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史館 首頁

分享
甜檸檬938

《娘子不是吃素的》

  • 出版日期:2016/05/20
  • 瀏覽人次:2357
  • 定價:NT$ 200
  • 優惠價:NT$ 158
試 閱
在現代身為武術指導的她,因為劇組的爆破場景出了問題小命嗚呼,
雖然穿到古代重生,卻立刻成了寡婦,將軍夫君還背著叛國罪名,
且喪期還沒完呢,又被人抄了家,可憐她得帶著祖母和小叔子逃命,
還得想辦法賺銀子,偏偏這時發現肚子裡還揣了一個,
累得她連喘口氣休息的時間都成了奢望,唯一值得慶幸的是,
隔壁住了個落腮鬍大肌肌猛男,讓她可以偶爾看個幾眼過個乾癮,
可她真不禁要懷疑他是不是也是穿來的,要不怎能不在意男女之防,
翻她家牆頭像在走自家大門,又是幫她挑水、又是幫她劈柴的,
就連她娘家人來找碴,他也毫無顧忌的替她出頭,
甚至向她保證無論出了什麼事,定會護她和孩子周全,
他的舉動和承諾這般撩心,讓她再也無法壓抑對他的好感,
決定挺著肚子(?)無視未來可能要面對的困難,順心而為一次,
怎料「第二春」才開展,她卻意外發現他的身分複雜堪比國際間諜,
更驚人的是,她那早該入黃泉的丈夫,不但仍好端端的活著,
而且居然就是、居然就是……
瑪奇朵
標準的天秤座,
喜歡幻想的故事裡都能有快樂的結局,
喜歡聽著音樂,一邊發呆,一邊看書,
一邊思考如何把感動轉換成自己能夠寫下來的文字。
大愛VS.小愛

「工作跟我到底哪個重要?」如果被另一半問到這樣的問題,標準答案當然是另一半重要,可是如果這份工作是保家衛國,又或者關係到別人的生命,那還能選擇愛情嗎?瑪奇朵這次的新作品《娘子不是吃素的》就建立在這樣的兩難抉擇上。
身為將軍的男主角因為發現了朝廷重臣的陰謀,而被設計攻擊,整隊人馬被圍困山谷,犧牲了無數弟兄才存活下來,這讓他決心為自己也為死去的袍澤復仇,詐死回到京城,卻發現自己的家被抄了,而他的親人不知去向,更背上了叛國賊的汙名。
就像有句話叫「忠孝不能兩全」,換到男主角身上就是「忠愛不能兩全」,他雖然找到了新婚妻子與其他親人,卻無法跟他們相認,只因大仇未報,不願意將他們捲入漩渦,只能化身鄰居暫時默默守護……然而,卻遭到女主角的覬覦(欸)?
女主角在現代是個本領高強的武術指導,熱愛猛男,一穿越成男主角的妻子,就面臨丈夫「死掉」的慘劇,好不容易帶著祖母和小叔子逃出將軍府,卻煞到隔壁健美的屠夫──也就是男主角。可惜的是,她發現自己懷了「亡夫」的孩子,一時也不敢追求第二春(雖然明明就是同一人),這樣夫妻相見不相識的狀況引發了許多笑料。
然而,女主角最令人讚嘆的是,她以堅定的信念支持著男主角的行動,沒有逼迫男主角選擇自己,而且她時不時的逗趣舉動更是化解了男主角內心的沉重,男女主角互相支持,而不是逼對方犧牲退讓,或是只能選擇自己,也是愛的一種形式、一種圓滿。
想知道這對夫妻逗趣卻又深情的愛情故事,千萬別錯過瑪奇朵甜檸檬系列938《娘子不是吃素的》~
  1.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2.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3.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4.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試閱 閱讀更多收合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第1章
月光灑落在園子裡,白色燈籠隨風輕輕飄動,跳動的燭火令人發毛,更別說從前廳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在風中蔓延開來,為這偌大的宅子更增添幾分淒涼。
將軍府的大堂擺了一個棺木,周遭掛滿了白幡,香案前頭擺了一個盆子,幾個丫鬟不斷化著金紙,偶爾還得哭上幾聲,顯示哀思。
至於將軍府裡的主子們,除了剛進門就守寡的少夫人還癡癡傻傻的在偏間裡守著,老夫人和小少爺早就讓人勸著去歇息了,幾個丫鬟若不是得連夜把一大捆的金紙都給化了,只怕也早就待不住。
將軍府的擎天柱就這麼垮了,老夫人帶著小少爺撐不撐得起一整座府邸還不知道,更別提還有其他族人打算伸手奪走這些產業。
誰讓府裡現在老的老、小的小,就是少夫人也是一副看起來不中用的樣子。
許櫻兒表情有些呆滯的聽著那幾個丫鬟邊做事,邊小聲地說著府裡以後可能的情況,她眼眸卻閃過精明的光芒。
她雖然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但是她心裡清楚,這個身體不是她原來的身體,畢竟在深谷爆破場景出了差錯的瞬間,她就沒有存活的可能了。
不說最後記憶裡那烈火席捲全身的燒灼劇痛,光看那些簡單的防護措施,肯定是攔不住大爆炸的衝擊,注定了她就算僥倖沒有葬身火海,也得摔死在懸崖之下。
經歷這麼大的變故,如今即使穿到了古代、即使一個大大的棺材就杵在她前頭,她也覺得沒有什麼接受不了的了,也幸好她不只承接了原主的一些記憶,她在現代的一身力氣和身手似乎也帶了過來。
她身為武術指導,偶爾還會當當演員的特技替身,武術底子不差,她知道自己不像看起來那般孱弱。
不過與其擔心身體,她現在更該擔心的是怎麼在這個時空好好的活下去。
雖說昨兒個才穿越過來,但是一來就碰上沒什麼印象的丈夫的喪事,接著又像個提線人偶一樣隨著人跪拜,一整天下來,除了更摸清楚這府裡的一些人以外,也更清楚她現在這個身分的處境有多艱難。
一個剛嫁過來的新媳婦,上有一個老奶奶,下有一個小叔子,外頭還有一些隨時準備撈好處的親戚,以及許多族中長輩打算強佔府裡的產業,目前雖然還沒有人注意到她這個新出爐的未亡人,但是等大家的爭奪告一段落後,她的去向就很值得憂心了。
畢竟這個時代的新寡婦人只有三個下場,一是送回娘家,那也等於兩家幾乎要斷了親;二是長伴青燈古佛;三則是死守著婆家,生死由人。
至於再嫁,普通老百姓也許勉強還行,但是她嘛,還是別作夢了。
許櫻兒正想著以後的出路,外頭突然傳來一些聲音,她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銳光,屏氣凝神,細細聽著那讓她覺得不大對勁的聲音。
有很多人!還是那種穿著軍甲的兵士!
以腳步聲的音量和力道聽來,絕對不是普通夜裡巡邏的官兵,再加上中間一聲急促短暫的喊叫聲,讓她忍不住站了起來。
許櫻兒跟過不少古裝大戲的劇組,對於這樣的場景最是敏感。
她管不了所有人,也沒有那麼善良可以為了拯救所有人把自己賠上去,腦子裡快速轉過幾個想法後,她還是決定先往內院去再說。
別的人不說,起碼這個身子的祖母還有小叔子得先救出來!
這個世道,並沒有給予女子太多的權利,就算今天她僥倖逃得了這一關,孤身女子在外多有不便不說,即使想回娘家,原主的娘家看起來也不是能夠依靠的,要不然不會到現在喪事都已經辦了三、四日了,卻連半個人也沒來問過一句。
揮開那些無用的想法,許櫻兒加快腳步,她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因為那些士兵已經抵達前廳,很快就會包圍這棟宅子。
心怦怦直跳,許櫻兒整個人被難以言喻的緊張感籠罩,不過沒多久,她的心緒漸漸冷靜下來。
現在,她只要想著要好好活下去就夠了!


胡老夫人中年喪子,老年喪孫,即使這些日子以來已經心力交瘁,但是每每躺到床上,她怎麼樣也無法睡得深,此時也是,當屋子裡一有了動靜,她馬上就警醒的睜開雙眼,起身看向剛進入寢房的人。
當她看見來人是那個幾乎沒有存在感的孫媳婦時,她的臉不自覺拉了下來。「靖兒媳婦,妳有什麼急事非得要在三更半夜的往我這兒跑?」
「老夫人,事情緊急,先起身換身衣服,並收拾一些必要的東西吧。」許櫻兒說著又往外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語氣益發急迫了。
胡老夫人正要斥喝她一聲胡鬧,外頭傳來的騷動聲卻讓她說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許櫻兒不曉得這位老夫人到底是怎麼個想法,她靜靜地站在原地,表情看不出急切,然而隨著動靜越來越大,她忍不住輕抿了抿唇。
如果到時候真的不行,就把老夫人打暈了帶走?不!扛著一個人太浪費力氣了,還是乾脆亮刀子比較快?
許櫻兒的預備方案都還沒實際執行,經過許多大風大浪的胡老夫人神色一沉,眸光露出幾分了然,隨即她搖醒了在身旁還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孫子,將他抱給許櫻兒,嚴肅的道:「靖兒媳婦,妳帶著惠兒先走吧,我這個老的就不拖累你們了。」
許櫻兒有些意外的接過了小叔子,又見老夫人一臉鎮定,像是早已預料到會有這一齣,不禁微皺起眉頭。
老夫人看著這個穿著素衣、柔弱得像是風一吹就會倒的孫媳婦,看出了她眼底的疑惑,慘澹的微微一笑。
她活了數十年,經歷了兩朝,見的事情多了,對於今晚這一場變故,她是有些意外,但也不至於沒想過,且對她來說,更多的是心寒,那些人連好好為大孫子送終的時日都不願意給。
打從大孫子戰死沙場的消息傳了回來,她就有著不好的預感了。
大孫子是她一手拉拔調教的,她最是明白,他向來沉穩、有謀略,絕對不可能像戰報上寫的,私自冒進敵營,又不懂窮寇莫追之理,追殺敵人,以致於中了埋伏身死。
要說別人會去追窮寇,只為建功立業,那她是信的,但同樣的事若是放在她的靖兒身上,她是絕對不相信。
打從那時候開始,每天一入夜,她就屏退所有下人,小孫子也抱到她屋子裡頭睡,怕的就是今夜這樣的變故。
事情來得太快,她有自知之明,她一個老太婆,總是個拖累,與其把小孫子的命也搭上,還不如賭一把,把胡家最後一條命脈賭在這個新進門就守寡的孫媳婦兒身上。
她向來不怎麼喜歡這個孫媳婦兒,如果不是出了那等事,就是說破了天,她也不會讓一個吏部四品官員的庶女進門,不僅從那寒酸的嫁妝可以看出她的不受重視,入門後那畏畏縮縮的模樣也讓她瞧不上眼。
只是沒想到,到了緊要關頭,她卻是當機立斷的跑來她這裡報信,就憑這一點,她也高看她一眼。
許櫻兒看得出來老夫人視死如歸,也看得出來老夫人是打算賭上一把,把懷裡的這個小叔子當託孤一樣託付給她,但她來找他們的本意可不是如此。
如果原主的丈夫惹了會讓人半夜殺上門的麻煩,那麼對記憶不怎麼完全的她來說,沒有可以信任又明確知道在這世道如何存活的人跟著,她就算有十八般武藝,也保不了自己和懷中這個孩子的小命。
對這個世界的無知,就是她現在最大的弱點。
「老夫人,我也不說廢話,如果就我們兩個逃了出去,我一個普通閨閣女流,外頭究竟是怎麼樣我也不懂,該如何生存?就算想找人依靠,也不知道什麼人可以相信,說不得到了最後還是脫離不了一個死字,老夫人就算是為了小叔子,也不該就這麼輕易放棄。」
外頭越來越嘈雜混亂的聲響讓她沒有辦法多加解釋,只能期望老夫人趕緊想通,快點把東西收拾好跟她一起走。
胡老夫人直直地盯著她的雙眼,再往下對上小孫子那茫然中帶著害怕的可憐眼神,又想起死得不明不白的大孫子,她心中一動,原本早已丟失的那一點銳氣,慢慢再次充盈心中。
是啊,她就想著讓孫媳婦兒照料著小孫兒,卻沒想過自己都還沒弄清到底是得罪了哪方大神,就讓這一弱一小出逃,敵暗我明之下,說不得不過幾日又得招了賊人算計。
想通之後,她也不拖拉,連忙起身換了衣裳,又給小孫子罩上一件披風,快手快腳地收拾了些金銀細軟,領頭往後方的院門走去。
她這個院子留了一扇早年開的小門,出去之後緊鄰著一道臭氣沖天的水溝,這些年就是下人也不往這兒走了,沒想到此時卻成了他們保命的機會。
「如果追兵真追了上來,妳就別管我這老太婆,只管帶著惠兒逃命,天下之大,找個偏僻的地方待著,好好養著惠兒長大……再讓他替胡家討個公道!」胡老夫人手中只提了一盞小燈籠,影影綽綽的只能看見腳下,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蒼老的聲音帶著凜然的決絕。
許櫻兒沒回話,緊緊的抱著小叔子,一路往前奔走。
三人才剛走近小門,許櫻兒停下了腳步,皺著眉頭聽著外頭明顯的腳步聲。
胡老夫人也皺起了眉頭,她沒想到外頭的人防得那麼嚴密,連這種地方都派了人守著。
「靖兒媳婦,等等我來攔住外頭的人,妳……」她是沒什麼能耐,不過靠著一死來攔住幾個人還是可以的。
許櫻兒沒回答,把小叔子給老夫人抱著,然後將放在門邊的掃帚一拉一拽,抽出了一根細長的竹棍來,淡淡的道:「我就是再沒用,也沒有讓一個老人家衝在前頭的道理。」
她粉色的唇輕抿,眼裡閃過一絲銳利寒光,將裙襬往上拉,打了個結固定,手碰上門板後,深吸了口氣,下一瞬她快速舉腳,將門用力踹開。
不是生就是死!她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能夠重活一遭,可沒打算這麼快又丟了小命。
她眼裡掠過寒光,看著外頭只站了五個穿著普通護甲的兵士,手裡的竹棍乾淨俐落的直接敲上離她最近一人的頸項,隨即挽了一個劍花,背身,踹倒一個,棍身隨之敲上那人的臉。
電光石火間,她已經解決了兩個人,在其他三人剛反應過來之際,竹棍已經直接對準第三人的面門而去,再撂倒了一個。
她來自和平世界,平常根本沒有動手的機會,所以看起來招招狠辣,但都只是把人打到失去行動能力就收手。
當然,這也是她考慮過古代的宅子前後距離遠,這裡又太過偏僻,就是這些人發出慘叫,前頭的人聽到的機會也不大的關係,否則雖然她沒有真正傷害過什麼人,她也不會心慈手軟,畢竟現在這些人是想要她的命。
不是有一句話這麼說的嗎,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五個大男人對上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閨閣女子,如果不是一開始就失了先機,又加上輕敵,也不會這麼容易就被解決了三個,剩下的兩個人很快地就提起了精神,拿著刀子圍了上去。
上頭的人說了,能夠活捉就活捉,不過不重要的一些下人奴婢,死了也就死了。
胡老夫人聽著外頭打鬥的聲音,心急如焚,但最終還是忍住了沒有探頭去看。
事已至此,若孫媳婦真出了什麼事兒,她只能說是胡家對不起她了。
外頭的聲響並沒有持續太久,不一會兒胡老夫人就聽到腳步聲往門內走,她錯愕的瞪大眼,看著站在眼前的女子,連隻雞都殺不死的孫媳婦,居然有辦法以一己力對付幾個大漢?
許櫻兒看出老夫人眼裡的驚愕,但是她聽到又有眾多腳步聲往這裡逼近,她沒有時間去想該怎麼解釋,且她體力不及那些士兵,如果不是靠出奇制勝先解決掉兩個,現在她可能也沒辦法站著了。
「老夫人,我們快走吧。」
胡老夫人神情複雜,還帶著一抹探究,但她並沒有多問,點點頭,緊抱著小孫子,一腳深一腳淺的跟著孫媳婦快速離去。
明月雖被黑雲遮掩,但是伴著點點星辰和一身素衣的孫媳婦,胡老夫人的心中逐漸湧現了希望。
天不亡我胡家啊!


隔天,京城裡最大的消息就是驍勇大將軍胡靖惟因通敵被抄了家,前一天夜裡宅子還不小心走了水,能夠逃出來的人寥寥可數,且僥倖生還的人都還沒來得及慶幸自己逃過一劫,便被兵馬司的人給帶走審問。
僅僅一個晚上,原本高高在上的胡家,一下子像是摔進了塵埃裡,焦黑的門楹和散落的白幡金紙,偌大的氣派府邸頓時變得荒涼,不少相熟的人家就是沒親眼瞧見那樣的慘況,光只是聽人轉述,也不免一陣欷吁。
不過京城裡的官員上上下下起伏的多了,大多數人只把這事兒當成一陣風,過了就過了,並未放在心上,過沒幾天,除了還有兩個小兵守在屋子外頭,似乎所有人都忘了這棟宅子曾有的繁華,也不再提起最年輕、最勇猛的將軍的任何事。
也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纖瘦婦人穿著一身灰色棉布衣,拎著菜籃子,不動聲色的在將軍府外頭繞了一圈,選定某面牆頭翻進了屋裡,接著又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若無其事的翻了出來,手裡的菜籃子似乎變得沉甸甸的,且她繞了幾個彎之後,便消失無蹤。
就在那婦人離開之後,一群穿著粗布衣裳的男人,包下了將軍府斜對面不遠處酒樓的廂房,臉色陰沉的看著已經有大半燒成焦黑的將軍府邸,其中一個留著落腮鬍、身形格外魁梧的男人,表情更是陰沉得好似要凝成冰。
「頭兒,現在可怎麼才好?」一個臉上掛著傷的男人粗聲粗氣的問道。
此話一出,所有人全都看向魁梧的男人,他們的眼神滿是信任和尊敬。
被喊做頭兒的男人相信,只要他一聲令下,說不定這些人連闖兵馬司劫人都能做到,不過他千辛萬苦才從那樣險境中帶著弟兄們逃出來,可不會白白送死。
或許是因為早打聽到祖母和幼弟不在那些屍首裡,否則他是否還能夠這麼冷靜,他自己也不知道。
「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京城裡的水我們還沒摸清,只能先以靜制動。」他不疾不徐地說出思考許久的決定。
一個瘦得幾乎撐不起衣裳的男人激動的道:「將軍,我等不了了,光想到那些王八羔子是怎麼害了其他弟兄,我就……」他哽咽得說不下去。
其他人也不禁紅了眼,或許是慶幸活下來的自己,也或許是為那些再也無法一同歡笑的同伴悲傷。
胡靖惟手裡扣著刻著胡字的令牌,定定的看著所有人,用壓抑而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字的反問道:「你們以為只有你們會難過嗎?他們也是我的手下,我的心痛不會少於你們任何一個!但是—— 就算要報仇、要為那些無辜受死的兄弟們討公道,我們也絕對不能輕舉妄動!」
所有人都紅著眼望著他,心頭一緊。
胡靖惟望著半焦黑的將軍府,冷笑道:「那一條條的人命,我胡靖惟都記在心裡,我不是不報仇,而是要你們仔細瞧瞧,到底還有哪些王八羔子在這件事情上沾了手……我今天把話撂在這裡,這仇我們得好好算算,到時候不管那些人是誰,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幾個男人被他說得熱血沸騰又出奇的冷靜,一個個站了起身,再也不質疑他的決定。
胡靖惟看他們的情緒都冷靜了下來,又吩咐一些接下來該做的事情,不過一會兒,廂房裡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剛剛說得自信,但是心裡也明白,這仇若是要報得徹底,雖比不上登天那般困難,卻也差不了多少。
不管是設下陷阱讓他們追擊受伏的軍中勢力,再加上一開始就在冬衣上做文章的京中勢力,到不過幾日就急著上奏抄家的人,能夠在邊關和京中消息互通得如此迅速,招招都是不留後手的狠辣,他就知道若沒有一定的勝算就出手,到時候別說扳倒那幕後黑手復仇,說不得他們一夥人全都得折進去。
心煩意亂的把進京前後的一些事情順了順,他忽然意識到不對勁,祖母老邁,幼弟又太過年幼,據說那日抄家又是大半夜的,出動了不少人包圍了整座將軍府,那他們又是怎麼逃出去的?
將軍府的人不多,他上上下下想了許多可能的人後,又皺著眉一個個刪去,直到他將注意力放在一個他差點就遺忘的人身上—— 那個他才過了洞房花燭夜就拋下的小妻子。
會是她嗎?她能夠帶著一老一幼逃過眾多士兵的包圍?
胡靖惟努力回想小妻子有什麼過人之處,卻半點也想不到,不由得感到懊惱,或許是接觸的時間太短,她留給他的印象,除了蒼白的臉上那紅得有些不正常的唇色外,就是那纖細的身子,似乎只要他多用一點力氣,就能把她給折斷似的……還有那嗚嗚咽咽、像小貓的哭泣聲,在他離開後的頭幾個晚上,偶爾還是會不經意的想起。
只是到了後來,經過了許多事,這微不足道的回憶就這麼沉了下去,到了現在,她的臉也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幾乎想不起來了。
他煩躁的抿緊了唇,覺得自己大約是瘋了,要不然怎麼會覺得那個看起來柔弱得像朵白花的女子,能夠帶著一老一少逃出去,只是……若是真的呢?他們現在又會在哪裡?


