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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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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7901

《懶女古代日常》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7/19
  • 瀏覽人次:3532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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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做死做活為家人,一朝工作過勞死,想不到老天爺真夠義氣,
補償她讓她穿越到古代,變成個爹寵娘疼兄弟大姊惜命命的寶貝疙瘩,
唉,其實她也不願這麼嬌生慣養,能坐就不站,穿的要精細、吃的要美味,
無奈原主早產體弱,五歲遭人推落水,天生就是藥罐子黛玉命,
當不了健康寶寶,事事要人服侍,就讓她用金腦袋報答全家人的好!
她家讓貪官伯父牽連,被流放到蜀地,幸好她早有遠見的暗槓銀票,
才有了買屋置田的本錢,種桑養蠶釀酒發大財,成了流放村第一富,
這下姊有錢更是偷懶有理,小日子爽得不要不要的,這種人生誰放棄誰傻瓜,
偏偏她老愛和隔壁那個面癱無藥醫的指揮使大人套交情,說啥遠親不如近鄰,
結果人家乾脆把她變近親,一句「傾我所有皆為聘」將她娶回家,
可相公他不老實啊,居然沒說清楚他是輔國公府被捧殺的嫡長子,
犯了事還能享特殊待遇當武官,攢起軍功官升得像火箭沖,
待到皇帝駕崩新皇上位大赦天下,他們得以回京,就必須跟繼母婆媳玩宅鬥,
為了她的米蟲生涯不被破壞,她決定發揮超高效率搞定那些礙事的人……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你不知道她的苦

我曾經(可能現在還是)是那種正義感氾濫的人,看到有人插隊會制止,發現有人亂丟垃圾會勸導,但我也一度被人指正過—— 有回,跟朋友約在百貨公司,睡過頭沒吃早餐就出門,看到捷運出口那長長的樓梯我決定改搭電梯,卻在電梯口被一個阿伯不滿地抱怨道:「年輕人不走樓梯來坐什麼電梯!」
阿伯,我排在你後面又沒跟你搶,你在看不慣什麼啦!我這種不能忍的性子馬上回嘴,說我沒吃早餐,爬樓梯血糖太低會頭暈。阿伯更不爽了,又碎碎唸起我的飲食不正常才會爬不動樓梯,年輕人不運動沒出息巴啦巴啦……
只是幾年前生活裡的一件小插曲,卻讓我記掛到今日,每每,我在開口要去「指正」別人時,都想起我是不是犯了跟那阿伯一樣自以為是的錯?
會提起這事,就是因為這回寄秋的《懶女古代日常》女主角寧知秋就有這樣的困擾,她穿越到古代,成了一個藥罐子小姑娘,家人心疼她,對她處處愛護,什麼都緊著她,那些個體力活兒更是不許她做,就怕體虛的她累過頭又會生病。
前一世習慣照顧家人的寧知秋覺得這簡直是老天爺給她的補償,讓她也享受一回有家人關照的幸福滋味,她以她的方式回報她的家人,也許她下不了廚房,做不了生火、揮舞鍋鏟的活兒,但她滿腦子的奇思妙想,都是讓生活更精彩的點子或是發財計劃,她彷彿家中的主心骨,指揮若定,賺進一桶一桶金,讓全家人日子都好過。
但她的模樣看在不明就裡的外人眼裡,只覺得她好吃懶做,甚至可說頤指氣使,比如男主角華勝衣就曾罵過她不幫著家人幹活,待她十分委屈的道出自己無法勞動的緣由,華勝衣這才尷尬的後悔錯怪他人,不過兩人可說因這個誤會而更加了解彼此,進而譜出一段姻緣。
話說回來,寧知秋懶久了也是真的懶,所謂「科技來自人性」這句話用在她身上也對味,她就是因為懶、愛享受,反而絞盡腦汁地去想賺錢的法子,對任何事也都找出更有效率的解決辦法,什麼事都不能擔誤到她懶懶爽過人生的大計不是?如此說來,偷懶有理的前提是偷懶有法,這一點也是值得我們好好學學啊。
真正的正義感,我想應該先從有同理心出發,看不到別人需要的人,或許才是更需要被同情與幫助的人。寧知秋很幸運,有群能理解她的辛苦的家人朋友,願我們周遭,更多些善意與支持,讓我們也能過上屬於自己這個版本的「懶女現代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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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閨女偷懶有理
「來,秋兒,吃藥。」
「不要……」虛弱得幾乎讓人聽不到的呻吟聲無力的發出,全身的熱度快要抽光全部的氣力,她無意識的低喃。
「乖,聽話,不喝藥不會好,我們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誰也不能倒下,懂嗎?小泥鰍……」
「藥,苦……」躺在陳舊木板床上的少女比一般同年齡的姑娘長得瘦小,兩頰凹陷得厲害,雙眼緊閉。
「再苦也要嚥下去,妳不要爹和娘,不要大哥和我及方兒嗎?妳想狠心丟下我們,一個人快活去?」年長她一歲的姑娘手捧著粗碗,努力要讓發著高燒的妹妹吞下黑稠湯藥。
「大姊,我熱……」她嗚咽的撒嬌。
明顯長得比小姑娘健壯的姐兒扶起妹妹的頭,將湯碗放到她嘴邊。「喝了就不熱了,乖喔!」
「大姊,還要走多久?」她撐得下去嗎?自己心裡並不抱希望,渾身的熱度把她燒得一直昏昏沉沉,不甚清醒。
「快到了,妳再忍一忍,爹說最多十日就到了。」如果不是半路遇到大雨擋路,又有洪水沖斷橋墩,他們一家子早就到了地頭,不至於這會兒還在路上,連想尋醫問診也找不到好一點的大夫。
「我……到得了嗎?」她的身子骨太差了,每逢刮風下雨就要病上一病,是個十足的藥罐子。
一雙明澈如天邊雲彩的眸子微微睜開,展露星輝一般的光彩,盈盈水亮,恍若水洗過的寶石。
「胡說什麼,有姊姊在,妳不會有事,天塌下來有我和大哥、爹爹、娘親替妳撐起,還有方兒也替妳急,不許胡思亂想,好好養病。」他們一個都不許少,一定到得了目的地。
說話的姐兒叫寧知槿,今年十三歲,已是議親的年紀,她上有一兄,下有一弟一妹,在家族排行行六,家裡人喊她六姐兒,下人們稱一句六小姐,生性活潑而好動,不好針黹女紅只一心習武,手腳功夫還不錯。
原本她已和一戶高門大戶議定了婚事,等到及笄隔年便嫁入名門世家為宗婦,主持一家家務。
誰知熱熱鬧鬧的完成訂親儀式後,家族裡有人犯事,還是嫡親的親人,九族內皆受到牽連。
男方因此對這樁婚事遲疑了,有意退婚,但是寧父在文人間的聲望又頗高,不好主動開口,一直拖著。
寧知槿性烈,人家不娶難道要她厚著臉皮求人娶嗎?她不管不顧地跑到男方府裡退還信物和婚書,言明兩家婚事作罷。
她做得很灑脫,頗有俠女之風,可事後卻被她娘罰得很慘,因為罪不及外嫁女,寧父、寧母的愛女心可比日月,能逃掉一個是一個,何必像秋後的螞蚱全綁在一條繩子上。
可她固執,不肯放棄家人,寧願背負罪女之名也要和家人苦在一起,沒有她,弟弟妹妹活不了。
現實上也是如此,寧知秋的身子骨太差了,她是泡在湯藥裡長大的,六、七歲以前體弱到快養不活,寧家人不斷用珍貴藥材調養著,這幾年才慢慢好了一些,少了些病痛。
可是身子才一好轉就遇到這種事,頭一個吃不消的人便是她,即使用藥撐了一段時日,還是病倒了。
「姊,我好熱……」好像架在火爐上烤,她太瘦了,滴不出油,身體裡的水分在體內悶煮。
發著高熱的寧知秋硬是沒流出一滴汗,明明燒得很卻手腳冰涼,兩頰是凍傷的紅,唇色發白。
她不是一直熱著的,偶爾也會降點溫,可是不知為什麼病情反覆,剛有一點好轉又惡化,燒得燙手無法退熱。
「誰叫妳不吃藥,一喝藥就吐,病怎麼會好?乖,聽話,別讓爹娘擔心。」她就是太嬌氣了,從小被慣出脾氣來。
因為寧知秋打小身子就不好,因此全家都寵著她,唯恐她有個不慎,就連小她三歲的弟弟也讓著她,她這個二姊倒像是妹妹,總之家裡老老少少都護著,把她當易碎的寶。
「苦……」丁香小舌一吐,連連喊苦。
看著妹妹可憐兮兮又瘦弱的小臉,餵著藥的寧知槿心疼地往她嘴裡塞了一顆糖。「良藥苦口,妳忍忍。」
寧知秋一訝。「大姊,妳的糖哪來的?」
「我幫驛站的廚娘馬大娘劈柴,她給我三顆自個兒熬的糖塊,妳省著點吃。」她不以為意的說道。
讓一個出身書香世家的千金大小姐劈柴?
