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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輕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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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0001

銀子的約定之《延命藥妻》

  • 作者裘夢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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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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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侯府妻妾鬥法,加上祖母添亂,
她身為嫡女卻在襁褓之中就被送進庵堂,
如今即將滿十五可以回家?不好意思,她不希罕,
她毅然出家當道姑,就是為了擺脫這些涼薄的親人,
想著等混個幾年再還俗,她照樣能過好日子……
可誰知人算不如天算,那個活一日就少一日的病弱福王竟要娶她!
她這才發現,表哥買來讓她當觀主的道觀,根本是他的地盤,
甚至這人還滿足她的刁難,捧了王府所有家產給她當嫁妝,
天啊,她難道只有當寡婦或抗旨沒了命,兩條路二選一嗎?
裘夢
又懶又宅,喜歡織夢。
心理年齡永遠十八歲,每天向著太陽活蹦亂跳,
以操控女主禍害各色男主為人生主要目標,與諸君共勉!
^_^歡脫的人生不需要解釋!
珍惜擁有的幸福

這次故事是裘夢老師一貫的歡快俏皮,主角之間你來我往的言語交鋒也每每會讓人會心一笑,不過比起男主角,女主角更讓我喜歡。
女主角李素月擁有那種復仇虐渣文裏怎麼跟家裏眾人對著幹都不奇怪的遭遇:祖母偏心當兒子貴妾的娘家侄女,繼而偏心貴妾所出的庶長孫女,就為了挺她們,也因為看不順眼兒媳婦,居然狠得下心,將還在襁褓中的嫡孫女李素月送進了庵堂。
而身為李素月親生母親的侯爺夫人,她不是沒想過女兒,但她更看重自己如何出一口氣,更看重自己的兩個兒子,把女兒當成了道具,女兒過得不好正好能讓人看看婆婆她們的作為有多麼惡劣。
所以李素月一個侯府嫡女過得跟一般尼姑、跟孤兒沒兩樣,可是她沒有展開復仇虐渣的計畫,而是想辦法讓自己過得好。
住在庵堂還時不時女扮男裝跑出門,鬥雞走狗、抓蛇烤蛇,日子爽快無比的大概也就她一個—— 偏偏這時候出現了個大麻煩福王卓瑋玠。
卓瑋玠的逼婚,可以說是李素月人生裏的意外,卻是最美好的意外。
然而能夠達到這個結果,還是因為李素月的性格,她即使身處困境,即使遭遇不平,眼裏還可以看到對她好的人,並且好好珍惜,而不是一心報復,怨天尤人,哀歎委屈。
希望這個輕鬆甜暖的故事能夠撫慰看書的妳,讓妳笑著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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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師妹,觀主找妳。」
小院的寂靜被一道女聲打破,原本在房中打坐的李素月聞聲走出屋子,便看到同住一個小院的劉姓師姊。
「觀主找我什麼事啊?」
「聽說是有位貴賓來觀中進香,點名叫妳過去。」
「什麼樣的香客?」李素月不疾不徐地繼續問。
劉道姑想了想,道:「好像是京中某家侯府的老夫人。」
李素月眉角微揚,眼神有了些微的變化,卻語氣不變地道:「這樣啊,麻煩師姊再跑一趟,告訴觀主,若來人是鎮遠侯府的老夫人,那我還是不見了。」
「為什麼?」劉道姑不解。
「因為啊,」李素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曾經有人說過我與這位老夫人八字相剋,命裏犯沖,在不對的時間撞到她老人家,會讓她老人家輕則重病,重則一命嗚呼。這可是人命攸關的事,咱們還是避諱些好。」
「對對對,避諱些好。」劉道姑一疊聲地表示贊同,一臉的心有餘悸,京城中的那些達官貴人講究避諱的太多了,他們這些出家人還是少沾惹為是。
「那就麻煩師姊了。」李素月向她施了一禮。
劉道姑急忙擺手,「沒事,那我去了。」
「嗯。」
劉道姑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站在院中的李素月臉色卻一點點冷沉下來。
她已經避禍出家,有些人卻還不肯放過她,這未免欺人太甚,真當她是泥塑木雕的,不會反擊嗎?
李素月沒有再回屋中,而是在院中的青石桌邊坐了下來,她相信衝著她來的那些人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果然,沒多久劉道姑就又跑了回來,臉色有些不太好。
「師姊,怎麼了?」
劉道姑憤憤道:「那位老夫人跟她的孫女簡直是無理取鬧。」
李素月不由得笑了,「觀主如何說?」
劉道姑勾了下嘴角,湊過去壓低聲音道:「觀主讓我告訴妳,禍福無門,唯人自招,慢慢過去就好。」
李素月聞言不禁一笑,整了下袖口,道:「那我就去見見這位貴客好了。」
劉道姑點頭,跟在她身邊也往外走。
「師姊也去?」
「嗯,我倒要瞧瞧這對祖孫意欲何為。咱們雖是方外之人,等閒不與她們計較,但也不是任人欺負的。」
李素月一笑,沒說什麼。
這位劉師姊性子耿直,雖比她年長,清修日久,但性烈如火,依舊不失本色,與這樣的人同院而居,她挺適應的。
兩個人還在趕過去的路上,那邊就已經發生了意外,最終李素月也沒能跟血緣上的祖母打上照面。
因為在她過去之前,李老夫人便突然身體不適,腹痛如絞,進而腹瀉不止。
在李老夫人病發的時候,觀主就果斷讓人去截住趕過來的李素月,沒讓對方跟她接觸,杜絕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這麻煩來勢洶洶,擺明就是衝著李素月而來。
人心之惡,莫過於此!本是至親骨肉,卻算計至此,何其惡毒?
