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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5501-E55503

《貴女嬌養手冊》全3冊

  • 出版日期:2018/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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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5501 《貴女嬌養手冊》卷一
「女兒啊,這世上,除了爹以外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許是從小被父親灌輸這個觀念,魏紫吾長大後對男人真的沒啥感覺,
無奈她天生麗質難自棄,成為京城諸多姑娘的眼中釘、肉中刺,
不是故意散布謠言毀她清白,就是使詐想破壞大家對她的好感,
可她是誰?弘恩侯的嫡女,敢欺負她,她就一一討回來,
然而這世上唯獨太子顧見邃令她好頭疼,
從小到大,看到她就愛欺負她,既然惹不起,她樂意躲他遠遠的,
不料,父親突然生了怪病,只有太子的人有辦法醫治,
縱使她非常不想見他,仍不得不主動上門求他善心大發,幫個忙,
而他什麼都不要,竟要求她簽字立契書,從此做他的人……

藍海E55502 《貴女嬌養手冊》卷二
魏紫吾覺得,這世上對她最好的,除了她爹就數顧見邃了,
顧見邃為了娶她當太子妃,可說是用人脈、氣勢和權力在護她,
英王擄走她,想把她送給吐谷渾王當妃子,尋求奪嫡助力;
參加選秀,意外惹來英王、岐王為她爭風吃醋、大打出手,
都是他替她保住小命,並施加壓力讓皇帝同意他倆成親,
她因此看清了他的真心,即便他與她爹是政敵的關係,她也願意當他的妻,
成親後,她每天吃好睡飽,關心她家太子殿下吃飽穿暖,日子滋潤得不行,
可得知她爹大勝東突厥凱旋回京,她卻開始煩惱了,
一邊是親情,一邊是愛情,她得想法子緩和這翁婿倆的關係才行,
然而不等她做潤滑劑,她卻發現她被自己最重視的兩個男人排擠了……


藍海E55503 《貴女嬌養手冊》卷三(完)
顧見邃覺得自己真是三生有幸,能娶到魏紫吾這個小姑娘,
因此他用盡心力對她好,恨不得把世界上的好東西都給她,
本以為只有自己單方面喜歡她,沒想到她同樣心悅於他,
她那擔心他會納妾又不敢說的小模樣,讓他心裡癢癢的,
他奉命去泰山祭天時她堅持要跟,路上生了凍瘡也不喊苦,
這回他北上征戰她也要當盡責的小尾巴,說什麼都不跟他分開,
他雖然感動,卻不願意她受餐風露宿之苦,便讓她不用趕、慢慢來,
不料當兩人會合時,她居然眉開眼笑地說他要當爹了?!
六月螢
喜歡旅行,尤其喜歡觀察每一座在夜色中的城市,想像曾經發生在城市中的故事。
擅長描寫甜寵而生動的古代愛情,在情愛之中加入謎團和權謀紛爭。
有很多光怪陸離的夢,希望通過文字與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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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人想鳩占鵲巢
「魏紫吾到底來是不來?」
「是啊,令拂一番好意,為她備下梅宴接風,她居然失約。」
歲末的長安園裡,紅梅蘸雪,在連日陰雲後的暖陽下爭相綻放,極目是一片清澈的琉璃世界。散步花間的小姑娘們卻無心賞景,蹙著眉頻頻詢問魏紫吾來不來。
「呵,魏二莫非還想裝腔作勢,端得跟從前一樣?她再不來,我可沒耐性再等了。」
「紫吾沒到定有其緣由。倒是妳,妳既然對她不喜,何必赴宴?」
在場的都是大燕家世顯赫的閨閣小姐,眾人為了魏紫吾爭執漸起,分成兩派,相持不下。儘管如此,卻無一人真正離開。
她們都急迫地想看魏紫吾,想看離京大半年的她,在褪下天之驕女的光環後,會是什麼樣子。
魏紫吾曾經多風光啊!父親乃弘恩侯領定北大都護魏嶢,掌遼西至河北幽瀛五州兵力。姑母魏貴妃後宮獨大,繼皇后薛氏也不得不避其鋒芒。表哥顧見緒是深受器重的皇子,除了元后留下的太子,就連繼后所出的皇子也被壓著一頭。無論走到哪裡,都是奉承討好她的。
可女孩的身價,與家族起落息息相關。魏家失勢,眾女談論起魏紫吾自然不如從前尊重,而魏紫吾在貴女圈風頭無兩的地位,也被蕭相的嫡女蕭令拂取代。
被眾人望眼欲穿的魏紫吾,這個時候卻是在補眠。
從遼西趕路回京,她著實太累。回到侯府「不雲居」,足足睡了八個時辰,到這日晌午才在繡被堆裡伸著懶腰醒了過來,她尚不知長安園裡有人等著她。
遇瀲聽見錦帳裡的動靜,上前打起帳子,伺候魏紫吾細細擦了臉,道:「姑娘,大姑娘在外面,她今日來探姑娘幾趟了。」
魏紫吾沉思了下,便知對方來意,道:「讓她進來。」
魏如珂被引進裡間,就見魏紫吾趿著雪緞履坐在床沿,身上著藕荷色蝶襟夾棉細綾中衣中裙,眉眼盈盈,唇若粉櫻,鴉色長髮柔順地披在肩後,從頭到腳無一樣飾物,更突顯出她本身的冰肌玉骨。
魏如珂呼吸微頓,見到這位堂妹,方知「靈氣」一詞不難領會。即便兩人一同長大,但魏紫吾眼波一轉或微微挑起唇角,仍會叫她看得恍神。
貴女圈有不少人花心思模仿過魏紫吾的神態舉止,可絕色天成,任他人怎樣模仿,也難有其三分神韻。
魏如珂先前打好的腹稿,瞬間有些出不了口。她本是過來示威的,但被魏紫吾的光芒壓了十幾年,在對方面前唯唯諾諾慣了,哪能一下子就改變。
魏如珂小心道:「二妹妹,大伯身體好些了吧?」
魏紫吾遠赴遼西,正是因為她父親突發惡疾,脅痛至數度暈厥。魏紫吾沒有兄長,唯一的弟弟只是三歲小兒,她便身著男裝,帶數位名醫和珍貴藥材去定北都護府,在父親身邊照料了大半年。
「父親身體已漸好,多謝大姊關切。」
魏如珂聽著這話,心中不是滋味,她明明聽娘說的是,大伯得的是不治之症,現下不過是苟延殘喘,一旦大伯死了,便是他們二房襲爵。
她實在想撕毀魏紫吾偽裝無事的面具,便用委屈的語氣說:「二妹妹,妳都不知道,妳不在京中這大半年,外頭對咱們魏家的態度實是大變樣。」
魏紫吾哪會不知道,只道:「捧高踩低是人情之常,大姊不必太在意。」
魏如珂翕動嘴唇,索性直白道:「二妹妹,過去給妳當跟班的秦佩等人,現在都唯蕭令拂馬首是瞻。她們都說妳處處及不上蕭大姑娘,過去的行事做派與蕭令拂一比,顯得驕矜自負,半分也沒有底蘊。」
魏紫吾目光掃向魏如珂,意味深長的抿了抿嘴角,不再接話。
魏如珂趕緊加了句,「這些可不是我說的,都是她們說的。」
一旁拿著玉篦為魏紫吾梳髮的遇瀲擰了擰眉,她家姑娘最初聽到侯爺身染重病時,憂心如焚,去遼西的一路上吃不好也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後來侯爺的情況好轉,姑娘的身子才養回來,大姑娘好生無狀,一上門就說這些糟心話。
魏如珂摸不透魏紫吾的想法,又不敢再說別的,卻因沒有達成目的感到失望。
她打量著魏紫吾的寢間,入門是金絲楠嵌方形透雕鸞紋白玉座屏,床榻和椅面鋪陳同式三紫繡牡丹迭開錦綾,擺雪白柔軟的貂絨引枕,瀝彩梁枋懸下銀箔牡丹罩紗燈,兩窗間一幅狂客山人的「邀月書」,墨黑字跡被火光鍍上一層暖黃光暈,透過圓扇頗黎窗,能看見門廊翹角下積雪的玉鈴在北風中搖盪。
她的目光又在多寶架上的紅珊瑚流香塔、黑白琺瑯平衡對馬上流連,從小到大,魏紫吾的不雲居裡總有很多她喜歡的、想要的寶貝。她想,等爹襲了爵,她第一件事就是要搬進不雲居,屆時大房孤兒寡母的,只得乖乖騰地方給她。
坐到妝臺前,魏紫吾從妝奩鏡子裡看著魏如珂,對方的心思在臉上表露無遺。眼中閃過一抹諷刺,她二叔頗為深沉狡黠,生出的女兒卻相反。魏如珂從她這兒要走的東西也不少了,現在怕是更打算鳩占鵲巢。
其實魏紫吾心裡並不好受,她父親的病來得怪異,時好時壞,眼見著有起色,但冬日天寒,吹了風又咳得撕心裂肺。
原本她並不想這樣快回京,但貴妃姑母和母親的信催了一封又一封,且母親和幼弟尚在京城,她終究不放心。
兩個堂姊妹心思各異地沉默著,直到遇澈進來傳話,「姑娘,英王殿下來了。」
魏紫吾微怔,昨日不是才碰過面?北邊的局勢該說的她都對英王說了。「請殿下在外稍待。」
魏如珂心下一喜,隨即又不悅。英王顧見緒是魏貴妃的兒子,在皇子中序齒為二,是她們的親表哥。顧見緒昨天親自出城去接魏紫吾,將她送回侯府,今日又來,足見有多上心。
「二妹妹,我先去招呼表哥,讓他乾等著,咱們有失禮數。」魏如珂說完就出去了。
魏紫吾懶得管魏如珂,拾掇齊整了才來到明間。
窗下的六角椅坐著一道頎長身影,男人身穿藍寶花鹿紋圓領錦袍,正輕啜遇清端上的茶,而魏如珂站在男人身邊,嬌笑地說著自以為有趣的事。
「表哥。」魏紫吾道。
「嗯。」顧見緒抬起頭,俊朗面容淡漠無波,一雙銳目不著痕跡將魏紫吾從頭看到腳,目光在她腰際多停留了片刻。
魏紫吾身上是件淺黃繡丹紅茱萸紋的袍褂,很寬鬆的式樣,分毫不顯她出落得越發豐盈玲瓏的身段,一點兒也沒有要為他裝扮的意思。顧見緒微皺眉,指尖在茶盞邊緣點兩下。
魏紫吾不知顧見緒的想法,她向來只在去女人堆時才打扮。
顧見緒道:「如珂先回去,我有事與妳二妹說。」
魏如珂的笑容僵在臉上,同樣是魏家女兒,就因為大伯襲了爵,貴妃姑母和表哥眼裡從來都只看得到魏紫吾。但顧見緒讓她走,她哪敢不遵從,只在心裡記上一筆。
魏紫吾這才問:「表哥過來,可是昨日商定計策有變?」
「沒有。」他站起身,「是母妃,她對妳想念甚久,讓我儘快接妳進宮,陪她幾天。」
魏貴妃向來疼愛魏紫吾。她笑道:「好啊,我也想姑母了。今日我再陪陪母親和木丁,明天進宮向姑母請安?」
「行。」顧見緒話鋒一轉,「婼婼才起,還沒吃午飯吧。遼西那邊的吃食妳定然用不慣,我帶妳去四方街解解嘴饞。」
婼婼是魏紫吾的乳名,家裡親近的人才這樣喚她。
這話說到魏紫吾的心坎,她睡到這會兒,的確餓了,當即同意。
魏紫吾身體底子好,不怕冷,遇瀲抖開一襲斗篷為她繫上,這就出門了。

且說魏貴妃這一頭。她想要接侄女進宮,從前都是她自個兒做主,但現在,執掌後宮的權力歸還給皇后,她便不能隨心所欲辦了這事。
她不願向皇后開口,索性去慈頤宮稟明太后。
魏貴妃到慈頤宮時,裡邊正熱鬧著。鷺鷥銅爐和地龍原就燒得旺,夾著陣陣笑聲,更是暖意融融。
這前朝和後宮裡,多少人經歷風風雨雨、起起落落,唯有太后屹立不動,堅若磐石。
太后與太妃、長公主等四人湊成一桌在打馬吊。
太后體態不胖不瘦,身上一襲絳紫團金萬代葫蘆紋的緞袍,額間勒著明黃抹額,鬢髮霜白,眉宇間舒朗,目中卻聚著精光。
而坐在太后身旁,被太后拉著要他看牌的年輕男子,正是太子。
聽到魏貴妃向太后請安的聲音,太子不曾看魏貴妃一眼,彷彿對方不存在一般。
倒是魏貴妃在等待太后打完這一局牌的空檔,眼神複雜地瞟了瞟太子。
第一次見到太子的生母敬懿皇后時,哪怕是自負殊色的魏貴妃也愣了好一會兒,驚懾於對方擁有她生平僅見的美貌。太子肖似其母,容貌俊美出眾可想而知。
顧見邃身著暗紅納紗繡翔鳳的太子常服,一手支頤,右肘擱在檀椅扶手上,高大身形呈慵懶而放鬆的姿勢。
自古太子就是奪嫡的靶子,有許多甚至變成皇帝的肉中刺,顧見邃的生母早逝,只有在太后宮中,他最為放鬆。
可即使做這樣隨意的舉動,卻不會讓人覺得倨傲,仍有種儲君應有的清貴優雅,一種天生掌控者的氣度,哪怕是浸淫權力多年的魏貴妃,在他的審視下也會不自覺低頭。
顧見邃陪著老人家摸牌,卻沒人藉機編排他遊手好閒,失之體統,只因這位太子的才學能力是朝野有目共睹的。
再者,這宮裡誰都知道,太后慈和,對各個皇子公主皆是關愛有加,但唯有太子,從小就是太后的心肝肉、眼珠子,看得比誰都重要。
有太子陪在身邊,太后連飯也能多用一碗,精神也比平時好。是以,太子陪太后摸牌反倒能得個孝順名聲。
魏貴妃正出神著,太后已經胡牌了,張太妃等人都在笑著打趣有太子在,太后從來都是只贏不輸。
太后這才不緊不慢的問:「貴妃何事?」
魏貴妃道:「稟太后,臣妾的侄女魏紫吾回京了,大半年未見她,臣妾想讓她進宮陪臣妾住幾天。」
太后問:「紫吾回京了?何時回來的?」
魏紫吾、蕭令拂、溫蜜,這幾個姑娘都是重臣嫡女且與皇族沾親,自幼被點為公主伴讀,時常出入宮廷,算是太后看著長大的,十分熟悉。
魏貴妃忙答是,「昨兒個回的京。」
太后頷首道:「紫吾是個孝順孩子,難為她奔波去遼西那等偏僻之地,又天寒地凍的趕回來陪她母親與弟弟過年節。哀家也許久沒見著她了,怪想她的,待她進宮,領她過來讓哀家也瞧一瞧。」
魏貴妃忙笑道:「是,紫吾進宮自是要給太后請安的,能得太后掛懷,是她的福分。」
為了不攪擾太后摸牌興致,魏貴妃就此告退,離開前,又看了看太子。
男人的目光終於瞥過來,與她對個正著,魏貴妃趕緊移開眼。
顧見邃唇角勾出如譏似諷的弧度,太后這時正找他說話,他便收回視線,含笑聽著。又陪太后打了兩圈牌,他找個藉口,也離開了。
待太后的牌搭子散了,宮室裡安靜下來,杜嬤嬤才道:「貴妃這般喜愛魏二姑娘,怕是要為英王聘為王妃吧。」
杜嬤嬤在太后尚是小姑娘時就伺候著,幾十年的深宮相伴,主僕情誼非同尋常。
太后道:「未必,老二倒是有意娶紫吾這個表妹,可貴妃的盤算還多著,老二的親事還有得折騰。」
杜嬤嬤道:「也是。不過最緊要的還是太子妃的人選。」
顧見緒與顧見邃序齒行二、行三,但實則是同一年的,且兩人的生辰日就差半個月,若要娶妻,時間也差不多。
太后點頭,她深知準皇后的人選干係重大,對太子的婚事慎之又慎。「最讓哀家操心的可不就是老三。哀家心裡急得跟火燒似的,他倒好,一提到選太子妃就盡想著糊弄人。」
杜嬤嬤笑道:「依奴婢看,家世適合的幾位姑娘中,蕭家大姑娘最不錯,為人周全玲瓏,美得端麗。」
「誰說不是,可偏偏老三對令拂不冷不熱的,一瞧就是沒那個意。」太后歎氣,「哀家總歸是想挑個稱他心的。妳也知道老三的脾性,別看他現在不吭聲,若是給他弄個不合意的媳婦兒,一準兒撂開。」
杜嬤嬤思索片刻,道:「可也沒見太子中意別家姑娘,也許殿下對蕭大姑娘未必無意,只是如今心思太深,不顯而已。」
太后直擺手,「再看看。這孩子大了,有什麼話也不似小時那般對哀家說,也不知他到底想挑個什麼樣兒的。」

