛得骨頭生疼,但連著兩天兩夜駕車的是七。就算有可能被追兵追上,也不能再趕路了,寧又儀想。「我們在這裡住一晚好不好?」
「好。」
馬車停在一間客棧門前,店小二殷勤地迎出來。「兩位客官裡面請—兩位是打尖還是住店?」
「都要。」七道。
「好咧—客官要吃點什麼?」
七問寧又儀,「妳想吃什麼?」
寧又儀正好奇地看著店裡的一切。長條板凳,四方桌子,簡陋的牆壁上掛著褪色的年畫,在她看來,樣樣都很新奇。聽到七問她,她茫然地搖了搖頭,她以為只要坐下來,飯菜就會送上來,就像在景鸞宮和太子府時那樣。
「挑你們拿手的上吧。」七選了最穩妥的辦法。
「好,馬上到。」店小二閃身進了後院。
飯菜很快送上來,只是普通的白米飯、燒牛肉、蛋花湯,裝在粗瓷大碗裡。看著這些,寧又儀不禁有些遲疑。她小心翼翼地吃了口飯,又嚐了嚐牛肉。「很好吃。」她笑道,捧著碗慢慢吃起來。
就算換了粗布衣衫,寧又儀端莊地細嚼慢嚥的樣子,仍舊是那麼高貴,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七望著,突然覺得有些心酸,這種用膳的姿態,本該是端坐在宮裡吃著山珍海味才對。
兩人吃完,店小二過來邊收拾邊道:「上房只剩一間了,兩位……」
寧又儀按住七的手,軟軟的,有些汗濕,於是七點頭,「一間就好。」
店小二已將他們的馬車停到後院,晚間有人餵馬。房間在二樓,雖說是上房,其實也很簡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已。
「我不敢一個人……」見七關上門,寧又儀垂著頭道,臉色緋紅。
七道:「我也不放心。這樣好了,妳睡床,我睡地上。」
「那怎麼行,這麼冷。」
房間裡連火盆都沒有,牆壁又薄,擋不住多少寒氣。想到七要睡在冰涼的地上,寧又儀立刻反對。
「沒事,我自幼習武,不怕冷。」
「可是……」寧又儀依舊遲疑。
「放心。」七幫她鋪好被子,瞧她站在一邊不動,便道:「累了兩天了,快睡吧。」
寧又儀低著頭,臉益發紅了,小聲道:「你……我要寬衣。」
七頓時明白過來,正要轉過身去,忽而又道:「算了,這被子也薄,妳別凍著,穿著衣服還暖和點。」
「嗯。」
「我就睡在床下,有什麼事說一聲就好。」見寧又儀躺下,七吹了燈,席地而臥。
良久,他突然聽到細微的牙齒磕碰聲。「怎麼?」
「冷。」
七爬起,幫她掖了掖被角,發現她竟全身都在顫抖,冷得牙齒打架。他摸了摸寧又儀的臉頰,觸手如冰,她這樣睡一夜,肯定受寒。沒辦法,他在她身邊躺下,將她抱在懷裡。
「有沒有好一點?」
「好暖和。」寧又儀滿足地嘆息,慢慢睡去。等她醒來,天已發亮,竟是一夜無夢。
她扭頭看看身邊的七,他還睡著,呼吸沉穩悠長,雙臂緊緊抱著她。
抱著自己的,是七。想到這點,寧又儀覺得彷彿在作夢。
兩天前,只要太子碰到她,她都會緊張得全身繃緊。但七,他摟著她,她竟然一點也不害怕,她睡得好到連夢都沒有。
只要七在身邊,她就能安心。
寧又儀望著七的睡顏,這是第一次,她醒來,他卻沒有被驚醒,他肯定是累壞了。她想著,用指尖描畫他的眉毛、鼻梁、嘴唇,一遍又一遍,不覺厭倦,只覺不夠。
天大亮的時候,七才醒過來,看著近在咫尺的笑顏,竟有些不好意思。他問道:「醒了多久?」
「好久了。」
「怎麼不叫醒我?」
「我……不想啊。」寧又儀隱瞞了在他臉上肆意亂畫的事實,這小小的祕密讓她覺得無限甜蜜。
起床後,七看她用左手梳頭很吃力的樣子,不禁道:「我幫妳梳。」
他接過梳子,一下一下梳著,她的髮柔軟如綢,蓋住她纖瘦的肩背。這次的傷勢,真的讓她元氣大傷。
「妳的右臂怎麼樣了?」
「好多了,不痛了。」寧又儀舉起右臂揮了揮,「就是不能太用力。」
「傷筋動骨一百天,要慢慢養。」
她微微一笑,「那就慢慢養。」沒關係,現在她有得是時間和耐心。