劉道姑心有餘悸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害怕地看著面色如常的李素月道:「幸虧我們還沒過去,否則這十之八九是要往妳身上栽啊。」
李素月若無其事地向前來送信的師兄道謝,然後目送對方離開。
劉道姑此時卻起了好奇心,小心地問道:「李師妹,這位老夫人跟妳什麼關係啊?」她倒是隱約聽人說過這位師妹未出家前家世很好的。
「從血緣上來說,她是我的祖母。不過,我從小就沒見過她,為了不對她老人家的身體健康有所妨礙,我還在襁褓中便被寄養到了庵中。」
她說得雲淡風輕,劉道姑卻生生從中聽出了刀光劍影。
事情前後一聯想,劉道姑背脊都有些發寒,顫抖著聲音一臉不敢置信地道:「之前妳說不對的時間,是不是現在還不到妳們能見面的時候?」
李素月如她所料地點了下頭。
劉道姑忍不住搓了下胳膊,咋舌道:「這老夫人挺狠啊,還有妳那個姊妹,親的?」
李素月垂眸整袖口,淡聲道:「府裏的庶長女,我母親沒嫁過去就生了,生母是老夫人的娘家侄女。」
哇!劉道姑目瞪口呆,感覺很大一齣戲啊!
見她震驚的表情,李素月忍不住笑了,「這種大戶人家的陰私算計沒什麼好驚訝的。」
劉道姑努力壓下震驚,「那妳就是因為這個才出家的?」
李素月雙手一攤,一臉無辜地道:「出家無家,一身輕鬆啊。」
劉道姑不以為然,「妳年紀還這麼小……」
李素月截斷她的話,道:「清靜難得。」
劉道姑搖頭,臉上還是一副不贊同的神色。
「哎,師姊,那邊的師姊是不是在叫妳啊。」
劉道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仔細瞅了瞅,「好像是在叫我。」
「那妳快過去吧。」
「妳沒事吧?」劉道姑擔心道。
李素月微笑,「我當然沒事啊。」
劉道姑又看了她一眼,表面上卻是什麼都看不出來,這才轉身朝喊自己的人而去。
李素月看著她走遠,抿了抿唇,暗自歎了口氣,又抬頭看天。
碧空如洗,沒有一絲雲彩,藍得甚至有些刺眼,李素月眨了眨眼,眨去眼角的澀意,她嘴角又浮起了一抹淡笑。
越是被錯待,越是要笑著面對這個世界,她不會向那些不公屈服的。
身後傳來一陣車輪碾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她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便看到了一個坐在輪椅上被人推著的紫衣男子。
出眾的外貌,相同的輪椅,這讓李素月很快便想到了之前她和梅香碰到的人。
兩個人的視線不經意間撞了個正著,李素月朝對方笑了笑,那人卻只是淡漠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移開了視線。
通常身有殘疾的人心性都有些怪,跟一般人不同,李素月自然也不會跟他計較這個。
萍水相逢的兩人,她可以友善,對方自然也可以無視。
那人被推著從她身邊走過,就在即將錯身而過時,她聽到了一道清冷的男子聲音—— 
「敢問小師父可知文昌殿怎麼走?」
對方既然發問,李素月便不好繼續無視走開,而且這個她確實也是知道的,於是道:「順著這個方向過去,拐個彎就到了。」
「能請小師父帶個路嗎?」
李素月怔了下,但還是回道:「當然可以。」
卓瑋玠回頭對推著自己的人道:「你去看看他們怎麼還不過來,我讓這位小師父推我過去就好。」
「是。」護衛領命而去,走得毫不拖泥帶水。
李素月看了一眼青衣人離開的方向,又將視線轉回到輪椅上的男人身上。
卓瑋玠波瀾不驚地道:「麻煩小師父了。」
事到如今,李素月也只能上前接手推車的工作,轂轆轂轆的碾壓聲再次響起來,兩個人一路上都沒什麼交談,就這麼一路沉默地到了文昌殿外。
此時的文昌殿外也有一些香客在,但並不是很多。
紫雲觀的香火雖然不稀薄,但因地處偏僻,不到重要的日子,平時的香客還是不怎麼多的,倒是一些大戶人家喜歡領著家人過來清修些時日,香油錢也給得足足的,這才是觀中收入的主要來源。
此時,李素月站在文昌殿外,看看那幾階石階,再看看大殿的門檻,接下來的事她真的是無能為力了,這人只能等他的僕人過來了。
「小師父出家多久了?」
冷不防地聽到他的問話,李素月怔了下,才道:「一個月。」
「這樣的年紀,小師父怎麼會想出家呢?」
「大概是因為我跟道門有緣吧。」
她笑得一臉坦然,彷彿這就是最真實的答案,可是卓瑋玠知道不是。
脫離鎮遠侯府才是促使她出家的根本原因,為了跟自己的出身斷了牽連,這姑娘毅然決然,十分有決斷。
而李老夫人為了她那個寶貝的庶長孫女卻連已經出家的人都不肯放過,特意跑來栽贓陷害,可惜估計失誤,時間沒掌握好,或者說有些人沒讓她的時間掌握到恰到好處,在沒有見到應該見的人之前就病發了,這可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啊。
侯府的那位庶長女美則美矣,但卻不夠鮮活,宛若花瓶,反而不如面前這個容貌不及她,卻靈魂有趣的姑娘引人關注。
黑紗外袍,白色裏襯,一身寡淡的黑白二色,卻生生叫她穿出了清靈秀麗之感,頗有幾分天然去雕飾,清水出芙蓉之態。
眉目秀麗,氣質婉約,看起來就是一個溫溫柔柔賢良淑德的模樣,這樣一副相貌著實是有些欺騙性啊,讓他完全無法將當初聽到的那個活潑的聲音跟她本人貼合在一起。
「小師父的聲音聽著有些熟悉,我們以前見過嗎?」
「沒有見過,但聲音或有相似,所以施主才會覺得似曾聽聞。」李素月果斷否認了她曾經見過他的事實。
卓瑋玠點了點頭,「說得也是。」她的否認在他的意料之中,畢竟他當時並沒有跟她打上照面。
「你的人是不是快要來了?」
「小師父是有事要忙嗎?」他不答反問。
「是呀,有點兒事。」
「那小師父便去忙吧,我在這裏等他們便好。」
「那我就先告辭了。」
卓瑋玠朝她點頭,她行了一個禮,然後轉身離開。
原本李素月是想直接回自己的小院的,但是中途卻改了方向,她轉道去了經堂。