隔日清早,放晴一日的天空又飄起細如鹽的小雪。
顧見緒得上早朝,至侯府接魏紫吾進宮的,是貴妃翊華宮的太監總管王之林。
魏紫吾從前進宮,是魏貴妃特地向皇帝求了恩諭,可坐一頂青頂小軟轎,這是許多宗室女也沒有的待遇。
如今自然是不能再坐轎子了,縱有天雪,她也只能依著規矩,從崇化門步行進宮。
過了御道,走到鳳彩門附近時,突然聽到一道聲音喊,「魏二妹妹,好久不見。」
魏紫吾一聽這聲音、這稱呼,不回頭也知道是六皇子顧見擎。果然,循聲一瞧,顧見擎尚穿著朝服,笑得燦爛地朝她招手。
接著,對方手一撐就從高處的漢白玉欄杆上翻過來,穩穩落到地面,闊步向她走來,顯然打算寒暄兩句。
魏紫吾對顧見緒以外的皇子向來保持距離,退後兩步行禮,道:「六殿下。」
顧見擎嘿嘿地笑兩聲,「妹妹不必見外。」
顧見擎才十七歲,生母姜昭儀早早離世,太子約莫是同病相憐,對這個異母弟弟倒是從小照看,顧見擎長年跟著顧見邃,是絕對的太子黨。
魏紫吾抬起頭,剛剛還空無一人的欄杆處立了另一道身影,果然太子也在。
她微微皺眉,看來今日早朝下得早,太子和六皇子不知要去哪裡,恰好經逢此處。
隔著濛濛飄灑的細雪,男人將目光落在魏紫吾身上,目光深暗,魏紫吾根本看不清他的眼,但就是有一種被會噬人的獸盯上的感覺。
顧見邃本就身姿峻偉,再這樣居高臨下的俯視……魏紫吾心跳如擂鼓,越來越快,不是害羞,而是害怕。
幸而他沒有多作停留,未等魏紫吾見禮,也沒有等顧見擎跟上,轉身便走。東宮的太監總管石冬誠看了魏紫吾一眼,也離開了。
魏紫吾暗暗鬆了口氣。
顧見擎亦向魏紫吾道別,他知道魏紫吾定然是要去魏貴妃宮中。
太子和魏家人不對盤,算是朝中公開的祕密。因為魏家人不止一次試圖奪取太子之位,太子不喜魏家人,自然包括魏紫吾。
僅有石冬誠這個從太子在襁褓中就守著他的老太監知道,魏紫吾是唯一一個傷過太子還好好活著的人。
太子左臂有一道傷疤,是魏二姑娘用匕首留下的。以太子的武藝,豈會讓魏紫吾傷著?這讓石冬誠頗為費解。
有損龍體是殺頭之罪,太子身為儲君,也是如此。但太子對太后解釋,這傷是他練武時自己不小心弄的。石冬誠還知道,太子壓根沒想過報復回去。
魏紫吾到了翊華宮,遠遠就見魏貴妃站在廊下,加快步伐走過去。
「婼婼,妳總算是回來了,快讓姑母好生瞧瞧。」魏貴妃緊緊拉著她的手不放,細細打量這個侄女。
若說離京前的魏紫吾稚氣未脫,是一朵未開完全的花,便已令人迷醉,忍不住想像和期盼她再長大一些的模樣,如今,便是已綻放六、七分。
「我們婼婼更漂亮了。」魏貴妃笑得嘴合不攏,隨即又皺眉,「我聽緒兒說,妳過河東曲風峽的時候遇到流寇,姑母後怕得連覺也睡不好。」
魏紫吾忙安慰道:「姑母放心,我這不是好好在您面前嗎?咱們魏家的家將勇武,尋常宵小哪裡是對手。」
魏貴妃點點頭,道:「如今魏家不比從前,許多時候姑母未必再護得住妳,宮裡宮外妳萬事多加小心。」
魏紫吾答是。
魏貴妃又道:「幸而皇上顧念舊情,保留妳爹的爵位,也未剝奪姑母的貴妃之位,只是,姑母要想復寵就難了,皇上已甚久未至我宮中。」
魏紫吾心知肚明,皇上這是擔心若是魏家徹底倒了,太子坐大,無人可牽制,留著魏家,保留勳爵和富貴,算是在太子身邊隨時懸著一柄裹著鞘的劍。
儲君的位置歷來極其微妙,太子若是表現得孱弱,會讓皇帝認為不堪重任,能力太強又會引來皇帝的忌憚。皇帝多疑,自然要留著制衡太子的後手。
「姑母暫且安守翊華宮,再過些日子,待皇上想起姑母的好,您想要復寵不難。」魏紫吾這是讓魏貴妃以退為進。
「婼婼,妳不瞭解皇上。」魏貴妃歎口氣,轉個話題,「皇上準備在年後便定下幾位皇子的親事,禮部的流程也要開始走了。」說著,觀察魏紫吾的表情。
魏紫吾微愣,然後理所當然地點頭,向姑母表達已知曉。
她很小就知道自己將來會嫁給表哥。表哥已及冠兩年,如今她也及笄,是可以成親了。
嫁給顧見緒,魏紫吾是滿意的,畢竟是從小熟悉的人。顧見緒身為皇子,樣貌生得好,才幹出色,對她亦是關懷愛護,而且魏貴妃喜歡她,不用擔心受婆母的氣。
她覺得,再也找不到比表哥更適合嫁的人,更何況這是父親和姑母共同的決定。
但她畢竟是個小姑娘,事關自己的婚事,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 婼婼,姑母打算,讓妳表哥娶妳大姊如珂,或者周漓慧,妳也認識的。
—— 妳爹的病症……如今難說。妳表哥已想了辦法,將妳二叔調去遼西,魏家,還得讓妳二叔繼續撐起來。
—— 至於妳,姑母定然會為妳挑一門好親事,將妳當親生閨女一樣嫁出去。
畢竟是自己寵大的孩子,這話叫她怎樣說出口?
她曾親口對兒子說:「你若登基為帝,那皇后必須得是魏家的女兒。」
顧見緒起初是不悅牴觸的,魏家這樣的外戚,尾大難掉。可隨著魏紫吾一天天長大,顧見緒壓根不必魏貴妃再提這事,早就將這表妹視為己有。
而對魏紫吾,弘恩侯命人教她拳法劍術,魏貴妃則擔心弟弟將侄女養得五大三粗,請來從前教養章蘊長公主儀態的女官柳煙、著名劍舞大師韓越娘等人教導,將她養得身嬌體軟,也的確是為自己兒子準備的。
然而她失算的是,顧見邃就算沒有母族支持,居然也能將這太子之位坐得穩固如斯。反倒是魏家,魏嶢突如其來病倒,倒像是天也不幫著他們了。
但魏貴妃向來不認命,她想了想,暫時不提顧見緒的親事,道:「太子妃的人選倒是爭得熱鬧。溫慶澤忠於皇上,未站任何皇子的隊,溫蜜倒是不知廉恥地吐露仰慕太子,迫不及待地想幫她父親站隊了。我倒要看看,太子是選蕭令拂,還是選溫蜜。」
魏紫吾冷靜道:「除非發生特別的事,否則太子定然不會選擇溫蜜。」
溫慶澤是北衙六軍統軍,身為皇帝親衛的最高長官,握著皇家禁衛的絕對兵力,當然極得皇帝信重。溫慶澤哪會略過皇帝,對任何一位皇子表忠心,尤其是如今的太子。
魏貴妃冷笑,「道理是如此,但怕就怕如妳所言,發生了特別的事,萬一太子和溫蜜兩人生米煮成了熟飯呢?」
魏紫吾也這樣想,但她覺得魏貴妃的語氣有些怪異,看了看姑母,沒有說話。
魏貴妃也驚覺自己無意間流露了什麼,朝魏紫吾笑道:「婼婼,妳既進宮,去給太后請個安吧。」
魏紫吾自是應下。
第二章 蕭姑娘推卸責任
太后正在慈頤宮的伽藍堂禮佛,宮人便讓來請安的魏貴妃與魏紫吾在正殿稍等。
入內後,見蕭令拂竟也在等太后。
只見她髮髻高挽,髻旁插著累絲綠碧璽寶瓶簪,耳下墜溫潤明珠,一身淺橘色蘭花紋短襖配墨綠繡金的緞面裙,勾勒出纖細曼妙的體態,整個人的感覺雅致清麗,此時安靜地坐在椅子上。
看到對方,魏紫吾和蕭令拂都有一瞬間的吃驚。
從前魏紫吾能在貴女圈一呼百應,自然不全是因為家世,她本身的魅力也有很大的緣故,畢竟京城是高官顯爵如雲之地。
同樣的,在魏紫吾離京後,蕭令拂能壓過溫蜜等人做貴女圈第一人,自有她自身的魅力在。她受到追捧,除了她的才名之外,還有圓融大度的性格。
魏紫吾如驕陽,帶著天生的吸引力,她活得隨興恣意,也懶得花心思拉攏誰,偏偏就是讓許多人想與她靠近。
蕭令拂心思細膩,觀察入微,幾乎是看到魏紫吾的第一眼,就瞧出了她和過去的不同。去了一趟遼西,魏紫吾居然連氣質也有所改變,比之過去,收斂許多。
蕭令拂向魏貴妃問了安,隨即問:「婼婼,昨日妳為何沒來長安園?」
魏紫吾奇怪道:「我到長安園做什麼?」
「咦,我讓如珂轉告妳,想著妳終於回京,各家姊妹又都很想念妳,就安排在長安園為妳接風。」
「我大姊?」魏紫吾瞬間明瞭,淡淡道:「她沒有告訴我。」
「當真?」蕭令拂訝異,「怎會如此?我明明請如珂一定要告訴妳。」
魏紫吾不愛同人計較,可不代表她看不明白,頓時看蕭令拂的目光有些微妙。
因為從小時常進宮,她對蕭令拂算是很瞭解。蕭令拂如此聰明,怎會不知魏如珂可能會不告訴她,而昨天她沒有去長安園,可以想見一定引得怨聲一片。
任人搓圓捏扁不是她的性格,魏紫吾緩慢地道:「若是我誠意邀約誰,定然會派人將請帖送到對方手上,而非叫人轉告。」
「是,的確是我疏漏了,我想著如珂是妳姊姊,應該會轉告到的。」蕭令拂面上難得閃過一絲尷尬,她沒有想到,魏紫吾不是責怪魏如珂,而是質疑她。「不過,婼婼千萬別誤會,我自然是誠意想為妳接風,是如珂主動說要代我告知妳,我怎能拒絕她。」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魏紫吾知道以魏如珂的腦子和性格,完全做得出這樣的事,她轉過頭不再搭理蕭令拂,想不明白蕭令拂為何針對她?也不記得與對方發生過什麼矛盾,以蕭令拂的性格做出這樣的事,本身就很奇怪,更何況……
蕭令拂想做太子妃,溫蜜也想做太子妃,她不去和溫蜜鬥,卻在自己身上花心思?
兩個小姑娘說話,魏貴妃不便插話,只皺了皺眉聆聽。
一室沉默中,太后回來了。
三人都趕緊上前拜見太后,太后笑著打量魏紫吾,道了句,「好孩子。」
又與魏紫吾和蕭令拂各說了一會兒話,才道:「貴妃,今日妳就讓紫吾丫頭留在我這兒,陪我說說話、解解悶,她這小模樣,叫人看著心裡也舒坦。」
魏貴妃自是樂見太后喜愛魏紫吾,便自己先回宮了。
太后的確喜歡小姑娘,午膳命廚房多加了幾個菜,還將兩個公主也叫過來。
「婼婼!」
聽到三公主顧熙樂的聲音,魏紫吾立即站起來。
兩人顧不得太后在場,緊緊抱了好一會兒,顧熙樂撒嬌道:「妳進宮居然不來看我?」聲音委屈得很。
當初魏紫吾便是顧熙樂的伴讀,兩人焦不離孟,做什麼都在一起,時常連午睡也要擠一張臥榻,感情極好。
魏紫吾笑道:「我這不是剛進宮嗎?先給太后請安,接著就要去找妳了。」
「算妳還有良心!」顧熙樂眉頭稍鬆,去捏魏紫吾的臉,「不枉我每天想妳。」
顧熙樂是淑妃所出,淑妃為人和善,沒有皇子,又因生三公主後無法再生育,對其他皇子構不成威脅,加上母家地位高,因而各宮娘娘和皇子們都喜愛顧熙樂。
皇子們以疼愛這個妹妹來向皇帝展露自己重視親情,雖不知到底有幾分真心,但至少顧熙樂在宮裡受寵是真的。
魏紫吾與顧熙樂一見面,當真有說不完的話,太后也知道她倆要好,讓她們自行到東暖閣聊天去了。
兩人午膳喝了些酒,暖閣裡又暖和,在炕上軟綿綿歪一處,說著說著便雙雙入睡。
魏紫吾細白的臉頰染著薄紅,長睫低垂,紅豔的唇瓣微張,勻長呼吸牽動著胸脯也輕輕起伏,她是側著睡的,更便於讓人欣賞她側臉的姣好。
男人的身影擋住了菱花窗漏進的光,站了好一會兒才離開。

先前魏紫吾和顧熙樂要說悄悄話,宮人都被遣到外頭,只有顧熙樂身邊的老宮人芳苓姑姑時而進來看看。
顧熙樂是個床霸,總將腿壓到魏紫吾肚子上不說,還愛搶人的被子。芳苓先前進來一趟,就見顧熙樂把自個兒的薄絨毯子給掀了,將魏紫吾的毯子捲走,使得自己的好友晾在空氣中,還承受著她一條腿的重量。
芳苓覺得,也虧得魏二姑娘是個睡著了連天塌下來也不會醒的,才能與她家公主維持著友誼。
但這一趟進來,她居然看到顧熙樂連人帶被裹得跟個春捲似的緊緊貼在牆壁,就像是被人一巴掌拍上去的一樣,而魏紫吾的毯子好好的蓋在她自己身上,芳苓驚訝地瞪大眼,之後默默的退了出去。
芳苓出了暖閣,顧見緒恰好到了,正在問一旁慈頤宮的宮人,「太后不在?」
「回殿下,太后在集雲樓。」那宮人回答。
慈頤宮可不似其他後妃宮殿,而是宮牆綿亙,自成一體,花園蔥蘢遼闊,建築有十二座之多,包括正殿和諸多供太后禮佛、看戲、閒憩、觀景的樓閣。
顧見緒點點頭,又問起魏紫吾。
芳苓上前回道:「魏二姑娘與三公主在東暖閣午睡尚未起。」
知道魏紫吾能睡,顧見緒便道:「我先去給太后請安,一會兒她倆醒了,讓她們過來。」
芳苓應是。