七梳啊梳的,一直梳到實在沒有不順滑的地方。「現在怎麼辦?」
「嗯,隨便啦,同心髻、簪花髻都好,你喜歡什麼就梳什麼。」
「那個,同心髻是什麼?」七的臉色有些發白。
寧又儀突然醒悟過來,這是七,不是翡翠,也不是其他會梳複雜髮髻的侍女。她回過頭看著七,臉色也有點白。「我也不會,怎麼辦?」
一個是從來沒自己梳過頭,一個是從來沒關心過姑娘家的髮髻該怎麼梳,兩個人望來望去,也不知道要怎麼辦。
「剛才我拆的時候,倒覺得很容易。」寧又儀努力地回憶自己是怎麼拆的。「好像就那麼一下,髮髻就自己散開了。」
「對,我看妳很容易就拆開來了。」七也同意,「要不……我試試?」
他硬著頭皮,將寧又儀的髮挽在手裡,左一繞,右一繞,繞得他滿頭大汗,也只是將頭髮弄得更亂而已。
「呵呵……」寧又儀突然伏在桌上笑起來,雙肩不住抖動,像是想到什麼很開心的事。「七,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很傻?」
「嗯,有點。」他也覺得兩個人為了梳個頭這麼費心思實在很可笑,但,他只埋怨自己怎麼沒早想到要學著梳頭,既然他答應帶她走,就該想到這些才是。
寧又儀慢慢止住笑,想想還是忍不住要笑。「乾脆別梳了,就隨便綁一下好了。」
就是隨便綁一下,也費了七好大工夫,最後綁出來的結亂七八糟,他看著實在彆扭,寧又儀倒不在意,甩甩頭,推開窗子朝下望去。「好熱鬧—七,你看,好多人。」
昨天進鎮時只覺這個鎮很小,窄窄的街上空盪盪的見不著幾個人,沒想到過了一晚竟變得這麼熱鬧,貨攤一個接著一個擺,買的看的更是擠得走都走不動。
連鳳凰山都沒去過,別說這種小鎮市集,七望著寧又儀亮晶晶的眼眸道:「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寧又儀轉過身,一下子抱住他。「七最好了……」
邊走邊打聽,他們才知道原來這天適逢一月一次的大集,遠近村裡的人都趕來了。一路走、一路看,耍猴的、表演雜技的、捏糖人的、鉸紙花的,各種小攤五花八門,看得她眼花撩亂。
忽而聽到一個個子高 的姑娘大聲 喝,「來來來,三枚銅板十個圈,套中就是你的。」只見一小方空地上擺滿小東西,什麼胭脂水粉繡囊首飾,也有針頭線腦,都是姑娘家的玩意,跟一般套圈不大一樣。好多人去套,不過中的很少,那些東西放的位置都很刁鑽。
見她看得專心,七問:「妳想要什麼?我去套。」
寧又儀只不過看眾人套得好玩,真問她要什麼東西,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並無什麼出奇的東西,正要搖頭,突然看到一樣,便指著道:「我想要那根簪子。」
那是一根青石簪,七瞥了眼,遞給那姑娘三枚銅錢,拿過十個圈,隨手扔一個,就穩穩地套住了它。
「好!」四周頓時掌聲雷動,那姑娘把那簪子給七,笑盈盈道:「你好眼光,這簪子算是這裡最好的東西了。」
七把簪子給寧又儀,又問:「還要什麼?」
「不要了。」寧又儀摩挲著那根簪子,不再把別的東西放在心上。
那青石簪是最普通的那種,直直一根,連點雕花都沒有,只不過青色綿柔,襯著幾道淡紅細絲,倒也典雅。那些細絲,細細數去,恰是七根。
寧又儀數了一遍又一遍,越數越喜歡。
七道:「可惜我不會幫妳戴。」順手把剩下的九個圈都還給攤主。
那姑娘笑道:「妳看著,很容易的。」接過簪子,三兩下就綰好了髮,只見一根青簪斜插入髮,雖不成髻,但一頭烏髮從簪下披散開來,又自然又別緻。「這簪子形狀簡單,複雜的髮髻反而不好看。」
七試著親自綰了一次,雖然鬆鬆垮垮,不過,終究要比胡亂綁著好多了。
向攤主告辭後,一路走著,七一直不斷地去看寧又儀的頭髮,會不會掉?有沒有亂?是不是不好看?