經堂是觀中道士誦經打坐之地,早晚課也多是在這裏集中進行,李素月到經堂只是想靜一靜心,想些事。
今天經堂裏人不多,她挑了個角落坐下來,便開始誦經撚珠。
雖然不知道李老夫人為什麼要跑來找她的麻煩,但沒有成功栽贓到她身上,想必李老夫人是不會甘心的,而她那個庶姊肯定也是要做出些事情。
這兩人突然來紫雲觀尋她麻煩,必定是京中發生什麼事才導致她們這麼做。
可是無論京城發生事都應該跟她沒有關係才對啊,她都已經安安靜靜地出家當個女冠了,而且一直待在觀中從未外出過……
李素月撚著手中的念珠,嘴裏誦著經文,腦中卻是不停揣測鎮遠侯府的事。
遠離京城不好的地方此時就顯現出來了,她的消息閉塞多了,此時完全沒有頭緒不知如何應對……既然不知道如何應對,索性便以不動應萬變,見招拆招吧。
李素月定心誦經沒一會兒,便有人找上門來。
兩個同樣花樣年華的少女,一個錦衣華服,千嬌百媚;一個素衣道袍,寡淡清靜。
對方沒有說話,李素月也懶得主動開口,只是半垂眸撚動手中的珠串,等了半晌,李玉蓉終於沉不住氣首先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寂。
「祖母病了,妳都不去看看嗎?」
「萬一我去了,老夫人卻駕鶴西歸怎麼辦?」李素月眼皮都沒撩一下,只是語氣淡漠地反問出這樣一句話。
李玉蓉一噎,然後才像抓到什麼把柄似的道:「就算妳從小沒有在府裏長大,怎麼可以如此詛咒祖母,她老人家是想妳才不顧路途遙遠來看妳的。」
「十五年都要到了,才想起來看我啊。」李素月的聲音忍不住帶了絲譏諷。
「這也不是祖母願意的,妳根本就不知道祖母這些年受到了多少人的非議。」
「與我何干。」
「妳怎麼可以這麼冷漠?」
「出家人四大皆空,貧道已經沒有太多激烈的情感了,還請施主見諒。」李素月一副八風吹不動,波瀾不興的模樣。
李玉蓉突然覺得面對面前這個嫡妹,她有些無從下手,感覺對方油鹽不進,只能故技重施,又賣弄悲情,「妳去看看祖母吧,她不太好了。」
「就是因為不太好,所以我才更加不能過去,如今還不是我跟她老人家見面的時機,若是沖煞出個好歹來,是妳替我擔待嗎?」李素月終於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似笑非笑,又帶著一絲明顯的嘲諷。
「不管怎麼說,祖母都是因為來看妳才病倒的。」
李素月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這才是妳們不懼舟車勞頓大老遠跑來的目的啊,要栽贓說因為來看我才病倒的。」終於圖窮匕現了,真難為她繞了這麼一大圈。
李玉蓉:「……」
李素月無所謂地笑了笑,「我都已經出家了,凡塵俗世的流言蜚語又能拿我怎麼樣呢。腳長在妳們身上,妳們非要跑到我眼前來生事,我也沒辦法啊。這世上聰明人還是有的,不要把別人都想得那麼蠢。」
李玉蓉覺得臉上就像被人生生抽了一巴掌,熱辣辣地疼。
是,她和祖母是來找麻煩的,京城因為嫡妹的出家產生了許多對她和祖母不利的流言,這樣的流言對正在議親的她十分不利,所以她們才想從嫡妹這裏想辦法。
只要把嫡妹牢牢釘在八字大凶的位置上,就能讓大家不再因為嫡妹自小被寄養庵堂而對祖母和姨娘的人品表示不齒,也可以用事實告訴大家,之所以不讓嫡妹回府就是怕會出現這樣嚴重的情形。
一個「孝」字就壓倒了一切。
她們計畫得很完美,可是計畫實施的時候卻偏偏出了紕漏,她現在說什麼都要想辦法將人帶到祖母面前去,好讓一切照計畫發展。
只是她實在是低估了嫡妹的難纏,她以為拿一頂「孝」帽壓下來,嫡妹會屈從,豈料對方根本無動於衷,甚至連對她的譏諷越來越不加掩飾了,彷彿在她面前自己就是一個跳梁小丑。
李玉蓉狼狽不堪離開的時候,目送她遠去的李素月臉上卻帶著一抹恍若雪山之巔千年不化的冷意。
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這個世道不是妳想息事寧人,對方就會偃旗息鼓。
用力撚了手中的念珠幾下,李素月起身踏出經堂,往與李玉蓉離開的相反方向而去,沒想到在轉過屋角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以及幫他推著輪椅的護衛。
「很抱歉,在下並無意探知小師父的家事,只是湊巧妳們談話的地方正是我歇腳的地方罷了。」卓瑋玠如此向她解釋。
李素月迅速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笑了笑道:「沒關係,許多事本來就是紙包不住火的。」那些人敢做,她又何必替她們遮掩?而她事無不可對人言,坦蕩磊落。
「小師父豁達。」
「不好意思,貧道還有事,先走一步。」
「好。」
目送她離開,卓瑋玠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自言自語似的道:「是個通透又潑辣的姑娘。」而那外表實在是太有欺騙性了,他在心裏忍不住再次感慨。

第三章 自討苦吃的人們

俗話說得好,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鎮遠侯府的李老夫人病倒在紫雲觀,觀主診治的結果是服食過量巴豆所致。
聽到這個結果的時候,李老夫人的表情很精彩—— 這是事後觀主告訴李素月的。
原本像李老夫人這個年歲的老人最是保重身體,老人腸胃原本就虛弱,她偏又服食過量巴豆,身體於是一下子便垮了,在紫雲觀將養了幾日卻始終不見好轉,李老夫人一行於是急匆匆地趕回京城去了。
只可惜,在勉強拖延了三五日後,李老夫人到底還是就此撒手而去。
恣意妄為了一輩子的李老夫人,恐怕怎麼都想不到自己最終會命喪在一包巴豆粉上。
鎮遠侯府全府縞素,換孝衣,閉門守孝。
有好事者,打探到李老夫人過世的前因後果,立時便熱心地當笑話散播了出去。