話說得輕省,卻包含著無數的無奈和心酸,本是富貴人家的嬌嬌女,何嘗做過如此卑下的活,連衣食起居都有人伺候的寧知槿性格剛烈,卻因為她這個妹妹的病為人折腰。
鼻一抽,寧知秋眼眶熱熱的。「姊……」
「不要說話,保留點氣力養病,快點好起來,妳看妳瘦得皮包骨,醜死了。」她笑著輕點妹妹鼻頭。
「不醜,壞姊姊。」最愛美的寧知秋一嘟嘴,表現出十足的小孩子心性,可是……她的心智卻不是十二歲。
「好,不醜,就是養得不像待宰的崽仔。」妹妹兩隻胳臂加起來還沒她的腿肚粗,除了生病這緣故,也有她挑嘴的壞毛病。
在以前,以他們的家境是禁得起她挑三揀四,這不吃那不吃的嫌棄飯菜做得不夠用心,家裡人都得哄著她才肯進食。
縱使如此,她依舊是不長肉,加上常常用藥的因素,長得特別瘦小的她有如九、十歲大的小丫頭,一件妝花緞衣裙穿在身上像是掛上的,鬆垮垮、乾癟癟,衣服倒顯重了,彷彿穿衣著裙就能把她壓垮似的。
而如今……一向堅強的寧知槿偷偷的抹淚,她好擔心好擔心保不住這唯一的同胞妹妹。
「姊姊,娘呢?」寧知秋吃力的拉開一條眼縫,人在生病時總是想看見最疼惜自個兒的親人。
「娘照顧了妳好半天,身子撐不住,我讓她先歇一下,姊姊陪妳不行嗎?」她輕輕拭去妹妹嘴邊的藥汁,扶著她躺下。
寧知秋眉頭一擰,輕咳了兩聲。「大姊,我們還有銀子嗎?」
「這……」她一怔,眼神黯然。
「僅剩的銀子都拿來給我看病買藥了是不是?」他們到了地頭還要過日子,沒有銀子活不下去。
寧知槿強顏歡笑的安慰妹妹。「妳不用擔心銀子的事,爹和大哥會想辦法。」
還有兩根頂梁柱在,用不著家中女眷強出頭。
「爹和大哥又去幫人寫家書了?」兩文錢、三文錢的湊,太折騰他們了,一個是小有文名的秀才,一個是譽滿江南的文人,作育英才無數,如今卻淪落至此。
寧知槿澀然一嘆,「好歹也是生財之計,咱們盤纏不多了。」
「都是我害的……」她要是不貪玩生了病,至少還能撐上一年半載,日子苦是苦了一點,可不必為五斗米折腰。
「又燒糊塗,說起胡話了,長途跋涉的辛勞有幾人能撐得住,何況妳身子骨一向不好,一遇風淋了雨難免就得風寒,多喝幾帖藥就好了。」妹妹向來是這樣。
「明明是我跑去玩水……」才會著了涼。
寧知秋一家子原本是京城人士,從她曾祖父那一代便是文人世家,有多位親族入朝為官,在天子腳下也是一門高戶,頗受聖恩榮寵,說是世家也不為過,基業已有百餘年。
其祖父生有五子三女,五個兒子三嫡兩庶都各有出息,老大、老三、老五是嫡出,老二、老四則是庶出。
其父寧錦昌是排行最小的么兒,也最受寵,當年老太爺、老夫人疼如眼珠子,自幼就抱養在二老膝下,比其大哥寧錦隆這個長孫還要受寵,老人家有什麼好的都往他懷裡塞。
不患寡而患不均,在各自未娶妻前,寧錦昌頂上四位兄長十分疼愛這位幼弟,不在意祖父母的偏寵,小兒子本就是老人眼中的糖丸,能承歡膝下也是好事一件,畢竟日後他分出去的家產不會太多,現在多給他一些算是補償。
誰知當一個個成家有了家小後,兄長的妻子們對此情形小有氣憤,尤其是大嫂,她認為老人家的東西就該留給長房長孫繼承,哪能便宜捧著書死讀的小叔子。
因為這點芥蒂,長房和五房處得並不融洽,其他幾房便幸災樂禍的作壁上觀,妯娌間偶爾還加油添醋,增加兩房的裂痕。
真正交惡的起火點是五房媳婦又有了身孕,當時肚裡懷的便是寧知秋,老夫人喜添孫兒樂不自勝,一個高興便將一副綠寶石頭面給了五房媳婦,還把一間鋪子也一併送了。
老大家的媳婦向來貪財,見財眼開,對此事怒不可遏,她想要那套綠寶石頭面很久了,好幾次藉口向老夫人索要未果,始終掛懷在心,沒想到她百求不得的首飾就這樣從眼前轉手經過,給了別人。
為了這口氣,長房媳婦憋屈了好長一段時日,有一日她瞧見老夫人又順手拿下一只白玉鐲子給五弟妹,那口氣終於忍不住了,趁著弟媳下階梯時從背後推了她一把。
那時的寧知秋在她娘肚子裡還不到八個月大,她娘因而早產,陣痛了一天一夜才將她生出來,她一出生就十分瘦弱,比小貓大不了多少,一度還懶得喘氣。
為了這件事,長房和五房鬧得不可開交,最後長房媳婦受罰這一頁才算揭過,但是差點一屍兩命的仇恨卻就此結了下來。
兩房為此少有往來,如此過了五年,長房仗著掌家之便對五房用度多有剋扣,五房也忍氣吞聲的得過且過,反正不缺銀子使,少理會不就得了,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便是。
可五房不以為然,疼么孫入骨子的老夫人可看不下去,便悄悄地把大半私房給了五房,不肯小五吃虧。
天底下沒有擋得住的風,這事傳到長房媳婦耳中,她一聽怒得臉色鐵青,表面上不動聲色,私底下卻讓兒子、女兒們去作怪,擾得五房不得安寧,兩方之間仇恨加劇。
小孩子不知輕重,一鬧起來沒分寸,才剛被堂妹寧知槿狠揍一頓的五少爺寧知義很不甘心,他一瞧見在拱橋旁玩球的寧知秋,也不知道是哪來的膽氣,竟抱起她往池塘裡扔。
「噗通」一聲,濺起小小的水花。
那一年,沉下去的寧知秋沒有活過來,被路過小廝救起來的是來自千年後的小編輯寧秋。
倒楣的寧秋,大家都這麼稱呼。
其實寧秋並不倒楣,她只是苦命,自幼出生在南部的多子家庭,底下有四個弟弟妹妹,她是長姊,父母要養五個孩子太辛苦了,所以她打小就得幫忙照顧弟妹,分擔家務。
弟弟妹妹說是她拉拔長大的也不為過,她賺的錢有一大半是花在養家活口上,一直到她三十歲了,才存下第一筆儲蓄十萬元。
家裡的人越來越多,房子住不下了,因此她更加努力工作,把存款全拿去付了一間小套房的頭期款,自個兒搬出去住。
為了付房貸和生活費,她每天超時工作,還兼差小說封面繪圖,省吃儉用的一個人支付兩個家的費用。
就在她快繳清房貸的前兩個月,她因過勞趴在公司的桌上一命嗚呼,再醒來時已是五歲的寧知秋。
她傻眼了,也有些莫可奈何,人在倒楣時喝涼水也會嗆到,她安慰自己,她只是穿越了,好歹命還在。
不過上天像是要補償她上輩子的不圓滿似的,在穿越後,她發現她不但不用照顧一堆伸手要錢的弟妹,反而成為眾人捧在手心的被照顧者,每個人都疼惜她,關懷備至,捨不得讓她拿比筆還重的東西,怕她承受不住。
於是她順理成章的當起寧府的十二小姐、受之無愧的小米蟲,偷懶有理的只過自己的小日子,茶來伸手,飯來張口。
只是發生了這種事,五房再也不能忍受繼續和長房相處在同一個屋簷下,寧錦昌跪求長輩,將他們五房分出去。
老一輩的人都希望兒孫不遠遊,盡在跟前,可是這回差點鬧出人命,那就不是家和萬事興一句話能圓得過去的,老太爺考慮再三,最後多添些家產將五房分出去,另四房不分家。
分家後的寧錦昌帶著妻小前往江南,有著老夫人的私房和分到的錢財,買了五進的大宅子,寧錦昌之後更在一家頗負盛名的書院任教,五房的根便就此扎下。
接下來幾年,老太爺、老夫人陸續過世,寧錦昌的爹娘也因為上了年紀交出手中大權,因此除了奔喪和較大的喜慶外,基本上五房很少回京,幾乎斷了往來,京裡人也都快忘了寧家還有個五房子嗣。
也是慶幸早早分了家,所受到的牽連才是最小的。
就在寧知秋十二歲這一年,她位居高位的大伯父居然貪財貪到涉入科舉舞弊,他收買了出題官員,將這一科考題以一萬兩一份的價錢賣給考生,還貪心不足的主動招攬考生,好賣得更多的銀子。
誰知好死不死的,此事輾轉讓一名考生意外得知,他正好是剛正不阿的御史之子,御史大人一狀告到御前,聖上大怒。