寧又儀任他看著。只要想到那簪上的七道紅線,想到是七親手替她簪上的,就算再醜,她也很喜歡。
 
逛完市集,兩人繼續趕路,曉行夜宿,就這樣又過了兩日。到了第五天,七醒來時,竟發現寧又儀不在房內,天早已大亮,不知道什麼時辰了。
「又儀!」他匆忙衝出房間。
房外長廊開著窗,窗下是客棧的後院,寧又儀正在往井邊的繩子上搭一件衣服,聽到七喊她,她抬頭朝他笑了笑,繼續埋頭努力扯平那件濕漉漉又皺巴巴的衣服。
七急匆匆下樓,一把抓住她冰涼的手。「妳在幹什麼?」
「洗衣服呀。」她掙開手,從腳邊的木盆裡撈出最後一件外袍,也不管水滴滴答答直往身上腳上滴,擰都不擰,就往繩子上搭去。
七一把抱起她往樓上走去。
「哎,等一下,那衣服還沒晾好……」
走進房間,順便一腳踢上門,七冷著臉放下她,拿出一疊乾淨的衣服,轉身道:「換上。」
寧又儀默不作聲地換下身上透濕的衣服。「七……不要生氣嘛,我只是看你的衣服有點髒,想洗一下。」
七無奈地嘆氣,抓過一件乾的衣衫,幫她擦頭髮。不知道她這衣服怎麼洗的,連頭髮都濕了。
「我不生氣。妳自己也注意一點,身子還沒痊癒,這麼冷的天弄得全身都濕了,妳怎麼受得住。」
寧又儀抱住七,冰涼的身子貼著他,覺得又暖和又舒服。「我下次一定小心點。」
「以後妳不要管這種事,我來就好。」大冬天的,那水冰得簡直凍手,她竟然洗了那麼多衣服—她肯定從來沒幹過這些。
寧又儀緊緊抱著七,臉埋在他胸口,輕輕道:「可是,我要嫁給七呢。」她想了想,又道:「我還要學著做飯,我什麼都能學會。七,我肯定當個好妻子。」
七沉默很久才道:「又儀……我很捨不得妳。」
「你放心,我肯定都做得很好。」寧又儀抬頭笑道,卻驚異地發現他沒有看自己,只茫然望著前方。「七?」
他突然緊緊抱住她,那麼用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我……很捨不得妳……」他氣息不穩,竟是有些哽咽。
從來沒有見過七這麼悲傷的樣子,寧又儀的心懸了起來。「七,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以為……我以為我能放下。」他慢慢道,淚順著臉頰滴下,落在寧又儀仰著的臉上。「又儀,我現在才知道,我真捨不得妳。」
「我也捨不得你,七,有什麼事,你告訴我好不好?別瞞我。你告訴我,你不要這樣……」她真的被七嚇到了,看著他茫然流淚的樣子,她慌亂得不知所措。
「又儀,我想說,我喜歡妳,我不想離開妳,我想一直跟妳在一起,永遠永遠。」他低頭看著她,「妳說,我現在才知道自己的心,會不會太晚?」
「不晚不晚,一點都不晚。你早就喜歡我了對不對?你就是一直不肯承認,那個時候我都要死了,你都不承認。」寧又儀喜極而泣,「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說喜歡我呢……」
七的吻輕輕落在她眼上。
「又儀,有件事我要告訴妳,妳不要怕,好不好?」
「嗯。」
七攬著她坐到床邊,想了想,決定從頭說起。「影子侍衛都會服一種藥,叫『九日失魂散』。」聽了這個名字,寧又儀不禁顫了顫,七輕輕拍著她,「莫怕。服了這藥,前兩日無事,第三日會昏睡兩個時辰,第五日昏睡四個時辰,第七日六個時辰,到了第九日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這藥雖有解藥,但要每天吃,平日,都是加在我們飯菜中的,如果有任務要外出,超過兩天,太子就會按照日子給解藥。現在……」
「現在我們都出來……五天了!七,你今天睡到午後,就是因為這個什麼失魂散嗎?五天……昏睡四個時辰?那—我們回去!七,我們快回去,還有四天時間,趕快走肯定來得及!」