人人都說這才真是害人不成反害己,與此同時,李玉蓉這個鎮遠侯府的庶長女名聲也一下就跌落谷底。
不顧自家祖母年事已高,敢讓她服用巴豆以坑人,鎮遠侯府這位庶長女真可謂自找死路,很是繼承了李老夫人的衣缽,果然不愧是其一手帶大的心愛孫女。
從始至終,李老夫人便是為李玉蓉著想,受她慫恿,甚至茶中所下巴豆粉加倍也是出自李玉蓉的授意,可惜事與願違,事情發展脫離她的預料,最終導致了李老夫人就此一命嗚呼,她也由此失去了自己在鎮遠侯府最大的倚仗。
倚仗沒有了,身上又多了孝,議親之事徹底涼了,等她出孝之後,會是何等光景,李玉蓉完全不敢想像。
嫡母不喜自己,甚至可以說是厭惡至極;父親近些年對姨娘越發淡了,對自己的婚事也毫不關心;姨娘倒是有心,可她那個尷尬的身分不但於事無補,還給她扯了不少後腿。
每思及此,李玉蓉就忍不住悲從中來,在祖母靈堂上哭成了個淚人,只可惜除了收到一些冷眼嘲諷之外,什麼都沒有。
丁翠英安靜地跪在靈堂上,臉上無哀戚之色,眼中無淚,只有冷漠。
想害她女兒,卻禍延自身,對這樣的婆婆她生不出一星半點的哀思來,若非時機地點不對,她甚至想拍手大笑,再說上一句「蒼天有眼,報應不爽」。
李懷、李闊兄弟跟母親的想法差不多,全程面無表情,亦無淚意,至於侯府的其他庶女,雖有哀傷,但沒有一個像李玉蓉那般真切地悲痛,恍若天塌地陷一般。
庶女們都覺得,李玉蓉不傷心才不正常,才是不孝,畢竟滿府孫輩兒,祖母疼的由始至終便只有一個李玉蓉罷了,其他人不過有吃有穿,待遇有時還比不上別府的一個得寵丫鬟。
嫡母和她所生的兩個嫡子根本不像與她們生活在一處,這些年見過的次數屈指可數。
鎮遠侯府的庶女們心裏苦,可卻無處可訴,她們在祖母的靈堂之上灑淚,與其說是哀思祖母,不如說是在悲憫自身。
眼見著一年大似一年,親事卻全無著落,嫁妝更是無從談起,怎能不傷悲呢?
誰還不知道自家是個什麼境況嗎?家中資產早就被父親敗光了,日常開銷甚至全靠他腆著臉到嫡母面前去討,兩個嫡出兄弟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才有的,說出去都沒臉見人。
可自打嫡母生下嫡次子後,基本上就不肯再見父親,於是這些年她們生活得越發困苦。
她們不是沒想過去嫡母面前裝乖賣好,可嫡母一點兒機會都沒有給過她們。
想想也是,她們尚且能生活在自家姨娘身邊,可嫡姊卻自小便養在庵堂,在那種清苦的地方一待便是十幾年。身為母親,嫡母如何能看她們這些庶女順眼,沒有折磨她們已經是她宅心仁厚了。
「哭什麼哭,聽得人心煩。」
鎮遠侯李業被庶長女的哭聲鬧得煩心,忍不住吼了出來,這下靈堂上原本便稀稀落落的哭聲戛然而止,果然耳根一下便清靜了下來。
其餘庶女和她們的姨娘們個個噤若寒蟬,將自己的身子越發往角落縮去,硬生生跟貴妾小江氏和她的女兒李玉蓉劃分得涇渭分明。
對此,丁翠英只是譏諷地揚了下嘴角。
李業一臉陰沉地看著庶長女,「妳也有臉在這兒哭?要不是妳,妳祖母會死嗎?」
李玉蓉縮在母親懷中不敢抬頭,小江氏想往李素月身上扯,但在張口的瞬間又把話嚥了回去,姑母已經不在了,侯爺對她們母女也不如以往,再直接當面攀扯李素月只會惹來夫人母子三人的仇視,得不償失。
「喪門星。」李業對庶長女吐出了這三個字。
李玉蓉身體一顫,淚水不禁奪眶而出,卻咬緊了牙關不敢再哭出半聲。
「侯爺怎麼可以如此說蓉姐兒,這要是傳出去,她可如何是好?」小江氏無聲抹起淚來,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李業卻是冷嗤一聲,「難不成她如今的名聲便好聽了不成?無事生非的蠢貨。」原本可以相安無事,偏偏自作聰明去招惹別人,如今偷雞不著蝕把米。
不過,如此也好,母親過世,她的私房銀子他就可以拿來用,輕鬆些日子。
李玉蓉跟母親一起默默抹淚,卻也無從辯解,這次的事確實是她一時想得簡單了,但祖母身體一向康健,又有誰能想到不過小小一包巴豆粉就讓她老人家魂歸離恨天。
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最讓李玉蓉心中意難平的是,明明已經是一個身無長物的窮酸道姑,可嫡妹的架子端得比她這個侯府姑娘還高,對她的鄙視嘲諷毫不掩飾。
站到對方面前,即使對方什麼都不說,她都覺得自己生生在氣勢上被壓了一頭。
憑什麼?嫡母無論從人才還是相貌樣樣都比不過姨娘,不過就是仗著娘家有力,嫁妝豐厚才成了正室,若不是姨娘當年嫁妝太薄,她才應該是鎮遠侯府的嫡長女,而不是如今這樣身分尷尬的庶長女。
如果不是後來姨娘壞了身子不能再有孕,但凡有一子傍身,也輪不到嫡母生出嫡子來。
每憶及此,李玉蓉心中都是恨極。
「祖母過世,妹妹卻連面都不露,這是不是不太好?」心中過多的嫉妒戾氣讓李玉蓉沒能一直保持沉默下去。
李業還沒來得及開口,丁翠英已經搶在丈夫之前出了聲,「她都已經是無父無母無家的出家人了,府裏的事還跟她有什麼關係?既然沒有關係,出現做什麼?到時怕不是要被人再說句惺惺作態了。」
李玉蓉咬著下唇,不敢接話。
「蠢貨。」李業送給庶長女兩字評價,但轉過頭來,李業還是對妻子說道:「可有往紫雲觀中送信?」
「沒有。」丁翠英回答得很乾脆。
「為什麼不送?」
丁翠英拿起一疊紙錢往火盆裏添,一邊用鐵筷翻著紙讓它們燒透,一邊面無表情地道:「沒臉送,而且她已經出家了。」
李業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是的,他們都沒臉,當年的事誰心裏都明鏡兒似的,那就是個由頭,可李素月卻是真真切切的在庵堂裏生活了十幾年,如今或許是對父母親情失望透了吧,乾脆直接出了家。
丁翠英說的也是心底話,她是真的沒臉再面對女兒,這麼多年她虧欠女兒太多。
這次婆婆去紫雲觀的事,她事前竟毫不知情,事後還是婆婆抱病回府才知原委。
月兒出家是對的,這府裏又有誰對她真的上心呢?