集雲樓建在連接大內白玉湖的子湖邊上,是專供太后觀賞冰上嬉戲的地方。
等魏紫吾和顧熙樂到時,善走冰的宮人正在表演轅門射球,冰湖上好不熱鬧,而集雲樓裡同樣熱鬧。一群人陪著太后看冰嬉,皇子裡有顧見邃、顧見緒、顧見擎,女孩則有二公主、蕭令拂,還有嘉玉郡主等人。蕭令拂仍是一貫的端莊姿態。
太后見到兩人道:「妳們兩個丫頭,可算是睡醒了。」
所有人都看過來,一道道含義不同的目光全落在魏紫吾身上。
魏紫吾耳根難得有抹微紅,她從小被灌輸嫁給表哥的思想根深蒂固,自從姑母跟她講了年後就要訂親,更是將顧見緒當成未來夫君。
她自幼長在侯府、出入宮廷,當然通曉人情,知道媳婦兒應當代自家丈夫孝順長輩,尤其是太后這樣站在權力之巔的長輩,更是應當盡心勤勉。
看看蕭令拂和溫蜜對太后多殷勤就知道了,對比起來,她的確顯得有些憊懶。
魏紫吾便道:「太后宮裡的酒特別香,別處都喝不到,我想念了許久,一不留神就喝多了。」
太后一聽,搖頭笑道:「那可不是,就知道妳跟哀家一樣,是個小酒蟲子。」
在場的誰都聽得出魏紫吾在拍太后馬屁,而太后欣然接受。蕭令拂嘴角笑意微冷。
杜嬤嬤也笑道:「還別說,今天紫吾姑娘喝的忘憂紅,還是去年太后娘娘親手撒的酒麴,自然是特別的香了。」
太后和杜嬤嬤都笑了,自然是一室和樂。魏紫吾心中稍定。
「婼婼,來這邊坐。」顧見緒這時站起身說道,絲毫不掩飾與魏紫吾的親近。
魏紫吾便拉著顧熙樂走過去。
此刻冰湖上已換歌舞表演,穿著冰鞋的宮女水袖迤邐,穿梭如飛,大家停了話頭,又開始賞舞。
顧見緒拉了把椅子讓魏紫吾坐下,他站在魏紫吾身後,手還搭在魏紫吾坐的椅背上,隨著她一起看向窗外的冰上旋舞。
太后看了看顧見緒充滿占有意味的動作,收回視線。看緒兒倒是對這個表妹勢在必得,可貴妃如今……
這京裡的權貴,誰都知道魏紫吾是要嫁給顧見緒的,若是魏貴妃陡然令顧見緒另娶,且娶的是魏如珂,這小姑娘就要變成笑話了。
顧見緒這麼明顯的動作,自然不會只有太后看到。
蕭令拂也看了看兩人,接著又看向太子。
顧見邃看著冰湖,似乎根本沒注意到魏紫吾那邊的情況。
蕭令拂微微放心,她難得這樣近地看著太子,隨即有些失神。
過了一會兒,顧見緒終於坐到了魏紫吾身邊的椅子上,約莫是說了什麼好笑的,引得魏紫吾和顧熙樂一陣低笑。
兩個小姑娘的聲音都很好聽,也很好認。顧熙樂笑起來,悅耳如鈴,魏紫吾的聲音要稍微嬌軟一點,但也是清澈的。
顧見邃定定看著冰上的某一處,瞇了瞇眼,他取下腕上佛珠,不多不少十八顆,緩緩地撚動著。
那是一串墨翠圓珠,其中一顆雕成仁獸麒麟的獸頭,黑得純粹無雜,質地細膩密實,光華流轉,燈下能反出通透陽綠,成色極好。
在他修長的指尖撥動下,叩玉之聲厚重悅耳。
太后原本在看冰上紅衣少女們的接連翻躍,這時轉目看向顧見邃。
那串佛珠,是顧見邃十四歲的時候太后送給他的。
大燕不世出的高僧枯北大師曾私下告訴太后,太子煞氣重,將來可能會犯兩次極凶殺戮。太后嚇得當即按照大師的點撥,做了這串佛珠,再由大師開光,送給寶貝孫子。
當然,若單看顧見邃的外表,最好的畫師也難以畫出其十之一二的丰神俊美,絕不會將他和煞氣兩字聯想在一起。
他很少戴這佛珠,這是年節將至,到了一年的坎兒,太后逼他戴上的。至於他真拿出來撥弄,太后還是第一次看到。
至此太后哪還能看不出,這是顧見邃心裡裝著事呢。說起來,她已很久沒看到顧見邃這樣顯露端倪了,從敬懿皇后過世,他越發像潭水似的,深不可測。
見太后探究的目光不加掩飾的直視自己,顧見邃轉過頭,朝太后一笑道:「皇祖母,我今晚約了予州,就不繼續陪您了。」
太后道:「傅家小子回京了?」傅予州是梁國公府的嫡幼子,這人著迷醫術,造詣極高,只是四方遊歷,極少歸京。
「嗯,明日我讓他進宮為您請平安脈。」顧見邃說著已站起來。
太子在與太后說話,周圍自然無人發聲,因此,顧見邃的話在場的都聽見了。
魏紫吾反應過來太子說了什麼,心頭猛地一跳,差點站了起來,只是被顧見緒輕輕按住了,但仍沒忍住地轉頭看向太子。
那視線正好與顧見邃相接,男人掃向她的目光很冷淡,讓魏紫吾一瞬間就清醒了。
待太子離去,顧熙樂也反應過來,道:「呀!傅予州居然回來了,這人神出鬼沒的,但醫術可真的沒人比得上。婼婼,如果能請動傅予州給妳爹醫治,希望總要大上許多。」
魏紫吾自然也明白,問題是,傅家是支持太子的,傅予州與太子,更是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就算她爹在京城,傅予州也不大可能為她爹醫治,更何況還要去遼西。
魏紫吾掐緊手指,魏家和她從前是將太子得罪狠了,太子必然盼著她爹早日送命,不暗中加把毒藥都算好了,怎麼可能讓傅予州出手醫治呢?
顧見緒看看魏紫吾,太后還在,此刻不便說什麼。
待到從慈頤宮用完晚膳出來,天色已暗。
因為提到傅予州,想起父親的病,這一晚上,魏紫吾心情低落。
顧見緒送她回翊華宮的路上,看了她許多次,待走到水廊時,他停下腳步。
這裡是個拐角,光線昏暗,魏紫吾不知道顧見緒為何停下來,便聽他道—— 
「婼婼,妳不要擔心,我明天便去找傅予州。」
魏紫吾想了想,「算了,傅予州脾氣古怪,他不會同意的,我託人另尋一名苗醫,據說在苗嶺也是能生死人肉白骨,正在往京城趕,待他到了,我打算再去遼西……」
話未落,顧見緒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魏紫吾一怔,下意識地就想掙脫開來,但顧見緒握著不放,她突地想起魏貴妃的話,年後她就會嫁給顧見緒,漸漸便沒再掙扎。
顧見緒見她乖巧,握在掌中的一截腕子晶瑩白皙,觸感柔嫩滑膩,心裡的鬱躁壓下去一些。他盯著魏紫吾,沉默著沒有說話。
魏紫吾被看得有些緊張,道:「表哥。」
她不再看對方的眼睛,朝旁邊別開了臉。她左耳廓有顆小痣,紅得可人,耳朵沒有扎耳洞,耳珠圓嘟嘟,粉生生,小小一團軟玉似的可愛。
顧見緒抬起另一隻手,剛觸到她的臉,她立即後退,被他捉住的手也趁機抽回。
「表哥。」她皺了皺眉,顧見緒向來恪守禮儀,今晚不知為何一反常態,讓他拉拉手腕已是她能做到的極限。
顧見緒略作平復,他心裡清楚,若眼前的女孩不是他的表妹,換個出身低的,他早就讓她成為自己的人。
魏紫吾察覺出顧見緒的異樣,道:「表哥,你若沒別的事,我就回姑母那裡了。」
顧見緒見她毫無羞澀,更別說有和他花前月下的想法,一想原因,只能微歎口氣。魏紫吾對感情一事的確懵懂,或者應該說她半分少女懷春、思慕兒郎的情緒也沒有。
魏紫吾從小生得玉雪可愛,精緻漂亮得叫人抱著就不想撒手,還是個矮墩墩的糯湯圓時,就已有人打她的主意。
隔壁肅國公府的寧績用亮晶晶的糖兔兒引誘她,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還知道把魏紫吾拐到假山小洞裡,對她說,給小爺親兩口,就給妳吃糖兔兒。
是魏嶢逮個正著,大怒的把嘟著嘴湊向魏紫吾的寧績揍得屁股裂成八瓣,從此,女兒奴的魏侯爺,就開始了擔心女兒被臭男人騙的坎坷心路。
魏嶢最初的教育是這樣的:婼婼,這世上,除了爹以外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男人都是山裡的熊瞎子假扮的,他們外面披著一層人皮,一到了夜裡或者四下無人的時候,就會脫掉外面的人皮,露出熊的本來面目,專吃小女孩,把她們脆嫩嫩的手指頭嚼得喀砰喀砰地響。當然,爹爹不一樣,爹爹是個真正的男人。
這麼嚇唬自己的寶貝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他是武將,要麼出征要麼戍邊,不可能總把嬌滴滴的小女兒帶在身邊看著,擔心一不留神,總有讓那些小王八蛋鑽空子的時候。
魏紫吾最相信自己的爹,也知道熊瞎子是會咬人吃人的,從小心裡就存了陰影。
後來,待魏貴妃向弟弟提出,以後將魏紫吾許給顧見緒,魏貴妃總覺得這侄女和別的女孩兒有些不一樣。
進宮見到皇子時,別家的小姑娘都笑容甜甜,知道這幾個小哥哥長得好看,自然地就喜歡和他們多說話。只有魏紫吾不是,她從來只找女孩玩,只主動和女孩說話。
見到幾位皇子哥哥,同伴們都上前,她一個人站得遠遠的,黑溜溜的眼珠子左右轉動,保持著警戒,卻不曾想反而被人注意到了。
瞭解之後,魏貴妃向弟弟嚴厲指出問題,魏嶢教育的時候才老大不情願地加一句:婼婼,其實妳表哥也不是熊。
如今魏紫吾已經長大,自然知道男人就是男人,不會從人皮裡鑽出熊來,但總是對男人不感興趣,無論是顧熙樂興高采烈跟她討論話本上的愛情,還是溫蜜在她面前抒發對太子的滿腔愛慕,她都覺得無趣。她不覺得男人和愛情有什麼好嚮往的。
顧見緒道:「婼婼,妳要學著讓我為妳解決問題,不要什麼都想著靠妳自己。」
魏紫吾以為顧見緒說的是為父親找大夫的事,道:「我不讓你去找傅予州,是因為知道找了也沒用。」
顧見緒卻回道:「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別的。」
他的聲音放得很低,魏紫吾聽了心下微沉。
「李灝折損就折損了,他辦的案子出了紕漏是因為他貪心,若非如此,也不會叫太子握住把柄。」顧見緒意味深長的道:「在他出事前,我都不知道李灝是舅舅的人,否則,太子的人在朝上參他時,我會為他說話。」
見顧見緒突然說起政事,魏紫吾微驚,立即環視周圍。
顧見緒道:「放心,這一帶沒有人,我叫人特意清過了,外面也有人守著。我還查了李灝,才知道他還為妳調查過段潛和段家,也才知道妳這趟去遼西,不僅是為舅舅侍疾,妳還接近過段潛?連這樣大的事,妳都不告訴我。」
段潛正是皇帝派去接掌魏家兵權之人,三十多歲。
他是擁立當今皇帝的元老段鎮的兒子,雖是庶子,也做了勳衛散騎舍人,宣和三年奪魁武舉後,任龍朔衛府郎將,在這個位置一任十二年,從未挪動過,就像一個被遺忘的人。
然而這一次,皇帝突然命他持聖旨並定國寶劍,領兵三千至遼西,接管魏嶢的權力,將此人推到所有人的面前。
魏紫吾到遼西,的確不僅僅是如外界所知的為父侍疾而已。
被顧見緒點出,她也不再隱瞞,回道:「是,我是接近過段潛,因為我查到蛛絲馬跡,段潛也許並非皇上的人,而是效忠於太子,只要能找到確切證據,讓皇上知道太子的手伸得這樣長,居然連河北和遼西的兵權也要取,定然會打壓他。」
顧見緒神色微動,魏紫吾以為他會繼續問段潛之事,他卻道:「太子做事極為謹慎,段潛此人也非同一般,妳暫時不要再有任何動作,等舅舅的病好一些再說。」
見魏紫吾沉默,顧見緒知道她心裡還有別的想法。「婼婼,舅舅手裡的人,妳以後不要再用,全部交由我來處理。」
魏紫吾皺眉問道:「表哥這話是什麼意思?誰都知道魏家和你是綁在一起的,你是在擔心什麼?」
顧見緒道:「我是擔心,擔心妳一個姑娘去與男人接觸,終究不好。那些男人會對妳抱持什麼樣的想法,妳知不知道?」
顧見緒自己就是男人,知道魏紫吾這樣的姿色容易引人打她的主意。
「婼婼,妳相信我,舅舅的事、妳的事,我都會當成自己的事來做。」
魏紫吾沒有說話。顧見緒之前不想惹怒皇帝,謀定而後動,她是理解的。但是,她並不想把她和爹爹的底牌都交給別人,包括顧見緒在內。
她記得很小的時候,爹曾經說過,「我魏嶢的女兒,怎能沒有自保之力。」
父親一直告訴她,任何時候,都得有立足立命的根本。
顧見緒也知道魏紫吾不會立即答應,「妳好好想想,我先送妳回母妃宮裡。」
魏紫吾這一夜在翊華宮,輾轉反側許久才入睡。
第二天起來,才用過早膳,竟有通傳說三公主來了,魏紫吾趕緊迎出去。
顧熙樂抖了抖斗篷,去拉魏紫吾的手,「婼婼,昨天我三哥不是說傅予州要進宮給皇祖母請平安脈?快走,我陪妳去找他。」
魏紫吾看著一大早跑來的顧熙樂,心中有暖意流過,道:「謝謝妳熙樂,不過遼西太遠,傅予州未必有暇,還是算了。」
「沒事,傅予州聽我三哥的,我哥讓他去,他就一定得去。我們去找三哥,非讓傅予州答應不可。」
魏紫吾動動嘴唇,不好說什麼。
顧熙樂乾脆改為用推的,「走,不試試怎麼知道。」昨天婼婼一聽傅予州居然回京了,那一副激動的樣子,她可都看在眼裡。
魏紫吾知道拗不過顧熙樂,只能跟著她出門了。
第三章 第一次踏入東宮
到了慈頤宮,宮人卻稱太子與傅予州來得早,現下已離開,再問,是去了東宮。
說起來,魏紫吾從小也算宮裡的常客,各處都不陌生,唯有太子的東宮倒是一次也未去過。
今日雪停了,金光自烏雲透出,雪正在化,寒氣比雪落時更加砭人肌膚。
白石甬道上的積雪早已被宮人清掃乾淨,道旁蒼松列翠,東宮正殿載德殿重簷巍峨,翼角玲瓏。
入內但見宮室高闊,雲柱繞龍,寶座後掛一幅鶴鹿同春,兩尊狻猊落地銅爐往下,是兩列客座,帳幔後的東西槅扇分別是紫檀雕梅,琺瑯嵌壁,窗櫺透鏤連綿萬福,陽光照得殿裡敞亮明淨。
魏紫吾和顧熙樂坐在椅子上,不一會兒就聽到外面傳來宮女向太子問禮的聲音。
接著走進來兩個高大的男人,前一個身著牙色繡金銀團芝雲紋的緙絲袍,玉簪挽著墨髮,略挑的眼眸寒芒隱隱,正是太子顧見邃。
「三哥!」顧熙樂拉著魏紫吾站起身。
魏紫吾低著頭,待顧見邃應了顧熙樂的聲,她便也向他請安。
「難得,能在東宮見到魏二姑娘。」顧見邃微掀唇角,目光盯著魏紫吾,語氣難辨。
魏紫吾沉默,臉上泛出淡紅,太子的話聽進她耳中,多少有些戲謔,甚至還有輕視。
也是,她一邊在對付人家,一邊又來求人,太子自然不會歡迎她。興許太子已經知道她調查段潛的事。
但她來到東宮,純粹是為了不辜負熙樂的一番好意。走這一趟,讓熙樂知道事情辦不成,便不會再提。
可是聽在顧熙樂耳裡就是另一回事了。「三哥,你這麼說,意思是你盼著紫吾來東宮很久了?」
「噗!」一旁的傅予州忍不住笑出來,隨即又板起臉來。
顧見邃面無表情,瞥了一眼顧熙樂,她也趕緊收起嬉笑。
太子對她稱得上疼愛,她向來不怕他,但前提是他不要用嚴厲的目光看著她。
顧見邃淡然問道:「妳們倆來這做什麼?」
顧熙樂立即指著方才笑的人,「三哥,我們是來找傅予州。」
大夥便都看向他。
傅予州穿著石青刺繡聯珠紋緞袍,相貌俊秀,看起來十分溫和。但大家都知道此人絕沒有看起來的好說話。他的藥童對他的評價是—— 脾氣古怪,每天的心情跟天氣一樣善變,而且每個月跟女人一樣總有那麼幾天不爽利。
「傅予州。」顧熙樂道。
「是。」
「傅予州,」顧熙樂介紹道:「這是魏大都護家的姑娘。」
傅予州點頭道:「方才已知曉,是魏二姑娘。」
他目光在魏紫吾身上一轉,覺得兩年多沒見她變了,那雙眼睛太美,比桃花眼略長,黑瞳有些大,靜靜看著人的時候顯出稚子般的純淨,而轉目時又分外有韻味。
且她生得高䠷,今日穿著銀白織粉的掐腰小襖,胸前的險峰實在引人注目,細腰盈盈一握,看看下半身黛紫裙幅的長度,就能知道那雙腿如何修長。即便被這厚實冬衣捂得嚴實,也撐出了一段殊豔剪影,再加上略顯疏離的氣質,連太子這樣的男人也能視若無睹,反倒勾起男性的征服慾。
傅予州莫名想起兩句吟牡丹的詩,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亦動人。
其實,魏紫吾哪裡是對太子視若無睹,每次見到太子,她都是打起十二分的小心,生怕太子突然發難,或者使別的手段令她難堪。
傅予州打量得仔細了點,一回神趕緊瞧瞧太子,果然看到一張不是太好看的臉,立即收回目光。他小時候可是被太子揍得夠狠了。
魏紫吾來東宮原就是趕鴨子上架,出言不禁猶豫,顧熙樂索性搶先道—— 
「傅予州,紫吾她爹在遼西身染重病,紫吾找了許多大夫都沒多大用處,你能不能去一趟遼西?」
傅予州沉吟片刻,回道:「這原也不是不可以……」
魏紫吾詫異地看向他,聽出弦外之音。「傅四公子,魏紫吾願用家中一切,換你去一趟遼西。」
傅予州趕緊搖頭,「魏二姑娘多慮了,非報酬問題,只是因為……我已先應承太子,為殿下的一位朋友醫治,那位先生也是病症十分棘手,恐怕我得先醫治好他……」
魏紫吾的心一沉,果然,這是個好藉口,既不得罪人,同時也能避免熙樂的蠻纏。但,傅予州說是太子的朋友……太子真是毫不掩飾,他在從中作梗。
魏紫吾心裡湧出一股執拗,道:「那,若我現在去遼西,將我父親帶回京,傅四公子能幫我爹醫治嗎?」
傅予州微怔,「這樣,魏二姑娘也太辛苦了吧,再說我並未說那位朋友在京城。」
魏紫吾追問:「是在何處?傅四公子要去哪裡,我都可以帶我爹去。」
傅予州微微動容,卻也只是回道:「恐怕不大方便告知太子朋友的行蹤。」
魏紫吾輕哦了聲,沒再說話。
顧熙樂歎著氣,「怎麼這樣不巧,先答應了別人。」這下她也不好再纏著三哥和傅予州,畢竟別人的性命也是命。
傅予州只道:「殿下,走吧,不是說中午去和峻樓?」
顧見邃略微頷首。
魏紫吾看著顧見邃和傅予州的背影越走越遠,快要跨出殿門的時候,她突然道:「殿下,我想單獨和你說幾句話,行嗎?」
男人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她片刻,乾脆回道:「行。」
被請出來的顧熙樂坐在石階上,不時往殿裡看,皺眉問:「他們說什麼?連我也不能聽?」
傅予州瞅了瞅她,「連我這個要治病的不是也在這兒沒聽嗎?」
顧熙樂一聽,有道理。「唉,我覺得紫吾就該搞一個治父招親。誰能醫治好她爹,她就嫁給誰,那一定有許多人願意出力。」
治父招親?傅予州險些又笑出來。這位三公主怕是話本子看多了,實在是……天真可愛。若魏嶢真的一病歸天,魏紫吾多半只能淪為權貴玩物,想得到魏紫吾的人根本不用娶她,也同樣可以得到她。
殿內的兩人沉默相對,一時安靜得過分。
其實魏紫吾喊出方才那句話,真的只是一時衝動,現在冷靜下來,她想想魏家和太子的積怨,覺得自己的舉動實在沒有意義。
顧見邃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後悔叫住自己了。他微皺眉問:「魏二姑娘叫住我是為了發呆?」
「不是。」魏紫吾見對方一臉不耐,咬了咬下唇,既然已經叫住他,為了爹爹,試一試又何妨。她慢慢地道:「殿下,過去,我做了一些令殿下不悅的事,我……向你賠罪。」
顧見邃聞言,眼中晦暗不明。
魏紫吾想到她留在太子左臂上的那道傷,那一刀刺得挺深的,若太子將此事稟呈太后或皇上,定都饒不了她。她不認為太子會放過她,怕是在等待時機報復。
她雙腿一彎,朝顧見邃跪下去,蓮花磚的地面發出撞擊聲。
顧見邃垂下眼眸,這樣看著她的雙肩,越發覺得纖弱單薄。他道:「魏二姑娘不必行這般大禮。」
魏紫吾搖搖頭,堅持跪著。招惹過太子的人,都知道他有多可怕。若是太子日後登基做了皇帝,為了保住魏家和她的性命,她遲早是要跪他求饒的。
顧見邃的手如鐵鉗一般箍著她的手臂,將她強行拉起。
魏紫吾心神未定,沒有意識到他這一刻離她太近,幾乎是半摟著她。少女身上帶著一種獨特的甜香味,不是衣上的熏香,而是她的體香,顧見邃慢慢放開她。
魏紫吾有些迷惑太子的態度,她原本是想跪到令他覺得能稍微解氣為止。
她很快回神,頓時發覺兩人站得太近,顧見邃的身量和氣勢都令她感到壓迫感和不適,自然的朝後避遠了些。
見對方視他為洪水猛獸的表情和動作,顧見邃眸中一沉。
顧見邃越是沉默,魏紫吾就越是忐忑不安,忍不住看向對方。
她對太子並不陌生,拜從小到大身邊的女伴所賜,她對太子的諸多故事都聽爛了。
但她當真沒有正眼打量過他,這樣仔細觀察他還是頭一回。她在琢磨太子不要她跪,甚至親手扶她起來的意思。
魏紫吾收回目光,她漸漸想明白了,太子的意思是不接受她的示弱和示好。
小太監石安靜的聲音突然在外響起,「殿下,陛下召您去勤和堂。」勤和堂是皇帝的書房。
顧見邃眼中掠過一絲不悅。
魏紫吾心裡這時也回復平靜,道:「既然殿下有事,那我先行告退。」
不等太子答覆,魏紫吾越過他朝外走去。
但她很快聽見男子的輕嗤,接著低沉的嗓音迴蕩在殿中,「我還以為魏二姑娘是真的想為父親治病。」
明明白白的諷刺,令魏紫吾腳下微頓,看向他,「殿下此話何意?」
「就如我話裡的意思。」
魏紫吾捏緊雙手,覺得太子果然從芯子裡就是惡劣,明明是他故意用沉默的方式令她知難而退,拒絕了她還對她冷嘲熱諷,說她不是誠心想救自己的爹。
她道:「我已經向殿下下跪,還不夠體現我的誠意?」
「妳覺得跪了本宮,這樣委屈的事足以體現誠意?可是對於我,妳跪我能給我帶來什麼好處?」
魏紫吾聽懂了,太子的意思是,她給的誠意和能提供的好處不夠。可他先前一句話也不說,她以為他根本就不願聽她的請求。
魏紫吾想起傅予州先前回答她最後一個問題時先看了看太子的表情,她明白,傅予州去不去遼西,決定權在太子,若是太子肯談條件,她當然要一試。
對她而言,世上最重要的就是父親魏嶢。
她毫無遲疑道:「若是傅予州能將我爹治好,魏家的薄產都可以為殿下奉上。」
顧見邃發出輕笑,「魏二姑娘真是天真。」
魏紫吾覺得男人嘴角的笑意實在扎眼。
石安靜這時在外又喊了一句,「殿下。」
顧見邃恍若未聞,只看著魏紫吾。
「以妳爹的能力、威望和人脈,還有顧見緒在後支持,重掙起魏家如今的家產並不難。更遑論,魏家的財產我還沒看在眼裡。」
魏紫吾並未著惱,她知道顧見邃說的是實情,可除此之外,她的確拿不出別的。
「婼婼,婼婼!」顧熙樂也在門外喊道。雖然她對顧見邃有敬畏之心,但她把魏紫吾當姊姊一樣看待,他們這樣單獨待在裡面,連父皇傳召也不出來……她有些放心不下。
聽到顧熙樂的聲音,顧見邃道:「魏二姑娘先回去吧。」
魏紫吾看看他,點點頭,知道他得先去勤和堂見皇帝。