寧錦隆的官位保不住,家族中在朝為官的子弟一律革職,寧家年滿十六的男子斬首示眾,餘下家眷悉數充軍邊關。
因為寧家五房久居江南,長年被人遺忘,當皇上想起還有一房人未受罰時,其實怒氣已消得差不多了,加上寧錦昌在遠山書院的學生們上書求情,有功無過,皇上御筆一揮免除死罪,改判一家子流放川蜀,未遇大赦不得返京。
科舉在春天,如今已入夏,五房一家人便是在流放途中,天氣炎熱不說還遭遇一場暴風雨,其中身子最弱的寧知秋如意料中的病倒了。
「大姊,妳拿下我的髮簪。」她想活,不想死。
「髮簪……這一支蝴蝶簪子嗎?」她看了看蝴蝶銅簪,眼眶迅速地蒙上一層水霧。
她的妹妹多嬌氣呀!從來非金非玉不戴,這會兒只能用銅鑄的簪子,她太委屈了……
「嗯。」都山窮水盡了,不拿出來不行。
寧知槿幫妹妹取下簪子,拿在手上,她以為妹妹是髮簪硌到頭了,不舒服,這才想取下。
「妳將簪子向右轉三圈。」她有氣無力的說著。
「轉三圈……」這小丫頭又在搞什麼鬼?
咦,開了?
寧知槿見髮簪從中間分成兩截,裡面是中空的,塞了幾張薄紙。
「當年我們離京時,老太君在我的香囊裡塞了五張百兩銀票,這些年我買話本子、珍珠寶石花去一些,還有兩百兩……」來不及花掉,就壓在首飾盒內層的最底下,想著等娘生辰時再為娘買一只翠玉手鐲,她最愛玉鐲子了。
沒等她說完,寧知槿迫不及待的抽出空心簪子中的銀票。「一張、兩張,真的是銀票!妳……妳這丫頭,讓姊姊說妳什麼好……」
她又哭又笑,熱淚盈眶,看著妹妹的眼神是好笑又好氣。
在得知大哥貪瀆舞弊一事的寧錦昌當機立斷的散去家產,將能變賣的都化為錢財,分給家中下人,並還了他們賣身契,讓他們各自回家去,免受發賣之苦,後來大部分的錢都是用在打點官差身上,自家傍身的銀兩其實所剩不多,一家老小只夠嚼用一年,他打算等到了川蜀再做打算。
誰知小女兒突然病了,還病得不輕,這才捉襟見肘,知曉銀子還是不夠用,只得父子倆想辦法掙點飯錢。
「大姊,簪子其實是金的,從前我讓櫻桃去請人做的,就想著藏私房錢讓你們都找不到呢。」那是她穿越過來後無聊,想到從前校對過的穿越小說裡好像有人做過這麼個玩意,自己便也想試試,藏個銀票、情書小祕密什麼的也很有趣。
櫻桃是她的丫頭,大她五歲,兩年前贖身嫁人了。
「妳讓我缺錢的時候把簪子賣了是不是?」這貪玩的妹妹呀!腦子也不知怎麼長的,老是弄出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寧知秋頭暈的點點頭,居安思危嘛!她也沒料到有一天真能派上用場,「我的鐲子看起來是木雕的,其實也是上了色的,約七、八兩重的純金,換成銀子也有七、八十兩,我們到了流放之地也不會挨餓。」
寧知槿愕然地用濕帕子按按妹妹發熱的額頭。「妳怎麼會想到做這些,平時比蟲子還懶得動……」
她是懶得動手,但有下人可使喚呀!「姊姊,妳把銀票給爹換成散銀,一人身上放一些,每個人都有銀子就不愁了,還有財不露白,別給衙役們瞧見,不然又來討好處。」
他們的錢花在打點押送的官差身上不少,否則她病了哪能休息,早就拖著病體上路,連藥渣子也瞧不見。
「知道了,管家婆,快躺好養病,我們早一點到流放地就能早一點重新過日子。」
顛沛流離的日子她捨不得體弱的妹妹受,她打小沒過過幾日舒坦日子,別人玩耍時她只能看著,病懨懨的很羨慕。
「我才不是管家婆……」昏沉沉地,因為藥力發揮,寧知秋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沉睡。


嗯,什麼味道?
好像是煙。
是錯覺嗎?這味兒越來越濃重了。
有點喘不過氣來的寧知秋忽地睜開雙眼,她鼻子塞塞地,感覺不太舒服,有股咳意一直要往喉間衝……
因為有了銀子,她用的藥自然也好上一些,病也好多了,寧錦昌又塞了幾兩銀子給官差,在驛站多住了兩天才啟程。
初初病癒的她身子還有些弱,拿了銀子的官差便睜一眼、閉一眼的允許寧錦昌用五兩銀子買了頭老驢子和半買半相送的破驢車,讓身子骨差的小女兒躺在上頭,一路往西行。
不過即便有驢車,有婦孺和病人在,還是走不快,預估還有七日才能到的流放地似乎遙如天際,永遠走不到。
她娘和她弟弟有時候走累了也會上來坐一坐,歇一歇腳,在官差臉色一變前又趕緊下車。
古代蜀道難,難上了天,山多地貧路難行,越往西邊走天氣越熱,把人曬出一身汗,盛暑的氣候連地面都高熱得燙腳,冒出氤氳的淡淡薄霧。
天一黑,又是夜宿驛站,這處驛站比先前的好上許多,似要接待準備上任的高官,處處可見用心,一共有三層樓。
寧家一行人是流犯,分配到的房舍自然是又小又破的下等房,不過對奔波已久的他們來說,有得住就不錯了,髒臭了一點又如何,也就住上一宿,隔日備點乾糧好上路。
此時,說寧知秋是被熱醒的一點也不為過。
「姊姊,妳醒醒。」
睡得正熟的寧知槿被妹妹推醒,她揉揉惺忪的睡眼。「天還沒亮,快睡,不然又要病了。」
「不是啦!姊,妳聞聞是什麼味道?」她鼻子塞住了,聞起來不太靈,像煙味又不太像。
「哪有什麼味道,妳作夢作懵了……」驀地,她推妹妹躺下的手忽地一僵,鼻孔翕張的抽了兩下。
「姊……」不太對勁。
太安靜了,靜得連蟲鳴蛙叫聲也聽不見。
「噓!似乎是煙味……」時有時無,一絲一縷。
「是不是哪裡著火了?」天乾地燥,很容易捲起焚風,要是沒及時阻止,一不小心就釀成火災,火一燒起蔓延開來,燒不盡的野火無法撲滅,只好等大雨來澆熄。
「妳在房裡待著,姊去瞧瞧。」寧知槿放心不下睡在另間屋子的爹娘和兄弟,鞋子一穿便開門要走出去。
「姊,真有火燃著了,別忘了咱們家的毛驢和驢車,妳讓所有人都在驢車等著,別走散了。」大火一燒便會慌張,人一亂就會分不清東南西北的胡亂衝撞,火燒不死人反而被踩死了。
「妳喔!人都快顧不得了還管驢子……」她邊說邊往外走,看看左右,又瞧瞧前方是否有火光。
姊姊一走,在屋裡的寧知秋也難以入睡,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她將少許的細軟收拾好,往腰上一繫,坐著等姊姊的消息,她想就算有火也會很快就撲滅,畢竟今兒個除了他們一家入住外,還有一位返京述職的官員及其官眷,有的是打火的人手。
可是她猜錯了。
等著等著,屋內的溫度似乎越來越高,起先她以為是天氣熱的緣故,再加上不知哪兒起火了,難免熱了些,但是等一波一波的濃煙飄進屋子,她才驚覺不對,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煙,根據她的現代常識,死於火災的人們多數不是燒死,而是被活活嗆死的,即使不死也會傷及肺部。
思及此,她的危機意識倏地飆高,毫不猶豫的想衝出門口好逃生,先逃出去再看情況。
只是門一拉開,金紅色的火舌朝她最在意的臉面直撲而來,嚇了一跳的她只好趕緊關上門,往回縮,等人來救。
同時,她也想著自救的法子。
這屋子是專給犯人、犯眷住的,因此窗戶都做得高,而且窄小,長得瘦小的寧知秋不夠高,搆不上窗子,更別提爬到窗口爬出去了。
很遺憾的,此路不通。
她看了又看,唯一的出路竟是眼前的那一扇門,而她僅剩的生機是昨夜姊姊怕她渴,特意用十文錢跟衙役買來的一壺茶,茶水雖冷了,卻足以讓她浸濕帕子捂住口鼻。
唉!她又要死一回了嗎?