別人打上門去,他們這些血脈至親卻一無所知,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她自己面對,如今對她懷著惡意的人過世了,他們哪來的臉給她送一封報喪的信?


雖然沒有人送信,但李素月還是在幾天後從來紫雲觀進香的香客嘴裏聽到了這件事。
她也不過就是在三清殿前多上了一炷香罷了,逝者已矣,事兒翻過了,除此之外,她也不會再為對方做什麼,她從來不被他們期待,她也不會對他們有什麼期待。
所謂親情,也是需要經營維繫的,然而她跟鎮遠侯府的親情緣太過稀薄,甚至還比不上一個庵堂裏的小尼姑,真的是沒什麼好說的。
「小師父在三清祖師面前許了什麼願?」
又是那個坐輪椅的殘疾男子,這兩天她看到他的次數有點兒多。
李素月想著,對他行了一禮,漠然道:「世上許多事靠求神拜佛是解決不了的。」
「小師父此言有理。」
李素月從他身前走過,沒有繼續跟他交談的意願。
「表妹!」
突然一道突兀至極的喊聲從前面傳來,緊接著便見一條人影快速地朝這邊奔跑過來,對方在她面前恰好及時收往腳步,一臉討好地朝著她笑,嘴裏又喊了一聲,「表妹。」
「滾。」李素月橫眉冷對,只有一個字回敬。
卓瑋玠手中的摺扇在臉前展開,遮住了自己上揚的唇線。
丁武平訕訕地伸手在腦後撓了撓,「表妹,我錯了。」
李素月完全無視他,徑直從他面前目不斜視地走過。
「我真錯了,我不該同妳耍心眼,表妹妳多聰明啊,是不是?妳只是當時沒拆穿我罷了。」丁武平死皮賴臉地追上去。
「不是,」李素月意料之外地搭了他的腔,丁武平還來不及高興,就聽到緊跟著的下一句話,「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那麼自作多情。為了防止你以後再亂表錯情,請跟我保持陌生人的距離。」
「這樣講多傷感情啊。」
「對不起,我們僅有親戚情誼。不過那是我出家之前,現在,我們是陌生人。」
「啊—— 表妹妳還生氣呢?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
「我捅你一刀,跟你道個歉,你是不是不到兩個月就完全不記得這件事?」她是那麼大度的人嗎?這人怕不是對她有什麼誤解吧。
「我……」
「哦,對了,像你這種天生缺心眼的問你是多餘的,皮糙肉厚的,可能一刀還未必能捅進去。」
丁武平的心被扎得有點兒狠,眼裏有著萬千委屈。
月表妹妳變了,妳不再是領著我上房揭瓦,甩各種黑鍋給我背的表妹了,妳直接毫不留情地對我人身攻擊了。
咱們從小一起上樹掏鳥,下河摸魚的情誼就這樣一去不復返了嗎?
我怎麼能想像自己跟一個哥們一樣的人訂親成婚生娃過一輩子的情形,所以我就使了個小心眼拐了個彎兒表達了一個立場而已,誰知道後果會這麼嚴重!月表妹妳竟然直接使了殺手鐧啊。
丁武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幾十棍軍棍打下來,現在才剛消腫而已,教訓已經很深刻了好不好。
雖然表妹對自己愛搭不理,還偶爾往心窩子扎刀子,但丁武平依舊不離不棄地追隨在她的左右。
目送那對表兄妹走遠,卓瑋玠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手裏的扇子,眼中滿是興味之色。
這位丁公子一出現,一貫在人前平和有禮的李素月立時便活潑生動了起來,似乎一下就撕掉了身上的那層偽裝,她跟丁武平的關係想來確實是很好的。
「找個人去查查這些年李道姑在庵堂的生活情況,重點是她和丁武平之間的事。」卓瑋玠以扇掩口低聲對身邊的護衛吩咐,有一名護衛領命而去。
對這些毫無所覺的李素月一路伴隨著某人的嗓音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表妹,這地方好小啊,身子都活動不開。」這是丁武平參觀完小院後真實的感想。
「那你給弄個大的地方啊。」李素月連眼睫毛都沒動一下,直接就回嘴。
「這沒問題啊,地方我都瞧好了。占地也有小二畝,周邊有十幾畝田,養活妳一個人那是綽綽有餘。」
李素月將沏好的茶放到他手邊,波瀾不驚地道:「沒少費時間吧。」
「還行,主要是兩個表弟費的心多些,我就負責掏銀子。」丁武平大剌剌地說,半點兒邀功的意思都沒有。
「錢全你掏的?」
「那倒不是,」丁武平笑得有點兒不好意思,「我就出了個大頭。」
李素月忍不住一笑,調侃道:「舅母就沒削你?」
丁武平嘿嘿憨笑,拒絕回答這個有點兒傷心的問題,李素月也不深究,反正答案她心裏也有數。
「地方都有了,那表妹妳什麼時候去住啊?」
「你就是為此而來的吧?」她點明。
「嗯。」丁武平承認得無比坦蕩。
李素月也不為難他,爽快地就給了他答案,「隨時可以。」
「啊?」
李素月不吝給他解惑,「我在這裏本就是掛單。」
丁武平由衷地說了句,「我覺得自己又被妳坑了。」
李素月只給了他一個無害的微笑,讓他自己去體會。
「果然是這樣,」丁武平用力擼了一把腦袋,最後洩氣地說了句,「反正從小也被妳坑習慣了,沒啥。」
李素月臉上的笑容擴大,不忘落井下石,「活該,誰讓你跟我耍小心眼的,還自作多情。」
丁武平一臉苦色,「表妹妳宰人太狠了,我娶媳婦的錢都搭進去不少。」
「活該!」李素月悠然地啜了口茶,全無半點兒愧疚之色。