京城裡什麼最多?
在走街串巷了好些天後,許櫻兒可以非常負責任又拍胸脯的保證—— 找工作的人最多。
打那一晚逃出來後,她帶著一老一少實在太過明顯,於是她半夜拍了客棧的門,打算投宿一夜再想辦法,怎料才剛躺下沒多久,聽著外頭有了動靜,她馬上又抱著小的、帶著老的往城門處趕,連著兩天在不同的廟裡借宿後,第三日她包了輛驢車,不慌不忙的混在人群裡進了城。
感謝她最後拍的那部戲有不少權謀心計的劇情,讓她不太擅長想計謀的腦子還能夠想出這個聲東擊西的好法子來。
一開始她還怕自己這招數太過老套或者不切實際,特地請教過老夫人,沒想到老夫人聽了,居然也覺得好,還用讚賞的眼神看著她,讓她很羞恥。
進了城,許櫻兒用手邊的銀兩租了鬧市裡一間小院子當住處,接著發現她回將軍府拿來的房契和地契派不上什麼用場後,她身為唯一能夠工作的成年人,不得不認真思考要怎麼賺錢來維持生計。
雖說大隱隱於市,但既然要隱於市,就不能跟別人不太一樣,尤其他們落腳的宅子前後左右都是做生意或是替人幹活的人家,他們一家三口若是沒人出去做活,要想不引人注意都難,所以她認真找工作去了。
只是找工作有多難,不管現代、古代都一樣,要找細活,她實在不行,要找粗活,那些大嬸大媽個個都厲害,也輪不到她,更不用說她個人對扛貨這種不需技術的工作雖然很有自信,但是在一堆大冬天還穿著短打的男人堆中,她光是站著都會受到注目,哪還有辦法接活。
忙了幾天,中間還抽了個空回將軍府去看看情況,順便又翻出一些老夫人藏得隱祕的小件金銀,這一日,她一邊和老夫人清點著三人所有的身家財產,一邊仔細和老夫人討論接下來的路。
「我想過了,在城裡,我一個年輕女人想要找些活計不容易,我瞧著這院子前頭可以擺攤位,要不就乾脆做點小生意。」許櫻兒點了點桌上的金銀,試探的問道。
其實這主意她前幾日就想到了,會到現在才認真問出口,是因為她之前不過才試探了一下,老夫人就一臉不贊同。
胡老夫人聽孫媳婦又提起這事兒,表情雖看似不在意,但眸光卻相當堅定,忍不住嘆了口氣。「妳一個女人家去接點繡活兒回來豈不是更好,又何必拋頭露面?那些都是小老百姓家的婦人不得已才這樣做的,妳……」
許櫻兒受不了的打斷道:「婆婆,咱們現在連外頭到底是怎麼回事也不明白,若只是為了要賺些金銀,咱們手上這些金銀也不怎麼缺,我又何必多費這些功夫?我不過是想著,若想要打聽些事情,女子身分本就不容易,若只接了繡活回來做,豈不是耳目更不靈通了?老夫人,這仇……又得拖到什麼時候才能得報?」
為了掩人耳目,許櫻兒才會以婆婆稱呼老夫人,她平日裡就這麼喚著,免得到了外頭臨時又改不了口,只是剛剛說得急切,她忍不住把舊有的稱呼給喚了出來。
胡老夫人怎麼會不清楚,只是她這些日子冷眼看著,總覺得這個孫媳婦不知道是因為遭了這般大的變故還是本來就是這樣的性子,整個人看起來有主意多了,也讓她心裡有些拿不准該怎麼對她。
她一個過了半百的老人,帶著幼孫也不知道還能夠撐上幾年,直白點說,以後惠兒就得靠著這個嫂子過日子,如果可以,她不想放著她在外頭行走,要不一個還年輕貌美的婦人,說不得哪日就對外頭的花花世界動了心,丟下他們這一老一小,她死了也就罷了,惠兒可是胡家最後的根苗了……
胡老夫人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敷衍的道:「再讓我想想吧,我們現在手上還有些餘錢,等過一陣子再說吧。」
許櫻兒無法完全摸透老夫人心裡的想法,不過大約可以猜到老夫人不想讓她拋頭露面,大概是怕她這張臉招禍,或是出去招蜂引蝶。
只是……她暗自苦笑兩聲,她現在就算有心想改嫁,身子也不允許啊,本來還想著是不是等有空了去醫館把個脈,確定一下,但是如今看來,只能先說了。
「老夫人,可不能再等了,我好像有身子了。」
胡老夫人震驚的猛地站了起來,欣喜若狂,她還沒來得及多問,突然聽見一陣猛烈的敲門聲和男人粗獷的喊聲—— 
「開門!開門!收稅了!」
第2章
許櫻兒皺起了眉頭,才剛安頓下來沒幾天,怎麼找麻煩的就上門來了?不過她又想了想,他們三人雖是生面孔,但是京城來往的人多得是,就是要盤查,一時也不會往城裡查,畢竟誰能想到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三個人,會這麼大膽地又回到京城的鬧區裡住了下來。
排除是官兵上門抓人的可能性,她的心安定許多,安撫老夫人道:「婆婆,您先回房去吧,我去應門就好,興許不是什麼大事。」
胡老夫人點了點頭,但又想到了什麼,憂慮的看了她的肚子一眼。「可妳的身子……」
「沒事。」許櫻兒馬上回道:「這些日子這樣折騰不也都沒事嗎?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注意著呢!」
胡老夫人想想也是,這才先回到房裡,不過她仍仔細留心著外頭的動靜。
至於胡致惠,他本來就在練習寫字,見祖母進來也只是望了一眼,然後又繼續提筆練字,完全不受影響。
許櫻兒深呼吸了一口氣,這才走到大門前,輕輕推開一道縫,朗聲問道:「誰啊?收什麼稅啊?」
來人顯然沒什麼耐性,還沒開口回話便硬是推開大門。
許櫻兒看著站在外頭的三個男人,看起來都不是什麼好人,尤其最左邊那個身材矮壯的男人,望著她的淫邪目光,讓她心裡一陣噁心,但也更確定他們並不是官兵。
上回能夠撂倒那五個人真的是夠幸運,若這次宅子又被官兵包圍,她可沒把握還能夠帶著人順利逃跑。
打頭的男人沒耐性的道:「還能夠收什麼稅?妳不知道住在東市得繳稅嗎?擺攤要收攤稅,做生意要交商稅,這規矩人人都知道,妳也別說我訛妳,妳去街頭巷尾的打聽打聽,是不是人人都交了稅!」
許櫻兒在心中冷笑一聲,收保護費還真是亙古長存的職業啊。
她是對三人感到不屑,卻也沒忘她現在的形象是一個柔弱的小寡婦,屋外又有不少鄰居好奇的探看,她總不好直接出手,只好放輕嗓音,有些委屈的抗議道:「我又沒擺攤子……」
「妳沒聽清我剛剛說的話嗎,住在這兒就得繳稅!」領頭男人沒好氣地回道:「光是住在這兒,一個月就得繳五文錢,要是擺攤做生意,要繳多少稅,就看咱兄弟的心情,不過至少得收三十文錢。」
其實這樣的稅金不算太多,但要是就這麼乾脆的交了,以後肯定麻煩不斷,若不交,現成的麻煩肯定也免不了,許櫻兒在心裡盤算了一下,一拿定主意,馬上露出遲疑的表情。「這……就不能通融點嗎?這位大哥,我一個寡婦,家裡又有兩個拖累,才剛租了這間屋子,以後生計還不知道怎麼過呢,您這稅錢上是不是能少……」
她話還沒說完,胖子就忍不住插嘴,「沒錢?沒錢可以用身子抵嘛!瞧瞧妳這小身段,那小腰細的……嘖嘖!讓咱們哥兒幾個疼惜疼惜幾次,這什麼稅的還不就是嘴一抹的事兒。」
抹你個大頭鬼!許櫻兒強忍住給三個男人一人一拳的衝動,強扯著笑道:「各位大哥,我突然想起我這兒剛好有五文錢……」
領頭的男人冷哼了聲,「行了行了,有錢就趕緊拿出來,別浪費老子時間!」
她馬上從腰帶裡拿出五文錢,交給了對方。
那胖子倒是不怎麼高興,嘟噥道:「才五文錢,還不如要這小寡婦陪一晚呢!」
領頭的男人敲了胖子一記,粗聲粗氣的道:「寡婦晦氣,還比不上五文錢呢!」
晦氣?!許櫻兒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的額頭肯定冒出青筋了,怎麼辦,她現在除了想揍那個胖子,這個沒長眼的她也想好好教訓一下。
只不過這個念頭也就是在腦子裡一閃而過,她知道自己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引人注目,不過如果哪天月黑風高,偷偷來個蓋布袋之類的應該可以吧。
三個男人收了錢,又去敲下一戶人家的門。
「開—— 」
領頭的那人話都還沒喊完,大門已經被打開來,三個男人一看清對方的模樣,都忍不住倒抽了口氣。
魁梧的男人幾乎把整個門都擋得嚴嚴實實的,落腮鬍幾乎將他的半張臉都擋住了,一雙冷得如臘月霜雪的眼眸靜靜地掃過三人,嗓音彷彿沙礫磨過般沙啞粗嗄,「做什麼?」
領頭的男人剛剛有多囂張,現在就有多可笑,他那兩個小跟班就更上不了檯面了,剛剛用言語輕薄許櫻兒的胖子,甚至很孬的退到了最後面。
其他人家早在這個男人出來的瞬間,砰砰砰的便把門窗全都關妥,倒是許櫻兒一點都不怕,這個男人這麼囂張的出場,確實吸引了她的注意,只是她的重點不在他的臉和他的聲音,而是他的—— 大肌肌!
在現代,肌肉猛男就是她的菜,畢竟她力氣大,又是武術指導,文弱奶油小生她實在看不上眼,可是穿越到古代後,她頂多只看到幾個壯男,卻沒看到半個可以搆得上肌肉猛男的,如今好不容易出現一個,她不好好欣賞一番,豈不是太對不起自己了?
瞧瞧那賁起的胸肌,還有那精壯的手臂肌肉,再往下看,那貼合衣裳的大腿肌肉……嘖嘖,她覺得都可以聽到自己嚥口水的聲音了。
「咕嚕!」
吞嚥口水的聲音響亮的在耳邊響起,許櫻兒一時間還疑惑自己是不是真這麼好色,但後來看到領頭男子的喉結滾動,她才意識到原來是他發出來的聲音。
「你……新來的,收、收稅了……我們的規矩是五文錢……擺攤三十文……」
「擺攤三十文?」
落腮鬍男人眉頭一皺,所有人都覺得周遭瞬間冷了幾分,那個明顯的吞口水聲又響起了,不只領頭的男人,後面兩個小弟也都不由自主的退了好幾步。
許櫻兒馬上親眼見證了什麼叫做欺善怕惡,更過分的是,剛剛嫌棄她這個寡婦比不上五文錢的男人,居然直接降價了—— 
「要不……只收一文?」
她幾乎要衝出去抓著他的領子猛搖,好好問問他,大哥,你剛剛討錢時的氣勢呢?怎麼遇見一個猛男就軟了啊!
「一文?」落腮鬍男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很不滿意這個數字。
「大哥……這是規矩,這街上都要……」
許櫻兒發誓,落腮鬍男人接下來說的話,絕對是她穿越以來聽過最囂張的一句了—— 
「規矩?我就是新規矩。」
落腮鬍男人把門打得更開一些,露出站在他身後同樣肌肉賁張的四個壯漢,每個人的眼神都冷颼颼的,看起來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捏死這些敢在他們家門口談規矩的傢伙。
收保護費的那三人到底是什麼時候離開的,許櫻兒已經沒有心思注意了,她的眼中全是崇拜的小星星光芒。
天啊!這渾身散發著強烈男性氣息的男人,讓她一個小寡婦的心也忍不住怦怦直跳。
胡靖惟終於感覺到從一旁射過來的灼熱目光,他側過身,不客氣的直直望去,就見一名身材嬌小、穿著一身素服的女人忽地臉色一白,砰的一聲直接關了門,像是受驚的小羔羊。
他神色複雜的站在那兒看著隔壁被關上的門板許久,這才轉身進屋。
不知過了多久,許櫻兒又悄悄的打開門,臉色蒼白,有點無力的扶著門板,懊惱的道:「噢……可惡的孕吐……還我眼睛吃冰淇淋的機會啊!」


許櫻兒根本不需要主動去打聽那個落腮鬍男人究竟是什麼來歷,住在附近的大娘小媳婦兒們早就迫不及待地把各自聽來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到她耳裡。
據說新來的落腮鬍男人是退伍的老兵,因為受了傷無法再上戰場,才回城裡擺攤做生意。
那男人渾身煞氣擋也擋不住,每天宅子裡都會傳出殺豬的淒厲叫聲,還有,從後門那兒流出來的一灘灘血水,要不是知道這戶人家做的是殺豬的生意,早就被人以為發生血案,告上衙門了。
不過就算如此,每天聽著豬隻死亡前的哀號……不說現代人許櫻兒不適應,就算是本地人也快要抓狂了,畢竟沒有人希望每天早上是被豬隻的驚聲尖叫嚇醒的。
只是大家心裡雖然有抱怨,但是一走到胡屠戶的家門前,想到他那明顯看起來不好惹的樣子,讓本來想抗議的大媽大嬸又打了退堂鼓。
這樣的日子偶爾一天、兩天的還能忍受,可是每天都是如此,哪吃得消啊!這一整條街的人眼下總拖著兩道陰影。
婆婆媽媽們互相交流完消息後,例行性的一嘆,「唉,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許櫻兒也忍不住跟著一嘆,「可不是嗎……」她的話音都還沒完全落下,就見大媽大嬸用期待的目光緊瞅著她,讓她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怎、怎麼了,妳們怎麼全都這樣看著我?」
「這不是新搬來的李家媳婦兒嗎?妳也覺得胡屠戶家的殺豬聲讓人受不住吧?唉,我家小孫子天天聽那聲音,連飯都快吃不下了,妳瞧瞧,這些日子這孩子瘦了至少十斤了,真是可憐……」住在斜對面、家裡擺了雜貨攤子的董大娘,拉著正好經過她身邊的孫子,唱作俱佳的說道。
為了隱藏身分,謊稱自己夫家姓李的許櫻兒乾乾一笑,微低下頭,並未接話,恰巧符合她現在的形象,嬌弱又靦覥的小寡婦一枚,但其實她真的很懷疑董大娘的視力是不是有問題,她那有著厚厚雙下巴的孫子,到底哪裡消瘦了?
董大娘雖然不太滿意許櫻兒沒有說幾句話附和,但她沒說完的話還是得說,於是她突然拉住了許櫻兒的手,語重心長地道:「李家媳婦兒,妳就住在胡屠戶的隔壁,想必每天聽那聲響也快受不了了吧?況且妳婆婆年紀也大了,妳就是不為自個兒想,也得為妳婆婆想想,人老了,哪能沒個好覺睡啊!」
「呃……我……」
許櫻兒尷尬的望著左右,發現其他婦人們都沒有幫她說話的意思,她正想開口自救,馬上又被董大娘搶白—— 
「行了,大家都是老鄰居了,我也不跟妳見外,妳就去跟胡屠戶好好地說一聲,問問能不能到別處殺豬去,其他的我們都好說,以後也一定會多多照料他家的生意。」
許櫻兒欲哭無淚的看著一群娘子軍們滿懷希望的視線,心裡忍不住大聲哀號,她只是出來打個醬油,順道探聽點消息而已,一點都不想接這種「重責大任」啊!
最後,許櫻兒在一群婆婆媽媽「強迫」的眼神下,磨磨蹭蹭的走向胡屠戶家,她越是靠近,揮之不去的血腥氣味就越發濃烈,陣陣噁心感也不斷湧上喉頭,她憋得臉色發白,額上滲出薄汗,好不容易敲了門,等到落腮鬍男人開門的瞬間,她再也忍不住了,低頭一嘔,毫不客氣的吐在人家家門口。
「嘔……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她心頭的悲愴難以言喻,偏偏那股血腥味不斷竄進鼻間,即使她很想好好解釋,無奈還是吐得死去活來,連一句話都說不清楚。
早知道出門買個醬油會有如今這樣的場面,打死她都不會挑今天出門。
忽地,一股有點像清涼油的味道拯救了她,她抬頭一看,落腮鬍男人不知道從哪裡拿了一條帕子出來,那條帕子上有著淡淡的清涼油味道,她下意識接過了帕子,連忙捂著鼻子,猛吸了口氣,除了嘴裡還殘留著嘔吐後的酸味,讓她不怎麼舒服,鼻子裡微微的清涼感終於讓她胸口處的憋悶舒緩了不少。
胡靖惟嗓音沙啞的問:「找我做什麼?」
許櫻兒的身子輕輕抖了抖,雖然別人沒瞧見,但是胡靖惟眉一挑,很明顯是注意到了。
到底是她的膽子太小,還是他現在這個模樣真的就那麼嚇人?
她哭喪著臉,有些恨自己在現代的那些壞習慣全都帶過來了,例如聽到喜歡的嗓音,就覺得身體特別敏感,不只耳朵有種快要懷孕的感覺,就連手臂都起了雞皮疙瘩。
許櫻兒退了幾步,怕自己一開口,嘴裡散發不好的氣味讓彼此都尷尬,卻沒看到胡靖惟因此皺了皺眉頭。
她這一退後,才注意到自己造成了多嚴重的「慘況」,他家門前的臺階上幾乎都是穢物不說,幾滴殘渣還落在他的鞋面上。
她尷尬地望著他,囁嚅了半晌,才擠出話來,「這位大哥……以後可以別在早上殺豬了嗎?」
落腮鬍男人雙手抱胸,挑著一邊眉頭瞅著她。
許櫻兒察覺自己似乎說得太直接了,連忙改口,「我……我是覺得……早上殺豬,那叫聲似乎有點擾人清夢……對!就是擾人清夢!不只我這麼想,大夥兒都是這麼想的……」
她本想找人幫腔,連忙回頭望去,怎料街上空蕩蕩的,剛剛笑著推她過來的婆婆媽媽們跑得一個都不剩,這讓她更是不知所措,只能呆站在那兒,一時之間,她只覺得連被颳起的落葉都在嘲笑她的愚蠢。
過了好一會兒,許櫻兒的心緒才平定下來,鼓起勇氣抬頭看向胡靖惟,至少她要把人家的門口給清乾淨。
可是在她打算故作無事的把話題繞到清理地板這件事情上頭之前,落腮鬍男人搶先一步,用那勾引人犯罪的聲音,平靜地問道:「妳呢?也吵到妳了?」
她先是一愣,但還是老實的點點頭。「是有那麼一點……」
「明天開始,我會讓他們把豬殺好再送過來。」他說得彷彿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能有這麼一個通情達理的鄰居,總歸是好的,許櫻兒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那真是麻煩了,對了,我趕緊把地上清一清吧,你這裡可是要做生意的地方,讓我這麼一弄,客人都不敢上門了。」說著,她想先回家去拿自家的掃帚,但又覺得就這樣轉身離開像是要逃避責任,連忙又轉過身來解釋道:「我就住在隔壁,我……」
落腮鬍男人眼神複雜的瞅著她,低聲道:「我知道。」
她眨了眨眼,她似乎從他的眼裡看出了一絲絲的激動?但這怎麼可能呢,她不過是個拖家帶口的小寡婦,有什麼好讓他激動的?
「也是,我來你的鋪子買過兩回肉呢!」雖然她買的是五花肉,但眼睛看的一直是腱子肉。
見他不答腔,許櫻兒只好尷尬地又笑了笑,然後指指自家門口。「那我回去拿個掃帚就來。」
他依舊沒有說話,看著她小跑步回自己家去。
她不知道胡靖惟在她轉身離去後,摸了摸自己的臉,不解的嘟囔道:「居然真沒認出來,不過就多了一把大鬍子,怎麼就認不出自個兒的夫君了……」
難不成他的偽裝真的這麼成功?胡靖惟皺著眉,心中的複雜難以言喻。
許櫻兒拿著掃帚出來,小心地偷覷了胡靖惟一眼,開始打掃,心裡卻忍不住暗忖,怎麼她不過回去拿個掃帚,他的臉色就變得更難看了,難不成他是嫌棄她動作太慢了?
「拿來。」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胡靖惟的沙啞嗓音猛地從她頭上傳來,讓她嚇了一跳,而且兩人站得更近一些,她更深刻感受到彼此間的身高差距,那種小鳥依人的感覺……讓她覺得新鮮又忍不住心臟怦怦跳。
許櫻兒也不知道她到底回答了什麼,總之,等她回過神來時,掃帚已經在他手中了。
剛剛她拿起來有點難以揮灑的掃帚,在他的大掌裡看起來就像個玩具。
他的動作很快,一下子就把那些髒汙都處理好了,甚至還幫她把掃帚拿回家門口放好,或許是為了避嫌,他沒把東西拿進院子裡。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的站在許櫻兒的家門前,她再一次感到尷尬,總覺得應該說些什麼,卻遲遲開不了口,就在她以為這樣的沉默會持續到天荒地老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 
「以後,想吃肉了就來找我。」
她見他說完後轉身就走,她的心中宛如有萬匹草泥馬奔騰呼嘯而過。
可能是她耳朵的使用方法有誤,要不然怎麼會聽到這麼奇妙的一句話呢?
她哭笑不得的想,他應該不是想用豬肉這麼有誠意的東西來勾搭她吧?


許櫻兒最終還是頂著胡老夫人的壓力,打算做點小生意來支持開銷了。
之前老夫人怕小孫子放下了學業,所以託她買了文房四寶和一些書冊。
在現代,讀書其實也不算是一個低成本的事,更不用說在古代了,光一本《論語》和文房四寶,都還只是挑中下等的買,就花了她一兩多的銀子,而這還不是盡頭,因為筆墨紙三樣要源源不斷的供應,這就是一筆不算小的開銷了。
接著就是她請了大夫確認自己真有了三個多月、快四個月的身孕,等於再過幾個月,家裡又要多一張嘴,不管是吃穿還是其他用品又都是一筆開銷。
許櫻兒一筆筆的算給胡老夫人看,這才說服了胡老夫人,讓她先做點小生意試試水。
胡老夫人能夠退讓到這一步,許櫻兒已經很滿意了,說實在話,要是沒有肚子裡的那塊肉,就是這一點退讓還不知道得要磨多久呢!
她其實也是可以體會老夫人現在的心情,畢竟她也曾經歷過突然失去的痛苦,那時候只想要牢牢地抓住自己能夠抓住的,當成是救贖的稻草。
只是體會歸體會,日子還是要過下去,這一點悲秋傷春的情緒不過一會兒就讓許櫻兒給扔到腦後了,因為胡老夫人說實在的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確定要開店後,幾乎都是許櫻兒一個人跑前跑後的張羅著。
種種事情一忙,家裡頭許多雜事就不免要抽時間去做,尤其院子裡沒有井,幾乎每天早上她都要去共用的井邊挑兩大水缸的水回來,就算她有的是力氣,但是來來回回這樣走上好幾趟,也讓她在最後一趟的時候,忍不住臉色發白的站在井邊休息。
不是她不想坐下,而是本來就是強撐著一口氣不散才能挺著,要是這時候坐下來,那一口氣散了,她還能不能爬得起來都是兩說。
許櫻兒覺得自己可能是穿越過來最倒楣的人了,人家穿越當寡婦起碼還沒什麼牽掛,她卻是一來就當個寡婦不說,上有奶奶壓陣,下面拖著小叔子,肚子裡還揣了一個。
娘家不能依靠,死去的丈夫還攤上通敵叛國的罪名,她幾乎已經可以看見對於未來的美好期待碎成了片片。
休息得差不多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慶幸自己穿過來後有刻意補身子,要不然這孩子早給折騰掉了。
許櫻兒拿著扁擔挑起水桶,嘿呦一聲,彎腰剛把扁擔往肩上放,怎料肩上卻突然一輕,隨之一聲冷喝傳來—— 
「妳這是在做什麼?!」
第3章
許櫻兒光聽聲音就知道是隔壁的胡屠戶,只是無緣無故被他兇,加上連日的勞累和壓力,她一時忘了要扮演柔弱可憐的小寡婦,猛地直起身,沒好氣的嗆回去,「在水井邊除了挑水還能做什麼?難不成我還帶著桶子來投井啊!」
「胡說八道什麼!」胡靖惟又是大喝一聲,將扁擔放到自己肩上。「已經是有身孕的人了,怎麼還能夠擔這東西。」
「我一個寡婦不自己來擔水,難道……」她話還沒說完,突然眼前一片黑,整個人就往他身上倒去。
「妳這是怎麼了?」他立刻丟了扁擔,連忙攙住她,沒讓她直直地摔倒在地。
許櫻兒慢慢睜開眼,覺得世界好似在旋轉,她的腦袋仍舊暈沉沉的,連周遭的聲音聽起來都很像是天外之聲,有些遙遠空泛,但是他那把大鬍子映在眼裡,卻還是那麼引人注目。
她閉上眼,又緩緩地睜開,這次感覺好多了,她覺得自己終於沒有那種腳底下踩著棉花糖的不踏實感,而且掌心感受到難得的溫暖……
等等,溫暖?!許櫻兒突地瞪大了眼睛,就見自己的手居然不規矩的伸到他的胸口,還那麼剛好的突破了衣襟的縫隙直接摸進裡頭,一剎那,她很想再把眼睛閉上裝死。
天啊!她是犯花癡還是色魔屬性發作了,要不然怎麼會做出這種動作來?她慌忙地把手抽回來,立即站直了身子,身體自動往後退了幾步,差點又因為用力過猛,直接撞上井邊。
「毛毛躁躁的,就不能讓人有不操心的時候嗎?」胡靖惟手一扯,急忙將她拉住。
許櫻兒沒料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再加上他的力氣確實較一般人大了些,這次她直接撞上他結實堅硬的胸膛,鼻梁一陣痛意逼得她瞬間流下淚來,她一邊撫著隱隱作痛的鼻子,一邊沒好氣的道:「你這人怎麼這麼多事啊,鹹吃蘿蔔淡操心!」害她剛剛和最吸引人的肌肉有了親密接觸的小確幸一下子都沒了。
等等!什麼時候她的小確幸成了摸這男人一把了?!
她暗暗吐槽自己的不知羞,腦子終於徹底清醒了,抬頭看著他,她終於發現兩人靠得太近,他的手甚至還攬著她的腰,讓她覺得無比尷尬又害羞。
她吶吶的道:「我沒事了,你……」
她話沒說完,但是胡靖惟已明白了她的意思,馬上鬆開了手,同時不禁慶幸現在時間太早,附近沒有人走動,要不然一個寡婦和一個男人拉拉扯扯,怎麼說都不好聽。
但他還是忍不住多嘮叨了幾句,「好好站好,別再毛毛躁躁的,都是有身子的人了。」
許櫻兒呵呵乾笑,心裡卻忍不住想著董大娘不愧是這條街的八卦放送站,她不過就請了一次大夫確診有了身孕,不過一天功夫,就連他這個大男人都知道了,想來整條街上,應該沒有人不知道的吧。
「沒事、沒事,這又不是什麼重活。」只是浪費時間又消耗一點體力而已。
看著那兩個沉甸甸的木桶,胡靖惟皺著眉掂量著剛剛擔起來的重量,對一個大男人來說自然不算什麼,但是看看她那瘦弱的手臂和身子,光是那根扁擔就能將她脆弱的肩膀壓垮。
「我幫妳挑回去。」他不容拒絕的道。
「胡屠戶……不是,這個太麻煩了,我自己來就行。」之前她怎麼都沒發覺連著姓喊人那麼彆扭呢?胡屠戶唸起來像是糊塗戶,感覺像在損人,她的表情扭曲了下,決定先跳過名字這個問題,然後果斷地拒絕他的幫忙。
其實挑水並沒有他想像中的吃力,就算她真的挑不動,也不能讓他幫忙,別說外人瞧見了會怎麼想,家裡可還有老夫人和小叔子,到時真有什麼八卦傳出來,她就算身上長滿了嘴巴也說不清了。
胡靖惟見她一臉為難,怔了下,才後知後覺的想起自己剛剛是想當然了,他知道她是他的妻,但對她來說,他不過就是一個只見過幾次面的男人,剛剛兩個人的接觸已經太出格,更不用說他自作主張想幫忙的舉動了。
他的理所當然,想來是嚇到她了吧。
見他沉默,她想他應該是明白了,不再理會他,搶了他手上的扁擔又往自己的肩上扛。
雖然剛剛因為晃動水已經灑出來不少,但是兩個桶子還是沉得很,她深吸了口氣,一口氣挑著扁擔往上提,還沒走上一步,忽然發現自己走不了了。
「胡……大哥,這是又怎麼了?我得趕緊把這趟水給挑完,宅子裡還有別的活要做呢!」許櫻兒無奈極了。
她一個女人要當男人用,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時,哪裡還有時間在這裡玩這種曖昧的試探。
胡靖惟也不多說,抿著唇,拿過她肩上的扁擔,不由分說的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大步往回走。
「等等!等等!胡大哥,雖然我很感激你想幫忙,但是街坊鄰居就要出來了,這……」許櫻兒急急忙忙地跟在他身後,試圖分析這樣對兩個人的名聲有多不好,當然,最主要的是對她的名聲非常不好!
雖然她很感激他的義氣相挺,但如果在現代就算了,她頂多請人家吃個飯或者送個回禮就行,但是在古代就行不通了,她上回在人家門前吐了,到現在還是街坊鄰居們的談資,有些忒愛造謠生事的婆娘,最近老是想打聽她是不是和胡屠戶有什麼不能說的祕密,要是又讓那些人看見他幫她挑水,只怕不用一天,各種可怕的流言就會傳得眾所皆知了。
「放心,不會有事的。」胡靖惟看了她一眼,粗礪的聲音短促有力的回道。
許櫻兒還想說些什麼,就見對面路上已經有了幾個街坊往他們這裡看過來,她連忙收了話,又離得他遠遠的。
偏偏好事之人防不勝防,一個路邊賣早點的大嬸上上下下的看個不停後,忍不住打探道:「呦!這不是李家媳婦嗎?怎麼這一大早的,和胡屠戶一起往回走啊?」
許櫻兒心裡一跳,深怕被看出些什麼,但表面上倒是一臉無辜。「啊?前頭的是胡屠戶啊,我就想著怎麼看著那麼熟悉呢!我婆婆想吃東街那兒的茯苓糕,我本來早早的想去秤點回來給婆婆吃,結果走到半路才想起我荷包裡頭的銀錢不夠,這不趕著回去取錢好趕緊再去呢,妳也知道,那家鋪子的糕點最是搶手,沒早早去排隊,就連屑屑都摸不著了。」她連珠炮似的說了一串,也不等大嬸回話,連忙抬腳走人,要不然這一耽擱下去,誰知道還會不會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問題出現。
一路上跑跑走走的,她好不容易終於在靠近家門前的時候追上那個挑著水還健步如飛的男人,結果那男人倒好,一句話都不說,就這麼……走進他家?!
胡靖惟站在門內,看著傻愣愣的許櫻兒,耐著性子低聲道:「回家裡去。」
許櫻兒抱著想看看他到底在故弄什麼玄虛的心情,忿忿地回到家裡後院,然後就看到到目前為止最不科學的一幕。
他竟一手提著水桶,從兩家相連的牆上跳了過來,先放了一桶在地上,又身輕如燕的跳了回去,接著又用同樣的招數拎了另外一個桶子過來。
她震驚得瞪大雙眼,看著他表演完傳說中的輕功後,然後一手一個桶子把水給倒進水缸裡。
喔!天啊!原來高手真的在民間,敢情連屠戶也都要具備這種可以視高牆於無物的輕功本領嗎?
許櫻兒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很大的衝擊,甚至連他都已經走到她面前,喚了她兩聲都沒反應。
胡靖惟無奈地看著她一臉呆愣,不得不抬手在她面前晃了兩下,接著又輕彈了下她的額頭。「清醒了沒有?」
許櫻兒倒抽了口氣,忙不迭地道:「清醒了、清醒了!」
怎麼能不清醒,想來這男人不懂什麼叫做憐香惜玉吧,彈的這一下,讓她覺得自己是被塑膠子彈給打到,疼啊!
「清醒了就好好聽我說話,以後別再逞強自己去挑水了,我每天會幫妳把水給挑滿,還有……我也會幫妳把柴火劈好的。」
她愣了下,隨即連忙搖手拒絕。「不、不用了!這些我自己都能做的,怎麼好一直麻煩你。」非親非故的,平白接受他的好意,她會覺得有負擔。
胡靖惟既然開了口,就不允許別人拒絕,更不用說這個「別人」,打從一開始就是他列入保護範圍的人。
前幾天剛好他出城去了,留守的人也不方便多關注她的動靜,他才會到今天才發現她居然自己一個人幹這些粗活。
不管當初她是為了什麼才嫁給他,不管兩個人從成親到現在根本就沒說過幾句話,甚至現在她對他還處於相見不相識的狀態,但她既然是他的妻,是他孩子的母親,那麼他就不會放著她如此操勞而不管。
許櫻兒不知道他的心思,只當自己遇見了一個大好人,嗯……或許是對她有點好感的大好人,但是不管他有多好,該說的還是要說清楚,「胡大哥,我很感激你的幫忙,只是我一個新寡的婦人,總是要避諱,更別提宅子裡還有我婆婆和小叔子,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領了,以後這些活計,我還是自己來就行了。」
胡靖惟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心緒之複雜,實在無法形容,妻子對著丈夫說自己是個寡婦,這樣可笑荒謬的事情,沒想到他居然真的碰到了。
他心中一陣煩躁,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複雜的前因後果,只能粗聲粗氣的丟下話,「總之,這些活我會幫妳做好。」
她沒想到她話都說得那麼明白了,他還是堅持著,她再也忍不住問出心底的疑惑,「你這樣幫我到底有什麼目的?」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什麼都沒說,轉頭一躍就翻回牆的另外一邊。