七微笑的看著她。真是冰雪聰明,一點就通。
他剛要開口,就被寧又儀拉著往外跑。「快走,有什麼話路上再說!」
依舊是那輛馬車、那兩個人,只不過調了頭,往來路狂奔。
一上車,寧又儀便板起臉道:「七,你老實說,一開始帶我出來,你是不是沒打算回去?」
「嗯,什麼都瞞不過妳。」
「你……」見被自己說中,她的眼眶立刻紅了。「你怎麼能這樣?你死了,那我怎麼辦?」
「我已沿途留下記號,太子會找到妳的,那時我死了,妳和太子就又能在一起了。」七淡淡道,彷彿在說與己無關的事。
寧又儀冷冷地道:「七,如果你真那麼做,我一輩子都不原諒你。」語氣雖冷,眼淚卻是忍不住往下掉。
「對不起,我知道自己不對,別哭……」七將她摟緊,「我本以為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妳大概不知道,很多年前,我就想死了。」
「我知道。」她輕聲道。
「妳真是什麼都知道啊……所以,我覺得這是一箭三雕的事,我終於可以死了,妳能和太子在一起,而且我也能和妳在一起幾天……這樣我就滿足了。但是這些天,我發現自己變得貪心了。」
他把寧又儀摟得更緊,「和妳在一起的時間每多一點,我就想更多一點。那天看著妳頭上的髮簪,我真想……」他突然哽咽,再也無法說下去。
寧又儀幽幽道:「你是不是想,如果你明天、後天……每天都能幫我綰髮,一定會綰得很好看、很漂亮。」
「是,我的心思妳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笑道,把淚都笑出來了。「所以,妳說要為我洗衣做飯,做我的妻子……我彷彿看到很久很久以後,我們老得頭髮都白了,在一起洗衣服煮飯,什麼都一起做,我終於知道,又儀,我真的真的捨不得妳,我想和妳在一起一輩子,很想、很想。」
寧又儀低了頭,握住他執韁的手,隨著他的動作忽收忽放,看得出神。「我也想……我想為你洗衣服、做飯,做妻子該做的一切一切,然後……」她微微地笑了,「你說,我們的孩子像你是不是很好?」
聞言,七怔住了。他根本沒想那麼遠。他私自帶太子妃走,這是死罪,太子絕不可能原諒他,更別說給解藥了,他之所以沒有拒絕又儀回歲波城,只是不忍打破她唯一的希望。她應該清楚,此回歲波城必是死路一條,他只剩三日的性命,孩子……那是太遙遠的未來呀。
彷彿看到孩子可愛的面容,七也微微笑了。「不好。我想要一個女兒,像妳,然後我可以繼續寵著她、愛著她。」
「嗯,那叫什麼名字呢?」
「妳喜歡什麼就是什麼。」
「七七。」寧又儀很滿意自己的這個想法,用力點了點頭。「七,就叫七七好不好?」
「好。」
他會有一個女兒,名叫七七,長得像又儀—如果真能夠有一個孩子,他和又儀的孩子,那該多好。
他從來沒有過什麼願望。祭台上救又儀,那是職責所在;亂軍中找她,是他放心不下她,但首先也是他的職責;帶她走,是他的承諾……他做過的所有事,都是有原因的,卻不是為自己。只有這次,沒有理由的,他想看到他和又儀的女兒出生、長大—這是他平生第一個願望,他希望能夢想成真。
一邊想著,七一邊和寧又儀說著話,說到開心處哈哈大笑,說到傷心時默然流淚。
他們說了很多很多,唯一沒有提及的,就是見到驊燁的時候,他們要如何應對。無論對方有什麼反應,他們一定同生共死,這一點,兩人都心知肚明,卻絕口不提。如果他們的時間注定不多了,那就多說些開心的、美好的事吧。
 
到了第七日,天一亮,七便不自覺地昏睡過去,這回,是六個時辰。寧又儀奮力催馬前行,昨日七已教會她如何駕馬車,這整整一日,都得由她來駕車。
寧又儀凝神執鞭,她想快一點,更快一點,怕來不及趕到歲波城;但她又不敢太快,怕馬車失去控制,那就糟糕了。就這樣忽快忽慢,一刻不停,到了晚上,她已是筋疲力盡。天黑透後,天上無月,看不清路,她再也不敢讓馬奔跑,只得勒馬緩步前行。