「你們家那老夫人沒了,妳知道嗎?」
「嗯,聽觀裏的香客說的。」
他忍不住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情,「這可真叫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啊。」
李素月笑了笑,沒搭腔。
丁武平又自顧自地往下說:「他們沒給妳遞消息估計也是自知沒那個臉,哪裏有當祖母的這麼禍害自己嫡親孫女的,真是個渾人。」
李素月淡定喝自己的茶,彷彿什麼都沒聽到。
「我聽表弟說,這觀裏的飯食特別難吃,我看妳果然是清瘦了不少。」
「他們誇張了。」李素月還是為紫雲觀的做飯大師父辯解了一下。
「這裏有沒有什麼好玩好看的地方,走之前領我轉轉唄。」
「嗯。」
「齋飯真那麼難吃?」丁武平忍不住又跟自家表妹確認。
李素月笑道:「供給香客的齋飯味道還不錯。」
丁武平頓時一臉被打了的神色,嚥了口唾沫,小心求證道:「所以上次他們來,妳故意帶他們吃道眾飯食?」
「對啊。」李素月承認得毫無壓力。
丁武平一臉感慨地說:「果然,做妳兄弟也免不了被坑的命運,這一刻我竟然感覺十分舒暢,不是一個人倒楣的感覺真好。」
李素月搖頭,對他有點不忍直視。
「算了,妳就領我在山上隨便轉轉好了,咱們還是抓緊時間回去的好。」
「行。」她都沒意見,隨他。

帶他四處逛逛的期間,丁武平就像一隻安靜不下來的猴子,跟在李素月身邊喳喳呼呼,上竄下跳,多了一個人,倒像是身邊跟了一群人一樣的熱鬧。
好在,李素月對此十分習慣,並沒有想毀滅他的衝動出現。
為了能早一點兒趕回去,最後丁武平也就在紫雲觀裏轉了轉,便拉著表妹坐上馬車一路快馬加鞭離開了。
收到他們離開消息的卓瑋玠笑了笑,自言自語似的說了句,「我們明天也回吧。」
想看的人已經走了,徒留無益。


眼前山頭不太高,一座道觀便坐落在山頭上,山腳下有著十幾畝地是道觀的田產,山上有樹有竹,有花有草,風景挺宜人,道觀的匾額之上鐫刻著「一塵觀」三個行書大字。
丁武平指著匾額面帶得意地道:「吶,這地方以後就歸妳了。」
李素月微笑。
丁武平手往後一揮,「去叫門。」
一個小廝上前去叩門,很快,觀門從裏面被人打開。
打開觀門的人內著月白衫,外搭水田無袖長褂,腰間繫絲絛,頭上束巾,儼然是一副女道士的打扮。
李素月臉上露出訝異之色,「梅香,妳怎麼出家了?」
梅香上前跟他們見禮,行的還是俗家福禮,見禮之後才回答道:「奴婢沒有出家,只是為了來觀中伺候姑娘才改了道裝。」
先看到了梅香,在觀內再看到菊香的時候,李素月是真的一點兒都不驚訝了。
道觀分了三進,第一進,除了供奉三清的大殿,還有供奉月老、文昌君和送子娘娘的偏殿;第二進,有供香客暫歇的靜室和散心的花木扶疏庭院;第三進是觀中人起居生活的地方,這裏房舍最多,占地也最多。
觀中並沒有供香客停靠車馬的地方,而是將地方設在了觀外,這樣牲畜的動靜便不會影響到觀中人休息,也有專人看顧。
廚娘幫傭之人,丁武平他們一併替她準備好了,完全不需李素月再費心。
當一行人在後院客房落坐之後,丁武平接過手下捧來的一只檀木盒,放到桌上推到李素月那邊,「這裏面是一塵觀的房產田契,以及一部分人的賣身契,還有佃農的契書。」
李素月手按在檀木盒子上,並沒有急著打開,先看向了身邊的兩個丫鬟,「她們……」
丁武平立時道:「我娘辦事,妳放心,這兩個丫頭是先轉手到我家,又轉給妳的,等於跟鎮遠府沒有瓜葛。」最後他不忘補充了一句,「我們知道妳不願跟那裏再有牽扯,也是,誰不煩那家。」
聽著他毫不掩飾對鎮遠侯府的嫌棄,李素月笑了,但只要談及鎮遠侯府,她一向都是保持沉默,既不鄙薄,也不附和。
「一切讓舅母費心了。」
「沒事,」丁武平手一揮,大剌剌地道:「我娘疼妳就跟疼自己閨女一樣,她願意為妳費這份心,換了旁人卻是不行的。」
李素月不禁一笑,她這位三舅母是個妙人,爽利聰慧,卻又從不出鋒頭,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小日子。三舅母的睿智是藏在生活的點點滴滴裏,讓她特別喜歡。
「行了,妳人也被我接回來了,東西我也都交代給妳了,天色也不早,我就回去向我娘覆命了。」
「一路小心。」
「安了安了,小爺我行走在外,哪有什麼不安全。」
李素月就聽著他這樣的自我吹噓,一路將他送到了觀門外,目送他身影遠去,直到山林掩映再也看不到。
她並沒有就此轉身進觀,而是信步在觀外走動,在夕陽的餘暉下欣賞著這片山林之美。
「這裏本是處破敗廢棄的道觀,表少爺找了人來修葺擴建了一下,然後就是姑娘現在看到的模樣了。」
「趕工了吧。」雖是問話,但語氣卻是肯定的。
「嗯,」回答的菊香臉上是滿滿的笑,「多用了人工,日夜趕工出來的,就怕姑娘在紫雲觀那邊多受苦。」
李素月倒是一臉的不以為然,「哪裏有什麼苦,不過是日子簡樸些,有些事情需得親力親為罷了。」
菊香哼了一聲,「姑娘總是不把這些放在心上,其實以姑娘的身分做那些事本就是吃苦了。」侯府裏的庶女活得滋潤清閒,而她們姑娘身為侯府嫡女卻清苦簡樸,這是哪門子的道理?夫人以前雖沒執掌侯府中饋,但夫人的吃穿用度又從來不用侯府負責,可姑娘在庵中的那些年,也沒見夫人想辦法讓姑娘的生活舒適些。
莫不是夫人真以為養在庵堂便應該如出家那些師太們一樣生活?