「說吧,你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胡靖惟提起最後一桶水往許櫻兒家裡的水缸裡倒的時候,一道蒼老又熟悉的聲音突地從他身後傳過來,他的身體僵了下,緩緩轉過身。
胡老夫人一同他對上視線,佝僂的身子不禁微微顫抖,表情難掩激動。
他什麼話也沒說,直挺挺的跪了下來。
她雖然努力保持平靜,但是聲音仍滿是哽咽,「你好好地給我說清楚,這前前後後的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一會兒是你戰死的消息傳回來,一下子又是你通敵叛國了……你可知道我們胡家三代的清名,就這麼砸在了你的手裡!」
她人是老了,可是眼還沒瞎,她一手帶大的孫子,又怎麼會不知道是怎麼個模樣?就算他臉上多了那一大把鬍子,就算聲音變得跟以往不同,但是那身子還有走路的樣子,她看過一次就明白了。
只是他想隱瞞身分,她也不急著在白日時就在他媳婦兒面前拆穿他,但是她還是要問問清楚,他如今這個樣子,還有胡家被扣上的罪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聽見他和孫媳婦的對話,知道依照他的性子,是絕對不會改變主意的,於是她刻意守了大半夜,果然等到他又翻牆過來。
胡靖惟沉默了半晌,看著祖母沉痛的雙眸,他微閉雙眼後,再度睜開,緩緩說著這幾個月來的驚險,「這一切都是押赴邊關那批物資惹的禍……」
無意間,他發現押赴邊關的物資不對勁,一件件的冬衣裡頭,有大半都摻了蘆葦花,那樣的衣裳縱使穿了,被冷風一吹,仍會讓人連骨子裡都發寒。
北關那是什麼地方,風冷得可以刮掉一層皮,兵士拿著兵器駐守邊疆,結果卻連穿都穿不暖,這又是什麼道理?
胡靖惟心性堅忍,知道此事必定牽連甚廣,硬是忍了下來,等著後續仔細查訪確定,再上折子好將那些國之蠹蟲一網打盡。
不想,一到北關,除了他帶來的親兵,其他人都被打散開來,而他還沒來得及仔細查探,就受命領兵出征。
本來說好是兵分兩路包抄,結果等進了峽谷,該合圍包抄的另外一路人馬卻不見蹤影,而他和他的兵奮勇突圍,僥倖存活的也不過十來人。
他直覺事情不單純,所以突圍後沒有回到邊關縣城休養,而是在偏野之處先養傷並且打聽消息。
果不其然,戰敗的消息經過一天一夜居然沒有傳回城裡,各個城門也嚴加看守,似乎正在盤查些什麼。
胡靖惟要是還不清楚這是個圈套,實在枉費他領兵多年。
他帶著剩下的人馬,緊趕慢趕的回到京城,沒想到還是慢了一步,胡家已經被抄家,族裡的人幾乎都下了大獄不說,祖母和幼弟,甚至是他成親不到半年的妻子也都不知去向。
「……目前知道有所牽扯的人太多,所以孫兒還不敢露出真面目,就怕還未查出真相,又被奸人所害。」
胡老夫人也是看著兩朝爭鬥走過來的,自然明白一旦事情牽扯到了官場,就不是三兩下能夠解決的,且如今皇上年輕,身邊有監國王爺和太后外戚兩派勢力相撞,別說邊關軍事這種大事,就是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足夠兩派人馬在朝堂上鬧得不可開交。
唉,外患都未曾完全消除,現在朝局又極為不穩,想要好好過上一段平靜的日子,怎麼就那麼難呢?
胡老夫人長嘆了口氣,攙著孫子站起身。「你明白你在做什麼就行了,祖母老了,也管不得你什麼,但是你要記住,做人一定要無愧於心。」
「孫兒一直不敢忘懷祖母教誨。」胡靖惟沉穩的回道。
胡老夫人的身子禁不起一整晚不睡的折騰,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又確定了大孫子還好好的,心情一放鬆,睏意隨即湧了上來,她回屋裡前,還是忍不住又多囑咐幾句,「你媳婦兒那兒……要是有機會,就早點跟她挑明了身分吧,她一個女人,拖著一老一小,肚子裡還揣了一個,又要打探抄家的消息,又要挑起生活的擔子,著實不容易,你就是有多少個理由,一直瞞著她,怎麼也說不過去。」
就算不提抄家那日,孫媳婦兒不怕拖累的牢牢護著他們一老一小,只看這些日子那孩子的努力,她也覺得這個孫媳婦兒可以說上一句心性純良了。
胡靖惟沒想到祖母對許櫻兒有這麼好的評價,想著那個時不時發愣、性子看起來也有些倔的小妻子,他點點頭不發一語,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的唇角微微勾起。
胡老夫人回了屋子,聽著窗外規律卻細微的劈柴聲,再看著床上呼呼大睡的孫媳婦,她不由得長嘆了口氣。「兩個都是拗性子,等到說明白的那一天……唉……」可有得鬧了!


許櫻兒連著幾天一大早起床,就發現自家的柴火都劈好了,水也挑好了,最誇張的是,有一晚屋瓦掉了一塊,她本想著隔天起床後要修,怎料起來一看,屋瓦已經妥妥當當的回到原位,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跡。
她當然不會認為真有什麼幫忙做事的小精靈,自然是隔壁的胡屠戶所為,她想阻止他,但不管她起得多早,他總是預先替她做好了雜活,敢情他是個夜貓子,都不用睡覺的?
如果她單身,應該說沒有肚子裡的那塊肉,她可能會高興一點的接受他的好意,不管怎麼說,他有著她喜歡的身材,還有那副迷人的嗓音,實在是無處不勾引著她。
但事實卻是,穿越之神開了她一個大玩笑。
原主的丈夫死得不明不白,她甚至還得隱姓埋名的過日子,這樣的她,要怎麼拋棄一切,努力讓自己的小桃花開花結果?既然不可能,還不如趁著曖昧才剛萌芽之際就斬斷。
許櫻兒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在連著幾天都找不到好機會可以和胡靖惟好好談談之後,索性熬夜等他,不把人逮住把話給說清楚,她也就不睡了。
有這樣的決心是很好,她的意志力也夠堅強,只是她太小看孕婦的體能和嗜睡的症狀,好不容易熬到子時,她已經眼前一片迷茫,頭像小雞啄米般點個不停了。
胡靖惟如過去幾天一樣翻牆過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
許櫻兒身上披了一件又一件的厚衣裳,腳邊放了一個炭盆兒,窩在門邊,頭一點一點的打著瞌睡,看起來嬌憨中又帶著疲憊,讓他是惱在心中又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都是要當娘的人了,還這麼不懂得愛惜身體,都已經快三九寒天了,她居然只披著幾件衣裳,用一個都快要滅了的炭盆,就這樣坐在外頭,要不是他今兒個來得早一些,她豈不是還要這副樣子繼續在外頭受凍?
「醒醒,回屋子裡睡。」胡靖惟把身上的衣裳脫了下來蓋在她身上,一邊叫著她。
許櫻兒聽到聲音,緩緩張開雙眼,有些迷濛的看著眼前的男人,忽然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我先睡一下,等等再喊我吃飯……」她感覺到身上多了幾分暖意,忍不住側著臉,靠在溫熱的衣裳上磨磨蹭蹭的,像隻嬌憨的小貓。
他壓低聲音又喊了兩聲,可是她竟真的又睡著了,一時之間他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高壯的他只好像尊雕像似的站在那兒,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飄,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起她的容貌。
兩個人第一次相見是在萬佛寺外頭,她被一群混混追著,他恰巧路過,還沒來得及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她就衣衫不整的撞入他懷中,眾目睽睽之下,他除了娶她,似乎沒有別條路能走。
第二次見面,就是成親當日、掀開蓋頭的瞬間,她小巧的臉蛋塗了濃濃的脂粉,幾乎無法看出原本的模樣,只能看清她一雙眼眸帶著怯懦,而洞房時,在昏暗的房裡,他也只對她細如小貓的啜泣聲有印象。
如今細細端詳著她,她不染脂粉的面容看起來有些消瘦,一頭黑髮貪圖方便只綁了一個鬆散的大辮子垂在耳邊,挺翹的鼻子下,輕輕噘起的粉唇看起來格外嬌憨可愛。
他的視線移到她雙手輕放的地方,雖然她的肚子還不明顯,但是想到她懷著他的孩子,他的心情不免有些激動……想到這兒,他猛地回過神來,他雖然還想這樣看著她,說不定還能就這樣看到天明,但是如今她的身子可不容許她這般折騰。
胡靖惟看著睡得更沉了些的她,輕巧的將她攔腰抱起,她的大辮子像條毛尾巴在空中晃蕩,不時掃過他的身子和手臂,像羽毛般撓著他的心。
這是他的妻,只是現在他卻連擁抱她,都只能在無人看見的夜裡,他的心底漫起陣陣的酸澀,但很快的他又將這樣的情緒隱藏到最深處,他甚至不敢讓這樣的心情洩漏半分。
他無法因為手中一點的溫暖而動搖他的心志,也不能因為心裡頭的一點柔軟,就忘了身上背負的仇恨,若是不徹底清刷冤屈,他們永遠不能堂堂正正地過日子,一想到這裡,他不自覺收緊了抱著她的手。
許櫻兒感覺到微微的不適,嚶嚀一聲,眼睫緩緩搧動,醒了過來,一睜開眼,入眼的又是那太過熟悉的落腮鬍,她愣了下,總覺得這個視角好像不大對。
等等,她剛剛不是坐在門邊嗎,怎麼現在被抱起來了?這男人會不會也太自來熟了點?
「放我下來!」她沒好氣地掙脫他的懷抱,只不過身上厚重的冬衣阻礙了行動,一個沒站穩,差點摔了個狗吃屎。
胡靖惟無奈地扶著她,看她確實站好後才鬆開手。「既然醒了,就趕緊回屋子裡睡吧,都已經子時了。」
許櫻兒差點讓他沙啞的嗓音催眠了,本來想點頭,卻又忽然驚醒,她本來就是要堵他來著,怎麼他說讓她去睡她就乖乖去睡?「不,我就是特意等著你的!」她嚴肅地盯著他。「我說了,你以後別再多事的幫我挑水劈柴,你一個大男人天天翻牆進我家是什麼意思,看我是個寡婦好欺負嗎?!」
「不,我只、只是想……妳有了身子不方便,我、我一個男人能夠搭把手就搭把手……」他聽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這是把他想成想趁人之危的下流胚子,但天知道他只是想要讓自己的妻子別那麼勞累,卻沒想到還要花腦子想辦法解釋,一著急,竟難得結巴了。
話音一落,他才意識到他的衣裳還披在她身上,剛剛甚至還抱著她,這種種證據都讓他的澄清帶著心虛。
「搭把手?!」她沒好氣地冷哼一聲,刻意壓低了聲音,連珠炮的罵道:「我告訴你,你這樣的把戲我早就看透了!自從你說要用豬肉來誘惑我,我就明白你那險惡的用心,無非就是看中了我的美色,想要趁我剛死了丈夫,用這種溫柔的攻勢來勾搭我。
「你還以為玩這些手段就能夠鐵杵磨成繡花針,近水樓臺先得月?哼,我告訴你,你別癡人說夢了,我就算不是什麼貞潔烈女,但是三從四德我也是學過的,就算要改嫁,也絕對不會是在這個時候,所以你可以死了這條心,不要以為你替我挑了幾天的水、劈了幾天的柴火,我就會答應什麼。」
許櫻兒不停歇地說完,臉色有些微紅,她說這些話完全是建立在他想和她搞曖昧的基礎上,但要是他真沒那樣的意思,她可就丟臉丟大了。
胡靖惟琢磨著她的話,越想越覺得怪異,她先是說他癡人說夢,又說她就算改嫁也不會是這個時候,難道她已經抱著改嫁的心思?
他心裡一彆扭,臉色也變得不怎麼好看了,覺得她這算是在他的頭上戴了一頂綠帽子,卻一時氣忘了,她說這話的對象跟她嘴裡的丈夫明明就是同一個人。
如果不是他絕佳的自制力拉著他,他已經直接問她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對她的了解真的太少,成親那時候,他真沒瞧出來她是這樣的牙尖嘴利。
「我……真的沒別的想法,就是看著妳一家老弱不容易,要信不信隨妳吧。」說完,胡靖惟冷冷看依舊一臉懷疑的她一眼,大步走到柴火堆前,一下又一下的劈起柴來。
夜深人靜的,劈柴的響聲照道理說應該很清楚才是,但是他力量掌握得太過精準,一斧頭下去,輕輕一聲,柴火就被對半剖開,看起來跟切豆腐一樣輕鬆,也難怪他好幾天在大半夜的時候劈柴,周遭鄰居沒半個人表示抗議。
許櫻兒的雙頰火辣辣,太羞恥了!她剛剛還自吹自擂,把自己講得跟天仙一樣,認為他對她有什麼不軌的想法,結果人家根本就是天下第一大善人,標準的面冷心熱,十成十只是想要幫助她。
她看著穿著單薄衣裳的沉默男人,這般努力的為她家砍柴,心中的愧疚感陡生,磨磨蹭蹭的來到了他身邊,吶吶的道:「對不起,我……我剛剛就是說說,其實我很感激你的幫助,可是我這身分實在……唉,我就是說說,你別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喀的一聲,又一塊柴火被俐落的劈成兩半,胡靖惟看著手足無措的她,心中五味雜陳,過了好半晌,他輕嘆了口氣道:「行了,我沒放在心上。」
許櫻兒一聽這話,忐忑消除了大半,一時高興就把在現代的小習慣顯露出來,豪爽的往他手臂上拍了拍,滿意的道:「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樣小家子氣的男人!胡大哥,我也不跟你見外,我後日要開滷肉攤子,以後你想吃什麼就來我攤子上拿,包管你吃好喝好,我絕對沒有二話!」
他忍著不往被拍了兩下的手臂看去,皺著眉,沉聲訓斥道:「好好說話,這樣拍來拍去的像什麼樣子!還有,做小生意不容易,別說什麼隨我拿了,該給的銀兩總不會短了妳的,妳生活不容易,我一個大男人怎麼還能佔妳的便宜。」
聞言,她更加覺得他根本就是聖人等級的好人了,施恩不望報就算了,連這種送上門的好處他都能夠保持堅定的本心,嚴肅的拒絕,實在讓她感佩得五體投地。
許櫻兒的性子是遇事冷靜,平常卻有點傻乎乎的,尤其在人家對她好的時候,她就會想要同樣的回報回去,所以對於他的訓斥,她半點也不覺得難過,反而滿心感動。
「胡大哥,你放心,我不會讓自己虧本的。」許櫻兒信誓旦旦的保證後,話鋒一轉,「來,跟我說你喜歡吃滷肉還是滷菜?喜歡吃瘦一點的還是肥一點的……」
胡靖惟無奈地看著她,原本繃著的嚴肅表情再也裝不下去,看著她即使在夜裡也依舊帶著笑的眼眸,他也只能乖乖的一一回答她像是沒有盡頭的問題。
男人低沉的無奈嗓音混著女子清脆的笑聲,在冬夜中緩緩飄散而去,夜漸深,彼此之間的暖意卻不曾消融,兩人都沒察覺,一種說不清的情愫正悄悄生長蔓延。
第4章
胡靖惟沒想到再次踏進安王府,竟是這樣的光景,曾經他是意氣風發的座上客,如今卻得偷偷摸摸的。
安王爺沒想到在這風口浪尖之際,居然能見著胡靖惟,雖然他也猜過他不可能就這麼死去,但是也沒想過他會這般大膽地回到京城,還混進他的府裡。
「懷谷,這可真是……許久不見了。」安王爺嘆了口氣,親近地喊出胡靖惟的字。
兩人以前是在同一家書院讀書的,拜的又是同一個武師傅,雖說他的年紀比起胡靖惟還要大上六、七歲,但是情誼頗深。
「王爺,我今日來可不是為了寒暄客套。」胡靖惟的聲音粗礪冷硬,光是聽著就能夠感覺到其中那股寒意。
安王爺頓了下,仔細打量著他,若說從前的胡靖惟是個頗有氣勢的將軍,但就像是剛打磨出的好劍,看起來鋒利,卻沒見過血的煞氣,而如今,這把劍多了幾分磨礪過後的滄桑,他深邃幽黑的雙眸,讓人見了就忍不住收斂心神,怕被其中的黑暗給捲入。
胡靖惟坐到安王爺對面,兩個好友許久不見,卻沒有相逢的喜悅,凝滯的沉默壓得人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許久後,安王爺才道:「我知道你的來意,只是那場戰役你的確折損了太多人手,我甚至因為這件事在朝堂上不得不……」
「那不是意外。」胡靖惟打斷了他的話,用帶著冷得幾乎凝出殺意的聲音,一字一句的道:「那是一個圈套,一個針對你、我,甚至更多相關人等的圈套。」
既然先皇欽點安王爺為監國王爺,他自然不是個傻的,光是這一句話,他心裡馬上就拐了十來個彎,有了不下五種的猜測,他正經了臉色,也不問胡靖惟這話到底是真是假,胡靖惟向來有一說一,且他躲了好一陣子,現在卻直接找上府裡來,肯定已經掌握了什麼。
「我要知道前因後果。」安王爺神色沉凝的道。
胡靖惟表面上平靜無波的敘述著當時的情況,但每每回想起那時被前後包夾,一個又一個手下在他面前倒下,埋骨在峽谷之中的情景,他仍無法抑制內心的氣恨與激動,不由得握緊雙拳,克制著想要拔刀殺人的衝動。
「邊關齊家是太后的母家……發令出軍不可能有所失誤,若齊家會允許這樣的紕漏,齊家之女也不能安安穩穩的坐上太后的位置,況且我也打聽過了,久居邊關的人都知道那峽谷易守難攻,就是北夷的人也知道那處不利於他們擅長的騎兵,所以許久不曾聽說那裡出過戰事,怎麼就那麼剛好,我的人一到邊關,還沒好好修整,就得到北夷要從峽谷進攻的消息?
「一個巧合是巧合,接二連三的巧合同時出現,就不是巧合,而是算計,至於那些人圖的是什麼、怕的又是什麼,不用我說,王爺應該也能想通吧。」
安王爺定定的望著他,臉色又沉了幾分,嘴裡低喃道:「是啊,那些人圖的是什麼呢……呵!」隨著最後一聲冷笑,他掄起拳頭重重砸了一下桌面。「太后是瘋了,還是以為她兒子是皇帝,天下就是她齊家說了算了?這次的事情我不是不知道哪裡有古怪,可是齊家呈上的奏摺,還有人舉證歷歷說你貪功冒進,才導致此役大敗、損失慘重,後又說你通敵叛國,特意引軍受伏,就是抄家的旨意也是皇上親自下旨,我即使身兼監國重任,又與你有交情,卻也不能為你說話,只能先把這案子壓下待查,不讓胡家其餘入獄的族人遭受更大的罪。」
說到這裡,安王爺忍不住又是一聲冷笑。「皇上還年輕,身邊又有太后那沒腦子的婦人挑唆,就算大儒天天提醒恐有外戚之害,只怕他也聽不進去。」
這些朝堂的明爭暗鬥,胡靖惟並不在乎,他只在意那些無辜逝去的人命,能不能夠找到幕後指使者來扛下這些仇恨。
安王爺氣過之後,也冷靜了下來,他輕啜了口茶水,看著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的胡靖惟,知道他既然還能夠平靜的坐在這裡,必然還有後招,他倒也直接的道:「說吧,你想怎麼做。」
胡靖惟定定地看著他,不疾不徐地道:「我要把這件案子重新翻出來,鬧得全天下皆知,而後我會將我掌握到的證據一個個拋出來,這一次,我要讓他們做的事情毫無遮掩的公諸於世。」
不是想要殺人滅口嗎?不是想要把自己那些陰暗都隱藏起來嗎?那麼他就要徹底打碎他們打的好算盤,讓他們那些骯髒的算計全都大白於天下。
安王爺緊皺著眉頭。「你真要這麼做?你可知道,如此一來,不只朝堂動盪,就是邊關那兒……」
胡靖惟冷笑打斷道:「難道王爺還以為小打小鬧就可以去除朝堂上的膿包?一群蠹蟲被養得肥了,心也大了,若是不一舉挖除,到時候這天下到底是誰家天下呢?」
安王爺臉色一變,沉吟半晌後,還是點了頭,算是允了他的第一個要求,接著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又道:「接下來你要怎麼做,先說說吧,讓我心裡有個底。」他已經打算做收拾殘局的角色了。
胡靖惟站起身,眸光閃過一絲陰冷。「既然所有事情是從被動了手腳的物資所起,那麼要反擊,自然也得從這裡開始。」
就算要捅破天又如何?他既從生死關頭掙扎著爬出來,當初那些下手的人就一個都別想跑掉。
血債,就該血還!


監國王爺要重新調查胡家通敵叛國一案,此事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不只朝堂上鬧得不可開交,就是民間也是風起雲湧。
朝廷抄家自然是有一本名冊在的,當初就有傳言胡家幾個主子在抄家當夜不見人影,到底是死了還是逃了,沒有人能夠確定,現在又大張旗鼓的要重審此案,有心人自然會將這些消息不著痕跡的透露出去,讓市井小民跟著討論胡家的清白與否。
許櫻兒自然也知道這些消息,不過這些消息傳得越廣,她反而越是平靜的守著自家門口的小攤子賣著滷肉,彷彿那些消息和她半點干係也沒有。
前一陣子好不容易已經沒什麼人提起胡家的事了,怎麼過了一、兩個月,突然冷飯熱炒,還在幾日之間傳得人盡皆知?若說沒有人刻意煽動,那就枉費她以前混過那麼多狗血古裝劇的劇組了。
只不過不摻合歸不摻合,該打聽的消息她可沒落下,例如她知道現在朝堂上吵得最兇的就是她的「亡夫」到底是個莽夫還是個小人,前者還能說他是貪功進取,結果不小心把自己給玩死了;後者就只能說他太蠢,被合作對象北夷來個黑吃黑。
而且從這一團混亂中,她也看出了一些跡象。
「什麼跡象?」
男人低沉的嗓音忽然在許櫻兒耳邊響起,害她本來切著滷肉的刀子差點往自己的手指切去,她嚇了好一大跳,轉頭看著剛劈完柴火的男人,沒好氣的嗔道:「人嚇人嚇死人,你不懂啊!害我差點把自己的手當滷肉一起剁了!」
胡靖惟早習慣了她說話的方式,直接跳過她無意義的抱怨,故作無事的問道:「妳剛剛說妳發現了什麼跡象?」
一聽,她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又不小心把心裡頭想的話說了出來,還正巧被他聽到,她睨了他一眼,認真的看了看左右,接著朝他貼近了些,小聲的道:「我覺得,這背後有兩派人馬,再仔細推論,就是太后和監國王爺兩派人在內鬥啊。」
他點點頭,覺得她一個閨閣女子能夠看出這點也算是不容易了,只可惜他不知道一個長年混在狗血劇組裡的武術指導想法能夠有多天馬行空,否則他會馬上轉身離開,或是讓這個話題就此結束。
許櫻兒看他點頭,覺得自己的猜測受到了肯定,更加興致勃勃地把這幾天仔細推敲的情況像倒豆子一樣全說了出來,「監國王爺這些年都沒有續娶正妃,對吧?太后說起來也不過快三十歲,這孤男寡女的,最是容易點起愛的火花,兩人說不定哪一天見了面,一時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卻又礙於天下人的眼光和世俗的禁忌,只得淪落到相愛相殺的境地,兩人之間的政治博奕,中間自然會出現炮灰,倒楣的是,胡家就是被犧牲的炮灰。」
她怕他聽不明白,還貼心的說明,「你知道什麼叫做炮灰吧?就是放了煙花後,剩下的雜碎渣渣,煙花燦爛了一時,剩下的就是無用的塵灰了。」
胡靖惟起初還皺緊眉頭聽著她的分析,但是聽到後頭,他的眼裡只剩下震驚和不可思議,如果不是她的神情一直很認真,他會以為她是在說一則荒唐的玩笑。
但很顯然並不是,因為許櫻兒說完後,眼神熠熠發光的望著他,充滿期待的問道:「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他極力忍住想揉揉太陽穴的衝動,盡量讓自己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然後問起了另外一個話題,「先不說那些……相愛相殺什麼的。」他深吸了口氣,盡量不要讓那些荒謬的話語進入自己的腦子裡。「妳覺得胡將軍是像傳言所說,為了想搶功才會害死軍士,還是因為和北夷勾結……」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許櫻兒斬釘截鐵地打斷,「都不是。」
胡靖惟挑了挑眉,不明白她怎麼那麼肯定。「喔?那妳說說妳覺得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不知道。」她老實回道:「我只知道,敵對的兩派人馬已經吵了起來,卻都又無法說服對方,那就代表不管哪種說法都不值得信任,再說了,不管那些人說了什麼,有些人卻是一直都記得胡將軍的好。」
許櫻兒嘆了口氣,想起前陣子為了打聽消息時見的那些人,心中不由得感慨,他們一口一個恩人,最後她什麼消息都沒打探到,卻聽了許多關於那男人的好話,像是善待手下人,從不苛扣軍餉,在平日也對戰死士兵的家眷多有照料,甚至還安排這些人的子姪學些手藝等等。
他不只是一個會帶兵打仗的將軍,即使身在高位,也從不忘懷曾經用血汗幫他立下軍功的同袍,這樣的男人,不會拿人命開玩笑,所以什麼貪功搶進,無疑就是一個笑話,更別說什麼勾結北夷了,一個跟北夷打過仗的男人,再次回到邊關,有可能會和曾經的仇人有所勾結嗎?
她的腦子還算清楚,知道自己打聽到的這些消息,可不能隨便說嘴,於是她避重就輕的道:「……只要人摸著良心做事,自然會有人看見,你別看朝堂上那些人吵得熱鬧,可是有什麼用?那些曾受過胡將軍恩惠的人,怎麼也不會相信那些人云亦云的流言。」說完,她突然意會到自己還是不小心說溜了嘴,尷尬的看了他一眼,亡羊補牢的解釋道:「我只是之前遇到幾個曾經在胡將軍麾下的士兵的家眷,聽她們說過幾句,你聽聽就算了。」
許櫻兒低頭拿著菜刀又切起滷肉來,不敢再多說什麼,就怕自己露出更多馬腳。
胡靖惟不知道她還會帶給他多少驚奇,每一次覺得這就是她與別人最大的不同時,她又能夠展現出更多的特殊之處。
那日祖母提過讓他早早找機會向許櫻兒表明身分,他的心裡還存著猶疑,他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待他這個丈夫的,只好先默默觀察,因此發現她從來沒有為淪落至市井而有什麼怨言,也沒有為那些風言風語而感到落寞。
即使今天沒有剛好聽見她的自言自語,順勢打聽她對他的想法,他也會另找機會打探,可是她的反應卻著實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一個懷著他孩子的女人,談起他這個「亡夫」,竟半點情緒也沒有,這是怎麼回事?不管是悲傷或是憤怒,他都覺得自己能夠接受,但是她這種像是在評論一個陌生人的口氣……怎麼就讓他這般糾結呢?
此時他真慶幸有一大把落腮鬍遮住了他的神情,要不然就算她再遲鈍,也會發現他掩飾不了的怪異臉色。
他沉默了半晌,最後還是忍不住脫口問道:「那妳覺得……如果這樣一個男人是妳的丈夫的話……」話一出口,他真恨不得把嘴巴堵上,不過後悔也無濟於事,他忐忑不安地看著她停下了切肉的動作,然後回頭望著他。
許櫻兒一臉正經的瞅著他,似是想從他的神情和目光看出什麼端倪。
他以為自己的話引來了她的懷疑,正在腦子裡激烈爭鬥著是不是該把身分略微透露給她知道之際,她卻猛然將菜刀砍進砧板,綻出一個帶著陰寒的微笑。
「那我會剁了他!」
就算他是天下人都稱讚的英雄又如何,對她來說,除了無緣無故讓她成了寡婦,還讓她帶著一家老小逃命以外,完全沒有半點功能,甚至因為肚子裡的孩子,害她連另覓第二春的後路也被掐斷了,種種情況數來,她沒直接表示要讓那個男人成為胡公公,已經很客氣了。
她的眼神太冷,胡靖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甚至忽然覺得褲襠底下一陣風吹過,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
能夠指望這個女人走正常套路的他,真的太傻了!