回到翊華宮,因為天氣好,魏紫吾便陪魏貴妃去白玉湖邊轉轉,午休起後,顧見緒竟過來了。
魏紫吾進宮是不能帶婢女的,翊華宮的宮女們相互擠眉弄眼,識相地放了顧見緒進去。
魏紫吾剛睡醒,身上穿著中衣,頭髮也還披散著,見顧見緒就這樣走進來,感到尷尬。
顧見緒原本面色冷沉,待看到魏紫吾穿著中衣、披著長髮、睡眼惺忪,又看到她露出纖細白嫩的腳踝,表情立即柔和了些。
魏紫吾卻斂容,覺得表哥近日越來越不守禮。她直接道:「表哥去外面等我吧。」
顧見緒微怔,「好。」說罷便退出去。
魏紫吾坐在鏡前任宮人為她挽髮,她卻不知,在另一個房間裡,魏貴妃與顧見緒母子倆正在起爭執。
「母妃是什麼意思?」
「我說,讓你以後不要再與婼婼太親近,暫且將對她的心思收起來。」
顧見緒沉著臉道:「兒子聽清楚了,所以我才問母妃這話的意思。」
「我讓你作好娶周漓慧的準備,這樣明白的事還要我說?婼婼這邊,我另有安排。」
顧見緒聲音變得冰冷,「對她有何安排,母妃不妨直說。」
魏貴妃冷哼一聲,「魏家如今飄搖不定,你二叔能不能立起來還不可知,想要讓周家死心塌地,必然要先許諾他們日後的好處,這些還需要我來告訴你?誰叫太子這樣有能耐……」
敬懿皇后逝去那年,皇上為太子選幼軍,設立東宮三衛。太子的眼光手腕厲害得很,一手挑選扶植起來的三衛中郎將和左右郎將等人,個個皆是能獨當一面的能人。
至於太子私下拉攏的文臣武將則隱藏在深水之下,恐怕連皇上都弄不清楚,朝中到底哪些人已投入太子麾下。太子的勢力已悄無聲息的往大燕命脈中滲透,這點毋庸置疑。
魏貴妃又道:「你先娶了周漓慧,至於婼婼……」
魏貴妃哪能不知道自己兒子早將魏紫吾看成他碗裡的肉,道:「咱們大燕改嫁的女子還少嗎?等到你有那麼一天,她總歸還是你的。就算你現今娶了她又如何?若是敗了,前有太子,後有顧見毓,這兩個無論哪一個登基,咱們娘兒倆、還有你舅舅、婼婼,哪一個又逃得過一個死字?」
顧見緒看著她,「周漓慧另說,但是婼婼,只能是我的。」
魏貴妃驚疑不定地望著兒子,還未說話,他已出去。
顧見緒回到魏紫吾這邊,見她已穿戴好,他屏退左右,問:「婼婼今天去過東宮?」
魏紫吾知道瞞不過,回道:「是。」
顧見緒看著她一會兒,「因為傅予州?」
她點頭,「熙樂盛情難卻,我也想努力試試,但是他沒有答應。」
「以後不要再去東宮,離太子遠些,不能和他單獨相處,太子不是妳能招惹的。」
魏紫吾在顧見緒的目光堅持下,輕聲嗯了一下。
第四章 立契書
魏紫吾又在宮裡住了兩天,她原是想再探探太子的口風,但太子沒有回東宮,她想太子應當是被皇帝派去辦什麼要事,便出宮回了侯府。
待收到溫蜜的請柬時,她才想起溫蜜快十六歲了。
她與溫蜜都是武將世家的女兒,小時候因為跟自家老子學過一點三腳貓功夫,彼此打哭過對方、也撓哭過對方,哭完又一起分東西吃,倒是很親密。溫蜜邀她,自然是要去的。
不過她也知道,如今貴女圈裡有不少人想看她的笑話,那些人盼著看她表現得失意、落魄,最好畏縮著不敢出門。
她偏不。
因此,溫蜜生辰這日,她難得的好好打扮了一下。
溫蜜生辰不是在自家辦,而是在四方街上的和峻樓。
說起來大燕建立之初,因戰事頻繁,人丁銳減,民生凋敝,太祖廢了前朝許多對女性的桎梏,男人女人皆要勞作,加之後來與諸國互貿,文化兼容並蓄,本朝女子受到的約束並不多。
除了站上啟正殿奏議朝事的沒有女子,街頭巷尾並不鮮見女子身影。大燕最熱鬧的四方街,更是開設許多專為女客提供貨品的鋪子。
四方街的南街一帶寸土寸金,聚集全京城最好的酒樓,和峻樓就是其中鼎鼎有名之一。
溫蜜家世顯赫,又得聖眷,眾女自然要捧場,而且許多還早早就到了。
女孩子聚在一起,免不得各種八卦,被討論的最多的便是太子。
若論京城裡最引貴女們傾慕的,太子絕對排第一,不知入過多少名門千金的夢裡。不過大家都知道,太子政事繁忙,想見上一面難,想要說上兩句話更難,一點點太子的消息都能被議論許久。
今日,魏紫吾的名字也被提及得極為頻繁,僅次於太子。
「妳們說,紫吾今天會不會來?」
「應該會吧,她和阿蜜關係挺好的。」
「好久沒見她了,可真想看到她。」
這一桌的幾個都對魏紫吾有好感。而另一桌,有個綠衣女孩問—— 
「妳們有沒有聽說關於魏紫吾的事?」
「什麼事?」另三人很快問道。
綠衣女孩道:「我要是說了,妳們可千萬別說出去……算了,我還是不說的好。」
其他三人哪裡肯依,不停催促。
綠衣女孩只得小聲道:「我也是聽我表姊說的,聽說魏紫吾回京時,在河東曲風峽遇到了匪寇,聽說……只是聽說啊,她人雖然撿回了性命,但已被匪寇帶進寨中……糟蹋過了。」
這一桌的幾個女孩瞬間陷入沉默。
這簡直太可怕了,如果是真的,那魏紫吾這輩子可就毀了。
別說嫁給她表哥做王妃,便是再普通的勳貴之家,也不可能做正妻。
眾人對魏紫吾的感覺很複雜,其實魏紫吾性格不錯,重要的是,對女孩都很和善,哪怕是以前魏家最得勢的時候,她最多就是對人不大熱情,但從來不會為難誰。
其中一名女孩道:「這、這種話可不能隨便說。」畢竟事關姑娘家的清白。
另一人也說:「是啊,恐怕不是真的。若是真的,英王殿下不能娶她了,總是該避著她才對。可我聽說,魏紫吾前兩天才從宮裡回侯府,魏貴妃與英王照樣疼她呢。」
綠衣女孩笑了笑,道:「妳們想想,魏紫吾那個樣子英王哪裡捨得避著她呀!就算是她真遇到什麼事……雖不能做妻,怕也還有一大堆男人想搶著她做妾。」
這下另外三人都聽出綠衣女孩對魏紫吾有頗深的敵意,一時又沉默起來。
綠衣女孩名叫周漓慧,父親是涼州大都督,按理說有這樣的父親,她在貴女圈的地位本不該如此普通,但因為她本身性格實在不討喜,自然沒什麼好人緣。
這時不知是誰喊了一句,「令拂來了。」
果然見蕭令拂走進來,一派端莊。
眾人紛紛笑著向她打招呼,目光無不豔羨,因為大家都知道她最有可能做太子妃。
有些女孩甚至想,先與蕭令拂打好關係,若是她做了太子妃,也許她們能做個太子側妃或良娣什麼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溫蜜雖然邀請了蕭令拂,接待對方的態度卻很冷淡。
倒是魏紫吾到的時候,溫蜜格外的熱情,「魏二,妳可總算來了。」
眾女一聽魏紫吾到了,全都轉頭看過去。
魏紫吾今日穿著水藍繡七寶邊的袍褂,外面套著寶藍刻絲比甲,鮮亮的藍色襯得她越發膚白勝雪。
「壽星,十六歲芳辰吉祥。」魏紫吾將備好的禮交給溫蜜。
溫蜜接過禮物,壓低聲音說:「喂,魏二,我的生辰妳也不給我點面子,打扮得這樣漂亮?」
魏紫吾笑了起來,道:「放心,誰也搶不走溫大小姐的風頭。」
溫蜜的確好看,一身棠紅蝶戀花覃緞鑲銀鼠滾邊的襖裙,頭上圓髻圍著一圈嵌明珠累金花冠,長相甜美,笑起來還有個梨渦。
客人都到了,自然開席。
用完膳後,周漓慧又拉著另外兩個姑娘將先前的話說了一遍。
她說完依舊不忘加一句,「不過,我也只是聽別人說的。」
「聽別人說的……聽誰?都不知真假,妳就四處嚼舌?」
突然響起一道女子嗓音,很輕,卻冷如冰霜般,令周漓慧渾身一僵。
她轉過身,站在她眼前的,可不正是魏紫吾。
魏紫吾氣得怒火中燒,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冷靜。
另外兩個女孩慌張不安,過去,她們習慣了仰望魏紫吾,即使現在魏家已非從前,也只敢背地裡說她的不好。
魏紫吾道:「周漓慧,妳口中知情的表姊是誰?我倒要找她來對質,問個清楚,這般在背後編排毀人清白的謠言,是何居心?」
她冷眼看著對方,聲音並不算大聲,卻莫名地令周漓慧背上生涼。
周圍的小姑娘見出了事,早就齊齊圍了過來。
大概聽出怎麼一回事,眾人見魏紫吾一開口就咬定周漓慧是在散布謠言,加上完全不怕將事鬧大的態度,說明她的清白。
而周漓慧一臉焦躁,更顯得沒有底氣。
魏紫吾又道:「過河東曲風峽的時候,我的確遇到流寇,但是從未被擄走,我總共帶了家僕近百人,尚存八十人。除了這些人,寧績寧將軍正好也在場,都可以為我作證。」
寧績乃是肅國公府世子唯一的嫡子,如今在河東統兵,說話自然可信。魏紫吾都能說出證人,別的人無憑無據自然不可能再說什麼。
周漓慧臉上燒紅一片。
「周漓慧,若是說不出妳口中的表姊是何人……」魏紫吾看著她,「我只當造謠的人根本就是妳。」
聽到這句話,周漓慧頓時慌了,但她想起了什麼,底氣足了一些,索性道:「我答應表姊不說出她的。懶得理妳,我要先走了。」
魏紫吾卻道:「說清楚再走,不說清楚,妳不能走。」
她話一落,遇清便上前攔住周漓慧。周漓慧身邊也帶著婢女,卻比不上遇清的身手,自然被制住了。
周漓慧氣壞了,「魏紫吾,妳怎麼敢?妳憑什麼扣下我!」隨即命自己的婢女,「妳們趕緊去找我大哥、二哥過來,看魏紫吾敢不敢不放我?若不是我爹在涼州,信不信我讓我爹也過來。」
魏紫吾平心靜氣道:「管妳叫誰來,我只爭一個理字。」
她不討這個公道,怕是以後會有更多人將她當軟柿子捏。
須知三人成虎,待大家都這樣「聽說」、「據說」地傳開,無論她怎樣解釋,也抹不去「失貞」之名。最重要的是,她母親在父親病後心情原就不好,若是再聽到她失貞的傳言,怕要積鬱成疾。
溫蜜身為今日宴請的主人,已趕了過來,嚴肅道:「周漓慧,要不妳就向魏二認個錯,就算這謠言不是妳最先說,但妳跟著胡亂傳,也是不對。」
周漓慧看一眼溫蜜,見她居然幫著魏紫吾說話,一時沒有答腔。
周圍說話的漸漸多了,工部尚書家的秦佩一直是魏紫吾的忠實擁護者,更是道:「就是,妳還叫兩個哥哥過來做什麼?兩個大男人欺負紫吾一個小姑娘嗎?」
見說話的大都幫著魏紫吾,周漓慧沒辦法,只得承認是她錯了,向魏紫吾囫圇道了個歉,說自己不該嘴碎亂說話。
魏紫吾看她一會兒,緩緩別開眼,算是暫了此事。
至少,不會再叫人以為她真被流寇劫走過。
這天氣微寒,馬球捶丸什麼的還不到時節,投壺下棋又膩得慌,溫蜜特地選擇和峻樓,正是為了讓眾人吃過飯後,還能有雜耍歌舞觀賞。
魏紫吾和小姊妹在包廂又坐了一陣,聽見外面廊上有人嬌滴滴的請安聲,「英王殿下。」
自古奪嫡過程波詭雲譎,不到最後難見分曉。英王畢竟還是鳳子龍孫,且此前大有作為,只要大局一日未定,誰也不敢對他不敬。更何況,大燕的皇子個個相貌出眾,又文武兼備,小姑娘們在優秀男子面前大都是注重形象的。
魏紫吾回過頭,果然是顧見緒。
周漓慧當然也看見他,立即笑了笑,顧見緒看她一眼,平淡收回視線。
顧見緒道:「婼婼,我打算去看木丁,想著妳在和峻樓這邊,順道過來接妳。」
魏紫吾便向溫蜜、秦佩等人告別。
周漓慧見顧見緒只顧著帶魏紫吾走,除了最初看自己一眼,後來就全副心思都放到魏紫吾身上,狠狠跺了跺腳。
魏紫吾今日到底受了委屈,其實她也就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又是千嬌百寵長大的,被人這般詆毀,難免心情低落。
兩兄妹坐在馬車裡,顧見緒很快感受到了魏紫吾有別於平時的情緒,看著她此刻微露柔弱迷茫的眼睛,心中一蕩。
他輕拍她的背道:「婼婼,妳記著,無論任何時候,表哥都是妳的依靠。」
魏紫吾點點頭。