寒風刺骨,寧又儀不由得打了個噴嚏。朝天上看去,夜空廣袤無垠,眾星閃耀,顯得這冬日的夜更加清冽。她不禁很想念七,雖然他就在她身後車中,但,習慣了被他擁著,現在身邊空落落的,她就覺得很孤單。她—再也不能失去七了。
不知道多少次了,寧又儀默算著時辰。七,應該快醒了吧。
「又儀。」
「七……」她鼻頭一酸,靜靜地感受著那溫暖的臂彎圈起自己。
「冷吧,快進車裡去,我來駕車就好。」
「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
「好。」
七將她更緊地護在身前,他們就這樣相互依偎著,看著天漸漸亮起來,驛道上薄薄的夜霧散去,晨光照拂,山色清明,又是晴朗一日。
如果沒有解藥,到了第九日就再也醒不過來……明天就是第九日。想及此,寧又儀不禁傷痛欲絕,「七,我們本來要去江南的。」
「嗯。」
「可是,現在離江南越來越遠了……」
「我們明天就去。」七一抖韁繩,馬兒跑得更快了,馬車飛馳,冷風刮得人臉上生疼。
寧又儀的聲音在風裡散落。「真的?」
「真的。」
七的語氣堅定,一如他之前做出的那些承諾。就算是虛假的安慰,那也是最好的安慰。寧又儀想。
馬車衝下山道,山腳下是一大片平疇沃土,覆著星星點點的殘雪,一間間小房子三三兩兩地散佈著,遠處一座雄壯城池,高高的祭台直入天際—歲波城,已近在眼前。
「七,我已經離不開你了。」
「我也是。」
驛道前方有一座小涼亭,車速漸漸慢下來,就停在涼亭邊。
驊燁正坐在亭中,聽到馬車聲,眼也不抬,只專注地溫杯泡茶。
「又儀,妳去那邊等我。」七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楊樹。
寧又儀深深望了他一眼,也不說什麼,牽馬而去。
七上前一步,跪在亭外,直視驊燁。「太子,七回來了。」
驊燁不言,端起茶抿了一口。
「太子,我想活下去。」
驊燁不疾不徐地品著茶。這日天氣晴好,無風無雲,若非天寒地凍草衰枝枯,倒有些小陽春的感覺。杯裡的茶漸漸地涼了,結起了薄薄的冰。
地上的寒意滲入膝蓋,慢慢由生疼轉為麻木,七一直跪著,再未開口。
他在等,等太子給他的結局。
既然太子已經等在這裡私下見他們,雖不知他如何打算,但事情或許有轉圜的餘地,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活下去。七望著驊燁,不漏過他一絲神色變化。
杯中的稜稜薄冰在日光下折射出瑩然五色,又脆弱,又華美。驊燁看著,終於開口道:「那你為什麼不求本宮?一直跪著,本宮就會原諒你?」
七肅然道:「七自知犯下死罪,愧對太子,此來不求太子諒解,只願太子能明白七的一番心意。」
「你說。」驊燁慢慢轉著手中的杯盞,那薄冰微微起伏,華彩變幻,映得他的眼眸更加深不可測。
「我今年二十,跟隨太子已有十八年。這十八年中,我一心護衛太子,從未有過自己的心願……如今,我唯一的心願,便是能活下去。」七一句句道來,神色靜然。
「咯」的一聲,杯子碎裂,冰水浸濕了驊燁的手,絲絲血跡順著茶水在石桌漫開。「活下去,和寧又儀長相廝守?」
「是。」七絲毫不懼驊燁的怒意,「這是我唯一的心願。」
驊燁斥道:「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七從不敢或忘。但現在,我,無論生死—已不再是七。」
驊燁終於抬眼看七,只見他雖跪於亭外,卻挺拔軒然,目光澄澈,坦蕩如水。是的,七再不是他的影子,他,終於成為了他自己,如今他是要為了他自己活下去。
驊燁冷笑道:「無論生死……七,你是在威逼本宮?」