不提那些朝廷爭鬥,許櫻兒憑著還不錯的長相,被冠上了一個「滷肉西施」的稱號,甚至那因味道新鮮而小有名氣的滷肉,也引來了不少官家派了下人採買嚐鮮。
只是沒想到這名氣一大,也替她招來了意料之外的麻煩。
這一日,許櫻兒挺著微凸的肚子收拾攤子時,一道陰影突然出現在門外,她本以為是晚來的客人,才正想抬頭告訴對方東西賣完了,就聽到陰影的主人用著不客氣且讓人不悅的聲音緩緩地道—— 
「許櫻兒,沒想到還真的是妳!我聽來買滷肉的下人提起說好似看到妳還不信呢。」
許櫻兒站直了身子,終於看清那道陰影的真面目,隨即一些不怎麼愉快的記憶衝入她的腦海,讓她不自覺微皺起眉,心裡直覺罵了一聲倒楣。
「就是我又怎麼了?沒想到許家的大小姐也到這裡來了,噢,不對,應該說是周夫人了。」
許櫻兒的表情平平淡淡的,但是語氣裡的不以為然卻明明白白,頓時激怒了許春霏。
這個在她面前向來軟弱卑微到從來不敢站直身子的庶女,居然用這樣的口氣對她說話?!許春霏微抬起下巴,毫不留情的譏諷道:「瞧瞧,淪落成賣滷肉的市井潑婦才幾日,骨頭倒是硬了不少,就不知道是誰給妳的膽子,讓一個下賤之人也敢這樣囂張?」
如果是以前的許櫻兒,可能早就畏縮得連忙討好道歉,但是換成了現在的許櫻兒,只覺得這個向來只會在原主面前耍大小姐威風的女人真是無比可笑。
「我是下賤之人,那妳又是個什麼東西?」許櫻兒微微一笑,臉上也是明晃晃的嘲諷。
這女人以為她永遠不敢把她的把柄說出口?還是以為她那一招威嚇永遠都對她有用?
許春霏心中有鬼,一下子就刷白了臉,指著她質問道:「妳……妳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許櫻兒笑得更歡了,步上前,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道:「不用裝了,妳知道我是什麼意思,我那日的確聽見你們說的話了,未婚就與男人苟且……好個大家閨秀啊!」
「妳……」許春霏猛地退後幾步,眼裡除了恐懼,便是恨不得將她拆吃入腹的惡意。
許櫻兒完全沒把她放在眼裡,淡淡的道:「許春霏,從前的事情我不想多加計較,但以後妳在來找我麻煩前,可得先掂量掂量我是不是跟以前一樣是個好欺負的。」說完,她冷笑一聲,連再見也不說,直接將大門關了起來。
許春霏蒼白著臉,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
一個穿著綠色衣裳的丫鬟覺得自家夫人一直站在街上也不是辦法,走上前,小心的試探問道:「夫人,時候不早了,是不是該回了?」
許春霏臉色難看的瞪著那關得死緊的大門,腦子裡一片亂糟糟的,一聽到丫鬟開口,想也不想就直接甩了她一巴掌。「囉唆!」
打人後掌心微微的麻熱,讓她稍微冷靜下來。
丫鬟被打了一巴掌,惶恐的往後退了退,滿臉委屈的站在一邊,不知道自家夫人又怎麼了。
許春霏現在可沒心情管一個丫鬟是怎麼想的,她滿腦子都是許櫻兒剛剛威脅她的話。就算許櫻兒知道了又如何,她應該沒有留下任何證據,之前的事,光憑許櫻兒一張嘴,又有誰會相信?是啊,又有誰會相信一個犯官家眷……等等!
她猛地想起京城裡不是一堆人正在找胡家人嗎?她冷冷一笑,瞪著門板,心裡全是算計後的得意。
「是誰不放過誰還不知道呢,妳就好生等著吧!」
第5章
許櫻兒關上了大門,強撐著走到院子後,雙腿一軟,癱坐在柴火堆邊的小凳子上。
現在可好了,逞了一時口舌之快,麻煩的還在後頭呢!
不是她考慮不周,而是因為突然湧現出來的記憶,讓她的情緒有點失控了。
她皺著眉頭揉著太陽穴,一條條整理著腦子裡有些混亂的回憶,然後不得不說,就算重來一次,她還是不會給許春霏那個女人好臉色。
雖然她一直沒有細想過這個問題,但是情況已經很明顯了,原主不僅和娘家的關係不好,其實在將軍府,也沒有受到多大的重視,要不然一個新進門的媳婦兒有了身子居然沒人知道,實在說不過去。
而會造成這種狀況,自然有原因。
許櫻兒仔細整理那些記憶,不由得為原主的遭遇而嘆氣。
有一個陳世美翻版的爹,逼正室為妾,又迎娶恩師之女,讓許櫻兒一夕之間從嫡女變成了庶女不說,就是後來的主母也是個口蜜腹劍的人,表面上讓原主和自己的親生女兒有一樣的待遇,但實際上該學的東西,原主都只學了個皮毛就不讓她學了,管家理事也沒學過,甚至都到了年紀了也沒帶她出去交際過,把一個小姑娘養得畏畏縮縮的。
可能再過個兩年,主母就會隨便找個人家把原主給嫁出去了,偏偏原主撞見許春霏和男人私會,雖說她難得機靈了一把,當做沒這回事,但是後宅裡哪裡是裝糊塗就沒事的。
沒過幾天,去上香時,原主身邊的丫鬟婆子突然都不知所蹤,她落了單,被一群小混混包圍,眼看著就要清白不保的時候,她奮力一搏,衝了出去,結果就是衣衫不整的撞進剛好路過的胡靖惟懷裡,促成了這一門親事。
或許要感激洪正皇朝的審美觀以奶油小生為最高標準,胡靖惟這種身高八尺、身材魁梧的武將一點都不討喜,再加上胡家幾代沒出過半個文人,在官家貴女裡頭根本就找不到自願嫁過去的,且胡靖惟也不知道是命硬還是真的是巧合,前兩樁親事都莫名黃了,女方一死一退親,更沒有人想嫁給他了,原主才能成為正妻。
即使如此,一個不受歡迎的庶女嫁了過來,還是在那樣的情況下不得不娶進門的,胡家上上下下就算沒說什麼,心裡多少也有些疙瘩,原主又是那樣軟弱的個性,在胡家於是成了安靜的透明人一個,最後原主幾乎不離開自己的屋子,平日就做做針線、描描花樣子打發時間。
許櫻兒邊想邊嘆氣,這樣一個小姑娘根本就是劇本裡標準的路人甲,從小被欺壓到大,好不容易嫁出去了,又不受重視,最後還死了丈夫,被抄了家,若要用一個字來形容,那就是慘,三個字來形容,那就是非常慘。
回想完原主的悲慘遭遇,還有許春霏在裡頭扮演的重要角色後,她馬上又動起腦筋,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她現在的身分可是見不得光的,別說前陣子將軍府外還有人看守著,就是現在,朝堂上還為了這個案子鬧得不可開交,當初派士兵半夜抄家殺人的人若是知道漏網的幾條大魚在哪,怎麼會不嗜血的循著味道過來?
思及此,她突然覺得不能再悠閒坐著了,必須盡早離開,她連忙站起身,急著要將搬家走人的決定告訴胡老夫人時,眼角餘光瞥見熟悉的高大身影翻牆過來。
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許櫻兒已經能夠很坦然的接受他在自家自由來去了,雖然不免提心吊膽的怕他被老夫人或是被小叔子發現,但是大概是他藏匿的功夫和運氣真的不錯,到現在為止都沒被發現。
一看到他,她有些黯然的想著,要是真的搬了家,以後就見不到他的人了……
「剛剛好像看到有人找妳麻煩,沒什麼事吧?」胡靖惟也是剛回來的時候瞧見的,不過見說話的人是個女子,他不好上前看看是什麼情況,但看對方樣貌有些熟悉,兩人談話的氣氛也不怎麼好,他不免擔心,沒多想又翻牆過來,想著要問個清楚,可是見許櫻兒和對方說完話,又坐了下來似是陷入沉思,他不便打擾,才會拖到這時才現身。
「沒什麼,不過就是些惹不起的人,這地方可能不能住了,我得趕緊找個新宅子搬家,今兒個就不和你多說了,我得先去找我婆婆商量……」
一聽她要搬走,他一個沒忍住,直接抓住了她的手,皺著眉頭問:「為什麼要搬走?要搬去哪裡?」
被他毫無預警的握住了手,許櫻兒不只嚇了一大跳,就連心也漏跳了一拍,一時間竟然忘記抽回自己的手,呆愣了一會兒,她才緊張的低喊道:「你……你放手啊!」
他的手如同鐵鉗一樣緊抓著她的手腕,他身上的溫度毫無保留的透過兩人相觸的肌膚傳了過來,讓她有些慌亂。
「不放。」胡靖惟直直望著她,掌心感受到的細膩,讓他有仔細撫摸的衝動,甚至想不顧一切的將她摟進懷裡,向她承認自己的身分,再理所當然地以她的丈夫之姿,為她解決所有問題。
但是……現在還不行,想起不久前和安王爺討論的事情,如今正是引蛇出洞最關鍵的時候,他不能因為一時衝動壞了所有盤算,也不能把她牽扯進來。
許櫻兒拽不開他的手,又不敢大聲嚷嚷被屋子裡的一老一小知道,只好沒好氣地踢了他一腳,怒道:「你這人……算了,我就老實說了吧,其實我家是在躲災的,我那死鬼男人死前弄了一堆債,死後讓我們這些老弱也不得安生,所以才搬到這兒,沒想到以前的債主找上門來,所以我急著要搬家,要不繼續住在這兒,我手上又沒有足夠的銀兩,難不成要我去青樓賣身嗎?」
她的十句話裡頭有九句都是瞎扯,但是就某一種意義上來說,也不算錯,他們的確是在躲債主,只不過債主要的也不是銀兩,而是其他什麼消息和人命,不過這些目前全是猜測,全靠她浸淫多年狗血劇組的經驗。
胡靖惟聽她又在胡扯,臉色變得極為陰沉,她要是知道她嘴裡那個欠了一堆債的死鬼男人正是他,不知道還能不能說得這般理所當然?
一想到這裡,他的頭都痛了,當初他的眼睛得有多瞎,才會覺得她是個極為內向怯懦的女子?
「別瞎說了,我剛剛瞧見找上門的是個女子,難不成妳的債主還是個女人不成?」
聞言,許櫻兒不知道為什麼心頭喜孜孜的,或許是因為他一見到有人找碴,馬上就翻牆過來關心她……不對,她在高興什麼,她一個孕婦兼寡婦,又不能把他納入自己的口袋裡,她就是高興也只是白高興一場。
兩個人不可能這一點,是她老早就知曉的事,她也常在心裡不斷提醒自己要和他保持距離,可感情若是可以控制,又怎麼會有問世間情為何物這樣的千古佳句傳唱。
或許人心總是叛逆的,越是告訴自己不可能,越是不斷注意著那個人,不知不覺讓對方在自己心裡扎了根,曖昧也一點一滴在心底發了芽。
許櫻兒從來沒有埋怨過上天的不公平,不管是穿越前,從小就和奶奶有一頓沒一頓的生活在某個小山村,還是後來被初戀狠狠地甩了,就算穿越後沒享過什麼福,還得帶著一家子逃亡,她都沒怪過上天,可是當她突然意識到隱藏在心裡深處的心思後,她卻有些茫然了。
所以在她經歷了那麼多,甚至穿越到這個時空來,就只是為了要遇見這個男人,然後再錯過嗎?
她先是悵然的看著他一會兒,才勉強扯了扯嘴角。「債主也有女眷啊,我……我不多說了,我得趕緊忙著搬家的事兒,就算暫時找不到落腳的地方,也不能再繼續待著了。」
這次她倒是毫無保留的用了力氣甩開他的手,既然已經要離開了,又何必再隱藏。
胡靖惟倒是沒注意這一點,皺著眉頭又擋到她前頭。「現在都已經過午了,妳一個女人家帶著一老一小臨時要找新的住所,哪有這麼簡單,要不先到我那兒住一晚,我再幫妳找住的地方……」
平常他這種像聖人般的溫柔確實讓她感動,但這種時候她覺得討厭,他對她這麼好,她怎麼能夠放得下?於是她刻意硬著口氣回道:「不必了,京城裡的客棧這麼多,我隨便找一家先住一晚,難道債主還能夠摸上門來?至於屋子也是一樣,我也不要求多好的,城裡找不著就往城外找,不用你幫忙。」
一再被拒絕,他也有些怒了,這女人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妳就是不識好人心,是吧?」他低沉的嗓音下全是壓抑的怒火。
許櫻兒也不由得來氣了。「我就是不識好人心,那又怎麼了?我就是不想接受你的好意,懂嗎?你是我的誰啊,我怎麼就非得接受你的好心?別把自己當成能普渡眾生的菩薩,若真想什麼人都幫,你怎麼不乾脆去當和尚啊!」
兩個人脾氣上來了,說話也沒了節制,聲量一個沒控制好,把屋子裡的胡老夫人和胡致惠引了出來。
胡老夫人方才在屋裡,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大概,如今見這對小夫妻各站一邊,臉色都不好,她也不知該怎麼辦,大孫子沒對他媳婦兒坦白身分,她就是想幫著說話,這立場也站不住腳。
況且她帶著小孫子走出來,看見一個男人和自家孫媳婦同站在院子裡,卻沒有多問什麼,本身就非常奇怪了,幸好孫媳婦兒向來不會多想,這時候看起來又在氣頭上,沒注意到有什麼不對,要不然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至於胡至惠,這幾個月來,原本孩子氣的他也磨成了小大人,個性沉穩了不少,但是對於大人之間的感情糾葛還是無法理解,他板著一張稚氣的臉,眼裡是單純的不解。「嫂子怎麼和胡大哥吵架了,胡大哥是好人啊。」
小孩子的心沒那麼多彎彎繞繞,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他都記在心裡。
搬來這裡後,雖然他平日大多都待在屋子裡跟著祖母學習,但偶爾還是會到外頭走兩圈,只是他平常幾乎不出門,身上那一點富貴人家的架子太過明顯,附近人家的孩子也不怎麼跟他玩,有些孩子還會故意欺負他。
他知道嫂子和祖母忙著大事,家裡跟以前也不一樣了,所以不嚴重的小傷他都瞞著了,直到有一次讓胡大哥撞見,他光站在那兒就嚇跑了那些孩子們,胡大哥也沒跟嫂子和祖母告狀,而是告訴他要是真想玩,就到他的院子裡,只要他得空,就會手把手的教他一些功夫,若是他不得空,屋子裡還有其他叔叔會教他。
他一直沒說出口的是,其實胡大哥和大哥真的很像,只是大哥沒有那一把大鬍子,聲音也不像胡大哥那麼沉。
「沒事,嫂子就是說話大聲了點。」許櫻兒避重就輕的回道。
說明白了,是她矯情,是她無理取鬧,他有什麼錯?錯在不該太好心的幫助他們這一家老弱嗎?怎麼能把自己管不動的這一份心思也全都怪在他太過溫柔的頭上?
許櫻兒冷靜下來後,雖然還是無法面對他,但也知道自己剛剛說了多麼過分的話,她深吸了口氣,把忍不住泛出的淚水給眨了回去。
沒有人該替她管不住的心思負責,他其實除了毫無保留的對她好以外,似乎也沒有其他多餘的心思,只是她一時沒想通,也有可能因為懷孕導致賀爾蒙改變,才會突然反應這麼大。
她暗自深吸了幾口氣,調整好變得有些詭異的情緒,勉強的扯出一個笑容看著胡致惠。「小惠,其實我們沒有吵架,只是在練嗓子,要真吵了,你瞧瞧嫂子這胳膊和腿,也打不過胡大哥,你說對不對?」
胡致惠疑惑的看了看兩人,又抬頭看著祖母,最後才點點頭,故作嚴肅的道:「嫂子,祖母說女子要貞靜賢淑,我以後要娶的媳婦兒可不能隨便同人家吵架或打架。」
許櫻兒呵呵一笑,戳戳他的臉頰。「那好,嫂子等著。」
什麼貞靜賢淑,她上輩子沒有,這輩子……也不可能了,至於下輩子嘛,重新投胎後看能不能培養一點吧。
本來僵凝的氣氛因為胡致惠的童言童語緩和一些,可是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依照胡靖惟對許櫻兒的了解,他知道這件事情還沒完。
果不其然,他才剛這麼想,就聽到許櫻兒對祖母說—— 
「婆婆,剛剛債主找上門來了,我想著這地方不怎麼安全,我們得快點收拾了東西,先到客棧住兩天,我再去找找別的屋子再搬過去。」
她像是詢問,但實際上已經拿定了主意,這段日子以來,胡老夫人也知道孫媳婦兒就是這樣一個性子,別看著柔柔弱弱的,其實很固執,除非真有什麼好理由可以說服她,要不然就別想讓她改變主意。
胡老夫人還沒回答好或不好,胡靖惟便先開口攔著了,「我說了,不用急在這一時,我的屋子裡還有空房間,讓你們暫住幾天不是問題。」
許櫻兒沒和他吵,說實在話,兩個人打從一開始思考迴路就不一樣,吵這些真的沒什麼意義。
她本來想當做沒聽見,直接回屋裡收拾東西,但是胡靖惟性子也是很執拗,不會那麼輕易放棄,他大步一跨,又擋在她面前,非要她給個明確的答案。
許櫻兒緩緩抬頭,從她最愛的結實胸肌看到那性感的喉結,還有那標誌的落腮鬍,最後是他彷彿點了火的眼眸,她抿了抿唇,然後淡淡一笑。「抱歉,我不想對不起我丈夫,我就算是個寡婦,也想當個有好名聲的寡婦,不好意思,讓讓。」說完,她快步走過他身邊。
胡靖惟的臉色是從來沒有過的難看,渾身散發的氣息更是讓人禁受不住的陰沉。
胡老夫人見大孫子吃癟,也不由得搖頭嘆氣,牽著小孫子的手往屋子裡走的時候,淡淡的丟下話,「早知如此,不如早點把話說開。」起碼不會落得現在兩難的境地。
胡靖惟沉默不語,雙手緊握成拳,心中一股惱怒怎麼都壓不下去。
剛剛她說那句話的時候,他忽然很羨慕她嘴裡那個被她稱為丈夫的男人,羨慕得恨不得想打那個男人一拳,但是又要他如何承認他正在吃自己的醋呢?