顧見邃剛從燕陵辦完皇帝交代的事回京,少詹事顧況便向他稟報和峻樓風波一事。
想了想,顧況加一句,「魏二姑娘平時都不讓英王坐她的馬車,今日卻讓英王入了車內,從四方街到侯府,兩個人一直都在馬車裡。」
顧見邃聽完,臉色一冷,半晌才微微一哂,「去查清楚,是不是顧見緒讓周漓慧造的謠,我記得周漓慧的哥哥周文森正在和賀行安競爭關內糧道……」
顧況立即明瞭太子的意思,道:「是,下官這就去辦。」
顧見邃沉默片刻,又道:「你不是說魏紫吾約我,告訴她就今晚。」
顧況一愣,立即領命下去。


冬日的天黑得早,酉時末的夜色如墨。
魏紫吾站在飛來煙渚頂樓雅室的窗扇前,眺望緩慢流淌的黎河。她有些不安,因為天色太黑,且她等的人是顧見邃。
前幾天,她讓人給顧況遞了帖子,求見太子。
顧況給她的答覆,說太子殿下同意見她,但時間和地點均由太子定。太子稱近日白天都沒有時間,就今日晚上得閒,地點定在聞名京城的飛來煙渚。
有求於人,魏紫吾猶豫之後,只能應下。
太子推門而入時,便對上站在窗前聞聲回眸的魏紫吾。
兩人凝視片刻。
「殿下。」魏紫吾行禮時輕輕皺眉,總算是等來了。晚上,與一個男人獨處一室,且還是太子,讓她始終忐忑。
顧見邃漫不經意嗯一聲,像不覺得孤男寡女在夜裡共處一室有何不妥。
屋內燭光輕搖,照在男子俊美深邃的臉上,顧見邃瞥了一眼案几上的帷帽,再看向魏紫吾通身墨綠無飾的穿著。這小姑娘倒是謹慎,生怕被人瞧見與他私下接觸。怎麼,和自己表哥擠在那樣小的馬車裡,就可以不避嫌?
「殿下,上回……」魏紫吾準備直接切入正題,與他談上次沒說完的事。
顧見邃卻充耳未聞地來到窗邊,沉靜的看向黎河。
魏紫吾只好站在原地,等他先賞完夜景再說。
顧見邃頭也不回,突然道:「魏二姑娘站那樣遠,是對我有意見?」
魏紫吾微怔,「沒有。」說著來到他身邊。她是來求他的,哪敢有意見。
年節將至,黎河兩岸掛滿了花燈,映在水中,猶如瑩瑩玉帶。夜幕下的京城確實很美。
魏紫吾心想,就是站在一起賞景的兩個人很奇怪。總之在今晚以前,她從沒想過和太子並肩看風景。
與魏紫吾如臨大敵相比,顧見邃可就輕鬆得多。
他慢慢踱回內室,隨意挑了一張椅子坐下,才看向她,「妳想說傅予州的事?」
魏紫吾見他主動提起,立即答道:「正是。殿下若能幫忙說動傅予州,但凡魏紫吾和魏家有的,只要你看得上,都可以敬奉給你。」
她之前說的是奉上魏家的財產,見太子沒有意思,今日改了說法。
魏紫吾也不傻,太子既然兩次都願意與她談,要麼是心存戲耍,要麼就是真的有所圖。以太子的做派,怕是沒閒心來戲耍她,只是不知他圖什麼。
「但凡你們有的……」顧見邃重複這一句,緩緩一笑,「那妳便說服魏嶢,讓他立下契書入我東宮一系。」
他輕飄飄說出口,魏紫吾卻心下大震,原來太子打的是這個主意。他應該是想讓父親明著仍支持表哥,暗中投靠他,以斷了表哥的後路,甚至在關鍵時候給予表哥一擊。
但她瞭解自己的父親,絕不會因為自己去傷害親人。
「我爹不會答應的,但我可以讓父親辭官,以後我們一家走得遠遠的,不參與你和我表哥……」
她說著說著突地停了下來,這樣對太子依舊沒有好處,而且太子若暗中扶持她父親,萬一這事讓皇上知道了,對太子更沒有好處。
她慢慢低下頭,如此一來,太子的確沒有讓她父親活著的理由,更不可能幫他們。
顧見邃見魏紫吾自己想透了,只道:「妳爹不願立契書,妳立也可以。」
她搖頭,「我不能替我爹做主。」
顧見邃起身走近她,將她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中,「不是幫他立,是妳自己立。」
他的聲音聽著竟有幾分柔和,但與這語氣不符的,是帶著放肆且充滿侵略的眼神。
「我立契書?」魏紫吾沒有揚起臉看他,而是轉動眼珠想著他究竟想做什麼。
顧見邃頷首。
「是什麼樣的契書?」
顧見邃思索片刻,道:「魏二姑娘以後做我的人……為我做事。放心,不會讓妳對付魏家和顧見緒。」
聽到前一句「做我的人」,讓魏紫吾愣住,後一句「為我做事」才讓她回過神,原來太子要招攬她。
她狐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此舉的用意。
以魏紫吾對感情的遲鈍,還有以往太子對她的態度,她不可能因為一句「做我的人」,就自作多情認為太子對她懷有男女之情。
畢竟她見過太多想往太子身上撲的世家千金和宮女,再者,選秀和附屬邦國進獻的佳麗可是燕瘦環肥,各種美人皆有,太子若是想要女人,可以挑的太多,哪用得著找一個跟他過不去、處處不對盤的女人。
就比如她,要選男人,肯定是選熟悉的、對自己好的,怎麼可能去找和自己有利害衝突的男人。
即使太子說得好聽—— 「放心,不會讓妳對付魏家和顧見緒。」但她已料想到,太子鐵定想利用她對付顧見緒,就跟之前他所說的,想讓她爹投入他麾下是同個道理。
顧見邃坐了回去,並不著急。他知道魏紫吾會答應,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考慮。
果然,魏紫吾想一會兒,問:「殿下,你所謂的為你做事,是為你做哪些事?」
「比如,幫我寫字。」
「寫字?」
她還沒反應過來,顧見邃已從懷裡抽出一本簿冊遞給她,「妳的字,很像我母后的字。」
魏紫吾接過來一看,封頁寫著《海棠花下抄》。
她翻開簿冊,看著裡面一列列小字,略睜大眼,「這是敬懿皇后的筆跡?」
他頷首。
魏紫吾不禁感歎。不是她自誇,能比她的字寫得好的,還真的極少,她的字飄逸,筆劃偏細,寫連筆時卻仍有勁道,看起來別具一格。
不過她突然想起來,眼前太子的字正巧比她寫得還好,不少人都稱讚太子的字宛如龍飛鳳舞,筆勢豪縱,和他本人身姿一樣瀟灑峻拔。
現在的重點不是太子,而是她這樣獨特的字,居然和敬懿皇后有七八分像,可她從沒有模仿過敬懿皇后的筆跡。
魏紫吾看著顧見邃,難怪他要她幫他寫字,約莫是一種寄託追思吧。
「以後,我讓魏二姑娘到哪裡為我寫字,妳就得到哪裡,能做到嗎?」
她點頭,「能。」
為了能救父親,她早就做好割肉的準備,何況是這樣簡單的要求。
顧見邃命顧況送了紙筆進來。
魏紫吾提筆,彎下腰,在落款前她突然道:「殿下,我若簽了字,你打算何時派傅予州去遼西?我爹那邊的情況說不上好。你也知道,人生病這種事拖不得,能不能我今日簽契書,明天就讓傅四公子去遼西?」
顧見邃也不拖拉,道:「行,明天就讓他啟程。」
「那……是不是可以寫清楚,若是傅予州無法醫治好我爹,這份契書就不作數?」
顧見邃很好說話,「可以。」
「那能不能等我爹治癒了,我才為殿下辦事情?」
面對得寸進尺的魏紫吾,顧見邃微微擰眉,令魏紫吾明白了這要求遭拒。
她不再發問,低頭寫上自己的名字。
第五章 故意放水
這一晚,周漓慧也約了顧見緒在周府後園的側門見面,望眼欲穿,好不容易才等到他的身影。
她朝男人跑過去,卻被顧見緒一把推開。
周漓慧感到委屈,她雖生得不如魏紫吾亮眼,但也算貌美,怎麼就被嫌棄了?
顧見緒看向她問:「誰讓妳捏造魏紫吾的謠言?」
周漓慧噘了噘嘴,道:「殿下,我這不是幫你嗎……」
「幫我什麼?」
「你不願意娶我,不就是擔心魏紫吾嫁給別人?若是她名聲壞了,誰家裡會同意娶她,屆時……」
「閉嘴!」顧見緒聲音冷得令周漓慧打了個冷顫。「周漓慧,這次便罷了,下次不要再自作主張,魏紫吾的事我自己會看著辦,不用妳來添亂。」
周漓慧滿心擔憂,「殿下,那你會娶我嗎?」
顧見緒沒有說話。
周漓慧忙道:「殿下想要魏紫吾儘管納了便是,我保證,屆時我絕不會阻止你去她院裡,我願與她共同侍奉殿下。」
說起侍奉,周漓慧的臉霎時緋紅。
顧見緒看著周漓慧一副含羞帶怯的樣子,捏捏眉心,心中惱火,周漓慧這個麻煩精,是母妃給他找的。
周漓慧的父親周曹早就向他表過忠心,即使沒有周漓慧,他也能控制周家,但母妃總覺得聯姻關係才能真正穩固。
前日他到湘君巷的宅子見密探,周漓慧居然穿薄紗在裡面等他,一見到他就往他懷裡鑽!他相信這事定和母妃有關,不然,周漓慧進不了那屋裡。這女的覺得被他看了身子,儼然以他的女人自居。
他明白周漓慧這人個性偏激,不穩住不行,便道:「別的我也不多說,妳記著,魏紫吾好歹是我的表妹,魏家是我母妃的娘家,魏紫吾顏面掃地,我臉上有光嗎?至於妳……」
周漓慧用期盼的眼神看著他,便聽他說:「只要妳老老實實,別再誤我的事,該考慮的我自會考慮。」
周漓慧也知不能將顧見緒逼得太緊,便道:「我知道了,殿下。我也是一心為殿下著想,你若是娶了魏紫吾,她不可能如我這般賢慧。」
顧見緒哪有耐心聽她講魏紫吾賢不賢慧,道:「行了,我該走了。」
周漓慧只得攥緊手帕,按捺下滿腔不捨,看他轉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裡。
而身影隱沒在黑暗中的顧見緒卻是在冷笑。
今日母妃又逼他做決定,告訴他,「咱們到時跟你舅舅說清楚,娶周漓慧是權宜之計,讓婼婼另許他人也是權宜之計,一切都是你們為了大局做出的暫時犧牲,待你登基之日,便會迎婼婼為皇后,你舅舅會理解的。」
顧見緒當時快被魏貴妃給氣笑了。母妃的控制慾極強,居然說出「就算魏家的女兒嫁過人,將來也得是皇后」的話。
若非那個「魏家的女兒」恰巧是魏紫吾,換成別人,他早就除掉了。
在飛來煙渚裡,則是另一番光景—— 
顧見邃接過墨跡未乾的契書看著。
魏紫吾有些緊張地看著他,不知自己寫的內容能否過關。
她很快就聽他問道:「願為太子牛馬,任憑太子驅使?」
魏紫吾點頭,她寫得很含混,絕沒有「鬻身於太子」之類明白的話。
她也沒有問他,除了寫字,她還得做哪些事?這樣等到他日後提出要求的時候,她才能想辦法拒絕一些不恰當的。她盡量想給自己多留後路。
顧見邃臉上的笑容頗為玩味。「魏二姑娘還真是有意思。」
魏紫吾有點忐忑,不知他這句「有意思」是什麼意思,更擔心他會說誠意不夠。說實話,她對他是打從心底畏懼的,哪怕他今天對她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還好今天的他似乎心情不錯,琢磨片刻,道:「就照妳寫的也可以。不過,我也有要求……從今往後,妳不可與顧見緒走得太近。」
魏紫吾沉默。
顧見邃看著她,「做不到?」
魏紫吾平視著顧見邃胸前衣裳上的刺繡,思索後道:「殿下,你說了,不會要我對付顧見緒,實則我、我……年後興許就要嫁給表哥。」
有那麼一瞬,她感覺到太子的眼神變得有些嚇人,令她不由得呼吸一窒。
「魏二,我既然說讓你們不能走得太近,那妳覺得,我會同意讓妳嫁給他嗎?」
「可是殿下先前並未說要插手我……的婚事。」魏紫吾皺著眉。
他的神情難辨,「看來,妳很想嫁給妳表哥。」
魏紫吾抿了抿下唇,她也不是想嫁給哪個男人,僅是不希望太子連她的姻緣也要作梗。
她知道太子習慣了掌控許多人的性命和命運,再強悍的男人在他面前也得俯首稱臣,她當然不能與之爭鋒。
見魏紫吾沉默,顧見邃發出淡淡嗤笑,道:「魏二姑娘親手寫的契書,剛剛才寫好,就打算反悔了?」
不過是趨利避害的人性本能,魏紫吾盡可能想為自己爭取好處,見他這樣說,當即道:「當然不是,我答應殿下剛才所說。」
是她先前欠考慮,若能將她父親治好,太子豈會讓她再嫁給表哥,那樣不是平白為表哥增加助力嗎?這樣一想,便不覺得太子過分。
只是,她要想辦法盡快告訴姑母才行。當然,不能告訴姑母她與太子私下的契約,只能想別的理由拒絕。
魏紫吾一想通,便看向他道:「殿下還有別的要求麼?」
顧見邃神色稍緩,「現在就幫我抄幾頁書。」
她答好,坐到案前,翻開那本海棠花下抄。墨是先前就研好的,魏紫吾提筆就寫。
顧見邃看她一會兒,來到她身後。
因女孩俯著頭,露出一截如玉的脖頸,柔美動人,顧見邃的視線便從那一截雪白的脖頸下移,最後停留在她腰間,本就纖細的腰,從後面看更覺得不堪揉折。
他眸色加深,收回目光。
魏紫吾只當他在後面看她的字,越發寫得認真。
待她回到侯府,已過亥時末,除了上元夜,她從未在外逗留到這樣晚。
她揉了揉手腕,覺得伺候太子這尊大佛真是太累了,也知道她今後的人生與過去將會截然不同。
但一想到傅予州會立即去遼西,父親康復的機會多了不少,心中更多的是喜悅之情。
接下來的幾天,太子約莫是忙,沒來找過她,魏紫吾自然巴不得他一直不出現才好。
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八。
按照常例,每年這個時候,外命婦以及二品以上大員家的小姐,都要進宮向太后與皇后度歲賀年。
魏紫吾、蕭令拂、溫蜜都是公主伴讀,一進宮就被公主們拉著去慈頤宮給太后請安,令別的小姐們看得羨慕不已。
今日的慈頤宮尤其熱鬧。
每年這個時候,大家都要給太后送年禮,歷來是女孩們親手做的女紅。
魏紫吾和溫蜜女紅都一般,魏紫吾送太后的是一對內裡加天馬皮的護膝,溫蜜送的是一條五蝠銜玉抹額。蕭令拂的針工好,做了好幾樣東西送給太后。
太后自然笑得樂呵呵的,給魏紫吾等人各賞了精貴首飾。
魏紫吾發現,許是太子將要選妃成親的緣故,蕭令拂和溫蜜今年在太后面前掙表現掙得比往年厲害多了。她怕兩人的明爭暗鬥波及到自己,便退到一邊,和顧熙樂坐在一起。
顧熙樂悄悄與她八卦,「令拂簡直是以太子妃自居了,平時對著我,就是一副嫂子的口吻,萬一我三哥屆時娶的是阿蜜,真不知她如何下臺。」
魏紫吾笑了笑,沒接話,反正與她無關。
連顧熙樂都看得出來的事,太后自然更是了然於心。她何嘗不想盡快將太子妃人選定下,前幾日連作夢都夢到太子娶了太子妃,生了個小太孫給她抱,奈何太子就是和她打馬虎眼。
當然,雖然暗流湧動,但大家表面上依舊和樂無比。
下午,許多大臣家眷都出宮回家了,一群宗室的小世子和嫡子也過來給太后請安。
其中敏陽王家的嫡子兩歲多還不會說話,敏陽王妃為這事著急,太后倒是安慰她,「妳別急,太子說話也說得遲,妳看他現在可有什麼問題?不是能說會道的?」
溫蜜在一旁吃吃笑道:「對呀,太子哥哥的乳名就是這樣來的吧。」
太子的乳名叫嗥嗥,當然,現在幾乎沒人這麼叫了,除了太后。
太后亦笑道:「是啊。」
顧見邃說話說得遲,三歲前就是個小啞巴。雖不會說話,但人卻皮得很,和兄弟們打架摸魚,做啥壞事都有他。且明明是老三,還把嘲笑他是啞巴的老大按在地上狠揍。
太后就給太子起了個乳名叫嗥嗥,希望他能早些嗥出幾嗓子,配得上他小狼崽的作風。
說起太子,太后成日念得慌,這幾天都沒看見他來請安,便問宮人,「太子他們可是在宮裡?」
「回太后,陛下命獸房放了些動物在嘯風苑,幾位皇子在那邊陪陛下打獵呢。」
太后今日受了一天的禮,也想活動活動,便道:「是嗎?坐著也無事,今日天氣也好,哀家看看去。」
太后要去嘯風苑,眾人自然都跟著。
嘯風苑旁的登高樓正好能俯瞰整個林苑。
遠遠看見顧見邃身著青色騎服,騎在一匹通體純黑的馬上,馬蹄濺起的雪沫子撲打在他身上,整個人俊逸非凡,身為太子久居上位,威勢早已無須故意展露,而是渾然天成,即使在一眾出色的貴胄子弟中,仍叫人震驚於其獨一無二的風致。
林苑闊大,宮人便指給太后,「娘娘,太子在那邊呢。」
太后已經瞧見孫兒。
魏紫吾當然也看見了太子,不得不說那畫面的確賞心悅目。
蕭令拂等人早就看得眼也不眨,目光只追隨著顧見邃。然而,魏紫吾看到他騎馬的身影,尤其在這嘯風苑,勾起的卻全是不美好的記憶。