前一世是過勞死,而這一世是懶死,她一直希望擺脫長姊的責任,做個什麼也不用做的小老么,受盡寵愛,如今她得到了,也如願了,老天爺決定收回她的命,重歸幽冥。
「裡面有人嗎?」
咦?她好像聽見聲音……
盡量把身子放低的寧知秋已經出現輕微的缺氧現象,高溫之下,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的帕子已被茶水泡過好幾回,眼看著壺底就要見空了,她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她相信在這樣的大火中,不會有人冒險相救,人都是愛惜生命的,大難來時當然逃得越遠越好。
「有沒人在?出聲應一句。」
是幻聽嗎?還是瀕死的渴望。「我……我在……」
不管是不是真的,寧知秋拿開帕子高喊了一聲,但隨即被衝入喉口的濃煙嗆得連連低咳。
對生死她已經很隨緣了,大不了再死一回,說不定她能穿成武媚娘,做一回則天女帝。
「妳在哪裡?」
「我在這裡。」
驀地,寧知秋忽然笑出聲,她想到男人騙女人的一段話—— 女的問:「你在哪裡?」男的回:「我在妳心裡。」女人聽了很少不動容,傻傻地便被騙了。
「妳這是在苦中作樂嗎?」居然還笑得出來。
看到一雙小舟似的皂靴,身子半趴在地面的寧知秋往上一瞧,她只看見一雙筆直的長腿。「你是來救我的嗎?」
「妳想被救嗎?」男人低啞的嗓音道。
「想。」誰不想活?
「好,妳跟在我後頭……」
皂靴的主人被拉住褲管,他感到腳下一重地低頭一視,面露不耐。
「我……腳軟。」走不動。
懶過頭的寧知秋從不運動,體能之差令人髮指,她在前一世便是四肢不動的重症宅女,穿越後還是懶人一枚,藉由「體弱多病」讓懶病更名正言順,偷懶有理。
即使到了危急時刻她還是懶得多走一步,很光明正大的「嚇著了」。
「麻煩!」男子低咒了一聲。
身子忽地一飛的被人扛上肩頭,她的頭像米袋似的往下垂,一隻大手按住她頭顱,防止她左右搖晃。
火很大,好像快把她燒灼了,原本該充斥煙味的鼻間飄進一股好聞的松脂氣味,讓她一聞再聞,有點上癮。
她心想,也給爹和大哥用這種熏香,氣味悠長。
「秋兒。」
「妹妹……」
「砰」地,寧知秋被丟到地上。
好痛!她腦海中只閃過這兩個字,隨後眼前一黑,陷入昏迷,來不及看一眼那個沒人性竟敢扔她的混蛋。
不知憐香惜玉,她再小也是個嬌俏的小姑娘好嗎!

轆轆轆……車輪轉動聲。
「醒了?」
腦子還有點發脹,神智不太清明的寧知秋被人扶著頭,灌了幾口甘甜的清水後,渙散的眼神才有些許光彩。
「娘……」糯糯的軟音帶了點膩人的嬌氣。
「醒了就好,妳快嚇死娘,妳這丫頭打小就多災多難,沒有片刻安生,娘都快被妳嚇出病來了。」她可憐的小女兒呀!從出生起就沒好過過,先是早產,又是落水,還被沒天良的大伯父給牽累了,小小年紀跟著大人們吃這種流放之苦。
周氏是心疼女兒,四個兒女中,她從不避諱最疼的就是這個小女兒,也一再告誡其他孩子要對妹妹好,她沒能給小女兒好的身子是她的錯,她一輩子都虧欠。
但事實上寧知秋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用藥強養起來,沒周氏想的糟糕,可寧知秋太懶了,一整天都懶洋洋的不練字、不做女紅,讓她看起來顯得嬌弱,面有病態。
她是懶出來的病。
「姊姊呢?」寧知秋轉頭看看車內。
「在外頭走著。」母女倆輪流照顧小女兒。
「走?」
看著在動的車頂,寧知秋這才發現她不在驛站的破床上,眼前藏青色無花紋的驢車頂罩著刷過桐油的葛布。
拉車的驢子太老了,最多只拉得動兩到三名婦孺,若是坐上青壯的男子,拉不動的驢子還會發脾氣,將驢車拉到路旁,低頭吃起草來,誰來拉都不走,傲嬌得很。
若是遇到大雨才會一家子擠上車躲雨,停在路邊等雨停,畢竟誰也不想累死驢子,少了驢車,寧知秋怕到不了川蜀。
「驛站被火燒了,不能住人,天一亮咱們就走了,妳在車上睡了一夜,娘不忍心喊醒妳。」她睡得很熟,未曾驚醒,女兒最讓人放心的是心寬,不論走到哪裡都吃得下、睡得香,從不受惡夢驚擾。
「那爹和大哥還有弟弟睡哪兒?」娘應該叫醒她,大家輪著睡上一覺,不然還要走路哪吃得消。
周氏笑著撫撫小女兒柔細青絲。「他們就靠在車邊打盹了一會兒,不礙事,不過幸好有妳的提醒,妳姊姊讓妳大哥及時拉出咱們的驢子,要不這一路就難過了。」
雖然私人物品不多,就幾件衣服,幾個鍋碗瓢盤和自備的米糧、乾糧,但沒驢車載著,自個兒背著也挺累的,更別提有時能上車歇個腿,躲個暑氣,喘口氣。
「有人傷亡嗎?」她好像有聽見慘叫聲。
聽到傷亡,餘悸猶存的周氏微顫了一下。「是闖進盜匪了,聽說比我們早一日投宿驛站的官員是個大貪官,帶了無數的金銀財寶返回京城,一路上太招搖了,引來賊惦記,這才半夜放火想趁機奪財……」
當然死了不少人,搶奪之際難免刀劍相向,大官身邊就有幾十名官兵相護,和盜賊打上了,兩方都死傷嚴重,連家眷下人也有人受傷,滿地是血。
但是周氏不會把這些事告訴女兒,她認為女兒還天真得不懂世事,沒必要為這種事擔驚受怕。
「娘,那是誰救了我?」她和他結仇了。
救人就救人嘛!幹麼不耐煩地把人往地上一摔,那一下有多疼他知道嗎?她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
一說到救命恩人,周氏不自在的露出一臉糾結的神情。「他姓華,是咱們流放地附近的駐軍,是位把總大人。」
把總,七品官。「他怎麼會剛好救了我?」
「他們原本就帶兵在周遭剿匪,遠遠看到驛站這邊有火光,便派了百名士兵過來瞧瞧,正巧遇上了打劫的盜匪。」打仗的兵一來,哪有賊子猖狂的分,一會兒功夫就壓制凶險,或捉或殺的解決匪患。
「真是巧呀!」平白的功勞從天而降。
就像香港警匪電影裡的情節,男主角都打完了警察這才姍姍來遲,一槍未發的撿了功勞,升官發財都是上頭的事,沒男主角的分,反而還可能降級,背負擾亂社會秩序的罪名。
貪官和盜匪兩方的人馬打得差不多了,姓華的把總大人撞大運,甕中捉鱉的撿便宜,收拾殘局,然後救援及時的大功就落在頭上。
「是挺巧的,妳有意見?」一道涼颼颼的冷音從驢車邊飄過,涼得讓人透心寒。
驟地怔住的寧知秋忽地握住娘親的手。「娘,外面那個……是誰?」
聲音好熟。
「應該是把總大人。」
是他?!「他怎會和我們走在一塊?」
周氏侷促的笑笑。「這次押送我們的差爺三死四傷,不好再送我們到流放地,因此便拜託把總大人代勞,官差們則隨著李大人返京。」
李大人便是百姓口中的大貪官,布政使大人。
「所以我們要跟軍隊到川蜀?」他們跟得上行軍速度嗎?