許櫻兒用幾句話KO胡靖惟的時候,許春霏也趕著回府裡,打算趕緊派人到兵部去通知她那身為給事中的相公,再快些派人堵了許櫻兒,說不得還能建功得賞。
她急匆匆的回到府裡,卻沒想到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的丈夫就站在屋子裡悠哉的喝茶,她先是頓了下,接著連忙迎了上去。「今兒個是怎麼了,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她不免有些心虛,尤其看著丈夫那看似了然的深邃眼眸時,她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被他看穿了一般。
「兵部沒什麼事,我就先回來了。」周平說得雲淡風輕。
事實上,兵部最近鬧成了一團,只不過他一個沒什麼背景的小官,混雜在其中根本討不了好,還不如早早退出來,雖說不能往上升,但至少也不會惹禍。
許春霏看著丈夫,原本滿腔的怒氣緩和了不少,揮揮手讓伺候的下人都下去後,她嬌聲道:「你知道我今天碰見什麼人了嗎?」
「什麼人?」他只是隨意附和,並不指望著她能夠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消息來。
周平向來表現出一個溫柔丈夫的形象,對於許春霏這個時不時犯蠢的女人,抱持著容忍態度。
他挺有自知之明的,他一個窮困地方出來的小舉人,也不是前三甲,混個二甲前頭的名次而已,在偌大的京城裡,像他這樣的人多得是,若是沒什麼門道,等了兩、三年還補不上什麼好官職的不在少數。
不過他比別人稍微幸運一些,就是有張好皮相,也因此攀上在吏部當四品官的老丈人,讓他在中舉幾年後就能進入兵部當個小官,在同年的舉子裡算是發展不錯了,所以就算後來發現許春霏除了那張還算可以的皮相外,根本一無是處,他也從未動過要休妻或是納妾的主意。
可是周平沒想到這一次她的回答,驚得他差點被剛喝進嘴裡的茶水嗆死。
「我庶妹。」
他好不容易喘過氣來,再次確認的問道:「妳說什麼?」
「我說,我找到我庶妹了,就是嫁給逆賊胡將軍的那個。」許春霏洋洋得意的道:「我也打聽過了,她還帶著一老一小,雖然她都叫老的那個是婆婆,但我想那人應該是胡將軍的祖母,至於小的那個,應該就是胡將軍的弟弟了,他們三人不就是當初從將軍府逃走的人嗎?我已經讓人在那兒留守著,到時候你上報兵部,把人給抓了,說不得你的位置還能再往上動一動。」
成婚幾年,她怎麼不知道夫君最注重的是什麼,心裡也大約明白他會這麼安分,是因為她娘家的關係,現在她又提供他一個更容易向上爬的墊腳石,他還不得繼續把她好好的供著?
周平一開始是驚訝的,只是看著她得意的模樣,他很快便冷靜下來,沉著臉站起身,來回踱著步。
許春霏看他這樣子,有些抓不準他的心思,不免擔心的問:「怎麼了,兵部不是正急著找人嗎?」
她就想著讓兵部來抓人,最後把人弄死了,到時候跟她半點關係也沒有,而許櫻兒到底是真知道還是假知道當初的事也都無所謂了。
只不過她以為的好主意,在周平眼裡卻是愚蠢至極,他現在不禁想著所謂的娶妻當娶賢,果然還是有道理的。
她自己都知道兵部這時候忙著找人,那他還能夠閒著在家喝茶,不就代表他不想插足這渾水嗎?安王爺和太后之爭這般激烈,他這種靠岳家關係的小蝦米不早點躲得遠遠的,難道還留在兩方人馬之間被當做小卒子隨手扔了?
不過這女人再怎麼蠢也是自家的,他怕她蠢得又犯了什麼難以挽回的錯,便趁現在把嚴重性挑明了說:「現在上頭兩尊大神鬧得歡,我要是把消息報上去,不管哪一方先逮到了人,沒抓到人的那一方肯定都把我恨上了。」這樣的蠢事他可不幹。
許春霏其實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但他的臉色不好她還是能看出來的,她心裡頭像貓抓撓似的想把許櫻兒給弄死,可是若是會牽扯到丈夫的官途,那這事兒就得再好好考量考量。
「那現在該怎麼辦?」她撇了撇嘴。「要是再晚個幾天,只怕人就盯不住了。」
許春霏想起許櫻兒今天表現出來的氣勢,不免惴惴不安,不明白才過了多少日子,怎麼以前鵪鶉似的窩囊廢,就變得這般強勢了。
「還得好好想想。」周平若有所思的道。
這個麻煩是燙嘴,但要真能啃下來,好處還是有的。他幾番沉吟,還真讓他找到了法子,既然兩邊都要搶都要爭,他乾脆直接把人弄來,到時候功勞是他的,接下來要怎麼爭搶,就是他們的事了,雖說他想辦法調兵去抓人不合規矩,但一旦人抓到了,到時候頂多記他一個先斬後奏的錯,那完全是小問題。
想通了,他也待不住了,恨不得趕緊把人逮住,好把這份功勞穩穩的拿在手裡,至於對方是他妻子的庶妹,這點他根本連想都沒想過,反正大戶人家嫡庶分明得很,況且許春霏都主動舉報了,想來她們的感情也沒有多深,既然她們自家人都不看重情分,他一個外人操什麼心?
「妳說已經讓人盯住了,那我去申請調令就過去抓人。」周平吩咐了句,緊接著就快步往外走。
許春霏雖然不懂他一下子不高興,一下子又興匆匆的出了門,究竟是什麼原因,但她看得出來他是想到了法子要把許櫻兒當成一個功勞給處理了。
她得意的勾起笑,看著窗外已經逐漸染上紅霞的天空,心情輕飄飄的像是要飛上了天。
呵!除掉了一個沒用的東西,還順便除去一個自己的把柄,她怎麼能不高興呢?至於許櫻兒被抓了會有什麼下場又與她何干?她就該和她那個晦氣的娘一樣早早去死,多活了這些年,給她添堵也添夠了。
許春霏光是想像許櫻兒悽慘落魄的模樣,心裡就舒爽極了,揚聲喚了人吩咐道:「來人,今兒晚多添幾樣菜,再溫一壺酒,等老爺回來也好祝賀一番。」
第6章
周平沒有想到當初將軍府被禁軍包圍,許櫻兒還能帶著祖母和小叔子逃出來,甚至在各路人馬的追捕中躲到今日,必定有些過人的本事,仍認為許櫻兒不過就是一個寡婦,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肯定不用多少人就能輕易拿下,再將她連夜送進兵部,他還能夠悠哉的回家睡個好覺,作個升官發財的好夢。
他自以為得計,私下調了人手就想要往許櫻兒的住處逮人,卻沒料到情況和他想像的不大一樣。
他領著幾個小兵來到許櫻兒家時,只見大門緊閉。
一個下人連忙跑了過來,氣喘吁吁的道:「老爺,這宅子裡的人剛剛喊了輛馬車走了,那神色匆匆的,小的看著不對,讓另外一個人先跟著,我在這兒等著老爺傳消息。」
周平不想知道這些細節,只知道人若跑了,他的功勞就沒了,連忙追問:「他們人呢?去了哪兒了?」
那下人被問得一噎,想著自個兒在這裡守著,跟著人的同伴也還沒回來,他怎麼知道他們往哪裡去了,不過最後他仍是硬著頭皮指了個方向。「像是要出城的樣子,只不過這個時辰了,也不知道出城了沒有……」
周平哪裡還管得了這麼多,連忙帶著人往城門趕去,果不其然,在城門口收到了自家家僕留下來的口信,說是胡家少夫人的馬車已經出城了,他也跟著追去了。
周平問了守門的士兵,自家家僕經過這兒的時間,不過半炷香之前,連忙也跟著追出城外。
半炷香的時間,許櫻兒一行人應該還在官道上,而且沿路幾乎沒有什麼遮掩,一輛馬車很是醒目,想必很快就能追上。
周平想的也沒錯,在離京城最近的一個小鎮前,他追上了一輛馬車,可是當他帶著小兵將馬車攔下來的時候,先下車的居然是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
他頓時一愣,皺著眉頭看著男人又探手往馬車裡頭,攙出來一個女人的時候,心頭的疑惑才終於打消了。
那女子確實是許櫻兒,她姣美的模樣,尤其是那一雙勾人的眼睛,可不容易找出相似的。
身為許家的東床快婿,他也是見過許櫻兒這個許家最不起眼的庶女的,說不起眼,是因為她那懦弱的性子,讓她看起來畏畏縮縮的,身上的衣裳甚至比許春霏的大丫鬟還差了一些,不引人注意。
但若仔細端詳她的模樣,她的確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她的五官比一般女子還要深邃一些,櫻唇俏鼻,看起來略有幾分豔麗,尤其是一雙水眸,似水瀲灩,讓人見過一次就忘不掉。
再次見到內妹,周平也忍不住感到驚豔,不由得想著,這樣的美人居然能夠在京城躲了好一段日子都沒被發現,真不知道該說是許櫻兒的運氣太好,還是那些找人的人眼睛有問題。
總之,不管是哪一種,他都覺得自己的運氣來了。
他笑著往前走了一步,溫柔的道:「二妹,我今天才聽妳姊姊說妳還在京城,就想著招呼妳到自家小住一陣,畢竟現在這外頭也亂,妳一個婦道人家拋頭露面的總不好,對吧?」
許櫻兒看著眼前溫文儒雅的男人,聽著他那熱切的口氣,極力忍著想要揍人的衝動。
以這個時代的審美觀來說,周平確實很不錯,膚白纖瘦,在長袍襯托下有著卓然的仙氣,加上是讀書人,舉手投足散發著儒雅氣息,倒是看不出來他是普通地主家出身的,許家兩姊妹會同時看上他,也說得去。
是的,不只許春霏,原主對姊夫也是有著曖昧情思的,因此特別注意他的行蹤,才會發現他和許春霏在婚前就已經有了苟且之事,引來後面一堆的禍事。
到底最初是誰勾引誰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看穿了他們都不是什麼正經人,自然心生防備。
她不動聲色的掃了身邊的男人一眼,見他一臉平靜,想起坐上馬車之前看到的部屬,還有那一聲突兀的稱呼……
嘖,今天似乎不是她的日子,要不然怎麼會發生這麼多變故!
許櫻兒輕笑一聲,眼裡滿是嘲諷。「我還想你也應該知道了,我的生辰可是比許春霏還要早,只不過我娘被逼成了妾,這才讓我硬生生當了二姑娘,所以可別這樣親的喊我什麼二妹,我都還沒喊你一聲妹婿呢!」
總有自以為聰明的人把別人當傻子,但真的傻的其實是他們。
許家逼正室為妾,讓原本的嫡女成了庶女,這樣的事情做得再隱密,也會傳出風聲,周平就算一開始不知道,婚後也不可能不曉得。
周平被她這句話給噎了下,但是向來厚臉皮的他,絲毫不顯得尷尬,還是溫和的笑道:「不管是什麼稱呼,總是一家人,妳這些日子受苦了,我……」
許櫻兒冷笑的掃了他身後的那些兵丁一眼,打斷他的話,「周平,說話不必兜圈子,你要是直截了當說你就是想把我抓了送去兵部,我還敬佩你是個男人,你如果還要拐彎抹角的說什麼一家人,我可要笑話你跟許春霏都胡搞了這麼久還生不出孩子。」簡單一句話,沒種。
她打小在山裡長大,後來又是學武又是混電視電影劇組,這種拐著彎罵人沒種的話,她信手拈來完全不會舌頭打結,保證一開口就能讓人馬上變了臉色。
看著眼前的男人被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胡靖惟一邊同情他,一邊又在心裡想著這女人到底去哪裡學來這些話,總是能夠讓人氣得恨不得扭斷她的脖子。
「妳……可別不識好人心!」周平沒想到一個大家閨秀居然會說出這麼難聽的話來,一度還以為自己聽岔了。
「呵!好人心?!」許櫻兒挑了挑眉,實在忍不下去了,略微挺了挺肚子往前一站。「周平,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今天要是真的好心好意想請親戚到家裡做客,還會帶著後面那些小兵嗎?要不這樣,你起個誓,說你若是真的心有不軌,想把我抓了去邀功,我也不要你死全家,輕一點,就讓你成了被妻子戴綠帽的王八烏龜,怎麼,敢不敢啊?」
一語驚人,本來就蕭瑟的官道上忽然寂靜得只剩下寒風掠過的聲響,就連在暗地埋伏的人手也全都沉默了,一大群大男人想著許櫻兒說的誓言,不得不說真的很難判斷這個跟死全家到底哪個比較糟糕。
不對,在想哪一情況比較慘之前,似乎應該先想想為什麼一個大家閨秀說得出這種話來。
周平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只要是還個男人,就沒辦法忍住被女人這樣羞辱,原本柔和的臉扭曲了,是沒人見過的猙獰。「妳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以為帶了一個不知道哪裡來的野男人就有底氣了,上!把人給綁了,直接帶回兵部,到時候有的是打賞!」
他以為自己穩操勝算,就算許櫻兒身邊有個高壯的男人,但畢竟只是一個人,而他這邊算上他,至少也有十來人,拿下兩個人不過是件小事。
「沒想到我竟然還有聽到這麼狗血的臺詞的一天。」許櫻兒燦爛的笑了笑,撩起衣袖,也打算亮出拳頭。
結果她都還沒邁出一步,就被一抹強硬卻溫柔的力道攬了回去。
一直沒出聲的男人擋在她面前,低沉的嗓音緩緩道:「我一個大男人在這兒,難道還需要妳出馬?往後站著,顧好自己就行。」
周平看著高壯的男人站到前頭,嘖嘖兩聲,認定他不過是個妄想英雄救美的傻瓜。「哪來沒長眼睛的東西,別阻礙兵部辦事!」
若真是普通的市井小民,聽見這樣的威嚇恐怕馬上就慌了,但胡靖惟可不是一般百姓,他對於六部裡的一些彎彎繞繞,看得比周平還要明白,他甚至也很清楚周平現在打的是什麼主意。
區區給事中哪來可以調動兵丁的權力,肯定是先斬後奏的私下調派,想要抓了人,等著兩邊搶奪,自己得利,其實這個是不錯的法子,也能依此判斷周平不是只有幾分小聰明,他錯就錯在沒有料想到,據說早已經死了的胡靖惟就站在他面前。
胡靖惟微瞇著眼瞪著他,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兩個衝向他的小兵給打倒,他的動作就像是個指令,原本埋伏在邊上的幾個大男人互看了一眼,也提著兵器衝了出來。
以周平的能耐,能夠調度的自然不是什麼精兵,不過就是幾個跟著巡邏和守大門的那種,拿著兵器唬唬人還成,真對上胡靖惟手下這種征戰沙場的親兵,根本就是雲泥之別,不過幾個照會,十幾個小兵全都倒在地上,不是痛苦哀號,便是已經昏了過去。
原本以為的絕對優勢一下子消散得無影無蹤,周平見幾個表情不善的魁梧壯漢將自己圍了起來,不由得把最後一絲希望放到許櫻兒身上,討好的道:「二妹……不對,大姊,我怎麼說也是許家的女婿,都是一家子親戚啊。」
許櫻兒眼見自己沒有好好發揮的餘地,心裡頭還有些遺憾的時候,正巧就對上了周平望過來的求救眼神,她感到可笑,但又覺得這一幕無比熟悉,不禁回想起穿越前拍的那一部《魔女傳奇》的片段,她笑了笑,在胡靖惟的保護下往前走去。
原本包圍著周平的幾名漢子,讓出一條道,讓她可以通過。
她在距離周平約十步的地方停下,斜睨著他,怡然自得地反問道:「想說好話來求情嗎?」
周平臉上一紅,幸好天色漸漸暗了,要不他會覺得更丟臉,他咬著牙,吶吶的道:「這……就是看在一點情分上……」
「行啊!」許櫻兒看著周平臉上的欣喜笑容,下一瞬馬上壞心的打碎。「下輩子吧。」
哼!還以為她真的傻啊,隨便糊弄幾句就放了他?他可是還有大用呢!
幾個壯漢忍著笑把周平打暈了,將他和那些小兵綁了起來,接著幾個壯漢看向胡靖惟,胡靖惟則是定定的看著許櫻兒,想知道她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許櫻兒回視著他一會兒,盡量平靜的問:「你有什麼想說的嗎?從今天的計劃……到現在這些人的出現?」
胡靖惟知道她不是個好糊弄的,只是今天這件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讓他有些措手不及,才會不小心露了餡,突然要他解釋,他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起。
車夫將掛在馬車上的燈籠點亮,在這颳著冷風的天,燈籠被吹得左搖右晃,許櫻兒看著搖擺的光影,心漸漸冷了下來。
「不肯說?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的聲音越來越冷,眼神全是掩不住的失望。
她覺得自己真是傻得可以,如果今天不是她堅持不需要他幫忙,堅持要走,會不會他還是那一副好鄰居的模樣,而不是果斷地把老夫人和小叔子都接到他那兒,又將計就計的安排了這場戲。
如果不是這場戲,她可能不會知道,他一個殺豬的屠戶,手底下居然有這麼多「小弟」,而且一個個都是帶著軍刀的,根本不是什麼普通老百姓;如果不是她剛好聽見這些人不小心喊了他一聲大人,他又打算要瞞她多久?他這段時間一直潛伏在他們身邊,為的又是什麼?
忽然間,許櫻兒不想要聽他的解釋或者回答了,她怎麼玩也玩不過這些古代人精,一個個閒著沒事就只會算計別人,這些高超技術,她學不來,也弄不懂。
但是她知道,在一潭渾水中,她的身分很好用,而她,可以用這個身分將這潭水弄得更混濁。
她衝著他露出燦爛的笑,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用再平淡不過的語氣輕聲道:「其實不過就是為了胡將軍的那點事,對吧?那麼……你覺得,我來個代夫鳴冤的戲碼如何?」
算計什麼的她不會,那麼就來點簡單的吧,這樣誰都不用算計,也不用再吵了,是非善惡,大家公堂上見真章!


「哈哈哈!代夫鳴冤?這個戲碼倒是不錯。」安王爺這陣子肩上的壓力有點大,難得聽見了這麼一個笑話,笑得腰都快挺不直了,他一屋子的鶯鶯燕燕怎麼就比不上人家一個有趣的。
他替胡靖惟安置好了祖母和弟弟,就連這暫時的居所也是他替他們準備的。
胡靖惟的額際隱隱泛疼。「這根本是胡鬧!她一個有身子的人,做什麼擊鼓鳴冤,要告狀哪裡是這麼容易的事,更別說現在太后黨羽正急著找那東西的下落,她一出現,豈不正是羊入虎口?」
安王爺收了笑,認真地反問:「這有什麼不好?你不就是想把這件事鬧大,讓滿朝文武都不得不去想這個案子,讓太后一系不得不更加慌亂的去找帳冊血書,我們才能給予最後一擊嗎?」
安王爺是在提醒他,如果他還記得原本的目的,如果他還記得身上背負的那些血海深仇,他不但不該阻攔許櫻兒,反而應該助她一臂之力才對。
一介女流為夫喊冤,而她的丈夫又是目前京城備受爭議的大人物,所有人一定會把目光都集中在這件事情上頭,也會逼這件事背後所有的勢力都浮上檯面上。
胡靖惟愣了下,隨即下意識的反駁道:「那不同……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把她牽扯進來。」
如果要將她牽扯進來,他又何必隱藏自己的身分守在她和祖母還有弟弟身邊?就是因為他無法確定這件事最後會如何收場,他不願連累她,才會那般做……
安王爺冷靜的打斷道:「可是,她早已經被牽扯進來了。」
胡靖惟沉默地低下頭,他知道安王爺說的是事實,但是……他落腮鬍下的面容全是掙扎。
安王爺知道今天這事兒還沒完,兵部的給事中失蹤,他帶著的十來個兵丁也消失無蹤,很快的,這件事不只會上達兵部和他的桌上,太后也會得到消息,許櫻兒和許春霏的關係肯定也會被翻出來。
許櫻兒和許春霏是姊妹並不是什麼祕密,但許家那點破事大家都知道,當初胡靖惟的死訊傳回來,許家可沒有半個上門關心的,全然當許櫻兒不存在一樣,所以也沒人想過遇到了禍事,許櫻兒會回娘家求助。
現在就算許櫻兒不主動露面,但是周平被綁的消息一走漏,許春霏見過許櫻兒的事肯定馬上就會被查出來,前因後果連想都不用想,許櫻兒就是想躲,又能夠躲到什麼時候?
安王爺知道胡靖惟是個聰明人,這些情況他不必明說,胡靖惟肯定也早就料想過了,只是……關心則亂。
即使是胡靖惟這樣的男子漢,也會有無法輕易下決定的時候,但安王爺倒覺得,現下猶豫不決的胡靖惟,總算多了幾分人氣,畢竟胡靖惟之前那為了報仇,什麼都不管不顧的樣子,連他看了也有些不安,就怕最後胡靖惟把自己也給賠了進去。
安王爺知道這樣的決定他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清楚,也不逼他,拍拍他的肩道:「你自個兒好好想想吧。」說完,便離開了。
大愛小愛,有時候總要做出取捨。
胡靖惟閉上眼,很多畫面在腦中不斷的閃過,有帶著血腥味的峽谷,有一路上餐風宿露回到京城的艱辛,也有許櫻兒俏皮發愣的臉蛋,也有她溫柔輕撫著肚子的身影。
溫暖和血腥交錯,宛如一黑一白的畫面不斷在撕扯著他的心,他頭一次恨著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不禁想著,如果他和許櫻兒能夠在事情都結束之後才重逢,他是不是就不會那麼掙扎?
胡靖惟的大手握緊了又放鬆,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心頭沉甸甸的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壓著。
他知道自己有了答案,在一個還活著的人和一群已死的英靈之間,他只能對不起一個的話,那麼他的選擇是—— 