她小時候進宮,所有的皇子哥哥都喜歡對她笑,更別說為難她了,唯有太子例外。
她第一次被太子欺負,就是在嘯風苑,她本是在外等表哥,結果沒等到表哥卻等來太子。他趁著姑母派給她的宮人不注意,將她捉走,把她放在馬背上,讓馬兒繞著林苑一直走,雖然速度慢,但就是不停。
她的人也就只有馬腿高而已,當然不敢跳下馬,只能緊緊抓著韁繩唯恐掉下去。不知走了多久,她又急又委屈,終於沒忍住哭了起來。
太子是騎另一匹馬跟著的,見她哭才將她從馬背上拎下來,威脅她不准再哭,用他的衣袖給她擦眼淚的力道大得能把她的臉擦破。
因為年紀小,她已記不清楚當時的經過,只牢牢記住太子可惡,太子後來還拉起她的小手,掰開指頭看她的手掌心,讓她一度以為太子要啃吃她的指頭。
自那次欺負過她,太子似乎從中找到樂趣,從此盯上她,總是找到機會悄悄地抓住她。她雖然小,卻也知道太子就是將來的皇帝,所以從未告訴過爹自己被欺負了。
直到敬懿皇后逝去,太子像變了個人。
她聽說,先皇后閉目前對太子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儲君就要有儲君的樣子。」
自那以後,太子就將精力心思都放到功課和政務上,沒有再欺負她。
但現在,太子似乎又……她想起在飛來煙渚那個晚上,太子讓她把一篇《海棠抄》翻來覆去寫了五遍,人總吃一種東西會煩,總抄一篇文章也是一樣。
魏紫吾撇了撇嘴,挪開視線。
嘯風苑此刻充斥著殺伐之氣,兩丈高的朱牆裡,空地和林野交錯綿延,放進去的鹿麃已被獵得所剩無幾。太祖尚武,為了不讓鳳子龍孫被養尊處優的安逸生活磨成弱質之流,歷來要求皇子們文武兼修,故皇帝心血來潮就會叫他們陪著練武打獵。
可場面到底有點血腥,太后是見慣了的,想著身邊有幾個小姑娘,便叫大家回宮。
太后今日看多了別人家的小團子,越發想抱親孫子。
如今皇子裡只有老大成了親,尚未生子,老二和老三雖然已及冠,卻皆未娶妻。至於後頭的老五、老六就更不用說了。
老二是在等表妹及笄。太子嘛,是因為自己慎重,一直沒有挑到最滿意的人選。
去年年初,太后本來看中襄河陳家的大姑娘,後來陳姑娘生病了,也就作罷。
太后看了看蕭令拂和溫蜜,總之明年一定得有太子妃。她想起杜嬤嬤的話,興許是太子心思重,不顯呢?便決定將太子叫過來,再觀察觀察。
聽到太后留用晚膳,蕭令拂和溫蜜自然樂意,一般讓留用晚膳,今晚就不出宮了。
這兩個女孩都留下了,魏紫吾不留也說不過去。
顧見邃和顧見緒過來的時候,見小姑娘都在太后宮裡,三三兩兩,各得其樂。蕭令拂和溫蜜在陪太后看明夏的新衣圖冊,二公主和四公主在討論教坊司新送來的樂譜。
兩個男人的目光掠過角落裡的魏紫吾時都稍作停留,見她和顧熙樂跪在椅子上,趴在八仙桌兩頭,中間擺著沉香金髹漆的雙陸棋盤,棋盤上是青黃二色玉馬,兩人正在玩雙陸。
魏紫吾若只看臉不看身段,顯得年紀小,她今日穿的衣裳襟領鑲的是一圈雪狐毛,毛茸茸的圍在頸間,更顯得那張臉蛋光潔粉嫩,肌膚吹彈可破。
顧見邃先轉過頭,很快顧見緒也收回視線,兩人一道向太后問安。
蕭令拂與溫蜜都將離太后最近的兩個位置讓出來,讓兩位皇子陪著太后說話。
太后細細觀察太子,看他對溫蜜和蕭令拂哪個留意得更多些。
顧見緒和太后說了會兒話,就道:「皇祖母,我去看婼婼她們下棋。」
太后哪還不知道他的心思,一見到魏紫吾就轉不開眼了,這趟過來定然也是為了她,便沒好氣地笑道:「陪你兩個妹妹下棋去吧。」
顧見邃面容冰冷,倒讓收回眼的太后看到他時微微一怔。他很快向太后笑了笑,讓太后以為方才是一時錯覺。
「殿下,請用茶。」蕭令拂先前已起身親手沏了一盞茶,此時將茶盞端到男人手邊。
見他接過去撥了撥蓋子,輕啜兩口,她不禁露出笑容。
溫蜜則道:「太子哥哥,下次你們若再打獵,我也要參加。」
顧見邃不甚在意回道:「先讓妳哥同意。」
溫蜜嘟了嘟嘴,「反正我爹已經同意了。太子哥哥,今年沒有北上打獵,明年一定會去吧?我可是什麼都準備好了。」
他口吻依舊淡淡的,「未必,得看父皇的意思。」
另一邊,顧見緒負手站在桌旁看了一會兒棋,拉張椅子便坐到魏紫吾身側。
「婼婼已經很厲害了,二哥,你不幫我,居然幫她!」顧熙樂鬱悶地舉起手中所剩無幾的玉籌,讓顧見緒看看她輸得有多慘。
顧熙樂氣鼓鼓的樣子太像隻小松鼠,魏紫吾被她逗笑了。
顧見緒偏過頭注視表妹少頃,然後對自己的妹妹回以一笑。
他不笑還好,這一笑,看在顧熙樂眼裡有種奚落的意味,令她更生氣。
她跳下椅子,像陣風似的跑到顧見邃身邊,去輕扯他的手臂,「三哥,你快來幫幫我。二哥他幫著婼婼欺負我!」她見魏紫吾有了幫手,自己也找幫手,「三哥幫我把輸掉的籌碼贏回來嘛!」
顧熙樂這耍賴的樣子看得太后好笑地搖頭,不過她知道太子才不會慣著她,鐵定讓她自己下,任由她輸。
顧見邃沉默片刻,卻站起身來,「好。」
顧熙樂以為得求好一陣子,見竟然這樣順利,大笑兩聲就先跑向桌子。心想,婼婼這回慘了,她三哥從小就是玩棋玩牌個中高手。
顧見邃坐到對面時,魏紫吾想起對方向她提出的「不能與顧見緒走得太近」。但是今天這個情況應該不算吧?是表哥來找她,不是她去找表哥,她總不能對人家不理不睬。
她握著玉馬的手微緊,長睫微動,看了下顧見邃。
顧見緒一直關注著魏紫吾,察覺到她有些微不安,問:「怎麼了,婼婼?」
魏紫吾忙笑道:「沒什麼,就是感覺要輸了。」
顧見邃抬起漆黑眼眸,看她一眼,象牙骰子在他指尖輕旋,落在盤中轉得滴答如銅漏。他隨意擲出的骰子都特別聽話,果然不負顧熙樂所望,很快就贏了第一局。
顧熙樂立即歡聲喊道:「好耶!三哥,繼續贏他們。」
屋裡的人都看向這邊下棋的兩男兩女,連太后也看了過去,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看太子沒有表情的臉,隨後在魏紫吾身上打轉。
太子走了,蕭令拂和溫蜜的心也飛了,但又不好立即也跟過去。蕭令拂直盯著魏紫吾,盯了許久。
顧熙樂說是顧見緒幫了魏紫吾,實則顧見緒只是坐在魏紫吾旁邊,並未動手,其實根本就是顧熙樂輸得耍渾,找個藉口拉幫手,現在等於是顧見邃在和魏紫吾玩雙陸。
他盯著魏紫吾那隻不斷推動玉馬的手,手指白嫩嫩的,指節纖細,指尖一塊塊粉色指甲蓋圓潤小巧,而那柔軟高挺的胸脯正好壓在桌子邊緣,顧見邃看了,略微瞇了瞇眼。
顧見緒正面對著顧見邃,將他的一舉一動都盡收眼底,臉色漸漸沉下來。
男人最能看懂男人眼神裡的意思,尤其當他們想的差不多時。
顧見緒慢慢坐直往後靠著椅背,開始探究顧見邃只是瞬間的見色起意,還是別的……
顧見邃抬起眼皮與顧見緒對視,眸中的暗流毫不掩飾。
魏紫吾沒有注意到身邊男人的競爭,因為她又下了幾步臭棋,為了扳回,她很是專注。
玩雙陸是運氣和技巧各占一半,魏紫吾覺得,她今晚的好運氣似乎在太子出現的時候就用光了。
其實,她先前故意在表哥問她「怎麼了」的時候,說「感覺要輸」,就是在說給太子聽的,希望太子稍微有點男人風度,不要讓她輸得過慘。
顯然太子並沒有要滿足她的祈盼。輸三、四次倒沒什麼,只要讓她偶爾贏一次也行啊,她對熙樂也是這樣,偶爾讓她贏兩回。
在以閃電般的速度連輸十來把之後,魏紫吾臉上的笑容已快繃不住,畢竟誰喜歡玩老是輸的遊戲?而且還是在一堆小姊妹面前。雙陸原本是她很拿手的,結果輸成這樣慘不忍睹,偏偏對方是太子,還不能喊停和悔棋。
顧見緒看看魏紫吾的表情,又看看太子,在心裡冷笑。
他幾次想要幫魏紫吾擲骰,但魏紫吾不讓。這小東西有時挺不服輸的,想靠自己贏回來,那就讓她在太子手裡輸得更慘一些,也更討厭太子一些。
顧見邃看著魏紫吾的臉,哪能不知她現在不爽快。
很快的,顧熙樂叫道:「呀,三哥這次居然輸了!」
面對突然而來的結果,顧熙樂不敢相信地張大眼。在她心裡,三哥歷來與輸字無緣。
很快的,她再次道:「我三哥又輸了!怎麼回事?」
魏紫吾卻揚起嘴角,果然,運氣這東西是風水輪流轉的。
顧見緒看著顧見邃,對方分明就是在逗婼婼玩,看她生氣不滿,又看她展露笑顏,他可沒見過這人逗弄別的女人,哪怕是一起在外喝酒時,也沒有這等逸致。這時他哪還不明白,太子這是看上婼婼了。
顧見緒知道有好些人覬覦魏紫吾,卻沒想過顧見邃會有這個意思。畢竟顧見邃對魏紫吾當真是冷淡得不能再冷淡,自小到大,他幾乎不曾見顧見邃主動與魏紫吾說過話。
而魏紫吾更是不喜顧見邃,從不像別的貴女那般成日討論他,追著他跑,反倒是刻意疏遠他。顧見緒放在桌上的手掌漸漸緊握成拳。
溫蜜早就在中途過來圍觀了,這時道:「喲,魏二,妳還能贏太子哥哥,不會是太子哥哥同情妳,故意讓妳的吧。」
顧見邃沒有反應。
魏紫吾愣了下,道:「怎麼可能!雙陸嘛,本來變數就大。」
蕭令拂卻笑道:「你們下得可真久,晚膳的點兒都過了,該用膳了。」
太后亦道:「是啊,去用膳吧。」
太后講究養生,晚膳歷來是吃點果羹意思意思,方才到準點已飲過了。至於晚膳,都是給這些孩子們準備的,他們還在玩,自然也沒有催。
不過,顧見邃和顧見緒並未留在太后宮中吃飯,年末應酬多,今年又正巧是三年一度眾地方官員回京述職,他們便起身走了。
晚膳是幾個小姑娘一起吃的。
太后命宮人給蕭令拂和溫蜜安排房間,又特意將魏紫吾叫過來。魏紫吾站在太后面前,太后將她從頭到腳細細看了一遍,這模樣、這身段,難怪……
太后道:「紫吾今晚是住哀家這邊,還是去妳姑母那裡?」
魏紫吾愣了愣,太后平時可不會問這個問題,因為知道她肯定去魏貴妃宮裡,但太后今日既有意一問,就是要她住在慈頤宮的意思。魏紫吾原本是想去翊華宮與魏貴妃說她和表哥婚約的事,這時便回道:「紫吾住太后娘娘這邊。」
太后點頭,笑道:「過節了,哀家喜歡宮裡熱鬧些。」
杜嬤嬤立即命人給她準備房間。
魏紫吾要留在慈頤宮,顧熙樂便也不想走了,和魏紫吾湊在一起。幾個女孩和太后商議掛春聯的事,這時有人進來通傳—— 
「東宮宮人綠苒在外候見。」
這個名字一報出來,蕭令拂和溫蜜都是第一時間看過去。太后看了看,只有魏紫吾沒有反應。
為了避免皇子們過早行房太多虧了底子,大燕皇子都是滿了十八歲才會正式賜下四名如花似玉的侍寢,負責服侍皇子們通曉人事。當然,若是要像大皇子那般非要在十五歲就和宮女偷吃,太后和皇帝最多也就是罵幾句。
綠苒便是顧見邃四個侍寢中之一,嫋嫋娉娉,弱柳扶風,的確很勾人心生垂憐。
雖然太后知道太子沒有動過這幾個侍寢,可外人不知道。看看蕭令拂和溫蜜有多在意,再看魏紫吾僅是好奇打量的樣子,太后心裡有點譜了,魏紫吾這是一點兒也沒看上嗥嗥。
太后問了綠苒幾句,便讓她回去。
顧見邃和顧見緒自然不會去同一處地方,顧見邃去的是四方街的雙絳林。
能在四方街立足的酒樓都有其獨特之處,雙絳林以絳酒和絳衣舞在京中聞名,顧見邃今晚見的是陸勉,這個陸勉不是朝廷命官,而是他的心腹,為他賺錢的人。
顧見邃一應開支都是由內庫所出,還有名下皇莊等收益,加上賞封和下屬供奉,自己用當然是不缺錢,但他用在暗處的開支巨大,自然要想辦法多掙錢。
他倒是沒有將手伸向礦業、鹽運、織造,那些東西是皇帝的底,且他身為太子本來就在這幾項中有貢銀分成,便培養陸勉為他經營商產。
除了皇帝,顧見邃比任何人都清楚朝中隱祕的動向,官員調任、大小土木工程、皇室外巡、軍事行動,各個消息都是商機。陸勉本就是個經商奇才,背靠大樹好乘涼,有太子暗中為後盾,建了數支商隊天南地北做生意,幾年前創建的啟恆票號如今更是壓過了原先排第一的錦昌票號。
見到這樣能幹的下屬回京,且兩人本就是知交,自然免不得多喝幾杯。
顧況卻突然來報,「殿下,傅予州今早在懷州遇到刺殺。」
顧見邃微微擰眉,「人如何了?刺客可抓到了?」
顧況回道:「受的是輕傷,活捉的刺客已自盡,下官已派人在調查是何人所為。」
顧見邃頷首,當即命顧況增派人手,務必保護好傅予州。
等他回到東宮,天色已晚,入了淨室準備更衣沐浴,卻聽人來報太后召見。
顧見邃到了慈頤宮太后的寢殿,太后正微瞇著眼仰在躺椅中,腿上搭著一條藍底描金的絨毯,見他進來,朝他伸出手。
顧見邃立刻上前將她扶起坐直身子,道:「皇祖母這樣晚還未歇息?」
太后看他一眼,卻道:「一身的酒氣,讓你少喝些,誰還敢勸你喝不成?」
他笑道:「這不是還未來得及換,皇祖母有召就趕緊過來了。」
太后瞧旁邊一眼,小宮女立即呈上裝著女紅繡品的瓜棱楠木漆盤,隨後退出,殿中只有太后與太子兩人。
太后手指在盤中撥弄著,「這些是令拂她們幾個丫頭自己做的。令拂的針工歷來不錯,阿蜜的手藝嘛……」寬和一笑,「也只有這丫頭才好意思拿出來送給哀家。」
她又將魏紫吾做的護膝撿在手裡,邊打量邊道:「這是紫吾做的護膝,手藝雖比令拂的要次些,倒也比去年有進步。」
顧見邃聽到這裡,低頭看向太后的手,就見那被太后稱讚為「比去年進步」的護膝,黃緞上繡著墨綠團壽攢花,當然不能與針工局精緻的針法相比,倒也勉強可入眼。
他看似漫不經心,但到底低下頭看了個仔細,先前提到蕭令拂和溫蜜時的他只是垂眸一瞥。
太后見狀慢慢皺緊了眉頭,她知道太子這是有意做給她看,她既然試探,他乾脆讓她知曉答案—— 他的確是中意魏二,否則以他的城府,怎會輕易流露喜惡情緒。
她十分瞭解他,若非他很喜歡魏二,若非經過深思熟慮,絕不會向她透露一二,尤其在這個明知要定下太子妃的當口。他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他要魏紫吾做太子妃,而且要她幫他。
若是別家姑娘,他這麼眼巴巴的想要,她自然要讓他得償所願,但魏紫吾……是貴妃給兒子準備的媳婦,皇上早就默許了的。皇上打壓了魏家和魏貴妃,自然要在別的地方補償給兩人的兒子,若皇上知道太子在打魏紫吾的主意,會怎樣想?
而且,魏紫吾對太子可沒有半分心思。經歷過奪嫡的太后知道那過程有多慘烈,她想要的太子妃,是一定要對太子死心塌地,能與他同舟共濟的。
太后喊他,「嗥嗥。」
「皇祖母,我都這樣大的人了……」顧見邃無奈道。
「多大的人?」太后不以為然,「你就算是當了爹,到了祖母這兒,還是個小毛頭。」
顧見邃拗不過老人家,只得聽著。
「你也知道,活到哀家這把年紀,興許哪一日突然就去了。我別的都不怕,就怕你身邊沒個真心待你,能替我、替你母后好好照顧你的女子。」
「皇祖母。」顧見邃微微沉下聲音,「皇祖母身體康健得很,必定高壽,勿要再說這樣的話。」
太后知他孝順,不愛聽這些,一時默然地看著他。
顧見邃的一雙眼長睫低覆,身量挺拔,將身上暗紫窄袖的刺繡錦袍穿得極為好看,漆髮束著玉冠,周身散發著皇家氣蘊,無人敢直視。
即便沒有這矜貴的身分,只憑樣貌才華,何愁找不到個真心待他的人。
顧見邃看著太后,道:「皇祖母……」
太后知道他想說什麼,擺擺手,「你讓哀家先想想。」
他知道太后突然知曉實情難以接受,急於一時也無用,便道:「皇祖母早些歇下,孫兒明日再來看您。」
太后看著他的背影。就算魏紫吾過去幫著老二對付太子,太后也不曾怨她。畢竟她出身魏家,立場沒得選擇。可是若將魏家的女兒放到太子身邊,做他最親密的枕邊人,她如何能安心?
太后更擔心的是,若是魏貴妃讓魏紫吾做太子身邊的細作,騙取太子的信任,利用他的感情去傷害他,該怎麼辦?
這些問題,他定然早就考慮過了,仍然想娶,所以才叫太后憂慮。