「我們已經到了川蜀。」這天氣熱的呀!簡直火在燒。
「什麼,到了?」寧知秋訝然。
「不過到我們的流放地還有幾日光景,蜀西很大,光是我們流放的地頭就有幾百里寬,一眼望去荒涼無比。」據說人口不多,一座縣城的百姓超過兩萬就算多了。
這要命的川蜀,「娘,熱呀!」唉,四川是盆地,四面環山,不熱才怪。
「是呀!熱。」她一說,汗就往下一流。
「我想吃冰。」熱死了。
周氏苦笑的替女兒搧涼。「恐怕往後的數年咱們都用不起冰,妳忍一忍,爹和娘再想辦法。」
「娘,我忍不住呀!」也許試著製冰?
第二章 初來乍到流放村
「這是我們日後要住的家?」
到縣城辦好了入籍的文書後,寧家人在寧錦昌的領路下,來到一處叫流放村的小村落。
村裡前前後後蓋了五排大小不一的屋子,原本有上百戶人家,但有的死絕,有的獲得赦免罪刑而搬離,有的因朝中有人為其開脫,無罪返回原居住地,太平盛世之年,獲罪流放的人家不多,因此流放村只剩下不到五十戶,約一百多名人口。
這幾年只有寧家一戶搬入,空屋子很多,任憑挑選,雖然大多殘破不堪,好的屋子早就被先來者給佔了,但也有幾戶保持得不錯,尚可住人,至少屋頂不漏雨,還有完整的窗戶。
不過來到這兒也要講規矩,村中有村長和兼管三村的里正,若是不挑屋子的話,不用付銀子,由村長安排,但肯定差強人意,若是要自行挑屋,那就得用銀子說話,價格越高當然住得越好,一分錢一分貨嘛!任君挑選。
因為有寧知秋偷藏的兩百兩,一入蜀地花費了一些,還餘一百多兩,寧錦昌挑挑選選後看中了一間院子裡有井的房子,井邊還有一棵梨花開盡正在結果的梨子樹,指頭大小的褐綠色果實掛滿綠色葉片後頭。
他討價還價了一番,以二十兩買下。
被流放的人通常都沒什麼銀子,這點村長也清楚得很,再看寧家人穿的並不體面,衣服都舊了,因此並未多刁難,能拿出二十兩已經算不錯了。村長收下一半銀兩,另一半全買了米糧,每家有分的分給村中住戶。
不過寧家也不算撿到便宜,若是自行蓋一間這樣的屋子,實打實也就是二十兩,屋瓦還是全新的,紅磚新泥,屋梁結實,地面再鋪上石板,住起來也氣派。
可沒得挑了,目前村裡最好的空屋也就剩這兒了,還有一口井,該知足了,最多有空時挖挖土補牆,修整修整。
「孩子們,要委屈你們了。」唉!他辛苦了一輩子就為了讓兒女過得好,沒想到到頭來還是得將就。
人不能擇親,血緣斷不了,儘管他已經盡量避開了,終究是逃不了,落得飄零異鄉的結果。
好在一家人都在一起,沒有少了誰,自己兄長他們,從長房到四房都是吃罪不輕,四位兄長都不在了,幾名年滿十六歲的侄子也處斬,剩下的老弱婦孺遠遠發配邊疆。
比起他們來,五房好上不少了,川蜀雖然地處偏僻,但是水系密佈,自給自足尚可求個溫飽,也少了關外的風沙和酷寒,就是夏天熱了些,讓人有點吃不消。
一臉愧色的寧錦昌目光柔和的看著他四個兒女,除了三女兒知秋身子弱了些,其他三個都臉色紅潤,十分健康,他內心欣慰無比,總算對得起祖先,沒丟失一名子嗣。
「爹,不委屈,我們承受得住。」被曬得偏黑的大兒子寧知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神情明亮開朗。
他差一點被斬首示眾,剛滿十五歲的他只差一年就十六了。
「爹,你放心,我會幫你看住弟弟妹妹。」長女寧知槿不再膚白似雪,微微偏向蜜金色。
小兒子寧知方咧開缺牙的嘴,很男子漢的一拍胸脯。「爹,我長大了,可以幫你做事。」
「好,好,爹的好兒好女,以後爹就要靠你們了。」開懷一笑的寧錦昌逐一看過自家的孩子,最後目光落在正小口喝著蜜茶的小女兒身上,眼中含著調侃的笑意。
「爹,我不行,我一定要穿好、吃好、用好、睡好,你們要多多照顧我,我太虛弱了。」臉皮比城牆還厚的寧知秋不要臉地求人多看顧,還向她九歲的小弟雙手合十地拜託。
「二姊,妳還要不要臉,我比妳小吶!」才九歲的寧知方都長得比十二歲的姊姊高,他表情雖是鄙夷和不屑,但眼底是無奈和責任,他自認是男人了,可以保護家人。
「可是身體差呀!你不照顧我誰照顧我?難道要我骨瘦如柴的當街要飯。」她要給家中的男人洗腦再洗腦,塑造她弱不勝衣的嬌態,好讓他們死心塌地的為她做牛做馬。
「二姊,妳說的還是人話嗎?通常都是大的照顧小的,哪有反過來的道理,妳看大姊就做得很好。」好到他認為大姊應該是男的,她騎馬比男子好,策馬奔馳跑得飛快。
寧家人普遍都個高,寧知秋除外,依寧知秋目測,她大姊才十三歲已有一百六十幾公分,生得杏眼柳眉,嘴唇厚實,有著江南女子的秀美以及北方人的大氣,若穿起男裝來,肯定秀逸風流,眉目如畫,迷倒一票女子。
身為女子,是一美嬌娘,若為男子,必是俊俏兒郎。
「所以她是大姊,我是二姊呀!姊姊本來就要照顧妹妹。」說得理直氣壯的寧知秋扯著悶聲直笑的大哥袖口。「大哥,你說我說的對不對?你以後討了老婆會不會不理我?」
氣度溫和的寧知理揚笑地撫著小妹的頭,「不管妳幾歲了,大哥都會照顧妳一輩子。」
「哼!聽到沒,寧小方,要和大哥多學學,和大哥一比你根本還是玩蟈蟈兒的毛頭小娃。」寧知秋扮小的一吐舌頭,嘲笑幼弟沒有男子氣概,得回爐再造,打磨一番。
「不許叫我寧小方。」他氣呼呼的揮動拳頭,最恨人家說他小了。「爹,你也管管二姊,她猖狂得無邊。」
看著兒女鬥嘴,寧錦昌撫著鬍子輕笑。「讓讓你二姊,她身子骨不好,沒得像你四處撒歡。」
「偏心。」他不甘心的一撇頭。
「嘻!爹是偏心,最偏心我了,你就嫉妒我吧!長得像棵樹似的,看了都傷心。」他憑什麼比她高,才九歲的孩子營養未免太好了,他明明吃得沒她多,是頭放養的小獸。
看著自己瘦巴巴的手和腳,還有完全扁平的胸部,寧知秋不禁有點沮喪,幾個兄弟姊妹除了她之外每個人都正常的發育,她好像走入鴨群的小雞,和這一家人完全不像。
不過五官倒是相似的,寧家人都有一副好皮相,雙眸大而有神,鼻梁挺直,輪廓偏向秀麗,如蓮般清雅,梅之高潔,又隱隱有股竹的傲氣,不輕易折腰,修逸出塵。
「二姊,妳太壞了。」他長得高又怎樣,男人個兒高才有肩膀,能一肩扛起重擔,做更多的事。
寧知秋把頭一仰,很神氣的道:「我就是壞姊姊,要指使傻弟弟幹活,喏!我看中那間屋子,你打桶水裡裡外外洗一遍,要是有蟲子、老鼠什麼的都要清乾淨。」
寧家的院子是正院有一間廳堂,兩側各有兩間相連的屋子,左右廂各有一明一暗兩間房,能住人也能放糧食,或是當書房也行。
寧知秋挑中的便是左邊的廂房,廂房後頭延伸過去有一塊空地,她想弄成茅廁和洗漱間,旁邊種些花草、蔬果。
她一個人要獨佔兩間屋子,著實霸道得很。
廚房在正屋後頭,與柴房相鄰,以一道牆隔開,實則是相通的,裡外各一扇門,取放柴火十分便利。
「我為什麼要幫妳幹活?」他不情不願。
她伸出細瘦的胳臂。「你看你二姊搬動得了木桌嗎?」
他看了一眼竹竿似的細臂,搖頭。
「還是我提得動裝滿水的木桶?」她一抬鳥足般細腿。
他又搖頭。
「你看嘛!你不做誰做,難道你要爹擦桌子,還是娘提水,你都不小了,怎麼還這麼不孝。」寧知秋雙手扠腰,活像個茶壺,以一個孝字把弟弟訓得抬不起頭來。
被罵得糊里糊塗的寧小弟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家裡的孩子就數他最小,卻自認能頂天立地,是個小男子漢,爹娘年紀大了怎麼還能讓他們做粗活,大哥、大姊比他大,更沒有指使的道理,二姊又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病秧子,他不做還有誰做?