說到底,還不是因為夫人沒有用心,夫人的心絕大部分還是放在了兩個少爺身上,姑娘那裏不過就是偶爾照拂一下罷了。
也或許是夫人覺得來日方長,她有足夠的時間彌補姑娘,可惜,姑娘沒給夫人這樣的機會。這世上啊,多的是人自以為是,然後就錯過了原本不該錯過的東西,夫人和姑娘的母女情分便是這樣被夫人自己硬生生丟掉了。
有些事,她一個做丫鬟的看得清,卻沒辦法幫得上忙,好在她家姑娘是個心裏有成算的,從來不等旁人眷顧,不靠旁人過活,依然活得足夠瀟灑自我。
當舅夫人找到她和梅香問她們可願意繼續伺候姑娘的時候,她們都表示願意,然後就轉手身契,最終又回到了姑娘身邊。
「咦,這裏還有處泉眼啊。」李素月因為這個發現而顯得十分驚喜。
這是處天然的泉眼,因地勢凹陷而形成了一處不淺的池子,周圍的草木也長得很青翠茂盛。
一塵觀雖是修在這座小山的山頂,卻並不是最高的地方,還有一片突立的山崖,這處山泉便是位於山崖之下。
看著一身道袍的姑娘笑得像個孩子似的蹲在池邊撩水,梅香也不由得笑道:「這地方可是幾位少爺用心挑過的,就知道姑娘一定會喜歡。」
「一會兒來取些水,山泉水沏茶正好。」
「是。」
主僕三人在道觀周圍轉悠了一圈,在天色漸漸暗下來,這才終於回去。
晚膳四菜一湯,雖全是素菜,但味道卻是十分美味,顯見得掌勺的是個廚藝高手。
見姑娘吃得滿足,梅香忍不住說道:「這是表少爺專門尋來的廚娘。」
李素月卻是一笑,「他就是吃貨。」
菊香掩唇偷笑,在挖苦表少爺上她家姑娘從來是信手拈來。
飯後,李素月照舊做了晚課。
看著姑娘做著一個出家人所要做的一切,梅菊二香心中頗有些酸楚,花樣年華的姑娘就這樣入了空門,怎能不叫人唏噓惋惜啊。


泉水之畔,琴音繚繞,茶香嫋嫋,三位年輕貌美的素衣道姑一坐二站,光是看著也令人賞心悅目。
一曲清音結束,一旁響起掌聲,手兀自按在琴弦之上的李素月循聲看去。
「這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沒想到在下竟然在這裏也能碰到小師父。」
隨著一陣車輪碾壓在地面的聲音,幾個人從另一邊轉了出來。
看到那輪椅上坐著的人,李素月目光閃了閃,她起身,向對方拱手為禮,「福生無量天尊。」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在她面前,這真的沒辦法當成是偶然。
不過,人長得好看,就算有些小心思,在一定範圍內,她也不介意跟他虛與委蛇。
還俗的話,嫁的丈夫是個不良於行的人的話,是不是不太好?不良於行的丈夫……雖然長得一表人才,到底還是美中不足啊。
她當然沒有打算一輩子出家當道姑,還是會挑個合適的時間還俗的,所以挑選丈夫的事自然也是要放在心上的。
卓瑋玠回以一禮,然後四下打量,口中說道:「這裏的風景不錯,很適合用來修身養性。」
李素月只笑不說話。
「小師父如今是在這一塵觀中修行嗎?」他又問。
「是的。」
「數日不見,道長如今不可同日而語啊。」
她聽出了他的打趣之意,不過卻並不放在心上,只是一笑置之,淡聲道:「讓施主見笑了。」
卓瑋玠笑道:「相請不如偶遇,既然遇到了道長,而道長又在這一塵觀中,所謂一事不煩二主,不若就請妳再領在下在這觀中內外轉一轉,如何?」
「使得。」李素月轉頭吩咐二香收了琴和茶具。
「道長,不請我喝杯茶嗎?」卓瑋玠適時開口。
李素月只好改了打算,梅香將琴送回觀中,留下了菊香泡茶。
看著碧色的茶湯,嗅得清新的茶香,卓瑋玠品評了一句,「好茶。」
「過獎。」她依舊淡定。
卓瑋玠啜了口茶,道:「道長身邊的這位小師父泡茶的手法不錯,專門學過的吧。」
「是呀。」
「是家裏人派過來服侍道長的吧。」
李素月釋然一笑,如此頻繁的相遇,果然不是巧合啊。
她坦然道:「不錯。」她以不變應萬變,倒要看看這人究竟打什麼主意。
卓瑋玠卻沒有就這個話題再做深入,而是順勢轉了話題,「觀中應該有信士留宿的地方吧?」
「有。」
卓瑋玠頭也不回地吩咐道:「去給觀裏添五百兩銀子的香油錢,咱們在這裏住上幾日清靜清靜。」
「是。」有一人領命而去。
「施主有心了。」對給香油錢的人李素月表示了由衷而又真摯的感謝。
一杯茶罷,李素月便充當了暫時的嚮導,領著某人在附近轉起來。
大多時候,為了不讓彼此間的氣氛因為不說話而顯得有些尷尬,李素月會時不時主動開口介紹風景,但也僅此而已。
面對陌生人,她本就做不到熱情十足口若懸河,不失禮是她的原則。
逛完了觀外,進入觀內,到月老殿的時候,看著高高在上的月老神像,卓瑋玠道:「道長信緣分嗎?」
李素月揮動了一下手裏的拂塵,面不改色地道:「貧道已經是方外之人了。」
「道長不知入世才是最好的修行嗎?」
「貧道躲懶,不想選那種太累的修行,出世修行就好。」
兩人出了月老殿又進送子娘娘殿。
「麻煩道長幫我上炷香吧。」
李素月點頭,走到一邊取香點燃,然後替他插到神前。
「道長說我是不是做了件錯事啊?」
「啊?」李素月有些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有此感慨,「怎麼了?」
卓瑋玠臉露懊悔之色,道:「在下尚未娶親,若是這送子娘娘靈驗無比,不合時宜地就將子嗣送了來,那豈不是要亂套?」
李素月抿了抿唇,按捺住心情,不動聲色道:「施主盡快娶親便是,不如再去月老殿多燒幾炷香好了。」