許櫻兒坐在奢華的屋子裡,換了一套比細棉布還要更舒服的綢緞衣裳,屋子裡沒有小街院子各種混雜的氣味,甚至不需要她親自動手的活兒,她似乎過上了穿越後最好的日子。
許櫻兒喝了口紅豆湯,溫熱的甜在嘴裡擴散開來,溫暖了從城外奔波回來的身子,也驅走了心裡頭的一丁點寒。
屋子裡站著兩個伺候她的丫鬟,但除了一些必要的話,她們什麼也不說,似乎就等著她開口問,但是她一個字都不想問。
問這裡是哪兒?問那個帶她來的男人又在哪裡?還是該問問,一個屠戶為什麼能夠光明正大的踏入這種大戶人家的門?這似乎一點意義都沒有,問了又能如何?她人都已經在這屋子裡了,不說兩個丫鬟,光是剛剛進來時看到的那迷宮似的院子花園,她能夠跑得出去嗎?
就算真讓她跑了,總不能就不管老夫人還有小叔子了,剛剛出城前,他們可是暫時被安置在那個男人的宅子裡,現在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還在那裡,但他們都等於還在他手上,她又能跑到哪裡去?
許櫻兒忿忿地想著,又想到與其問這些丫鬟,她其實更想當面問那個男人,問問看他胡屠戶的身分是不是也是假的,只是騙著她這樣一個糊塗人。
她靜靜看著窗外,不知何時開始下起細細的雪,聲響輕得不仔細聽都無法辨認,對比之下,腳步聲倒顯得張狂突兀了。
她揮退了兩個丫鬟,人依舊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就連來人站在桌邊看著她,她仍是一動也不動,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桌子還有幾步路,可是距離卻比任何時候都還要遙遠。
許櫻兒在現代時很少看書,倒是看過不少心靈雞湯,甚至許多文青佳句,很多時候那些話都像是白雲掠過,不會深深記住,甚至會嘲笑想出這些話的人有著迂腐的酸氣,有著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矯情。
可是現下,她的腦海中,冒出再清晰不過的一段話——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愛卻不能在一起,是明明無法抵擋這一股氣息,卻還得故意裝作毫不在意。
因為要裝著不在意,所以明明知道這段日子這個男人在她身邊是另有所圖,她也不想表現出憤怒或者傷心,這樣的情緒,是將人放在心上才會出現的。
可是想得容易,真要做,卻相當困難,她不得不放緩說話速度,才能不顯露心緒,才能把話說得半點都不在乎,「胡大哥,呵!雖然不確定你告訴我的姓名是不是真的,但已經喊習慣了,還是這麼叫吧。」她摩娑著手中裝著甜湯的瓷碗,上頭纏繞的花枝紋路,如同她現在的心情。「你後頭的主子有什麼打算?如果沒有的話,那我就要按照我原本的打算去做了。」
胡靖惟第一次見到她這樣的神情,明明帶著笑,笑意卻到不了眼底,唇角勾起的弧度也滿是嘲諷。
他喉頭一哽,想要解釋,「其實……」
許櫻兒抬起手阻止他說下去,冷冷地瞅著他。「你不必解釋什麼,你只要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想做什麼,一直潛伏在我們身邊,又是為了什麼目的?」
信任是一種最難建立也是最容易打破的東西,她對他的信任被打破之後,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分辨他說的話是真是假。
「我沒有任何目的,我知道我不該隱瞞身分,但我真的只是想好好照顧你們。」他說得真誠,卻無法確認她是否接受。
「我知道了,所以呢,你們現在想做什麼?又要讓我這個胡靖惟的遺孀去做些什麼?總不會無緣無故的說要保護我們幾個老弱吧,如果真有那樣的心思,被抄家那天你們人又在哪兒?」她充滿嘲諷的言語,說明了他剛剛說的話,她一個字都不相信。
胡靖惟覺得自己現在狼狽的模樣,只比當初逃回京城時要好上一點而已,對於一個有點小心眼、又有點記仇的女人來說,所有解釋都是另一個欺騙的謊言,任何的說法都無法讓她重新信任。
該怎麼辦?他在心裡反覆問著自己這個最簡單的問題。
一時間,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突地胡靖惟開始解著自己的衣裳。
「你要做什麼?你……」許櫻兒本來又想酸他幾句,可是看到他逐漸裸露出來的身體後,所有話語全都塞在喉嚨裡。
如果對象不是她,胡靖惟不會這麼做,即使他還沒有向她坦白自己的身分,但在他的理解中,她就是他的妻,他的舉動並沒有任何怪異之處。
與其說得再多,倒不如直接讓她看看這些證據,有時候證據比言語更能讓人明白。
「那場仗……我們總共有三百多人,可是最後能夠逃出來的,只有十來個人。」胡靖惟用平淡的語氣,緩緩述說著當時的慘烈,「先是兩邊包夾,最後又被火攻,很多人甚至一個敵人都沒殺到,就被活活燒死了。」
許櫻兒即使不問也知道是哪一場戰爭,她怔怔的看著他,他的眼裡有著抹不去的傷痛,即使死去的人他不是每個都認識,但是看著曾經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死去,那樣的痛楚是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的吧。
「這道傷是埋伏的鐵鉤陷進肉裡,用刀子挖出來的,而這個……我被人偷襲,但是有人替為我擋了這一刀,我只受了輕傷,但那個人卻永遠留在峽谷裡了。」他凝視著她,他不知道他說的這些她能夠明白多少,但是他想告訴她的只有一件事,「他們是戰士,馬革裹屍也不曾懼怕,但是他們不該這樣死去,不該死於自己人的陷害,不該死在北夷人的嬉笑怒罵中。」
胡靖惟頓了一下,猛地吸了口氣,試圖平息劇烈起伏的心緒。
「我說這些不是想希望妳能原諒我,我只是想告訴妳,很多事情即使必須付出高昂的代價,我也得做,因為這是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的責任。」
許櫻兒的確被他這樣的解釋方法震懾,他身上的傷痕再真實不過,看那猙獰的疤痕,仍然可以想像當時他傷得有多重,而且她也深刻的感覺到,他心頭的悲痛沉重也是真的。
兩人定睛凝視著對方,沉默再度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許櫻兒從軟榻上下來,緩緩走到胡靖惟面前,手掌輕撫過他赤裸胸膛上的傷,不由得紅了眼眶,她抬頭看著他問:「還痛嗎?」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漸漸放鬆緊抿的唇,低啞的回道:「不痛。」
身上的傷總會有消失、變淡的一天,但是心頭的痛,卻永遠也無法抹去。
她的手被他握得有些疼,不過她忍著,依舊定定的瞅著他,即使心中對於他的隱瞞還是有些疙瘩,但是看著這些傷,又聽他說了那些過往,她的心軟了許多。
許櫻兒心裡也很矛盾,覺得自己就跟聖母一樣,只憑這個男人的傷,就再次給予信任。
或許喜歡一個人就是盲目的,明明知道他有可能是使出了苦肉計,甚至編造了一個故事來欺騙她,但是在信與不信之間,她還是愚蠢的選擇了相信。
「算你厲害,你隱藏身分的事情就算了,反正你也沒做什麼壞事,還幫我挑了不少水、砍了不少柴火。」許櫻兒抽回手,尷尬的退了一步。「不過沒有下一次了,這次……還算你有理,你說吧,你們找上我又一直跟在我身邊,到底有什麼打算?」
胡靖惟沒想到她的情緒轉換得這麼快,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輕咳了兩聲,低聲說:「其實本來沒什麼事……」
「本來?」許櫻兒聽到關鍵字,挑了挑眉。「那就是說現在有事了?」
他頓時語塞,兩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兒,最後他敗下陣來,將他和安王爺的對話說了出來。
許櫻兒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腦子裡也只剩下一個念頭,就是想把幾個小時前的自己拖出來甩幾個巴掌。
讓她嘴快!讓她說話不先想一想!現在好了吧,本來只是一時氣怒的胡說八道,竟成為被指定完成的任務了。
她不覺得為那個悲情犧牲的「丈夫」做點什麼事情有什麼不好,但是聽那個安王爺的說法,他是想要她去敲皇門鼓啊!
雖然她不是讀歷史的,也不知道之前某個狗血古裝劇到底有幾分真實,但常識她還是有的,皇門鼓可不是那麼好敲的。
要是隨便一個人都能去告御狀,那還要縣令、衙門幹麼,皇帝也不用幹正事了,每天光審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來不及了。
想起那個劇本的情節,她就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什麼先打個五十棍,還有滾釘板什麼的,種種兇殘的手段,根本就是想要徹底斷絕一般人去敲皇門鼓的可能性。
雖然還不清楚這個時代敲皇門鼓要付出什麼代價,但是再怎麼輕鬆,也不可能只有用「愛的小手」隨便打個手掌心的程度。
許櫻兒一慌,忍不住就把疑惑問了出口,「該不會真的要我這個孕婦去滾釘板還是先壓著打五十大板之類的吧?」
那樣的話別說告狀了,這種比天堂路還要兇猛的代價,根本讓她連話都還來不及說就能夠直接抬走了。
胡靖惟搖搖頭,安撫道:「別想太多,安王爺雖然打算把事情鬧大,卻不會讓妳有了身孕還去敲皇門鼓,現在最好的法子就是讓妳去攔安王爺的轎子陳情遞訴狀,不過最近有一個消息是,太后要為先皇唸經祈福,近日即將前往城外萬佛寺上香,所以……」他欲言又止,明顯心存猶疑。
萬佛寺已有百年歷史,不只有多名高僧坐鎮,甚至連天家人也常常前去禮佛,所以太后會安排到萬佛寺禮佛這點,許櫻兒並不覺得奇怪,她不懂的是,為什麼要向太后告狀?難道是她搞錯了,跟安王爺站對立面的不是太后?
他似是看穿她的想法,馬上道:「不,是太后沒錯。」但話一說完,他的神色變得有些複雜,頓了下才又道:「就是知道是太后做的,在太后面前告上這一狀的效果反而是最好的。」
太后若是不敢接受訴狀,就表示她心虛,所以她必定會接受,這麼一來,就等於將太后逼到了懸崖邊,她勢必得做出選擇,到底是要安安分分的當她的太后,斷絕和母家的勢力牽扯,還是要保全母家,將知情人斬草除根。
若是後者,太后必定要行險招,也會因此露出更多把柄,那就是他們謀求的最後證據。
只是,許櫻兒會深陷險境……胡靖惟眼神複雜的看著她,明明已經下定的決心,不知怎地又有了微微的動搖。
突然福至心靈,許櫻兒覺得自己的腦子從來沒有這麼聰明過,不過短短一瞬,她就已經想通了他掙扎的理由。
她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她也有自己的小自私,也有自己的小矛盾,就像大部分的人一樣,平凡的活著。
但是穿越之後,她被扯進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裡頭,即使她不想當個好人,卻一路被推著走,似乎不得不成為一個好人。
許櫻兒以為自己會哭,可她不但沒有,心情反而出乎意料的輕鬆,笑著回道:「既然這樣做最好,那就這樣吧,你又有什麼好猶豫的?胡大哥,你這麼拖拖拉拉的,可真不像你了。
「我也知道,就憑我一個人,就算再努力個幾年,也打探不出什麼消息,這段日子我不是沒有試著打聽過,但是我知道的說不定還沒有茶樓裡說書的多,就算知道胡家是冤枉的,但是有些事情,真的不是努力就有用。」說到這裡,她的神情忽然有些傷感。「所以你也別覺得我做這件事情有什麼委屈,我倒認為挺好的,起碼……我能夠幫上一點忙。」
那些狗血電視劇裡總會說有什麼得力的幫手,一下子就能夠打探出真相來,但實際上,她這幾個月想了各種辦法打聽,知道的仍只有那一些,如果不是這陣子朝堂上兩派人馬鬧得兇,讓她可以抽絲剝繭理出些頭緒來,只怕再過個一年半載,她還是無法理解胡家那一場災禍到底從何而來。
既然現在能夠幫點忙,她也沒有拒絕的理由,若說她真有什麼顧慮,也只有肚子裡那塊肉了。
「妳……」胡靖惟忽然想叫她別答應,可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心裡壓抑得很,以致於當他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居然衝動的緊緊抱住了她。
在坦白身分之前,他從來沒想過能有機會摟她入懷,只是一時的衝動之後,感覺到她嬌小的身子乖順的窩在懷中,他再也放不開手了。
「別怕,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一定會護妳和孩子周全。」
他低啞的聲音從她的耳梢蕩過,沉著而迷人的嗓音讓她深深著迷,並且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她很想回抱住他,可是她還是有理智的,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只是身分,還有肚子裡的孩子。
她苦澀的想推開他。「我相信你,放開我吧,我們這樣……不合適……」
「不!」胡靖惟收緊了雙臂,不讓她掙脫。「只要這件事了了,我們就能好好在一起了。」
他很想大聲的告訴她,其實他就是她的丈夫,他們這樣抱著沒有任何的不合適,但是這麼一來,他該如何解釋他為什麼能讓自己的妻兒去冒險,她會不會又因此誤會他的用心?
許櫻兒不知道他心裡的糾結,只曉得自己又要被這個不善言辭的男人說哭了,她紅著眼,吸了吸鼻子,緊緊回抱住他的腰。「好!」
在這一刻,她不願多想未來可能要面對的困難,就算只有一瞬間,她也不想再壓抑對他的感情,只想好好享受著幸福。
她再也無法克制自己的愛情。
第7章
壓抑許久的肌肉狂熱患者,一旦解禁了之後會是什麼樣子?
許櫻兒不想承認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正在偷看剛沐浴出來的男人那裸露的結實肌肉,不自覺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她不要求多,真的,就只是看一眼而已……
「妳的手在做什麼?」胡靖惟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羞窘的怒氣,盯著某人摸上他腰腹的小手。
許櫻兒抬頭看著某人的大鬍子,慢吞吞地收回了手,厚著臉皮道:「嘿嘿,這是意外,我也不知道手為什麼不小心就摸到了。」
他無奈的看著她無賴的神色,乾脆用他的大掌包覆住她的手。「以前怎麼就沒見妳發生過這種意外,嗯?」
最後一個字彷彿核子彈,在她腦袋裡頭炸出了一朵蕈狀雲,讓她瞬間腦袋發暈,心臟跳得像是要衝出胸口一樣。
天啊,他的聲音真是逆天了,如果之前他的嗓音是那種迷人到可以讓人耳朵懷孕的程度,剛剛最後那一聲,大約已經到了能無性生殖的地步。
「怎麼又不說話了,嗯?」胡靖惟放開她的手,套上外衣,一轉頭,見她又傻傻的愣在那裡,臉頰還泛著紅暈,他不免困惑的想,難道是屋子裡擺太多火盆了?
許櫻兒吶吶的道:「沒什麼……」
「真的沒什麼?臉紅成這樣該不會是染了風寒?」說完,他伸出手輕碰了下她的額頭,隨即眉頭一皺。「是有些熱,我讓人去請大夫。」
「不用不用。」她連忙拉住他。「我真的沒事,我自己的身體我還能不知道嗎?」
要是真把大夫喊來了,她就要丟死人了,有人會因為害羞興奮臉紅而看大夫的嗎?
「妳的判斷不能相信。」胡靖惟掃了她一眼,還是堅持請大夫。
「我是成年人,我的判斷怎麼就不能信了?」許櫻兒發誓,她剛剛從他眼裡看到了完全的質疑,這讓她很不是滋味。
「不知道是誰,都已經超過三個月了,才發現自己有孕的?」
他淡淡一個提問,秒殺了她接下來所有的抗議聲,她睜著一雙水眸,回視著他認真的眸光,羞窘的解釋道:「我這不是沒經驗嗎。」
她活了兩輩子都沒經驗,而且重點是她根本就沒有自己已經嫁人的認知,怎麼會身體不舒服就往懷孕的方向想?
這麼一安慰自己,她又覺得有了底氣,胸脯一挺,理直氣壯的道:「要是我有經驗,肯定不會這樣。」話一說完,看著他似笑非笑的調侃神情,她的雙頰更加躁熱了。
她又犯傻了,懷孕這種事情她要怎麼有經驗?除非生完這一胎,她跟這個男人這樣又那樣,才可能會有下一次的經驗吧。
她那害羞的模樣,惹得胡靖惟心念一動,突地俯身與她對視。
淡淡皂香猛地竄進許櫻兒的鼻息,她的臉頰擦過他粗糙的鬍子,他的嗓音就像大提琴在耳邊演奏出最誘人的樂音—— 
「是啊,等下一次……妳懷上我們的第二個孩子的時候,妳就會更有經驗了……」
她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完全沒有察覺他的話有多麼詭異,她的身體僵硬到不行,尤其是當他說話的時候,從嘴裡呼出的熱氣拂過她敏感的耳垂,他炙熱的體溫將她完全包覆,身上所有毛細孔都在吶喊著這個男人有多麼性感,她差點不由自主地尖叫,可是她還來不及發出聲音,就、就……
胡靖惟的手輕柔地扶著她的後腦杓,霸道的吻上她的唇。
許櫻兒驚愕的瞪大雙眼,嘴唇不由自主地輕啟,他靈活的舌入侵,與她的小舌糾纏,她根本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一瞬間就被他拖入慾念洪流。
她從來沒想過,只是一個吻,居然就能讓人全身發軟,她承受著他的熱切,雙手情不自禁緊摟了他的脖子,就像溺水之人抱住了浮木一般。
一吻方休,許櫻兒的粉臉一片嫣紅,氣喘吁吁的貼靠在他懷裡,連他吻她之前說了什麼,也全都忘了,她只覺得嘴唇火辣辣的,就是不看她也知道嘴唇被他吻腫了。
兩個人略顯急促的喘息聲,在燭火晃動的光影中曖昧的反覆迴蕩,她看著他的眼,她的倒影落在他深邃的黑色瞳孔中,好似要把她整個人都捲入其中。
這一剎那,她只有一個念頭—— 她穿越了時空,或許就是為了找到這個男人吧。
他勾引了她所有思緒,佔領了她所有心神,甚至只是一個吻,都能讓她心蕩神馳……
她舔了舔唇,眸光瀲灩,如一汪春日湖色,讓胡靖惟情不自禁看得癡了。
他不是第一次吻她,畢竟兩個人連孩子都有了,不過剛剛那一吻,的確和洞房之時不同,讓他差點沉迷其中,無可自拔。
許櫻兒突然抬起雙臂,勾著他的脖子,手指挑逗的輕撫著他,看著他眼神變得深沉,她得意的勾起一笑。「再一次吧。」
既然這般美好,何不趁這個機會多享受一次,未來如何不可知,乾脆好好把握當下。
胡靖惟早已習慣她語出驚人,更不用說她的提議對他來說,根本就沒有拒絕的必要,他微微一笑,渾厚的嗓音誘惑著她,「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確定了彼此的心意,胡靖惟和許櫻兒的感情進展神速,而美好的時日總是過得特別快,她到太后面前告狀的日子已然到來。
她脂粉未施,穿著一身素白,打扮和從將軍府逃出來的那天一樣,頭上什麼釵環也沒有,只在髮髻上別了幾朵白色小花,看起來素淡又落魄,不過只有許櫻兒自己這麼覺得。
臨出門前,安王爺看了一眼她的打扮,忍不住感到驚豔,他斜睨了站在一邊臉色冷得跟冰一樣的胡靖惟,心裡想著這小子真是豔福不淺。
俗話說女要俏一身孝,但也不是誰都能夠把一身素衣孝服穿出豔色來,許櫻兒一回眸就足以壓過一身的素淡,像是綻出了萬千的光彩。
胡靖惟警告的掃了安王爺一眼,才又一臉平靜地看著正站在那兒喃喃自語背誦著該怎麼說的許櫻兒。
許櫻兒沒有看見,安王爺卻看見了,那雙上一刻還帶著寒霜的眼,在轉到她身上的時候,卻是滿滿的擔憂和柔情,惹得安王爺不禁搖頭失笑,百鍊鋼成了繞指柔約莫就是如此了吧。
他往外瞧了瞧天色,提醒道:「時辰差不多了,也該出發了。」
正在低聲背誦的許櫻兒一聽,閉上嘴,下意識往身邊的男人看去。
胡靖惟同樣望著她,只是眼裡有著無法掩飾的擔心和始終無法消除的掙扎。
眼神流轉之間,說不完的繾綣情思,斷不了的絲絲愛戀,只是一瞬卻像是望盡了幾日的甜蜜時光。
只是,終究還是得斷了的,許櫻兒先收回了視線,不顧他仍舊定定的看著她,這件事情未了,不說以後,就是現在的幾日也都像是偷來般見不得光。
她收起心思,轉頭看向安王爺,表情平靜嚴肅。「行了,出發吧。」
安王爺的神色跟著一斂,點點頭,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下人帶她去坐車,然後看著沉默無語卻只猶豫了一步就打算跟出去的胡靖惟說道:「還沒開始,你還有能夠後悔的機會。」
胡靖惟看著她逐漸走遠的身影,頓了下,一夜未眠,使得他本就低啞粗嗄的聲音更如沙礫磨過般粗糙,「王爺,你說錯了,不是還沒開始,而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後悔的機會。」說完,他抬腳追去。
他早已在幾日之間想得明白,他的掙扎選擇不是考驗,而是命運早已注定。在她一身狼狽地落入他懷中的剎那,就已經寫下了如今無法後悔的結局,所以他不悔不怨,只是遺憾上天沒有給他們更多的時間好好相愛。
他在許櫻兒上馬車前追上她,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可是看著她的臉,他卻突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只能做出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舉動,伸出手,將她緊緊的抱了一下又匆促的放開。
許櫻兒也傻了,沒想到他會在外人面前這般大膽,怔怔的望著他,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勾起。
後來還是一邊伺候的丫鬟低聲催促道:「許娘子,該上車了。」
許櫻兒表情一僵,戀戀不捨的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這才一步一回頭的上了車。
坐在馬車裡,捧著溫暖的手爐,暖意彷彿要沁進骨子裡,不過最溫暖的卻是剛剛被擁抱過的地方。
她望著簾子,雖說瞧不見外面,但是她卻覺得他就在外頭。
剛剛他在她耳邊的低語還不斷環繞著,讓她忐忑不安的心,一下子就平靜下來了,只剩下滿滿的勇氣準備應付接下來的挑戰。
「只是一句我在妳身邊而已,這麼普通的話說出來怎麼那麼的甜啊……」許櫻兒喃喃嗔道,眉眼間全是笑意。
馬車經過青石板的嘎啦聲響蓋過了她的低喃,掛著青色油布的平凡馬車,穿過街巷慢慢地往城外而去。
這時候,除了少數人,誰也不知道,接下來這輛馬車裡的人,會在這一日在京城掀起滔天巨浪來。


萬佛寺在京城郊外,馬車頂多能到山下,接下來上山的路,除了有身分的人家能夠讓下人或請人抬轎子,其餘人都得一步步自個兒走上去。
此時一頂軟轎慢慢的在山腰上走著,目的地是山頂上的萬佛寺,軟轎的左右跟著不少伺候的宮女,前後還有不少護衛。
齊太后坐在軟轎裡閉眼小憩,微蹙著眉頭看起來像在沉思,手裡拿著金絲勾成的纏枝手爐,暖了手心卻暖不進心底。
她進宮不過十年,就從一個普通的妃子走上太后的位置,這十年,看著短,她卻常常覺得已經久到讓她忘記自己曾經也不過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應該說,不管以前她是什麼樣的人,在宮裡過了這些年,除了爭就是鬥,就算是對著枕邊人都放不下滿肚子的心機打算,更別提現在當了太后,自個兒的兒子成了天下之主,偏偏年紀太小,她鬥完了後宮,還得在前朝鬥著監國王爺和一干文武重臣。
不累嗎?她常常這樣自問,但很快的這樣的疑問就會消散了去。
因為權力的滋味就像是最甜美的毒,嚐過之後再也不能斷了口,只能逼著自己不斷往上爬,就算過程中得踩著多少人的鮮血甚至是踏過多少人的背脊,也在所不惜。
齊太后不由得想起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胡家案子,眉頭蹙得更緊了。
胡家老太爺是個名將這自然不用說,只可惜胡家的男人都是一副執拗的脾氣,油鹽不進,這樣的人若是自己的心腹自然是好的,只可惜這樣的人也最不可能被招攬。
所以當那件事情被胡靖惟撞破的時候,她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下令邊關那兒下手除了胡靖惟,不能為她所用的人才,只能捨棄。
只不過原本以為能夠找到的那本冊子還是不見蹤影,胡家雖然被抄,但是胡靖惟的祖母、妻子和他的弟弟卻始終找不到,讓她總覺得不安,想著胡家是不是還留了什麼後手。
抓不到有用的人,那些被關在牢裡的無用之人本想過一陣子就解決了,卻沒想到胡家的事情不知怎地又在朝堂上被翻了出來,甚至安王爺那一派的人順風又將話題給炒熱,讓她動手也不是,不動手也不是,就跟吞了蒼蠅一般噁心,嚥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更糟糕的是,手底下的人報上來一個消息,胡靖惟似乎沒死,還帶著人從邊關回來了。
一本找不著的帳冊和一個來意不善的胡靖惟,齊太后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等在前頭的會是多大的麻煩,且安王爺和胡靖惟的關係好,誰不知道,想來安王爺這陣子沒有任何動作,對於胡家案子也不聞不問,不過都是表面功夫,要不然他那一派的人哪裡敢在朝堂上鬧得這樣起勁。
只不過安王爺既然擺出一副萬事不管的樣子,她自然也不能太在意,只能暗中讓人隨時盯著皇上還有安王爺,只要他們一有動靜,她才能夠馬上反應過來。
腦子裡的思緒一條條的飛過,她閉著眼想小憩的目的沒達到,反而因為一堆事情惹得頭疼的毛病又犯了。
轎子晃啊晃的,她就算頭疼也沒辦法,只能想著幸好快到萬佛寺的門前了,到時候也不用拜什麼佛,直接進了廂房休息也就罷了。
她微微掀開轎簾,吩咐道:「等等轎子直接進去後頭廂房,別停寺門口了。」
入寺不拜而直接繞到後頭自然是沒有這樣的規矩,但是對齊太后來說,她手裡明的暗的不知道沾過多少人命,她拜佛也不過就是求個心安,要說多虔誠自然是沒有的,更何況是她身體不適之時。
轎子突然晃了一下後停了下來,齊太后還以為轎夫沒聽進她剛剛的吩咐,正要開口罵人,就聽見女子嬌柔的聲音從外頭傳來,有人攔轎喊冤,她猛地睜開眼,狠瞪著轎簾。
「太后娘娘……這事……」站在軟轎邊上的貼身嬤嬤擔憂的道,不知該如何處理。
如果是在沒人的地方,攔轎的人趕也就趕了,就算弄死了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這婦人倒是會挑地方,直接跪在萬佛寺的大門口,來來往往的人不說是王公貴族,官宦人家還有平頭百姓的也是不少,她只要一動手,只怕還不用下山,當朝太后草菅人命的風聲就會傳得滿城皆知了。
齊太后狹長的雙眼閃過冷厲,嘲弄的冷冷一笑。安王爺這是坐不住了,才會選在這個時候發難?
「落轎。」她輕聲道:「我倒是要瞧瞧到底是什麼天大的冤屈,能夠讓一個婦人攔下我的轎子。」
嬤嬤不贊同的想勸,但是想起主子那說一不二的果斷性子,也知道多說無用,只得先讓轎夫落了轎,接著掀了轎簾,齊太后搭著她的手,慢慢的下了軟轎。
齊太后姿態優雅,居高臨下睨著跪在萬佛寺大門前的婦人,眼睛掃過她已經看得出來的肚子,不禁輕皺了下眉頭,但是很快的又恢復面無表情。
這婦人一身素色衣裳,還挺了個肚子,從剛剛說了第一句話後就再也沒開過口也沒抬臉,讓人看不到她的模樣和表情,只不過光瞧著這婦人敢一個人就攔著她這個太后這點,想來膽子也不會小了。
齊太后自然是不會親自開口去問話的,嬤嬤只瞧了她的臉色,馬上意會,問道:「前面跪的是誰?要申冤為何不去找府衙,難道不知道無故攔下太后的轎子是要問罪的嗎?!」
齊太后看著那婦人緩緩抬起頭來,直直的望向她,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看似柔弱單純,卻又無所畏懼。
許櫻兒只望了她那麼一眼,便微微垂下眼瞼,不卑不亢地道:「臣婦若是怕被問罪,今日就不會在這裡為亡夫申冤了。」在嬤嬤要問她夫婿是誰之前,她從懷中拿出一本泛黃的冊子,上頭還有一些黑色汙漬。「臣婦,胡靖惟將軍之妻,要替亡夫申冤,狀告當朝太后之父,貪汙軍餉,又在事發之前引賊圍殺,陷臣婦夫君不忠不義之名!」
她的聲音清脆平緩,卻如驚天之雷打向眾人,所有人全都瞪大了眼,腦子裡都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天,要亂了。


京城裡傳播最快的無疑就是各種流言,尤其是官家女眷之間的消息傳遞更是快速,畢竟姻親關係縱橫交錯,東扯一頭西扯一頭的都能扯上幾分親戚關係,只要一家知道,大約半個京城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更別提現在胡家的事情重新吵了起來本來就不正常,眾人本來還在猜測監國王爺一直按兵不動是不是有什麼後招的時候,一個身懷六甲的年輕婦人就直接到太后面前告了狀,告的還是太后的母家。
這樣驚天的消息,內行的看出了安王爺和太后外戚一黨鬥起來的門道,外行的光是看熱鬧也是好奇得不得了。
萬佛寺今兒本來就熱鬧,又是在大門外鬧上這一齣,太后的轎子還沒下山,各家小廝管家就已經將消息往山下傳,齊太后都還沒回宮,京城裡大概就只剩下不知事的小娃兒還不清楚這消息了。
而安王爺閉門不出,像是完全置身事外。
齊太后回了宮裡,關上了殿門,女官內侍各個都輕手輕腳的,就連喘氣都小心翼翼著來,就怕惹了主子的眼,直接撞在刀尖上。
齊太后坐在上位勾著冷笑,看著空曠的宮殿,想起剛剛那個即使穿著一身素服也掩不住麗色的女人送上的帳冊,心裡頭像是有火在燒。
那本帳冊就是她這陣子遍尋不得的重要證據,如今用這樣的方式得到,她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安王爺這招釜底抽薪可真是狠,那婦人要她為她作主,告的卻是她父親,眾目睽睽之下,難道她還能說一個不字?
她想起自己咬著牙讓人接過那一本帳冊,還得讓人帶上那婦人一起下山好好安置,胸口一股惡氣就始終壓不下去。
她臉上一片陰鷙,眼裡跳動著狠戾的火焰,恨不得把安王爺和那寡婦凌遲了一遍又一遍。
只是雖發著火,她還是逼著自己冷靜,身處後宮這十年,她早已學到越是衝動出頭,死得越快的道理。
安王爺打的是什麼主意她不是不知道,不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是要保著太后的位置,還是要保著母家在邊關的勢力嗎?
若是她安安分分地當著太后,說不得這事情她什麼也沾不上就過去了,若是要保母家,就得看看她這太后的位置坐不坐得穩了,畢竟後宮不得干政是打先帝就留下來的規矩,而安王爺能被封為監國王爺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就算安王爺機關算盡又如何?那案子已經死無對證了,光憑一本帳冊,就想要把當朝太后甚至是齊家給拉下馬,那是作夢!」齊太后冷笑著,尖銳的指甲戳在手心裡也不覺得疼。
那本帳冊記錄的是齊家濫用軍款的帳目,但是有她這個太后在,沒有其他證據就想要扳倒齊家和她,那也是癡人說夢,除非安王爺還知道戶部那事……那帳本上沒提到的部分,才是足以給齊家致命一擊的罪證。
「我倒要瞧瞧,除了那個女人,你還能夠玩出什麼把戲,若是鬧得狠了……」可別怪她也把事情給做絕了!
第8章
許櫻兒這一狀告到當朝太后面前,宮裡頭沒發話,刑部、大理寺、兵部等等大小官員都不敢先出頭吭聲,只是安王爺的門人就在各部衙門前候著,也不多說,就說了一句王爺知道各位大人秉公處理肯定妥當,哪裡還有人不知道安王爺這是明擺著站在胡將軍的遺孀後頭當靠山,直接和當朝太后槓上了。
兵部什麼都不說,但是御史們卻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當天下午就寫好了彈劾邊關齊家還有當朝太后的奏摺,第二天一大早在朝會上把這件事情鬧到了皇帝面前。
小皇帝說小不小,也有十一、二歲的年紀了,再過幾年也要親政,他本就諸事聽從齊太后,自然覺得自己的母族是好的,對於安王爺這個成年的皇叔抱持著戒心,深怕等不到自己大婚能夠親政的時候,朝政就被皇叔把持。
所以當接到奏摺的時候,他第一眼先是看向安王爺,眉頭皺得死緊。「皇叔怎麼看?」
安王爺自然也感覺到了小皇帝的視線,他心裡冷冷一笑,表面上卻不動聲色,抬起頭不鹹不淡的回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皇上大婚後就要親政,自然也不會為了這等小事循私,臣等沒有任何異議,只待皇上聖裁。」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但若是細細品味一番,言下之意則是,皇上您不是已經有想法了,那還問人做什麼?只要按照國法來,其他的隨意。
小皇帝不笨,細細一琢磨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咬著牙默不作聲,沉著臉往其他文武百官看去,希望能夠得個說法。
只是這明顯就是皇室中人的交鋒,能夠混到站在這金鑾殿上的,誰也不是傻瓜,這時候誰要敢先出頭,不是得罪了皇上,就是要得罪監國王爺,自然一片沉默。
小皇帝見百官一片鴉雀無聲,更覺得胸口一把無明火起,再看著依舊一臉淡然的安王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如果不是還有一絲理智拉著他,他恨不得把這群沒用的東西全都拉出東門先打一頓再說。
「既然眾卿現在沒有想法,那麼就讓御史臺、刑部、大理寺去審,退朝!」小皇帝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些命令,被他點到的官員一個個心裡喊苦,卻不得不站出列,低頭接了旨意。
小皇帝氣呼呼地走了,被點到名的三個官員只想著自己是流年不利才會遇上這等「好」事。
幾個人苦笑相望了一眼,然後看向走在最後的安王爺,同時包圍了上去,一個個用帶著乞求的眼神望著安王爺。
「這……王爺,這案子該怎麼審,還請王爺給下官們指一條明路啊!」
安王爺被三個都已經要過半百的老男人用那種眼神看著,也虧得他心志夠堅定,才能夠面不改色,繼續維持淡然的模樣。
他想起今日收到的消息,狀似漫不經心地道:「本王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該怎麼審就怎麼審,皇上身為一國之主,無論國法家法,自然都是看得頗為要緊的。」說完,他也不多加解釋,大步離去。
被留下的三人細細揣摩其中深意,眼神互相交流了下,心裡也有了定案。
看來這天……果然是要變了。


許櫻兒挺著大肚子,窩在一間小宅子裡將近一個月,整日吃吃喝喝,無所事事,一點也不在意外頭鬧得如何風風雨雨。
這不過是個開頭而已,如果現在就亂了陣腳,後面還玩什麼呢?
只不過她也不會輕忽了女人的手段,當初胡家白幡未撤就讓人抄了家的情景她可半點也沒忘,所以趁著現在閒閒沒事做,又剛好有錢有人手,便讓人準備一點「小東西」防身。
許櫻兒暗自搓了搓袖中準備好用來防身的東西,抱著防備的心情等著接下來的一場大戰,卻萬萬沒想到她低估了女人的狠勁和心機。
齊太后忍了一個月沒有動靜,任由朝廷上不知道該怎麼站隊的文武百官吵成一鍋粥,但最後她還是採取了最直接也是最容易出紕漏的法子來解決問題。
她打算將許櫻兒滅口,不過就是個寡婦,死了也就死了,難道那些個官員還能夠站出來指著她的鼻子要再告她一個罪名不成?
齊太后想的或許是狂妄了些,但是她的兒子是當今天下最尊貴的人,她的母家掌著邊關兵權,她則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她憑什麼不驕傲狂妄?
她有自信和能力去執行這個計劃,自然也相信只要去除了眼前這個最大的障礙,朝堂上那些雜音自然是不攻自破。
然而她沒有想到,她所有的動作,早就被安王爺和胡靖惟摸透了。
幾乎她一出手,安王爺就收到了消息,壓下了幾乎半刻都等不及的胡靖惟,淡聲道:「還不到時候,齊太后的罪名必須落實。」
他向來溫和的眼裡滿是冷意,皇家氣勢盡顯,不怒自威。
「齊太后手上那本帳冊,只有我們知道那是重新做出來的贗品,恐怕連齊太后自己也無法分出真假,再說,就算是假的,但是那上頭的罪證一個個也都不是假的,只是缺了最重要的部分,戶部與齊家之間的勾當,那才是我們握住的最大把柄,再加上她殺人滅口的行為,才能將她和齊家完全拔除。」
事已至此,他們可以說是跟太后還有齊家完全撕破臉,若此事不成,別說把齊家給弄垮,就是想洗刷胡靖惟的冤屈,還枉死將士一個公道都成了奢想。
胡靖惟知道安王爺的意思,只是理智和情感的拔河,讓他幾乎是忍著煎熬才能夠讓自己不衝動行事。
他啞著嗓音,壓抑的回道:「我知道的。」只是即使明白事關重大,掛在許櫻兒身上的一顆心,又怎麼能輕易放下?
安王爺自然明白這樣的忍耐對於胡靖惟來說是一種掙扎,只是這時候已經不允許任何的兒女情長來阻斷計劃。
兩個人默然無聲的佇立著,遠望著那扇朱紅色的宮門,像是看著一頭張牙舞爪的巨獸朝他們張大了猙獰的嘴巴,無聲的恫嚇著。
這時,安王爺的下屬前來回報。
「時候差不多了……」安王爺這才轉過身,沉聲道:「動手吧!」