於是他鼻子一摸,任勞任怨的當牛馬去,從頭到尾沒察覺到被自家二姊陰了一回,反而信服了她似是而非的胡話。
「爹、娘,咱們寧小方真是傻大頭哩!三言兩語就被誆了。」他還能再傻一點嗎?害她欺負起來怪心虛的。
周氏笑著往小女兒眉心一點。「瞧妳得意的,弟弟是心疼妳,真當他是傻的呀!就妳淘氣。」
「娘,我是教他應變的能力,以後他出門才不會被騙,瞧我這做姊姊的對他多好,用心良苦。」痛過的小孩才會成長,被騙過的孩子才懂得騙人,人太老實了會吃虧。
「就妳這張嘴呀!黑的也說成白的,知理、知槿,天色不早了,趕緊打理打理,至少在天黑前清出能入睡的地方。」總歸是個家,得好好的佈置佈置,也許得住一輩子也說不定。
似乎是寧家五房的天性,不會怨天怨地,沒有指責謾罵,他們和其他房頭不一樣,在他們看來,其他幾房既然享受過當初長房收賄得來的銀兩,那就得理所當然的接受懲罰,再說財去人安樂,這身外之物沒什麼不能捨去的,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便是上天最大的恩賜。
雖然他們與長房互不往來已久,而且家產皆來自長輩的饋贈和多年積累,可一榮俱榮,一衰俱衰,一筆寫不出兩個寧字,兄長們都付出慘痛的代價,五房又豈能獨善其身,抹滅曾經的親緣。
無所求的人安貧樂道,寧錦昌便以身作則教育兒女,身為育人的夫子,他將孩子教得很好,一個個都如他不愛慕虛榮、貪戀富貴,能隨遇而安的融入各種變故而不改心志。
寧家五房的風骨如竹,寧折不彎。
「是,娘。」
寧知理、寧知槿從正堂清理起,他們不急著管自己的屋子,先把爹娘的居所理出來再說。
家中變故發生前他們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小姐,凡事有丫頭、小廝代勞,連穿衣、梳頭也沒做過,可是一朝遭逢家變,兩人在艱難中學會了照顧自己,並在一夕長大,成為爹娘最有力的左右手,幫著扶住傾頹的家。
「那我呢?娘,妳都沒喊到我。」大小眼,寧知秋吃味的撒嬌。
「自個兒找個陰涼的地方坐下吃糕點,妳把自己顧好就是幫我們一個大忙。」周氏取笑小女兒的故作姿態,明明什麼也做不了還言不由衷,這不是搗亂是什麼,她說空話還容易些。
寧知秋一聽,喜孜孜的捧著糕點盒子,找了有樹蔭的梨樹底下,坐在突出地面的樹根上,一口一口吃著撒上芝麻碎粒的棗泥糕,清風拂面,十分愜意,眼微瞇地像隻愛睏的貓,日頭直照,暖呼呼的催人眠……
反觀其他幾個家人忙著團團轉,連汗水都來不及擦,一下子向左鄰右舍借掃把、借水桶,一下子又洗窗抹桌的,把裡裡外外都打掃一遍。
很突兀的對比,一邊忙得熱火朝天,沒一刻空閒,一邊歲月靜好,彷彿最美好的時光凝結在此刻。
「妳就看他們螞蟻似的忙碌?」
耳邊傳來男子清冷的嗓音,正一臉笑意品嚐美味糕點的寧知秋忽地停下手邊的動作,抬頭往左右一瞧。
沒瞧見人,她又繼續放空,漫遊在自己的想像力裡,曾經當過十年編輯的她,應該也能寫出一本扣人心弦的話本吧?
「妳良心能安?」
帶著譏誚的冷音再度揚起,她放下吃了一半的棗泥糕,似水清眸往上一瞟,一人高的圍牆探出一張臉。
對寧知秋而言是一人高,但在其他人眼中頂多只到肩高,雙手一攀就能翻過牆,輕而易舉。
「咦,你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會專門來找碴吧!這男人的心眼真小,和個未及笄的小姑娘計較。
她不過誇他和他的愛駒長得很像—— 馬不知臉長。
「我住在這兒。」面色冷冽的華勝衣臉上毫無表情。
聞言,她訝然的站起身,「你住在流放村裡?」
「住了五年。」他剛來那年才十五歲,一度無法適應,整天尋人鬧事,打得自個兒一身的傷。
「你被流放?」他不是七品把總嗎?
「妳很意外?」他冷笑。
「是看不出來,殺人犯往往有一張正人君子的臉孔,說你是盜匪我還比較相信。」會落草為寇多半為環境所逼,養出一股匪氣來。
「我像盜匪?」他聲一沉。
「覺得被羞辱?」寧知秋眼一挑,旁若無人地又吃起棗泥糕,一口編貝白牙潔如白玉。
他一哼,目光冷冽。「看到自己爹娘忙裡忙外,妳一點身為子女的自覺都沒有嗎?」連她最小的弟弟都懂事的挽起袖子,而她無事人似的置身事外,彷彿看戲的人,眾人的忙碌皆與她無關。
「你為什麼會被流放?」她很好奇。
見她答非所問,華勝衣雙目一冷。「不要顧左右而言他,父母恩,天高地厚,豈能容妳視若無睹?」
「流放和從軍是兩回事,你怎會投身軍旅,當上把總大人?」他看起來很年輕,要打多少仗、殺多少敵人才能得了官身?