「七不敢。」七迎著對方的冷眸道:「七只是別無選擇。」
「好一個別無選擇!」驊燁慢慢握拳,不顧掌中殘存的碎瓷,越握越緊。「若本宮不給解藥,你當如何?若本宮殲滅寧國,寧又儀又當如何?」
「七定當竭盡全力阻止太子。」七沉靜道。
驊燁長立而起,居高臨下地望住他。「你就不怕一輩子背負背叛本宮的罪名?」
「不怕。七可以做任何事,只要太子願意讓七贖罪。」他重重地磕頭,繼而站起,雖然膝蓋僵直,卻仍挺立如松。他平視驊燁道:「但—七不能夠放棄又儀。她已經被放棄過一次,我絕不會再讓她傷心。」
「你在指責本宮?」驊燁隱然動怒。
「太子身分所限,做事考量頗多,不可能事事將又儀放在首位,這是太子的難處,七明白,也望太子能明白七的心情。」
此番站起,他便不再是那影子侍衛。驊燁望著七坦然無畏的眼眸,良久才道:「七,你果然不再是七了。」
「是。曾經的七,可以為太子死;如今的七,要為寧又儀活。」一瞬間,七向來明淨的眸中華彩四射。
驊燁記得很清楚,十歲的時候,七滿身是傷,卻說他很高興完成了任務;後來,每次他都是這樣,一切以任務為先,從不顧惜自己;再後來,二十歲的七淡然接受了去塔木城當俘虜的任務,即便知道很可能會死,也沒有一絲的猶豫。
七,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簡單直接,心裡只有任務,沒有其他。現在的七,依舊簡單直接,但他的心裡,現在只有寧又儀。他—應該會對建安很好、很好。
遠望過去,寧又儀站在楊樹下,粗布衣衫青石簪子,看上去寒酸無比,但她挺立的姿態,又高貴無比—她終究是一位公主,一位本將成為皇后的太子妃。但她……終是選了七,永遠以她為重的七。
驊燁緊握的手,終於慢慢鬆開。
有些事情,他的確做不到,在祭台上那夜,他就已經想得很透徹了。
他慢慢地開口,「本宮心意已決。但還有一個要求,你可以不答應,這無礙本宮的決定。」
「太子請說。」
遠遠地,寧又儀站在樹下等著。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只拔下頭上的簪子,細細地數上面的紅紋。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她數了一遍又一遍,不覺癡了……
尾聲
八月十五月兒圓,家家團圓分月餅,皇城郊外的一個莊裡也不例外,花園的圓桌上放滿菜餚鮮果,中間一塊月餅被整齊地切成四份。
「爹、娘、七七……」小女孩數來數去,數完手指數腳趾,越數越糊塗。「娘,錯了、錯了。」
「哪裡錯啦?」寧又儀抱起女兒。
「爹說,這月餅一定要全家人分著吃掉,才是團圓的意思。爹、娘、七七,才三個,可是這月餅有四份。」七七眨眨眼,「爹是不是切錯了?爹不會數數?」
寧又儀笑道:「七七最聰明了,會數數了。不過妳爹也會數,還有一塊啊,是留給妳伯父的。」
「伯父?」七七還不能理解這個稱謂的意思。
「伯父就是跟爹長得很像的人……反正,也是我們一家人。」
「哦—」七七恍然大悟。
「七,七七和我在等你呢,快來……」
七端著茶過來。「七,七七,我從來都不知道妳在喊誰。」
七七一本正經地附和,「七七也不知道。」
寧又儀明眸流轉,笑道:「好,七七,以後妳就叫四九,不許反悔。」她伸手去拿餅盤,頭稍稍一側,髮上插的青石簪在月光下顯得瑩亮無比,上面七道紅線,就算離得遠遠的也能看得清楚。
月色清朗,照著萬戶人家的團圓景象,這就是世人眼中的—十足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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