「言之有理。」
李素月心中很是無語,但也只能陪著他又一次去到月老殿。
看著兩名護衛將某人搬進搬出的,李素月真想說上一句「既然不良於行,就別沒事老折騰了」。
「事關婚姻大事,總還是要慎重些,扶我起來。」
聽到他這樣說的時候,李素月就有些不解,等到看到某人在護衛的扶持下竟然站了起來的時候,她的眼睛都下意識地睜大了。
然後,她還聽到那人自言自語似的抱怨,「久不站立,都有些不習慣雙腳落地的感覺了。」
什麼情況?這傢伙不是不良於行?不是不良於行他怎麼老坐在輪椅上,有病吧……
「讓道長見笑了,在下自幼身體弱,不能久立,故而常年與輪椅為伴。」
果然是有病啊,這樣的身體,竟然還來求月老賜姻緣,那女方得上輩子作了多少孽啊,可悲啊。
「道長。」
「何事?」
「幫我插下香可好?」
李素月這次卻沒有動,只道:「施主還是心誠到底的好,莫惹月老怪責,婚姻大事要緊。」
卓瑋玠看著她一笑,帶著幾分笑意地道:「是極,該是要誠心些。」
在香爐內插好了香,卓瑋玠又看向站在一邊的人,「可若是送子娘娘那裏先將子嗣送了來,我這婚姻卻未結成,可如何是好啊。」
李素月暗自深吸氣,壓下竄起的心火,按捺地道:「施主在婚前潔身自好些,自不會有這樣的煩惱。」這混蛋肯定是知道她的身世的,這是擺明在影射鎮遠府裏的庶長女嘛,好想打他怎麼辦?
卓瑋玠突然歎息了一聲,道:「在下這身體破敗不堪,總還是想早有子嗣傳承的好。」
這傢伙—— 李素月暗自捏了捏手,極力保持著鎮定道:「若是施主的妻子不介意庶子庶女的話,自然也是無妨的。」你不就是想從我嘴裏聽到這個嗎,滿足你。
「非也非也,」卓瑋玠搖頭,「在下是有婚娶對象的,只是六禮齊備,總是需要時間的,禮儀講究些,耗時過久,道長說這樣的情況下,在下先求子嗣是否不妥?」
李素月將拂塵從右手換到了左手,道:「貧道一個出家人,對這些俗世之事如何知道。或許施主去問下自己婚娶的對象,自然便有答案了。」
「是呀,」卓瑋玠贊同的點頭,然後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眼睛上,「我正在問啊。」
李素月:「……」
而在卓瑋玠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隨侍在旁的兩名護衛便已經閃到了殿外去,絕不打擾自家王爺發揮。
「道長,妳還沒有給我答案呢。」卓瑋玠笑著追問。
李素月吸了口氣,一臉冷色地道:「施主若是閒到無趣來拿出家人尋開心的話,恕貧道失陪。」這是哪家倒楣紈褲子弟,閒著沒事跑來調戲她,信不信惹急了,她真動手啊。
「哎。」他伸手攔住了她的去路。「在下所言句句肺腑。」
「胡言亂語。」她嗤之以鼻。
「我見道長心中便喜,有婚娶之心,不知道長可否應允?」
「滾。」李素月忍無可忍,長得儀表堂堂的,怎麼就不幹人事呢?白費了這張臉。
「就不能商量商量?」
李素月指了指他,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表述自己此時此刻心中的感想,這人看著像個謙謙君子,沒想到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道長想說什麼?」他心情甚好地問。
李素月冷笑了一聲,「貧道看施主不只體弱,還耳背,容貧道再提醒一遍,貧道已是出家人,早已斷了紅塵諸事。」
「出家人慈悲為懷,道長與我行個方便不行嗎?」
這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李素月打算繞過他離開,就讓他自己瘋去,不料這人卻又一次攔在了她面前。
她氣極反笑,說出的話就有些不好聽起來,「施主,恕貧道直言。以你這樣的體質,便是娶了妻,也不過是害人害己,好好將養,說不定還能多活幾日呢。」
卓瑋玠聽了絲毫沒有動氣,反而十分贊同地道:「便是如此,道長若是應了我,也不會在此事上費什麼精力,只需熬到我身故,自然可以繼續來做這觀中道士。」
「滾開。」這不要臉的傢伙!
李素月怒了起來,直接一把推開了攔路的他,一聲驚悚的慘叫聲當即在月老殿內響起,緊接著便是重物落地聲,然後伴隨著「噗」的一聲,鮮血噴到了地磚之上。
面對這一連串變故,李素月目瞪口呆。
「道……長……」
李素月手捂在唇上,用力眨了下眼,真希望是自己看錯了,她沒用多大力氣的啊,怎麼會這樣啊?
「道……長……」
看著那人顫顫巍巍探向自己的手,李素月到底過不去心中那道坎,矮身蹲下,詢問道:「你不要緊吧?」身體這麼弱就不要隨便出來調戲別人啊。
卓瑋玠一把抓住她的道袍,咳了幾咳,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在下……在下怕是要在觀中休養些時日才行了……噗……」又是一口血落到地磚之上。
「喂—— 」李素月看看再次吐血的人,又往殿外看去,情急喊道:「喂,你們還不趕緊進來扶你們公子起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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