幾個小姑娘今晚宿在采輝閣。
魏紫吾和溫蜜休息的地方就隔了道花梨木落地罩,帳幔若不拉上,兩邊的動靜能聽個一清二楚。
魏紫吾昏昏欲睡時,聽到帳幔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瞥見床邊有道黑影,嚇得她瞬間清醒。
溫蜜不覺自己披散頭髮杵在他人床頭有多嚇人,直接問道:「魏二,夜深人靜的時候,妳想不想妳表哥啊?」
魏紫吾撫平心情,扒著繡被斜睨她一眼,「是妳想誰了吧?」拉我下水。
溫蜜不回答,只嘻嘻笑道:「我們倆好久沒一起聊天,好冷,妳快些讓我上床。」
魏紫吾便往裡邊挪,讓出位置,「上來吧。」
「魏二,妳覺得今天東宮來的那個綠苒如何?」沒等對方回答,她又道:「照我說,那腰也太細了,一點也不好看,真擔心太子哥哥和她好的時候,一不小心把她腰給弄折了。」
在大燕,家家戶戶的父母都有生動的小人書,溫蜜從小就膽大,偷看過一兩本書。
魏紫吾雖已習慣溫蜜的口無遮攔,但聽到這種話,仍替她臊得慌。「妳這張嘴可小心點,若是讓人聽到稟了太后,不讓妳當太子妃。」
看到魏紫吾臉上的不自在,溫蜜嘴角有抹異樣的弧度,「還是妳關心我,魏二。我這不是只跟妳說嘛,我難道還去跟蕭令拂討論?不過我倒是好奇,妳和英王難道沒有偷偷親過、抱過?會不會已經……」
「妳胡說什麼!當然沒有。」魏紫吾皺眉,這才意識到,自己彷彿被烙上了顧見緒的印記,她原先是想嫁給表哥,當然不在意,現在若是不嫁了,可要注意。
等到溫蜜離開,魏紫吾沒隔多久便入睡了。
突然,她感覺自己的臉上有點癢,隨即又有點痛,就像是有誰先摸她,然後又在捏她。
若是魏紫吾此刻醒來,便會知道並非她在作夢,而是的確有人坐在她床沿。
男人微糙的拇指按在女孩花瓣似嬌潤的唇上,來回慢慢描著那飽滿微嘟的形狀,一雙深沉的黑眸,牢牢注視著她在夢中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她因不舒服輕輕發出的「嗯」聲,更是令他喉嚨倏然發緊。
大掌探入被子裡,將她的右手從裡面拉出來,把玩著一根根雪筍似的手指。今天在下雙陸的時候,他就很想握著這隻小手,告訴她,出另一枚可以輸得慢一點。
擔心她手腕露在外面受涼,男人沒過一會兒又將她的手放了回去。

太后在歇下前,問站在暗處的一道影子,「方才在那邊看到太子了嗎?」
「太子的確去了一趟采輝閣,奴才離得遠,看到殿下在裡面約莫逗留了一刻鐘。」
太后聽了這不出意料的回稟,覺得好笑又好氣,知道是在慈頤宮,太子簡直跟在他的東宮一樣放肆。燭光照進太后那雙似冰湖的眼眸,裡面露出罕見的微微迷茫。
第六章 假扮英王
第二天一大早,魏紫吾就到了翊華宮。
魏貴妃也知道她昨晚留宿慈頤宮,正愛憐地摸著她的髮頂。
魏紫吾突然道:「姑母,我……恐怕不能嫁給表哥了。」
魏貴妃一怔,收回手,觀察著魏紫吾的表情,小心地問:「為什麼?」
難道侄女已經知道她有意讓周漓慧做兒媳的事?可這件事她和兒子都處理得很隱祕。
魏紫吾回道:「因為爹爹的關係,我之後會時常需要去遼西,不能留在京城,恐怕難以當好一名王妃。」
其實之前她也有些舉棋不定,若是現在就將與表哥的親事推掉,結果傅予州並未能治好她爹呢?但她後來想想,哪有嫁人的女子能長期回去照顧自己爹娘的,何況還是皇家媳,怕是一點自由也沒有。因此,她不想嫁人了。
魏貴妃問:「只是因為這樣,不是別的原因?」
魏紫吾點點頭,心中對魏貴妃母子有些歉疚。
魏貴妃看著這個一心只牽掛父親的侄女,陷入長久的沉默。她對婼婼的確是像對自己的親女兒般傾注過心血和希望,想著有朝一日讓魏家一門兩后。
魏貴妃終於道:「婼婼,妳也知道,姑母一直都想讓妳做姑母的兒媳,妳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讓姑母考慮幾天再答覆妳,好嗎?」
「好。」
魏貴妃輕撫著她的背,長歎一口氣。
魏紫吾在翊華宮坐了一陣,剛從裡邊走出來,準備從水廊去慈頤宮,便聽到有人叫她。
「婼婼。」是一道熟悉的男聲。
「表哥。」魏紫吾回過頭,沒想到會看到顧見緒。她剛提出解除與顧見緒的親事,還沒有告訴對方,陡然見到他,有些心虛。「表哥過來找姑母吧,她在裡面。我先去太后那邊,今天我們要包麵繭,晚些你過來吃。」
這是開始躲他了?顧見緒看著她,目光沉沉。
魏紫吾說完轉身準備離開,沒走兩步,突然臂上吃痛,是顧見緒上前握住她的手臂。
他第一次用這樣大的力氣抓她,魏紫吾抬起頭訝然看向對方,他眼裡有一股從未對她展露過的厲色,他看向跟著魏紫吾的兩個宮女,命她們退到一邊。
顧見緒看著她,一字一字道:「婼婼,不是妳說不嫁就不嫁。」
魏紫吾先是一怔,接著看看身後,那兩個宮女早被顧見緒的人帶遠。她想了想,道:「表哥,你先放開我。」
她側身想掙脫,卻引來男人將手握得更緊。
「不嫁我,妳想嫁給誰……太子?」
「怎麼可能。」魏紫吾痛得蹙眉。雖然這事的確與太子有關,但她與太子半分男女曖昧也無。「是我準備再入遼西,不適合做王妃。」
「是嗎?」顧見緒笑得諷刺,「到這時候還不承認。我早跟妳說過,別去招惹太子,妳偏不聽我的話。」
魏紫吾的聲音也冷了下來,「表哥,你先放開我。」在父親病倒後,表哥對她態度的變化她一清二楚,他以前哪裡會這般強迫她。
她與顧見緒對視,眼裡的慍怒和失望刺到了男人,他看著魏紫吾有些蒼白的臉,慢慢鬆開手。
「傅予州居然連年節也不過就北上,這樣急,他是去哪裡?是不是去給舅舅看病?老三那樣狡猾的人,會大發善心,輕易就同意傅予州幫舅舅醫治?婼婼,妳用了什麼跟他換?是不是妳自己?」
他明白,婼婼能叫老三看上的還有什麼,銀錢?舅父留在京的暗樁和勢力?都無可能,只會是她本身。
最重要的是,老三昨天看婼婼的眼神。婼婼若放任老三接近她,只會被吃得骨頭也不剩。
魏紫吾垂下眼睫,知道顧見緒肯定會去查傅予州,便道:「表哥,你也有很多事沒有告知我,我從未追問過。哪怕是親兄妹,甚至是你和姑母之間,我相信也各自有許多隱祕。你要顧及大局,無法幫我爹尋醫問藥,可是,你不能阻止我想辦法救治我爹。」
顧見緒沉默半晌,強壓下怒意道:「對不起,婼婼,先前是我過激了,我也是因為太擔心妳被人欺負、被人欺騙蒙蔽。」
他當然不認為老三是想娶婼婼,老三是貪圖婼婼的美色,借此機會玩弄一番罷了。畢竟,蕭令拂和溫蜜都是更好的選擇。
顧見緒又道:「太子歷來痛恨咱們魏家,他知道妳對於我來說有多重要,所以處心積慮的接近妳……」
聽到對方表白心意,魏紫吾轉眸看向別處。在她已提出解除婚約的情況下,自然不可能回應顧見緒。過了片刻她道:「表哥,我先回太后那邊。」
正想轉身,卻再次教顧見緒扣住肩膀。他道:「跟我走。」
「去哪兒?」魏紫吾不想與此刻情緒不定的男人獨處,道:「我還要回慈頤宮。」
「不用回太后宮中,那邊我自會叫人去交代,走,我送妳回府。」
慈頤宮裡,顧見邃、顧見擎今日一早就來了,女孩兒們在包麵繭,蕭令拂跟著杜嬤嬤包得最認真,只是目光時常不經意地掃過顧見邃,幾個公主純粹在拿麵粉玩,溫蜜更是早就跑到顧見邃身邊與他說話。
蕭令拂今日看到溫蜜的做派倒沒有著惱,唇角始終含著笑意。因為今晚顧見邃要去蕭府吃晚飯,算是提前一日吃團年飯。她爹曾任太子太傅,這情分終究與旁人不同。
倒是顧見擎與溫蜜說得多些,顧見邃則有一搭沒一搭接兩句。
石安靜突然來到顧見邃身邊低語兩句。
他聽完,冷笑了笑,站起身道:「皇祖母,我有點事,晚些過來。」
太后看他,「好。」
顧見邃前腳剛走,便有顧見緒的人來稟,「太后娘娘,魏二姑娘身體有些不適,英王送她回侯府,殿下特地讓小的來稟報太后。」
太后想起太子離開前的表情,心中有底,道:「出我這門還好好的,這麼一會兒就身體不適?既然如此,你們英王不給紫吾傳太醫,送她回府做什麼?」
那來報信的小太監低垂著頭,面對太后意味深長的發問,大冷天的後背也驚出了汗,哪敢隨意回答。
太后自然也不是說給小太監聽的,而是知道小太監會將她的話一字不漏的轉稟給顧見緒,算是給顧見緒提個醒,別仗著皇子的身分對魏紫吾做得太過。