另一頭,被齊太后囚禁在山上小院的許櫻兒正想著法子自救。
許櫻兒以自己跑過多個劇組的經驗打包票,不管是哪一個編劇,絕對都不會把女主角寫得這麼慘。
不對,不是慘,應該說不會把女主角弄得如此狼狽,在男主角到來之前,把一個大肚子的孕婦丟到餿水桶裡,弄得全身臭烘烘的,這根本就是刑求。
稍早前,她手腳都讓人綁了,半身泡在餿水桶裡,上頭蓋了一個茅草蓋,還用繩子綁住,讓外頭的人看不出裡頭還有這等玄虛,隨著驢車搖搖晃晃,似乎一會兒就出了城門。
或許是許櫻兒的孕婦身分讓太后的人沒有戒心,將人運出了城,隨手扔在一間小院子裡關了起來就不管了,似乎打算先晾她幾天,消磨她的心志。
在齊太后派來處理善後的人眼中,一個婦人再怎麼悍勇,不過就是個婦人,更何況她還是個孕婦、手腳都被綁著,嘴也被封住,想求救都沒辦法,不足為懼。
只是,他們不知道許櫻兒是一個有警戒心的女人,本身還有著怪力,甚至有武功底子。
在確定了那些人是真的離開小院子後,許櫻兒從衣袖裡慢慢滑出一片不過指甲大小的刀片,慢慢割開綁縛著雙手的繩索,緊接著扯掉嘴巴還有腳上的繩索。
她舔了舔被繩索磨破的嘴角,嘖了聲,「這些人,還真是半點都不憐香惜玉。」
不過在那些人眼裡,她大約跟死人差不多吧,對一個必死之人,哪裡還需要憐香惜玉這個多餘的動作。
四肢可以自由活動後,楊櫻兒認真思考著她是要等男人來個英雄救美呢,還是乾脆她自己鬧上一場?
她想起剛剛一路進院子的時候看到的那些東西,忍不住勾起一個不懷好意的微笑。
她真的很想走溫柔路線,但是沒辦法,大家都要逼她當個女漢子,那就別怪她了。
她只是個普通女人,就算經歷了穿越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她仍只有一個渺小的願望,那就是和所愛之人好好的活下去。
「所以……所有擋在前頭的障礙們,我也只能說聲對不起了。」
她扳著手指,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即使搭配著一個有些突兀的圓肚,還是帥勁十足。


這個在日後史書上留下濃重一筆的日子,沒有人想過打響開頭的居然只是一個婦人點燃的一把火。
許櫻兒一開始只是想試試而已,畢竟那所謂的穿越必備的火藥知識,不過是她偶然記下來的配方而已,所以她估計只會引發一點火花,沒想到幸運之神終於記起她這個一路倒楣到了極點的信徒,給了她一次滿點的幸運,居然讓她大成功了。
當她看到自己將院子炸出一個大洞,連帶著將整個前排的屋子都著了火,差點被炸飛的她怔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我的天……」許櫻兒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弄出來的成果,覺得自己說不定擁有極高的化學天賦,要不然光靠那些不怎麼純的原料,還有大約是胡編的火藥比例,怎會大成功?
她的驚嘆並未持續多久,因為剛剛造成的混亂,她知道不只自己的救兵很快就來,包括那些黑衣人肯定也很快就會到了,所以她拎起裙襬,用最快的速度往山上奔去。
她不是不想逃回城裡求救,而是如果走平面道路的話,就憑她現在這副樣子,肯定跑不贏那些黑衣人,且進城的官道幾乎沒有可以躲避遮掩的地方,就算跑到半路想躲也沒地方躲。
她依照常理判斷,直接就往山上跑,就算跑不動了,山上鬱鬱蒼蒼的樹林灌木叢可以讓她有個暫避之所。
胡靖惟不知道那個把事情鬧大的女人正在心裡為自己機智點讚,只是心急如焚地領著親兵和向西山大營借調來的兵力壓制住在京的齊家軍,想早點完事去找許櫻兒,誰知探子在這時回報許櫻兒生死不明。
那些暗中跟隨保護許櫻兒的探子怕被發現只是遠遠的跟著,原本看著那些黑衣人把人給送進去後就退了出來,還想著一時半會兒她性命無憂,卻沒想到沒過一會兒就傳出轟然巨響。
探子們一看到那幾乎全垮的院子,便連忙派人回來稟報。
胡靖惟聽了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所有的言語似乎都成了一團火,在喉嚨裡兇猛燃燒,緊接著無邊的苦澀毫不留情的往胸口蔓延。
「去找!說不定……那只是障眼法!」胡靖惟緊咬著牙才擠出這話來。
他的聲音冷酷果斷,又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惶恐,似乎在說服的人不只是手下,還有抱持著希望的自己。
如果不這麼想的話……胡靖惟只覺得胸口處空洞無比,比起痛,那種活生生被挖了一個大洞的虛無更讓人害怕。
所以他不敢去想,不敢去證實她是不是真的已經落到他曾經猜想過最糟的那一步,他只能心無旁騖的領著剩下的兵力往宮裡會合。
不是不想拋開一切飛奔到她身邊,只是,當他選擇隱姓埋名潛回京報仇的時候,私情就已經是他首先拋棄的東西。
他策馬奔馳,只有如此,才能夠在最快的時間解決好這一切,他才可以毫無顧忌地去尋她。
她會等著他的,對吧?
他的手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害怕失去她的恐懼,早已令他撕心裂肺。


齊太后在宮裡也懸著心等待消息,畢竟這一回無論從哪裡都看不出安王爺有插手的痕跡,但是她卻清楚明白這絕對是安王爺設下的局,一個讓她不得不往下跳的局。
朝中不可一日無君,但是少一個太后卻是無妨的,安王爺身為監國王爺,在她已經擺明旗幟要站在母家前方的時候,安王爺肯定不能容忍。
不過未到最後一步,究竟誰佔上風,結果又是如何,還未可知。
齊太后即使心裡不安,表情依舊平靜無波,可是當她看到嬤嬤踉蹌著腳步,臉色不安地走到身邊時,她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那婦人不見了,也不知是死是活……安王爺調動了西山大軍,還有,那載有戶部之事的帳冊似乎已經被送到大理寺,宮外已經一團亂了!娘娘,這可怎麼才好?」
齊太后在後宮十年,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能夠做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卻沒想到一個接一個的壞消息,還是讓她忍不住怔住了。
「怎麼連一個婦人都看不好?!」齊太后是知道自己那些暗衛的身手,怎麼連個懷有身孕的婦人都顧不了?
「說是那婦人待的院子,不知怎地燒了起來……像是給雷劈的,轟隆一聲可響了。」嬤嬤也是把消息給仔細問過的,張口就來,雖然臉上也有些糾結。
不管齊太后覺得這個答案有多麼的離奇,但總而言之,現在已經不是計較這些事情的時候了,既然帳冊已經落入大理寺官員的手上,那婦人是不是還能夠出來作證,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了,現在要看的是那些官員會在安王爺的指使下怎麼做才是。
齊太后深吸了口氣,沒有想到自己會被逼到這般境地,只不過……她也不是沒有後招,她垂下眉眼,掩蓋眼底那一抹狠戾。
「之前準備的旨意發下去吧,就說今日春光正好,我請幾位官家夫人一同賞花談天。」
嬤嬤顯然是知道那些旨意的用途的,臉色一白,低聲答道:「是,娘娘。」
齊太后看著外頭燦爛的陽光,骨子裡卻一陣陣發冷,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走到最後這一步,是世人逼得她不得不為!
嬤嬤退下吩咐太監去傳旨後,再次回到殿內。
「嬤嬤,重新替我梳妝吧,我們也該去瞧瞧皇上了。」
齊太后的聲音輕快,一點也看不出來她現在正處於弱勢,她的容顏依舊嬌豔美麗,舉手投足盡是風華。
嬤嬤看著這樣的主子,方才的驚惶已然褪去,眼底只剩下視死如歸的平靜,她上前仔細的攙著主子細白嬌嫩的手,緩緩往內室走去。
「老奴肯定把娘娘打扮得光豔照人。」
齊太后輕輕扯出一個笑容,也不知道是嘲諷著自己,還是諷刺接下來的事情,她挺直了背脊,坐在梳妝鏡前,看著嬤嬤替自己梳著最隆重的髮式,戴了金鳳頭冠,邊上插了一對玉髮簪,額上點了紅豔的牡丹花鈿,紅豔似火,如同她曾經繡過又剪碎的紅蓋頭。
手上戴著長長的金護甲,上頭還鑲著她最愛的紅色寶石,她抬起手,用金護甲輕碰著鏡中的自己。
她嫣然一笑,站起身。「走吧,讓我好好瞧瞧,咱們的安王爺還能夠玩出什麼把戲來!」
第9章
小皇帝這些日子被吵吵鬧鬧的文武百官鬧得頭疼,就是每日來太后宮裡的次數都少了,除了必要的請安,幾乎不踏足後宮。
今兒個聽得太后召見,為的不是國事而是賞花,他想了想覺得沒什麼,就乾脆的來了。
一到後宮,裡頭鶯鶯燕燕不少,陸陸續續還有許多官眷入宮,有許多人小皇帝不見得喊得出名字,但是幾個一品大員的家眷還是知道的,尤其是一些老夫人等級的,在許多宮宴中見過幾次,有點印象。
這些一品官員大多住在皇宮周遭,來得快似乎也沒什麼好意外的,小皇帝只是不解太后怎麼突然說要賞花,又把許多官家女眷招進宮裡。
小皇帝一出現,自然是眾人肅立,小皇帝也不管其他,逕自走到太后面前,正準備行禮,太后就連忙讓人攔了下來。
「皇上可別多禮了,今兒個就是討個趣兒一起賞花,您還這般多禮,不就顯得太過嚴肅正經了嗎?」齊太后坐在上首,笑咪咪地道,一身正裝所帶來的嚴肅感似乎也因為這個笑容消散不少。
小皇帝許久沒瞧見齊太后這般和藹的模樣,愣了下,隨即笑開來。「母后的心意朕明白,只是禮不可廢,要不太傅也得說了。」
齊太后點點頭,眼神微微一冷,只是她隱藏得很好,沒幾個人瞧得出來。
小皇帝請完安後,官眷也來得差不多了,就是不擺席,似乎也該有個說法,可齊太后似乎沒有留意到有什麼不妥,茶水都上了兩輪了,仍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小皇帝說話。
官眷們自然不敢多問,但一顆心都吊得高高的,更有幾個已經聯想到這些日子朝堂上的爭鬥,一時間心裡發苦,想要離開卻又找不到理由,只能提心吊膽繼續等著。
直到太后宮殿外忽然傳來騷動,齊太后看了一眼宮門,身邊的嬤嬤沉默的退了下去,她這才轉頭看向小皇帝,淡淡的問:「皇上,母后可曾害過您?」
小皇帝愣了下才回過神道:「自然是沒有的,母后怎麼突出此言,難道是在意那告狀的婦人,現下一切未明,母后……」
話只說到一半,外頭的騷亂聲已經清楚得連宮殿內都能聽得明明白白,幾個官家夫人臉色一變,慌亂再也遮掩不住。
小皇帝這些年受過的皇帝教育也不是假的,即使臉色有些發白,還是直勾勾盯著母后,慢慢地問:「母后……這是什麼意思?」
齊太后摸了摸自己的護甲,平靜無波的道:「還能有什麼意思,皇上,您也大了,該知道齊家守邊關不易,安王爺說是監國王爺,可這回……手也太長了些,母后知道皇上您不方便動安王爺,無所謂,那就讓母后來吧,假如能夠趁此機會除去安王爺,皇上就能掌握朝政了,豈不美哉?」
小皇帝只覺得身子陣陣發冷,看著說要除掉一個人就跟捏死一隻螞蟻同樣輕鬆的母后,他忽然隱約明白了先皇遺命要皇叔為監國王爺的用意。
他慘然一笑。「如今是安王爺踩了齊家的痛處,母后就要除掉他,那朕呢?假如有朝一日朕也礙了齊家的路,是不是朕這個皇帝也要被除去?!到那個時候,這天下到底是朱家的天下,還是齊家的天下?!」
齊太后緩緩站起身,淡淡的道:「皇上想多了,還不到那個時候。」
小皇帝難以置信的瞪著她,心裡頭一片冰涼,還不到那個時候,不代表沒有那個時候,今日的皇叔,很有可能是來日的他,是嗎?
天底下最尊貴的母子的這番爭論,在場所有官眷聽了都差點厥過去,幾個經歷過世事的老夫人則是恨不得根本沒聽見過,不安的預感也越來越濃。
幾個人對視一眼,大約明白今日太后請她們入宮,賞花只怕只是藉口,要將她們扣住當人質才是真。
至於外頭的騷亂,大夥兒這時候也能猜到是為什麼了,她們的臉色一個白過一個,只希望這場混亂可別讓她們全都成了炮灰。
太后宮殿外,早已被安王爺帶來的人馬團團包圍,安王爺站在最前頭,眼神複雜的看著已經關上的宮殿大門,一時間居然覺得有些棘手。
千算萬算,倒是沒想到齊太后還能夠出了這一招狠棋,扣留了皇上不算什麼,安王爺還能夠賭一句虎毒不食子,只是這宮殿裡頭十幾家的女眷,全都是朝廷至少三品以上官員的家眷,今日要是他不管那些人的性命,果斷的讓人進去把齊太后給抓了,他相信齊太后也會讓那些女眷死傷慘重。
他正苦惱著,一邊讓人守著裡頭的動靜,一邊等著胡靖惟的到來。
安王爺進宮避免齊太后又有什麼後招,胡靖惟則是調動了西山大營的兵力,控制在京的齊家軍,以防他們前腳動了齊太后,後腳反被齊家軍包圍了。
齊太后絲毫不見急躁,靜靜地站著,等著外頭的人先說話,畢竟現在有人質的是她,她就算要死,也能夠找到一大群墊背的,半點也不吃虧。
安王爺果然沒等到胡靖惟過來,就先上前談判了。
宮殿大門沒開,兩個人隔著一扇厚實的宮門說著話。
「齊氏,妳可不要一錯再錯,妳畢竟是當今聖上的生母,若是現在收手,還能保有太后之位,否則就算妳是當今太后,也躲不了國法。」
齊太后宮殿裡的人手全都出來了,一個太監守在小皇帝身邊,有幾個侍衛則是像趕鴨子似的,把那些官家女眷趕成了一群守著,其餘人則是跟在齊太后身旁,她人都還沒來到大門前,就聽見安王這番大義凜然的話。
齊太后聽完,並未發怒,只是有些嘲諷地扯開了一抹微笑。「所以呢,你以為我會在乎嗎?」她的聲音清清淡淡的,就像在問今日要吃些什麼一樣隨意。
「妳是什麼意思?」安王爺緊擰著眉頭。
「我如今身為太后,今日還不是被你們給圍困在這宮裡。」齊太后嬌笑著,頭上的步搖顫顫晃動。「所以,你說的那些動搖不了我,什麼國法家法,我比你還明白,說穿了,是我沒預料到胡靖惟的妻子居然還挺有能耐的,挺了個大肚子都還能攔轎告狀,這是失策啊,要是當初抄家的時候也別下獄了,直接把人給送上黃泉路可不挺好,如今什麼麻煩都沒有了。」
安王爺聽著她有些顛三倒四的話,眉頭擰得更緊。「齊氏,少東拉西扯,今日之事,源於齊家通敵,且以公謀私,貪汙軍餉,而妳身為一國太后,居然居中遮掩,跟胡將軍家的女眷有何干係?!」
「沒有干係?」齊太后諷刺一笑。「沒有干係,還能夠拿著那本帳冊要狀告我齊家,這不就是衝著我來的嗎?安王爺,今日我也不扯那些虛話,你就把那婦人交給我處置,要不更乾脆一點,把胡靖惟給我交出來,讓我發發心中的怒氣,要不然今日我就是死了,也要拖著這一屋子的女眷陪葬。」她說得坦然,像是早已想好了這番說詞,尤其說到胡靖惟三個字時,更是咬牙切齒。
比起那本帳冊,胡靖惟是活生生的人證,就算她機關算盡,安王爺有了這樣一個證人,扳倒齊家也是極有把握。
這段時日,她一直想搜出胡靖惟,卻始終找不到人,這令她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早就計畫挾持人質談判。
小皇帝聽著兩人的對話,又驚又怒,他沒有想過母后和母族竟敢拿這天下在開玩笑,幾乎是把他這皇帝當擺設。
「母后,妳和齊家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父皇對妳的恩寵不夠嗎?難道我對齊家的賞賜和信任還不夠嗎?!」到底是貪心不足,還是他們給得太少?
「不夠嗎?」齊太后冷冷一笑。「皇上,齊家鎮守邊關這些年,死了多少男丁你知道嗎?齊家人多少殘缺、多少人妻離子散你又明白嗎?如果不是忠心,就憑著那些恩寵和賞賜,你能夠買到這些條人命嗎?皇上,你終究只是在這後宮裡養出來的皇上。」
小皇帝氣得說不出話來,一張臉慘白慘白的,瞠大雙眼怒瞪著母后。
這時安王爺又道:「齊氏,妳既然明白妳和齊家罪無可赦,還不如放了那些夫人姑娘,以免罪加一等。」
齊太后早已不是天真的小姑娘,安王爺擺明哄人的話,她完全不上鉤。「我剛剛說了,讓胡靖惟來,要不然就是讓那婦人過來,我出了口氣,心裡舒服了,自然會放人。」
「不可能!」安王爺見勸說無效,果斷地直接拒絕。
齊太后也不囉唆,讓人扒了一個姑娘的外裳扔出去。「這是太師孫女的衣裳,我有得是時間耗,等這些夫人姑娘一個個讓我扒了衣裳,安王爺,你可承受得了滿朝文武的憤怒?反正我一點也不心急,等一刻鐘就脫上一個,你若是再猶豫不決,就算你有本事殺進宮門,也只剩下一群投繯自盡的屍體了。」
「妳—— 」安王爺沒想到齊太后居然無恥到這種地步,他憤恨地看著地上的外裳,聽著裡頭姑娘的哭泣聲,知道這不管是真是假,他肯定不能硬攻。
可難道真的要讓這個毒婦就這麼如願?不說一個是身有六甲的婦人,就是胡靖惟,他也不可能放著一個忠臣甚至是好兄弟進去讓人折辱。
安王爺進退兩難之際,胡靖惟冷著一張臉趕了過來,也恰好聽完了齊太后的要求,他走到最前頭,定定的道:「我進去。」
安王爺拉住他的手。「你瘋了!那毒婦擺明就是要你們夫婦的性命,你進去之後,若是她要你拿刀子捅自己,你難道也照做不成?!」
胡靖惟冷笑一聲。「那又如何,我只盼著讓她得到應有的報應,以祭那些枉死的英魂,若你能找到機會,別管我,直接把人拿下順便救人。」
安王爺拉不住他,只能看著他上前隔著門表明身分,門一開就走了進去。
門內門外,情勢緊繃,以致於沒有人注意到,在太后的寢宮裡,一道臃腫的身影,慢慢的從一處草叢爬了出來,竟是本應該在城外山上的許櫻兒。