「要是妳還有心就不該坐視不理,一家人都在為日後的居處費心,唯妳不參與其中,特立獨行。」她不把自己當成寧家人,明顯地與家人隔開,有愛她的家人,她卻狠狠推開。
「你喜歡打仗還是殺人?那夜的縱火現場你殺了幾個人?是一刀斃命還是連砍數刀,有沒有斷手斷腳,將人砍得稀巴爛?」她一向對恐怖小說最感興趣,尤其是連續殺人案。
看她兩眼發光的追問,向來冷情的華勝衣胸口似有一股火生起。「妳聽不懂人話嗎?還是耳聾了!」
小口吃著棗泥糕,她越吃口越乾的喝了口蜜茶。「我在我娘肚子時,我娘被我大伯母推了一下,早產生下我這個七個多月的孩子,一度沒氣了,找了七、八個大夫都斬釘截鐵的宣告我活不到三歲,是個注定早夭的小姑娘。」
他一愣,這丫頭雞同鴨講的功力會把人逼瘋。
「我爹娘費盡苦心把我養到五歲,以為否極泰來,度過死劫,誰知又被我堂哥丟進冰冷刺骨的池塘裡,那時真的死定了,大家都認為救不回來,我也算是死過一回……」
真的寧知秋死了,死在冷冰冰的水裡,活著的是另一抹靈魂,現在她用珍惜的心態替那命不長的孩子活著。
「大夫都說我能活到現在是老天爺的保佑,如果你是我爹娘,捨得讓走三步路就會喘,跨五步就暈倒的我搬重物,做粗活嗎?」她笑著,眼眸清澈地恍若一面水鏡。
鏡子,映出人心的險惡。
他默然,目中一閃歉意。
「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多管閒事?」沒先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就胡亂的指責人,他也真是閒得狗捉耗子。
「妳不像有病的樣子。」她一雙靈活的眸子活似葉片上滾動的露珠,特別鮮活,引人注目。
「你曉得幾歲嗎?」她指著自己鼻頭。
「九歲。」或許更小。
在華勝衣的認知中,她和寧知方是孿生姊弟,兩人外貌上有七分相似,但寧知方身子健壯如牛,而她纖弱如細柳,風一吹便揚起。
「十二歲。」
十二……歲?「妳的確有病。」
他說的是實話,但是讓人覺得很刺耳。
「華哥哥,你為什麼被流放?」他才有病,全家得癔症,她好得很,只是有些孱弱,發育遲緩。
聽到突然放軟的糯音,華勝衣寒毛一慄。「妳不是說我是殺人犯,殺人犯還會因為什麼。」
「你真殺了人?」
「是。」
「殺誰?」
「曹國舅。」
「誰是曹國舅?」八仙過海的那一位神仙嗎?
他一頓,「妳不曉得誰是曹國舅?」
「我是京城人士,但五歲過後便隨父兄離京,對京裡的人事物一概不知。」古代又沒電視報紙網路,八卦流通沒那麼快啊!
華勝衣把目光投向遠方。「曹國舅是曹妃胞弟,他們兩人的姊姊曾是當朝皇后,只是先皇后福薄,皇上登基不到三年,她便薨逝了……」
姊死妹續。
曹皇后一死,怕失了聖寵的曹家又趕忙把小曹皇后十歲的幼女送入宮中,盼著能一門二后,接掌皇后之位。
但是曹家的如意算盤雖打得好卻不能如願,為免一家獨大,皇上索性空置后位,不再立后,後宮之中以德妃為首,德、淑、賢、惠四妃共同掌理宮務,平分權力。
曹立德是個天生鬧騰的人,仗著有位皇后姊姊,常常驕矜自得的挑釁權貴,對皇親國戚多有不敬,瞧不起寒門子弟,無視武官和三品以下的文官,對所謂的百年世家更多有攻訐,直言人家虛有其表,中看不中用。
他一開始鬧事之初,曹皇后都會想辦法壓下來,再交由父親加以約束,那時他還鬧得不大,小打小鬧的不算太糟,看在曹皇后的分上,被他鬧騰過的人家盡量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能平和落幕便不糾結細節。
但是曹皇后一過世,這曹立德失去控制,變本加厲,什麼人也不怕,誰也不放在眼裡地鬧得快翻天,連皇家圍場也敢擅闖,把年幼的九皇子嚇得從馬車跌落,摔斷了一條腿。
皇帝大怒,嚴令他一年內不得出府,得在府中修身養性,把胡鬧的性子改好才可外出。
可是曹立德根本是關不住的人,才在府裡待一個月就受不了了,向來我行我素的他不認為皇上姊夫會治他的罪,趁看管的人不注意偷溜出府,往人多的地方尋樂子。
那一天,是他的死劫,他遇上了華勝衣。
兩人都是囂狂跋扈的主兒,互看不順眼地要一較高下,相約城外賽馬,輸的人要跪在地上磕三個響頭,喊贏家一聲爺爺。
那一場比賽華勝衣贏了,但他不要曹立德磕頭,只要他服輸地喊上一聲爺爺,此事便算了。
曹立德卻不肯認輸,他惱羞成怒的抽出御賜短刃,朝華勝衣馬腹上一插,還故意攪動了兩下才拔出匕首。
馬兒哀嚎數聲,當場斃命。
那是一匹西域烈馬,是華勝衣的父親特意買來祝賀他十歲生辰,當時還是匹幼駒,華勝衣親自餵食,為其梳毛,花了五年功夫才養出具有靈性的好馬,他愛逾生命。
見到愛馬喪命,華勝衣怒不可遏的想討回公道,但反被曹立德恥笑,嘲諷他是易釵而弁的女紅妝,沒膽子為其愛駒報仇,還是滾回去當個娘兒們,玉面敷粉點絳唇。
不知死活的曹立德更加猖狂的把殺馬的短刃塞入華勝衣手中,狂笑地拉開衣襟,指指自己蒼白的胸膛,要華勝衣有膽就一刀刺下,別忸忸怩怩地活像個待嫁閨女。
年輕氣盛的華勝衣氣不過,血氣方剛的他正在氣頭上,不曉得背後誰碰了他手肘一下,他的手臂不由自主的打直,亮晃晃的匕首便直入曹立德的心窩,不偏不倚。
曹立德愣住了,不敢相信有人真敢殺皇上的小舅子。
華勝衣也傻了,難以置信自己真殺了人。
就在此時,有人高喊殺人了,原本不必死,還有一線生機的曹國舅在眾人慌忙的拉扯中他往後退了一步,插在胸口的匕首離了身,泉湧一般的鮮血四下狂射,紅豔一身。
幾個呼吸間,人就歿了。
曹妃聽聞惡耗,兩眼一翻暈了過去,曹家雖有多名子嗣,但嫡子只有一個,這要叫他們娘怎麼活啊。
傷心過度的曹妃一醒過來就要殺華勝衣抵命,她要血債血償,絕不容許殺弟仇人逍遙法外。
但是華勝衣的親姑姑是德妃,姑疼侄猶勝親生子,德妃出面相護,保住侄子一命,不讓他血濺金鑾殿。
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拖了半年多才由皇上判決,基於曹國舅向來素行不良,多有劣跡,張揚霸道為人所詬病,因此同樣狂妄但還算品性端正的華勝衣以失手傷人,流放川蜀。
可自願入伍從軍,但不可離開川蜀一帶。
這是皇上的後話與恩典。
不過明眼人都看出皇上的用意,若是華勝衣還待在京裡,以他自保不足的情況下,不出一個月便會死在報仇心切的曹家人手中,喪子之痛有如活生生的刨去一塊肉,不將生人活祭,難以平復。


「華哥哥,這柴火要怎麼劈呀?」
裸著上身的華勝衣正在院子裡練劍,猛地一張玉白小臉自牆頭探出,笑得天真無邪的揮著手,手裡還拿著一柄可笑的小斧頭,那斧頭要砍得了柴,他倒著走流放村一圈。
「妳長高了。」腦袋瓜子探得出牆。
笑臉一僵的寧知秋輕輕咬牙,在心裡腹誹「華勝衣是混蛋」一百遍。「我踩著梯子呢!大哥特意為我做的,方便我爬牆……」
「爬牆?」一枝紅杏出牆來。
她咯咯地捂嘴輕笑。「啊!說太快了,是讓我爬高爬低,看看樹上的鳥巢,數數有幾顆鳥蛋,他怕我悶在家裡悶出病來,弄點小玩意逗我開心,你說我大哥是不是很貼心?」
其實她少說了幾句,實情是她畫出現代的折疊式椅梯,逼哥哥和弟弟一定要做出來,兩人花了三天功夫才弄出來。
「妳有個好哥哥。」就是太疼妹妹了,把她疼得不知天高地厚,仗著寵愛橫行霸道。
她頗為得意地把潔白的下顎一抬。「當然嘍!我的哥哥姊姊都是好的,華哥哥更好,會教我劈柴。」
唉!好可惜,居然穿上衣服,勻稱的六塊肌以及隱約可見完美的人魚線都沒了,她不該太早出聲,起碼等一飽眼福之後再說,難得一見的猛男秀,下次想再要「一覽無遺」,不知要等到何時。
扼腕呀!