許櫻兒鑽出洞後,仔細的看了看四周的宮殿造景和擺設,先是倒抽了口氣,恨不得自己趕緊又爬回洞裡去。
這種規制的屋子,一看就是宮裡的,她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突然闖入宮裡,也虧得這宮殿冷冷清清的都沒撞上人,要不然只怕這時候她早已經讓人給抓住丟進大牢裡。
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敢擅自妄動,在洞口觀望了許久,看著確實沒有人影經過,才壯起膽子推開一扇門去瞧瞧。
她也不是腦子進水了,以為自己有主角光環,隨便走也不會出事,而是剛剛從那山洞滑落下來的時候,她就隱隱約約感覺到肚子略微發緊,恥骨處也有點疼,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要生了,但是如果能夠找到一個可以躺下來的地方,自然是最好的。
她一路上不禁想著自己今日的「奇遇」不斷,先是讓人抓了後來自己又巧合的弄出火藥成功炸開了院子,緊接著上山避難,好不容易找了個山洞想暫時躲著,卻沒想到那山洞居然是個陷阱,一踏進去人沒站穩,就滑了下去,她死命護著肚子,幸好洞下不是死路,她就一路兜兜轉轉的繞了出來,卻沒想到出口居然開在皇宮裡。
她就算腦子不好,也大約知道自己是不小心踩進了皇宮的祕密通道。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皇宮的祕密通道會這麼不隱密的讓她隨便踩了進去,但是對她來說,似乎並不是什麼壞事,起碼那些追兵絕對想不到她離開了那座山又進了城裡。
許櫻兒保持高度警戒,尤其在聽到一陣陣女子啜泣聲的時候,她連忙躲到屏風後方,小心的只露出一雙眼偷看。
一群看起來就是官夫人的婦人還有姑娘們擠成一團,隱約還可以瞧見最前頭還站了一個女人。
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現在進門的那個男人,在她一點二的標準視力下,她絕對不會錯認,可緊接著最前頭的女人說的那句話,卻讓她如五雷轟頂一般,腦袋一片空白。
「胡靖惟胡將軍……你果然沒死。」齊太后冷笑的看著眼前這個蓄著鬍子幾乎瞧不見臉孔的男人,心裡並沒有多少意外。
但是許櫻兒卻被這消息給嚇得整個人都覺得有些不好了,胡靖惟?!這不就是這個身子的丈夫,肚子裡孩子的親爹嗎?!
不是說那個男人已經戰死沙場了嗎,怎麼現在又冒出來一個胡靖惟來?而且……這個叫做胡靖惟的男人怎麼越看越像她喜歡上的大鬍子男?!
她豎直了耳朵,睜大了眼睛,仔細看著、聽著,甚至忽略了肚子正一陣陣抽緊。
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樣,要不然……她咬著牙,一臉猙獰,也不知道是因為疼痛越發明顯,還是因為察覺到自己一直被耍得團團轉。
胡靖惟站在齊太后面前,看著這個盛裝打扮的婦人,她一身朱紅,豔麗得不像個寡婦,而且令他感到噁心。
她和齊家苛扣下來的那些軍餉,化成了這些綾羅綢緞,她身上的紅,就像那些枉死之人的鮮血,讓人不忍卒睹。
胡靖惟冷眼睨著她,淡淡的道:「若是死了,怎麼能夠看見天降報應的這一日。」
「呵,是啊,天降報應。」齊太后可沒這麼容易被他挑起怒氣,她挑了挑眉,略帶遺憾的道:「就不知道胡將軍一家子被抄了家,有孕的夫人如今也生死不知,是不是也是之前做了太多孽,才招來的報應。」
胡靖惟聽她提起了那個目前還沒了音訊的女人,眼裡閃過憤怒,隨即眸光一冷,諷刺道:「我胡家是怎麼個下場不必太后操心,您還是乖乖束手就擒,放了這些官眷,以免一錯再錯,免得連皇上也保不住您太后的位置。」
齊太后瞇著眼看著胡靖惟,唇角微微一勾。「照你的話做也不是不行,要不……你把你的心挖出來吧,讓我瞧瞧你的心是不是黑的,要逼得我齊家落到如今這樣地步!」
所有人一聽,瞬間倒抽一口氣,就連在大門外注意著動靜的安王爺,也恨不得立即衝進去讓人把胡靖惟拉出來。
齊氏根本就是瘋了,就憑她居然連親生兒子都拿來當成籌碼這一點,他剛剛就應該要極力阻止胡靖惟進去的。
齊太后不知道從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扔到胡靖惟面前,似笑非笑的瞅著他。「來,讓我瞧瞧你的報應,你也別想著拖時間,我後頭這些姑娘夫人們可等不得,剛剛說的一刻鐘還是有效的,只不過只是脫衣裳那太無趣了,你要是多拖一刻鐘,我就殺一個,然後再剝了衣裳曝屍在外頭,這樣比較有意思,胡大將軍,你說是吧?」
齊太后語音未落,有些膽小的姑娘就已經暈了過去,不少姑娘夫人連忙往後退,就怕自己是第一個要讓人拉出去的。
死自然可怕,但是齊太后這招更為惡毒,那是連死都不讓人死得清白磊落,這裡的閨秀哪一個不是讀著《女誡》長大的,要是真死得那麼狼狽,那真是當了鬼都閉不上眼。
胡靖惟看也不看地上那把匕首一眼,依然定定的望著齊太后。「我挖了心出來,妳就會放人?」
齊太后見他遲遲沒有動作,當他是怕了。「我自然是說話算話的,只不過你連把匕首撿起來都不敢,又……」
胡靖惟嗤了聲,從自己身上翻出另一把匕首,打斷她,「我只是不想用妳的東西,那讓我覺得髒!」說罷,他手中的那把匕首瞬間轉了向,尖亮的刀鋒直直的對準了心口,下一瞬,那把匕首緩緩插入衣裳,他眉頭緊擰,身子卻依舊直挺挺地站著。
血花先是一小朵慢慢的從他的胸口緩緩綻開,接著不斷蔓延擴散,胡靖惟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只是遮蓋在那一把大鬍子底下,誰也沒瞧見。
齊太后挑了挑眉,卻不想這麼簡單就放過這個將她和齊家逼到如今這般地步的禍首,她冷冷的道:「我說的可是你要把心挖出來讓我瞧瞧是不是黑的,快一點,我還等著呢!」
「來人!把盧太傅的小媳婦兒給拉過來,讓咱們英勇正直的胡將軍瞧瞧,記得她跟胡將軍那生死不明的夫人有幾分像,就不知道照我剛剛說的那樣先殺後辱後,胡將軍這刀是不是能夠俐落點,也別拖拖拉拉的盡說些廢話。」
齊太后知道,如今安王爺和胡靖惟逼到她的宮門前,等了這許久,齊家軍也沒有出現,她等於沒了退路,既然如此,她狠戾些又何妨?
她今天既然敢把皇上當成籌碼,自然也沒了能夠安然終老的想法了。
只是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居然是因為許氏還有眼前這個男人導致齊家家散,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坐上的太后之位就這麼成了浮雲。
既然她不好過,其他人也別想好過,死之前,她說什麼也要拉幾個作伴!
胡靖惟看著眼前淚流成河的婦人,心裡想的卻只有那個到如今還生死不知的心上人,如果是她的話,肯定不會這樣愛哭。
安王爺再也聽不下去了,直接讓人轟開了大門,衝了進去,直直瞪著神色顛狂的齊太后。
然而大門被踹開的瞬間,那個原本只是站在小皇帝身邊的太監,突然拿刀架在小皇帝的脖子上。
「放肆!」小皇帝和安王爺同時大喝出聲。
安王爺瞪向齊太后。「虎毒尚且不食子,更別說皇上是天子,妳怎敢……」
「怎麼不敢,那是我的皇兒,我可沒做什麼,不過是希望他配合著我這個母后演這一場戲罷了。」齊太后淡淡說著。
「妳……」齊太后如今已經喪心病狂了,她說的話,聽在安王爺耳裡,都要打上一個又一個的折扣。
胡靖惟一手攔住安王爺,面無表情的道:「別和她吵,不過就是一條命,我給!只是還得請王爺替我等不平之魂平冤,我朝之兵士不能死在這等人的算計之下,還白白蒙冤!」
安王爺瞪大了眼,眼前一切似乎都放慢了動作,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胡靖惟已經把匕首微微抽出,準備再次刺入心口—— 
「你敢讓我做真寡婦,我到死也不會放過你!」
突如其來的嗓音高亢悲憤,繚繞不絕,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一個渾身發著惡臭,頭髮凌亂,身上滿是泥土的女子挺了一個大肚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手上抄著一枝木棍,直接打向小皇帝的頭。
第10章
眾人見狀瞪大雙眼,尤其是站在小皇帝身邊的太監,眼珠子幾乎都要掉出來了,高聲尖喊,「來人啊!有刺客!護駕!有人殺皇上啦!」
安王爺一臉錯愕,還沒解決齊太后,卻先來了一個敢直接對皇上動手的女瘋子。
齊太后也沒想到居然有人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對皇帝動手,錯愕的回望。
就這麼一瞬間,渾身散發著怪味的女人用著和身材相當不符合的俐落身手,快速閃到齊太后面前,似乎想要依樣畫葫蘆同樣的招數再用一次,把齊太后給撂倒。
只是齊太后畢竟也是武將之家出身,即使還沒回過神,身體反應也足夠快,險險閃過了這一棍。
女人看女人總是特別神準,齊太后一下子就認出來衝上來的婦人正是許櫻兒。
她勾起冷笑,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原來還不知道人跑哪兒去了,現在卻自己送上門來。
齊太后眼神一掃,角落又出現幾個帶刀暗衛,一個個看起來殺氣騰騰,一招一式毫無保留的全朝著許櫻兒招呼而去。
許櫻兒可不是個傻的,瞧著不對就打算撤退,只是肚子突然一陣劇烈抽痛,她的腳步不由得踉蹌了下。
在一把彎刀就要砍上了她的背時,她讓人往前一扯,臉直接撞上某人的胸膛,頰邊還帶著血腥味,而緊接著被拉著轉了半圈後,頭上響起一聲悶哼,還有利刃砍入骨肉的悶響,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仰著頭,看著那熟悉的落腮鬍,腦子裡奔騰而過許多念頭,包含了質問他為什麼要騙她,還有為什麼要為了忠義兩個字做到這種地步,還有許多許多……但最後,隨著一滴清淚滑下,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攙扶著他,甚至在看清楚他胸前和肩上的傷口和滲開的血痕,也只是咬緊唇,連忙掏出身上的帕子壓住,至於齊太后那方的人跟安王爺的人在身邊打得天昏地暗,她都直接無視了。
她硬逼著自己強壓下肚子那越來越無法忽視的痛,定定的望著他。
胡靖惟眼底的慶幸和溫柔滿溢。「幸好妳沒事……」
許櫻兒瞪了他一眼,眼眶紅紅的,手狠狠的往他肩上的傷口壓,聽到他悶哼一聲,才又收了點力道。「我是沒事了,可你倒是挺行的啊,人家是胸口碎大石,你還能表演胸口插一刀,一刀還不夠,現在連肩頭也讓人砍了一刀,你以為你是大亨堡的麵包啊,讓人從中間砍了一刀還能夠夾熱狗嗎!」她也是快被這一連串的變故給逼瘋了,都有些口不擇言。
雖然她以前是個武術指導,雖然她以前工作也都在打打殺殺的,為了研究什麼招式噴血會比較好看,甚至連血漿也淋過幾次,但是那都是假的,而今天的遭遇那可都是真的。
胡靖惟聽著她大聲嚷嚷聽不懂的話,反而笑了出來。「妳沒事就好了。」
許櫻兒抿緊雙唇不說話,垂著頭不再對上他的眼,他眼裡那種只要妳好我就好的深情,讓她的心刺痛著。
說到底,她心裡還是在意著這個人的隱瞞。
現在不算帳,只是因為她知道場合不對,但要讓她現在就心中毫無芥蒂的和這個男人談情說愛,她還沒那麼大肚!
只是低下頭,就看到那把還插在他胸口的匕首,她覺得眼角正微微抽搐,想碰又不敢碰,就怕造成更大的傷害。
「你這傷可怎麼辦啊?要不我們現在趕緊走吧,這邊上都打成一團了,也顧不上我們的,你……」
「想走?可沒這麼簡單!」齊太后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他們身旁,手裡拿著一把刀,毫不遲疑的就往他們砍下。
許櫻兒怒了,是真的那種毫無保留的怒氣。
她到底是招誰惹誰了?!自從穿越來到這裡之後,就沒遇到什麼好事。
身分是寡婦就算了,肚子裡還揣了一個娃,原本以為找到了第二春,結果這男人的身分比國際間諜還要複雜,一下子是國仇家恨,一下子是隱姓埋名,搞得腦子簡單的她,頓時覺得人生複雜了一百倍。
最後就是這個莫名其妙的瘋女人,好好的太后不做,偏偏要做一個超級大反派,派人擄了她也就算了,居然還把她浸在餿水桶、砍了她的男人,現在又不屈不撓的想要對他們下手,讓她也顧不得自己高聳的肚子,只想罵著髒話,朝她大吼一聲這到底是有完沒完!
許櫻兒突地站了起來,手上唯一的武器還是剛剛隨手撿來的木棍,眼中彷彿點了兩簇小火苗,熠熠發亮。
齊太后其實已經許久沒碰過兵器了,最後一次握著劍的時候,大約是入宮前了,感覺有些生疏,加上她今日穿的正裝,看起來是華麗嫵媚,但是真要動起手來,不免礙手礙腳的。
也因為如此,當她舉刀揮起的時候,時間拉長了不少,讓許櫻兒有足夠的時間輕巧的閃了過去,然後一棍子揮過去,先是敲掉了她手中的劍,反手又是一棍朝頭上敲,讓她在不可置信的表情中也直接暈了過去。
許櫻兒對於齊太后可沒有什麼憐香惜玉的想法,她撿起刀,直接把她的腰帶砍了一長條,將她的手綁了,這一連串的動作讓她的肚子更痛了,表情也有些扭曲,但她努力不讓自己蹲下來或者抱著肚子,用盡丹田之力大吼道:「全都住手!不住手的話,換我當場剝了太后的衣裳!」
她從不覺得自己溫柔可人,大約這輩子和溫柔這兩個字也搭不上什麼邊,所以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剛剛吼出了什麼驚人之語。
她的想法很簡單,之前事情會陷入僵局,不就是因太后威脅要脫了那群姑娘夫人們的衣服嗎,想來脫衣服這招在古代來說大概就是大絕招了,此話一出,太后的人一定會馬上停下來。
這句話的效果的確如許櫻兒想像的好,齊太后的手下的確停了手,所有人先是看看倒在地上還被綁住手的齊太后,再看向神色猙獰的許櫻兒。
許櫻兒粗喘了幾口氣,不去想自己現在的外表到底有多麼的恐怖,她揮揮手,把安王爺給招了過來,瞪大已經泛著血絲的雙眼,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道:「這裡就交給你了,然後,馬上幫我找個醫生……不對,是找個大夫來!快!」
安王爺也認出她的身分,但不是很想靠近她,她是怎麼弄成這副樣子的?看起來倒是沒有受傷,只不過這渾身的味道……他又默默退了一步。
許櫻兒不知道自己現在渾身臭味、披頭散髮、臉色猙獰,比貞子還嚇人,還拉著齊太后,一步步朝安王爺逼近。「快!找個大夫來!」
安王爺看了看許櫻兒,又看了看胡靖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些同情起好友。
這哪裡是娶了個小嬌妻,根本就是山中母老虎啊!
瞧剛剛她手拿木棍敲皇上和太后的俐落樣子,安王爺覺得自己的頭都有點痛了,更不用說現在她這副模樣,說是討命女鬼都不冤枉她。
安王爺剛剛也是看得分明,那一刀胡靖惟閃得極快,刀刃雖是落在身上,但其實已卸了幾分力道,看起來傷口長也可怖,實際上應不深,只能算是皮肉傷。
再說了,就算現在喊太醫來,肯定也不能先看胡靖惟,再怎麼說,剛剛被打昏的皇上更要緊些。
胡靖惟也是感動於妻子能夠為了他的傷勢做到這種地步,連忙跟在後頭勸道:「我這傷口是真的不打緊,等會兒出宮再尋個大夫就成……」
許櫻兒覺得肚子越來越疼了,眼前兩個男人還在那不知所云,正想深吸一口氣,先平緩一下疼痛感時,一陣溼漉感從裙下而來。
水聲有些明顯,更別說她裙底下突然漫開的水漬痕跡了,一時之間,包括安王爺在內的所有人,突然都有些尷尬了,許櫻兒的臉色更是一陣紅一陣白。
胡靖惟想著剛剛她一個婦人出手打昏了當朝皇帝和太后,約莫是回過神來嚇過頭了才如此,開口安慰道:「無妨的,妳還有著身子,有些控制不了……」
安王爺秉持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原則,輕咳了兩聲,正準備轉過身去,指揮其他人把那些投降的人收押,再將那些官眷們轉到其他地方去安撫時,卻發現有一隻又黑又臭的手正扯著他的衣袖。
「妳……」安王爺皺了皺眉頭,往那隻手的主人看去,許櫻兒的神情已經不是猙獰兩個字可以形容了,就連扯住他衣袖的力道,也大得似是要把他的袖子撕開。
「幫、我、叫、大、夫!」
安王爺聽她還在嚷嚷這件事,不免有些不耐煩了。「許氏,就算妳剛剛立了功勞,也不能如此糾纏不清,妳夫君的傷,我自然是會找人來……」
「不是他需要大夫!」許櫻兒咬牙切齒的道。
「胡鬧!不是他,難不成是妳?!」她一個無傷之人找大夫要做什麼?!
胡靖惟這時候也察覺出有些不對勁了,他看著地上的水漬,突然瞪大了眼,再一抬頭,剛好對上她兇狠的視線,隨即聽見一聲憤怒大吼—— 
「因為我要生了!現在!」
許櫻兒驚天一吼,算是用盡了所有力氣,差一點把孩子也吼出來。
安王爺和胡靖惟眼神呆滯了一會兒,才回神趕緊喊人進來收拾一個乾淨的地方當做產房,緊接著又讓人去請太醫和穩婆來。
只是兩個大男人,哪裡知道女人家生孩子要怎麼做,吩咐完後,只能焦急的等在一旁,什麼忙也幫不上。
幸好被當做人質的家眷,有許多都是生過孩子的夫人,妳一言我一語的幫忙指揮下人燒熱水、準備乾淨布匹等等,一下子便將指揮權給接了過去。
胡靖惟身上帶著傷,卻半點也不肯將抱許櫻兒進產房這件事假手他人,即使這一路傷口又崩裂開來,胸前的血痕又開始擴大,他抱著她的手卻沒有半點搖晃,更不在意她身上臭得讓人忍不住掩鼻的味道,以及披頭散髮的模樣。
產房就近安排在齊太后寢宮裡的一個廂房,裡面已經有下人開始燒水,而有幾個官家夫人也在那裡指揮著。
許櫻兒即使從來沒生過,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產程算是非常快速了,但是一想到她身上的味道連她自己都受不了,她在躺上那個粗粗鋪就的床褥前時,忍著痛也要提出一個要求,「先洗澡!一定要先洗澡!」
接下來還要坐一個月的月子,到時候肯定洗不成了,她可不想兒子或女兒一出生就是聞到餿水發臭的味道。
幾個夫人剛剛摸過了她的肚子,就算不是穩婆,也都清楚她這是已經快生了,先不說她現在是不是還能撐到洗完澡,要是洗澡的時候孩子不小心生出來,該怎麼辦?
幾個夫人欲言又止,許櫻兒也明白她自己的狀況,只好懇求的望向胡靖惟。
胡靖惟看著她這樣的眼神,知道是今兒一連串的驚嚇造成她提前生產,心裡一軟,哪裡還有說不行的,也幫著懇求道:「就讓她先洗洗吧,我幫忙攙著她,至少換掉這一身的衣裳去了味道。」
幾個夫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無奈的應了。
在胡靖惟的堅持下,他親自攙著許櫻兒,先褪去了一身臭衣裳,又快速地打了皂,細細的抹了身子,最後水一瓢瓢的沖洗乾淨,再換上一套白色褻衣,還是從宮女那借的一套沒上過身的,有些寬大,但這時候也顧不了其他了。
胡靖惟也狼狽得不行,上衣滿是血跡,幾個夫人有心勸他出去療傷梳洗,畢竟一個大男人待在產房裡頭算什麼事,但拗不過他的堅持,加上許櫻兒也緊緊抓住他的手,乾脆也眼不見為淨,幾個夫人先退了出去。
產房裡只剩下他們倆,許櫻兒也不知道是已經疼得快要麻木了,還是覺得不現在問個清楚,就無法順利的生孩子,她抓著他的手,眼睛死死的盯著他。「你說,你就是胡靖惟,是不是?那個我以為我早已經死了的丈夫?!」
胡靖惟沒想到這時候她突然會問起這個問題,一時愣住了,但回過神後便點點頭。
這件事情早晚要說明白的,現在說謊已經沒有意義了。
看他老實的點頭,她咬牙切齒,如果她不是就要生了,一定會跳起來罵人,順便賞他幾拳當做他欺騙她的代價。
「為什麼?這樣耍著我玩很有趣嗎?!」話音一落,肚子又是一陣劇疼,讓她無法再看著他,只能緊咬著牙瞪著頭頂上的帳子,不斷的吐氣。
「我其實一直沒有否認過我的身分,只是我沒想到妳沒認出我來。」
說實在話,兩人都相處這麼久了,同床共枕的妻子卻沒認出他來,他也感到失落。
許櫻兒瞬間沉默了,她總不能解釋自己是因為穿越過來的,記憶本來就不怎麼齊全,加上原主對於他的印象根本就沒多少,他又弄了那一大把的落腮鬍,她當然認不出來。
「呼呼—— 好,就算是我眼拙,可在我誤認你身分的時候,你也沒有解釋,不是嗎?」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呻吟。
「我……」胡靖惟知道在這一點,他的確做得不對,所以沒有什麼可以解釋的,只能低頭道歉,「是我不好。」
許櫻兒還想要說些什麼,可是肚子的疼痛已經逼得她眼淚都出來了,想說的話也都只剩下破碎的呻吟,「好痛……我不生了……我不生了……」她的淚水和汗水沒斷過,一串串的匯合在一處,心裡又是委屈又是不滿。
她明明就還是個黃花大閨女,怎麼讓她受這種罪,真是疼死人了!
胡靖惟見她疼得不行,穩婆又遲遲不來,焦急的朝外頭喊人,直到幾個夫人進來時,他的手已經被許櫻兒抓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他知道女人生子艱難,卻不知道會疼成這樣,他捨不得許櫻兒受這樣的折騰,恨不得能代替她承受。
其中一位官夫人掀起被子,往許櫻兒腿間一瞧,驚呼道:「這也太快了,孩子都已經露頭了!」
其他幾位夫人一聽,知道等不及穩婆來了,連忙吩咐人將熱水和剪子等東西送進來。
其中一位夫人要趕胡靖惟出去。「胡將軍,夫人就要生了,產房可是血腥汙穢之處……」
「我要留下。」胡靖惟直接打斷道:「我自己的妻兒,我有何受不得的,這些血腥全都是我妻子所受的苦難,我又怎麼能夠避了出去?!」
「但……」
「啊—— 」
許櫻兒一聲尖叫,讓胡靖惟再也顧不了其他,緊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用力喘氣,心疼的拿著擰好的帕子為她擦汗。
一個年紀較大的夫人看著這對小夫妻如此模樣,搖了搖頭,嘆道:「罷了,那些規矩不過就是說給女人聽的,若是胡將軍堅持,又有什麼不可,他一個大男人都不怕了,難道我們幾個婦人還被這規矩束縛住了不成?」
幾個婦人互看一眼,便低著頭各自忙開了,只是偶爾看著側坐在床邊的男人,心裡頭又是酸澀又是止不住的欣羨。
能夠有這樣的夫君,只怕是全天下女子心之所盼。
「吸氣!用力!用點力氣!」
許櫻兒聽著指示使力,手緊緊握著一隻粗糙的手掌,那手始終不曾退縮,給予她力量,在她疼得想要放棄的時候,男人醇厚的嗓音便會輕輕哄著她,讓她又有勇氣堅持下去。
兩人緊握的手始終沒有放開過,直到第一聲嬰啼傳來,許櫻兒早已累得說不出話來,她微瞇著眼,順著自己的手往胡靖惟看去,他雙眼泛紅,低頭在她汗溼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量,在她耳邊低喃—— 
「對不起……還有我愛妳。」
許櫻兒淺淺笑開來,伴隨著一滴淚落下,她輕閉上眼。「以後再也不許騙我了,還有……我也愛你。」
是的,或許穿越後的她遭遇諸多不幸運,但她有了他,而現在,還有了他們的孩子。
這就是最值得慶幸的事情。


宮變雖然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但由於牽涉的人數眾多,加上那些官眷被扣押在宮中的消息傳了出來,攪得京城又是一陣混亂,許多官宦人家全都大門緊閉,非必要絕不輕易出門走動,就怕當初那可怕的賞花會又再來一次。
京城裡的大夫這些日子開得最多的藥方子就是安神湯藥,甚至可以說到了供不應求的地步。
撇開這些不談,齊太后、齊家還有其黨羽的罪行確定,小皇帝似乎一夜長大,脫了最後一點的稚氣,不只在對齊家的處理上雷厲風行,就是對齊太后的處置也同樣果斷。
齊家以多條大罪抄家,齊太后也因為「重病」被送入庵堂休養,幾日後就「病重過世」,安王爺和幾位知情人士自然知道這不過是明面上的理由,齊太后除了病死之外,已經沒有其他的手法能夠保全她最後一點尊榮,也就對小皇帝的旨意不發表任何的意見。
小皇帝也下旨重審胡靖惟一案,還他個清白,並命人妥善處理枉死士兵的後事,邊關駐軍也進行重整。
許櫻兒隔了將近一年才重新回到將軍府,原本燒得焦黑宅子已經徹底修建過,看著嶄新的府邸,誰能想到當初那莫名其妙的抄家背後居然還有牽扯這許多因果,雖說如今已經風平浪靜,但是想到中間的許多艱辛,還是讓人感嘆欷吁。
她望著窗外重新栽下的綠樹,正文藝的輕嘆了聲,就聽見屋子裡的小床上,上輩子的情人正賣力的哭喊著。
「來了來了,小冤家,好不容易我想文青一下呢!」她無奈的搖搖頭,還是乖乖地走到小床邊,準備抱起被取名為胡成昊的臭小子。
剛剛還哭得哇哇作響的娃兒,在感受到自己被抱了起來後,就傻呵呵的笑了起來,那小臉可愛得不行,頓時許櫻兒也來了興致,忍不住逗弄起他來。
日落黃昏之際,一個穿著玄色衣裳的男人從外頭走了進來,斜陽溫柔地照出男人俊美的面容,恰似一汪秋水的溫柔,讓許櫻兒差點又看傻了。
胡靖惟不免有些無奈。「又看我看得傻住了?不過就是一把鬍子而已,差別有那麼大嗎?」
她點點頭,終於回過神來,眼神還是不住的往他臉上飄。「每次都讓我有種紅杏出牆的感覺。」
這倒是真的,這人長得高大,加上原來的一把落腮鬍,看起來就有種粗獷氣息,誰知道把鬍子刮掉以後,比起那身材,第一眼反而就是被那張臉給吸引住。
許櫻兒一時不察,把自己的心裡話給老實地說了出來,讓胡靖惟忍不住瞇了眼睛。
他俯下身,在她耳畔輕問道:「紅杏出牆?進了我這面牆內,妳還想爬過哪一堵牆,嗯?」
那一聲尾音,低啞又性感,讓她瞬間又紅了臉,像顆紅蘋果一般嬌豔。
他同她說過,他以往的聲音沒這般低沉的,是那一戰受了傷後才變得如此,可是她一點也不在意,她就是喜歡他如今的嗓音。
兩人的距離越靠越近,就在兩個人對眼相望,彼此的唇似乎就要貼上時,她懷裡的小爺細細的嚶嚀出聲,試圖引起兩個把他當作夾心餅乾的大人的注意。
「都是你,在孩子面前亂說些什麼呢。」許櫻兒搶先告狀,好像剛剛都已經閉上眼睛準備接吻的那個人不是她。
胡靖惟挑了挑眉,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無奈的想接過孩子,幫她減少一點負擔。
許櫻兒卻沒把孩子給他抱,而是看了他的肩膀一眼。「行了,你身上還有傷,別抱他了,小心又弄裂了傷口。」
他哭笑不得。「不過是個孩子,我可沒這麼虛弱。」
她沒好氣的睨了他一眼。「你也別理會他,就是想睡了要鬧,倒是你,怎麼今兒個這麼早回來?」
這一個多月來,冤屈雖得到平反,卻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她那隸屬齊家一派的娘家人也一直上門來鬧,周平也被查出問題,還有,當初他手下的那些兵,不管是撫卹還是要處理兵籍都要他出面,再加上安王爺也讓他負責宮中的防衛問題,他幾乎天天早出晚歸,難得今兒個夕陽都還沒落就瞧見他的人。
胡靖惟不打算瞞她,只挑簡單的幾件事情說了,「也沒什麼,妳娘家人都要發配出京了,另外就是宮裡還有西山大營等的兵符本來不可能就都握在我一個人的手上,所以交了出去後,我自然就提前回來了。」
他沒說的是,安王爺看著皇上成長了許多,打算逐漸放下權力,讓皇上自己安插人手,所以他手上這些一一放出去也好,不會又引得人懷疑他握著兵權不放。
經此一事,在軍事本來就注定不可能如齊家般一家獨大,起碼皇上是再也無法容忍第二個齊家的。
許櫻兒也不管那些,她自認腦子並沒有因為穿越就變得靈敏,可以稱王稱霸,這些事情聽聽就罷了,也懶得深思,於是她淡應一聲,就當做聽見了,隨即她又「啊」了一聲,「對了,既然今兒個你都提早回來了,那我可得早一點吩咐下去讓人多上幾個菜,祖母早說了要一家人好好吃個飯的。」
她將兒子放回小床後,就打算親自去吩咐,不過她才走了一步,就被他拉住了手腕。
她狐疑的回頭看著他,問道:「怎麼了?」怎麼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落寞?
「沒事……只是有些想妳了。」
胡靖惟沒說出口的是,這幾日送撫卹銀子都是他親自去的,見著了好幾個一身素白的婦人痛哭出聲的樣子,就忍不住想起了她。
他忽然有些慶幸自己能夠活下來,否則只留下她一個人,帶著一家子老小……光是想像,他的心就是一陣陣的酸澀。
許櫻兒愣了下,雖然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傷感起來,卻半點也不排斥他突如其來的脆弱,她順勢賴進他的懷裡,靜靜的感受著這份難得的溫柔,嘴裡輕聲嘟囔著,「盡會說些好聽話……不過,我也想你了。」
胡靖惟輕笑,將她擁得更緊。「我知道。」
她抬起頭,輕捶了他一下。「你又知道了?」
他微笑不語,低下頭,溫柔的吻上她的唇,繼續剛才了那個沒有成功的吻,纏纏綿綿,溫柔繾綣。
此時此刻不需要多加言語,一吻深深就已道盡所有,相思不過是愛濃。
閱讀更多收合

回應(0)

本館新品上架

  • 1.【揚州三奇花】經典書盒組

    【揚州三奇花】經典書盒組
  • 2.龍門三姝之三《槓上壞妹子》(新版)

    龍門三姝之三《槓上壞妹子》(新版)
  • 3.龍門三姝之二《賊美人》(新版)

    龍門三姝之二《賊美人》(新版)
  • 4.龍門三姝之一《沙豬王子》(新版)

    龍門三姝之一《沙豬王子》(新版)
  • 5.《行銷長,復合可能嗎?》

    《行銷長,復合可能嗎?》
  • 6.他的重生不可說之《偷來的小媳婦》

    他的重生不可說之《偷來的小媳婦》
  • 7.他的重生不可說之《狀元爬牆來》

    他的重生不可說之《狀元爬牆來》
  • 8.《棉花糖女孩》

    《棉花糖女孩》
  • 9.隱藏版戀人之《地下搞曖昧》

    隱藏版戀人之《地下搞曖昧》
  • 10.隱藏版戀人之《閨蜜老公》

    隱藏版戀人之《閨蜜老公》

本館暢銷榜

  • 1.紅顏好好命之《王爺的小醫娘》

    紅顏好好命之《王爺的小醫娘》
  • 2.長女就是狂之《小主母威武》

    長女就是狂之《小主母威武》
  • 3.《視妻如命》

    《視妻如命》
  • 4.《命定寶妻》

    《命定寶妻》
  • 5.好男人新規格之《貓奴的報償》

    好男人新規格之《貓奴的報償》
  • 6.卿卿深藏不露之《王妃下堂樂》

    卿卿深藏不露之《王妃下堂樂》
  • 7.《三生石之妻養兩世》

    《三生石之妻養兩世》
  • 8.紅顏好好命之《姨娘人財兩得》

    紅顏好好命之《姨娘人財兩得》
  • 9.紅顏好好命之《嬌娘坑船王》

    紅顏好好命之《嬌娘坑船王》
  • 10.《救愛顧問》

    《救愛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