「是幫妳劈柴吧!」以他對她的粗略了解,這位新芳鄰絕對不是個勤快的主,她更擅長的是頤指氣使。
圓亮的杏眼一眨,好似那雨後湛清的天空。「華哥哥如果不忙的話,遠親不如近鄰。」
有現成的「奴工」不用,那才是不會過日子的人。
「我很忙。」他從來就不是什麼好鄰居,他人死活與他無關,別人家的瓦上霜莫理,自掃。
「看不出來。」她托著腮,小臉笑若春花。
沒理她的華勝衣把頭一扭。「妳不熱?」
「熱呀!我娘給我搧了一夜的風才勉強睡了一會兒。」這蜀西夏天的熱風熱得讓人快要全身著火。
聞言,他倏地轉頭一瞪,「妳讓妳娘替妳搧涼?」
寧知秋說得也很無奈,「我睡不著呀!而且我說不用了,忍一忍就過去,但我娘心疼我,怕我又熱出病來。」
她娘就像全天下的母親一樣,盼著兒女安康有福,不受病痛所苦,自個兒累一點無所謂,只求子女平安。
而她的身子骨正在發育,撐不住一夜不睡,娘一搧風她就睏了,一睏就睜不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有時她會想,重活一回真的不同了,前一世她忙得像沒有自己的牛,只知耕田、耕田、耕田,為弟妹的學費忙個不停,擔心他們缺少生活費用,這一輩子正好反過來,無所事事的閒人,閒得在鄰居身上找樂子。
兩輩子極大的落差讓人很難適應,好在她穿越過來的年紀才五歲,又是個多病的孩子,久了也成自然,也因養病被養出一身嬌氣。
從繁華似錦的京城到水色秀麗的江南,她轉換了閒適的心情,能重活一次就當是度假吧!人生難得的際遇,能玩就玩,多用眼睛看,人生美景用一世也看不完。
尤其是鄰居的身材這麼養眼,不看白不看,看了是賺到,再過個一、兩年她就不能明目張膽的看了,年歲漸長,男女大防不能不管,總要避諱,年紀小不懂事這個藉口再也不能用。
「妳的身子養不好嗎?」她的臉很白,是一種病態白,不見毛孔的猶如一尊瓷娃娃。
聳聳肩,她只是笑著。「華哥哥,我家的柴還堆得老高,沒人劈,我劈不動可要如何是好。」
他一瞪眼,眉粗目橫。「放著不會長腳跑了。」
「一會兒我娘要生火煮飯。」
見她嬌嬌弱弱的小姑娘趴在牆頭,一副柔弱無依又狡黠得讓人想痛打她一頓的模樣,華勝衣想拒絕又不好說,驀地冒出一個連自己都深覺可笑的理由—— 
「有牆。」他悶著聲道。
寧知秋眨了眨如扇羽睫,「這是個問題嗎?」習武之人不是向來高來高去,足下一點能行好幾丈,一堵牆能擋得住他才是笑話,鷂子一翻輕如羽毛。
何況他還是打過仗的軍爺,翻山越嶺都難不倒他,小小的磚牆算什麼,輕輕一蹬就過了,一點技術難度也沒有。
「……」不是。
頭一回被人逼得無話可說的華勝衣臉一沉,長滿厚繭的大手往牆上一搭,似乎不費吹灰之力的一使勁,鷹揚掠空的身影輕輕一躍,人已落在隔壁的院子,雙足平穩。
「這是什麼梯子?」第一眼,他便瞧見一層一層像階梯又像椅子的東西四足立地,它是可以平放在地上,無須靠牆。
「我想出來的,是不是聰明慧黠?」她自鳴得意毫不客氣,反正古人也不知智慧財產權是啥玩意。
他不信,只當她是小丫頭愛吹牛。「很不錯,拿高處的物品很穩當,不用擔心底下不穩。」
但打仗用不到,放在書樓還可以,便於取書。
「華哥哥,我家的柴。」她指了指堆成小山的木頭。
說是柴火,其實是屋子裡拆下的廢料,以及附近廢棄屋子收集來的木桌、木椅,沒用完的木墩,一些放了很久都長菇的爛樹頭,雖是破爛了些,但劈一劈還是能當柴燒。
「偷來的?」真刻苦。
「撿來的。」她一貫的笑臉迎人,好不嬌柔,但清亮的眸子隱隱冒出一點火光,不悅他的「誣衊」。
「這是東邊王大叔家的桌子,他們前年進城了,那是李大娘家的砧板,用來剁餵豬的草料,還有陳二家的矮凳……」他一一細數舊物,彷彿人還在,只是出了一趟遠門,他日還會再回來。
如數家珍的說著讓人聽了心裡怪彆扭的,好像真成了賊一般,專偷街坊鄰居,連根針也不落下的順手摸走。
果然是個討厭的把總大人,人不老,心已邁入老年。「華哥哥怎麼不搬走呢?據說衛所的空屋很多,專給你這種形單影隻的將士居住,還有人專門煮飯給你吃呢!」
她一臉嚮往的神情,實則在心裡唸著:狗憎貓厭沒人要,難怪孤家寡人的娶不到老婆。
心冷熱水溫,面癱無藥醫。
絕路。
掄起放在一旁的柴刀一劈的華勝衣冷睨一眼,「平時輪值便住在那邊,一休沐便回村裡,我念舊。」
呿!念什麼舊,睜眼說瞎話,當她傻傻的很好騙嗎?「華哥哥,哪一天你不住了,屋子可不可以讓給我們?我大哥該討個大嫂了,弟弟過幾年也要說親,大姊大概嫁不出去得招贅,再加上一個我……嗯,屋子不夠用了……」
他人還在,她就想趕走他鳩佔鵲巢,心很大,膽橫。
劈柴的手微頓,隨即力道更猛的一刀劈下,一人抱的大木墩從中裂成兩半。「今天只有妳在家?妳家裡人呢?」
寧知秋扳起手指頭一數。「娘做了些炸圈果子,分送給村子裡的人,順便串串門子,看他們平常做些什麼,大姊和小弟到山上瞧瞧有沒有什麼可食的野菜、野果,順便砍些柴火回來,爹和大哥去村子裡晃晃,看接下來要做什麼生計,順便看看周邊的土地有哪些適合墾荒。」
一路上他們略微和當地人打探過了,向來流放的人犯只能在流放地活動,以開荒為主,將綿延數百里的荒地開墾為良田。
能力所及墾出的土地皆歸開墾者所有,每開墾一畝地就能記到名下,為私人財產,旁人不得搶奪。
前三年免稅,用於養地,第四年起收兩成稅,繳交給駐軍充當軍糧,連繳兩年,到了第六年便是四成稅,餘下的糧食才是種植者的,可賣可自用。
另外服刑期滿後便允許小規模的遷移,譬如有錢了,可以在縣城裡買屋,一家子可以脫離流放村,改為良民,遷居入城,或商或讀書皆可。
總之,要先墾地,繳交一定的糧食方可功過相抵,軍隊中最欠缺的是糧草和軍餉,若能自給自足,皆大歡喜。
但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是完全不能通融,若用銀子打通關節,不用開墾也可以,以銀子代糧,你歡我喜各得所願,早早離了閉塞的村落,躋身熱鬧的縣城。
「還真是順便。」分明是分批探查村子裡的狀況,好決定用什麼方式融入,這一家人的腦子很靈活。
華勝衣不知道的是,這一連串的安排全出自眼前看似無害的小姑娘,周氏自幼出身就好,根本沒下過廚,她的炸圈果子還是寧知秋在一旁邊說邊教,試了好幾回才做成。
懶人寧知秋出嘴,其他人負責行動,分工合作的一探流放村虛實,他們一家人不愛出鋒頭,但也不能白吃暗虧,知己知彼方能安心度日,畢竟誰也不願初來乍到便遭到惡意對待而不自知,甚至沾沾自喜佔了便宜。
「是呀!所以才順便請華哥哥劈劈柴,我們剛來什麼也不懂,以後請你多多關照了,我們本是良民,只是無辜受牽連,絕對不會做壞事,你看我多善良純真,我們一家是好人……」
善良?她怎麼不說老虎不吃肉。雙目一瞇的華勝衣冷視著小姑娘,左看右看都覺得她不懷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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