馬車裡的魏紫吾略推開車窗,一路無話。
顧見緒坐在另一邊看她,「還在生氣?」
「表哥,你都不讓我與太后打聲招呼就走,這是害我對太后不敬。」
「都已經出宮了,晚些我會去向皇祖母解釋。」顧見緒問:「婼婼想去哪裡?」
「馥墨齋。表哥將我送到之後,便可以走了。」
馥墨齋是魏紫吾自己的鋪子,京中首屈一指的雅致地,上下兩層,專賣文房用品、字畫書籍。不僅有她命人精心蒐集的各類奇巧物件、珍品孤本,她自己以化名「稚水君」落款的畫品亦備受追捧,掛出一幅便高價被搶。
馥墨齋離皇宮比離侯府近,這是明顯想避開他,顧見緒聽明白了,「好。」
馬車突然在路邊停下,他出了馬車,卻又進來,魏紫吾問:「怎麼了?」
顧見緒道:「到了妳喜歡的錦春記茶坊,我讓人去給妳買茶。」
魏紫吾便不再說什麼。
車簾驀地被人掀開,那人無聲翕動嘴唇,「殿下,備好了。」
顧見緒看了那青蓮色瓷盞中的茶,又看向魏紫吾靠著馬車壁看著窗外的側臉,姣美絕倫,小巧的鼻尖尤其可愛,一張粉色菱唇因為閉得太用力,從側面看起來微微噘起。
只要讓婼婼喝下,她就會漸漸情動,任他施為,待兩個人木已成舟,他就能立即上稟父皇請求將她賜給他,再也不必擔心她會嫁給別人,只能屬於他。但如果婼婼因此恨他……
顧見緒猶豫不決時,陡地看見顧見邃就站在離馬車不遠之處。
顧見邃發出嗤笑,泛著寒意,一雙眼瞥了瞥顧見緒手中的瓷盞,眸底是與其清雋外表不相符的狠戾之色。
魏紫吾透過半開的馬車簾子,看到這副模樣的顧見邃,身體不自覺地顫了顫。
顧見緒立即明白,興許是底下人放藥時恰巧被顧見邃看到了,不過對方這反應,難道對婼婼……
與顧見邃對視片刻,顧見緒問:「太子有何事?」
顧見邃道:「魏二,出來。」
魏紫吾想了想自己寫的契書,只得往馬車外挪,顧見緒擋住了她。「太子一個外男,以何身分找我表妹?」
顧見邃聲音陰沉,「我在馥墨齋訂了一套書,逾期半個月還沒給貨,不應該找老闆?」
此時兩個男人都心知肚明,這要不是在大街上,兩人都是自制力極強的人,還得顧及天家顏面,早就大打出手了。
魏紫吾知道買書只是藉口,但也不能點破。「那……走吧,我帶你去鋪子裡看看。表哥,你就不要去了。」
見魏紫吾怒氣未消,顧見緒只得暫時作罷。

不久,魏紫吾和顧見邃坐在馥墨齋二樓雅室中,太子今日不讓她寫字,改讓她畫畫。她握著筆,而太子就坐在她斜前方看她,她覺得太子今天的眼神與平素很是不同。
而且從先前在馬車外看到她起,他的臉不知為何就黑得要命。
當她被顧見邃看得坐立難安時,魏家侍衛魏陵在外稟道:「姑娘,王瑾宗王參將進京了,在外候見。」
魏紫吾乍然聽到這個名字,心下猛地一跳,這魏陵還不知太子在她身邊,忙道:「不見,讓王瑾宗改日來。」
顧見邃聞言,卻放下手中茶盞,饒有興致示意魏紫吾,「讓他進來。」
她咬咬唇只得應了。
很快一個國字臉,不算高卻肩寬的男人進來朝她拱手行禮,「姑娘。」
「王參將終於到了。」她知道王瑾宗進京,是父親聽說她在河東曲風峽遇到匪寇,不放心,便讓王瑾宗回京,保護她。王瑾宗雖智謀普通,但武藝極為高強,魏紫吾倒沒想到他恰好這個時候到。
王瑾宗看向一旁的顧見邃,「姑娘,這位是?」王瑾宗是遼西人,之前從未進京。
顧見邃笑得溫和,「英王,顧見緒。」
王瑾宗一聽趕緊拜見。魏紫吾看看顧見邃,一顆心高高懸起,生怕王瑾宗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萬一太子生氣,不讓傅予州給她爹醫治的話……
還沒等魏紫吾給王瑾宗遞眼色,顧見邃主動道:「王參將此次入京,想必是帶著舅舅的囑咐而來?」
這舅舅二字從太子口中道出流利親切,彷彿喊了多年般自然,魏紫吾卻聽得眼角輕顫,別說王參將,就算是她這個知情的,單聽這語氣也會以為父親是他親舅舅。
王瑾宗忙答,「正是。侯爺特地交代兩點,一是要姑娘行事格外小心,二是提到姑娘與殿下您的親事。」
魏紫吾知道要糟了,定定看著王瑾宗,甚至輕咳兩聲吸引對方注意。
誰知王瑾宗初見太子,折服於太子這一身含而不露的懾人威勢,又真以為對方是顧見緒,注意力一時全放在太子身上,未去看魏紫吾。
倒是顧見邃看了魏紫吾一眼,道:「婼婼,過來。」
婼婼?魏紫吾聽見自己的乳名自男人口中喊出,有種莫名的曖昧,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她到他身邊坐下,由於是側坐,便不好再轉頭給王瑾宗暗示。這就是太子叫她過來坐的用意。
顧見邃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問:「我與婼婼的親事不是早定了?舅舅有別的說法?」
王瑾宗見他將與魏紫吾的親事放在第一位,吃下定心丸。侯爺說的是,英王若仍願娶姑娘就不用說了,若為大業要選擇與別家聯姻,他也理解,自會為姑娘另擇良婿,但萬不可為英王側妃。
看英王的態度,顯然是準備娶姑娘,王瑾宗便道:「沒有別的。侯爺說,他將姑娘託付給殿下,望您好生待姑娘。」
顧見邃頷首道:「我自會好生待她。婼婼不是安排你們……設法獲取太子授意段潛奪取兵權的證據以助本王?」
魏紫吾身體一僵,猛地抬頭看向顧見邃。
王瑾宗回道:「殿下請放心,段潛身邊的周禦已投誠,周禦負責保管段潛的軍印,且模仿段潛的字跡極為相似。」
魏紫吾已顧不得顧見邃如何看她,正要出聲警示王瑾宗,然顧見邃手臂一伸,已將她捉到身旁。
她只覺頸後被顧見邃輕輕一捏,渾身乏力,一時連話也說不出口,接著一隻結實的手臂攬住她腰肢,將她按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
接著她聽見顧見邃在她頭頂輕聲問:「婼婼又不舒服了?」
顧見邃低下頭,凝視依靠在自己身上的魏紫吾,她的髮絲拂在他脖頸溫熱的肌膚上,柔軟的身體緊貼著他,讓他能清晰地感受少女玲瓏起伏的身軀,就像晨花般的芬芳柔軟。
呼吸凝了一瞬,他道:「那便先進去休息少頃。」
魏紫吾瞬間感到身體一輕,顧見邃已將她打橫抱起,繞到屏風後,將她置於窗旁的軟榻上。
她看向他,男人的目光看似平淡卻充滿氣勢,他輕輕撫了撫她的髮頂,摸得她汗毛豎立,他才起身走出去。
以王瑾宗看來,方才倒像是魏紫吾先有不適,英王急切地扶住她。他忙問:「殿下,我家姑娘的身子有恙?」
顧見邃回道:「婼婼前兩日染了風寒,沒有大礙。王參將繼續。」
王瑾宗放下心來,為了在顧見緒面前表功,也為魏紫吾的身價增加籌碼,接著方才的話道:「且下官認為,既然要做,不若做大些,就稱段潛在太子的授意下,勾結東突厥入侵遼西,以迫使侯爺發兵,藉機奪取兵權。」
魏紫吾在裡邊聽得身體發涼,手指掐著錦褥,閉上眼。
顧見邃倒是面不改色,「不錯,且婼婼與河東都督寧績也相熟,若是能勸到寧績也暗中參奏太子,道太子以手段脅迫寧績歸順,欲將河東也收入囊中,兩件事一起發難的話……」他略停頓,「到時還可在京中給太子做個謀逆的局面,更為周全。」
王瑾宗立即道:「殿下所言極是,下官正是如此想。」
魏紫吾幾乎是屏息在聽兩人說話。
「王參將的提議甚好。」顧見邃略提高聲音,「婼婼,妳說呢?」
屏風後的魏紫吾慢慢道:「段潛和寧績都不是輕易能叫人操控的人物,這般謀劃是容易,實際做起來不費一番功夫難以做到,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王參將速速給我爹去一封信,命周禦不要輕舉妄動的好,以免為段潛發覺,將計就計反過來將父親的人拔除。」
顧見邃微微笑了笑。
王瑾宗立即回道:「屬下明白了。」
顧見邃又與王瑾宗說了一陣話後,王瑾宗便先行退出。
第七章 弄髒太子衣
魏紫吾低著頭,室內極靜,她聽到顧見邃一步步走近的聲音,接著是男人衣襬上的描金流雲暗影躍入眼底。他慢慢朝她俯下身,逆著光,叫她難以看清他的神色。
她聽到自己因緊張而急促的呼吸聲,太子離她這樣近,令她自小對他就有的害怕又冒出來。
顧見邃在魏紫吾頸後捏了捏,她便又能活動自如。
他身上的氣息其實很好聞,是一種淡淡的甘冽氣味。魏紫吾盡力鎮定,「殿下,王瑾宗所說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他尚不知道、不知道我已投靠殿下,所以懇請殿下放過王瑾宗的性命!」
他卻問道:「妳怎麼不叫我放過妳的性命?」
魏紫吾沉吟,她從先前太子的話,意識到他應當早就知道她授意手下查段潛的事,但他這麼些天依舊不動聲色,也就是說,她對於他來說還有別的用途,應該不會傷及她的生命。
顧見邃薄唇一勾,意味不明道:「真不知該說妳聰明還是笨。」
魏紫吾等著承受他的怒意,但他說的話卻叫她著著實實愣住了。
他道:「魏二,妳怎麼就這樣怕我?從小就怕。」
她看著他,一時不知該怎樣接話。
顧見邃看著她的臉,「妳小時候,我還抱過妳,哄妳睡過兩次覺,還記不記得?」
他想表達什麼?魏紫吾搖搖頭,如實回道:「不記得了。」
顧見邃沉默少頃,又道:「妳小時候和溫蜜打架,打不過人家,我幫的可是妳。妳被顧熙輝仗著公主身分搶了好玩的,我幫的也是妳。妳有一次蹺課去桃花洞睡覺,結果被先生罰站,是我跟先生說讓妳坐回去……這些記得嗎?」
這樣的事太多,都不記得?
「不記得了。」魏紫吾聽了有點恐懼,太子不找她清算方才的帳,卻與她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太子說起她與溫蜜打架,他幫她什麼的,她倒是記得,有次她和溫蜜悄悄在行宮後山烤雞腿,太子卻突然來了,搶走她已經咬了一口的雞腿,和溫蜜兩個人吃得可開心了。
見她是真的記不得,顧見邃冷冷一笑,不再說話。
魏紫吾惦記著方才的事,太子卻不給她個明白話,到底如何發落王瑾宗,令她心中委實難安。
「殿下,我可以向你保證,自從上次寫了契書後,我就是忠於你的。我會立即給我爹去信,我們絕不會再做任何……有損殿下的事。若有違此誓,魏紫吾願意身受五—— 」
「行了。」顧見邃霍然截斷她的話。「暫且相信妳。我也可以暫時不追究王瑾宗和魏嶢過去做的事。但是,我希望妳今日所說能夠說到做到。」
「那是自然。感謝殿下寬宥之恩。」魏紫吾說著便要跪下向他行大禮,卻被他一把扯住手腕,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魏紫吾站起後,發現他拉著她的手腕不放,修長的手指在柔嫩的肌膚上似有似無地碾磨,像羽毛在撓,卻無比灼熱,引得她一陣輕顫。
她心下轉過數個念頭,聯想到他近來的舉動,心驀地一沉,不敢抬頭去看他此刻的表情,怕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那……我繼續為殿下畫畫?」魏紫吾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只想要避開他。
顧見邃放開她,「好。」
先前研的墨不多,已差不多快乾了,魏紫吾便重新研磨一些,繼續坐在案前畫先前丹舟水遠圖。
顧見邃這回卻不若先前那般坐得老遠,而是站在她身側。
男人突然靠近兩步,魏紫吾想著先前他的舉動,本就有些心神不寧,他突然逼近,不知想做什麼,嚇得她手一抖,見畫毀了,又呀了一聲手再一揮,剛蘸的墨汁全甩到他身上。
魏紫吾一看,下意識就抓過桌上的白棉帕想為他擦拭,因為她坐著,顧見邃站著,所以被灑了墨的衣料正好在男人的褲襠處,她差一點就碰到,趕緊收手。
顧見邃低下頭,看著正好灑在曖昧處的一橫排墨點,「……」
他今日穿的是一襲白色繡金銀花卉流雲的常服,堂堂太子殿下如何穿汙了的衣裳走出去?
魏紫吾擱筆站起身,「殿下,我並非有意。」若非你故意嚇我……
顧見邃臉色不大好看,「我知道。」不就是摸了兩把手腕,瞧妳給嚇的。
「要不殿下讓人從宮裡送一套衣裳過來?」魏紫吾問道。她也可以讓人去街邊衣館裡買,但太子穿慣針工局最好的繡娘製的衣裳,怕無法接受。
也只能如此了,顧見邃點頭。魏紫吾便去告知石安靜。
魏紫吾折回雅室後,看著袍上的墨漬說:「這件衣裳……我會如數賠償給殿下。」
顧見邃不置可否地笑笑,既沒說要她賠,也沒說不要她賠。
魏紫吾頓覺有些尷尬,接著她便看到他的雙手擱在他腰間束帶的扣頭上。
看著男人的動作,魏紫吾腦中嗡嗡作響,問道:「殿下……你在做什麼?」
顧見邃盯著局促的魏紫吾,漫不經心的挑眉,「本宮有潔癖,不喜歡將弄髒的衣裳穿在身上。」
所以他這是準備脫了髒衣裳,就穿個裡衣等著石安靜把乾淨衣裳送來?魏紫吾皺眉,他的潔癖就如此嚴重,連一小會兒也不能忍?那他打獵的時候,還有跟著他舅舅謝檁征討西戎的時候,身上應該是沾滿了血和泥土吧?怎麼辦?
魏紫吾想了個說辭道:「可這天……殿下脫衣怕容易受涼,我覺得還是忍忍為好。」
「無事,多一件,少一件,對我來說差別不大。」他笑著謝謝她的關懷。
但是你穿不穿外衣對我來說差別可大了。魏紫吾剛腹誹完,便聽他又道—— 
「魏二,幫我更衣。」語氣淡然,卻不容她拒絕。
「我?」魏紫吾沒有動作,「……不如我去叫小廝進來?」
顧見邃不說話,垂眼看著她,魏紫吾立即明白他這是不同意。
她終究走上前。太子使喚自己,總比她之前猜疑太子覬覦自己的美色來得好。
太子穿的是圓領窄袖袍,白玉鈕釦釘在領口處,男人身形高大,又站得筆挺,半分也沒有彎腰的意思。
魏紫吾當然不會開口叫儲君彎腰來就她,只得踮腳將雙手探到他頸間,這樣與他離得更近些。
她手指靈活,半片衣襟很快垂落,她的指尖下滑,開始解他腰部的束帶。
太子果真如他所說的不怕冷,這樣的天氣,外裳裡頭居然只著一層薄薄的絲質中衣,哪怕是隔著布料,也能清晰看見他胸前的輪廓。更別說她為他寬衣,難免碰到他的側腰,感受著對方結實的肌理,難怪之前她倒在他身上時,他隨手一按便將她壓得那樣痛。
顧見邃蹙眉低下頭,魏紫吾的手碰的地方太……
魏紫吾突然感到男人炙熱的氣息拂到自己前額,她的手哆嗦了下,即使不抬頭,也能感覺到他在湊近她,正緊緊盯著她。
她出於本能出聲提醒,「殿下!」
顧見邃控制著變得濁重的呼吸,思索片刻,終究退開些許。
魏紫吾舒了口氣,更為迅速的幫他脫掉外袍,只希望能盡快離他遠些。她的動作太利索了,就像做過很多次似的,令顧見邃又皺了皺眉。
顧見邃也清楚,大家千金雖然錦衣玉食、養得嬌貴,卻並非什麼都不會,尤其許多貴女背負著聯姻的責任,家族在教導時都是花了一番功夫的。
比如魏貴妃,曾經期望讓魏紫吾當個「寵」后,而非作為擺設的「賢」后,擔心顧見緒當了皇帝後,魏紫吾沒有一點兒攏絡男人的手段,跟一群妃嬪爭寵爭不過。因此,如何服侍夫君、體貼夫君,魏紫吾都是跟著魏貴妃指派的女官柳煙學過的。
他想到魏紫吾可能會為另一個男人做這些事,心底的暴戾便難以抑止地竄出。他站了一會兒,慢慢坐到一旁椅子上。
魏紫吾始終提防著他再刁難她,幸好,他到離開前一直都沉默著。
直到離開前,顧見邃突說:「魏二,明晚除夕妳如何過?」
魏紫吾奇怪他居然問她這個問題,「自是和我母親、弟弟一起過。」
顧見邃輕輕唔了聲,看了看她,也沒有多說什麼,便離開了馥墨齋。
總算是將人送走了,魏紫吾這才真正放鬆,立即叫魏陵找了王瑾宗來。
「王參將遠來京城辛苦了,這兩日我派人帶你好好在京裡逛逛,過兩日便回遼西吧。」她開口便道。
王瑾宗錯愕,「為何?姑娘,可是卑職哪裡冒犯了殿下?」
魏紫吾想了想,太子當時對她做出那般親密的舉動,又將她抱入屏風後,若是告訴王瑾宗實情,他定會轉告父親。而父親會以為太子想要霸占她,怕要影響他的身體,便道:「不是,是我有事要交給你辦,你必須先回遼西。」
王瑾宗見魏紫吾神色凝重,便道:「是何事,姑娘請講。」
「我要你回去立即斷了與周禦的來往。段潛是何等人,周禦既受他倚重,絕不可能輕易背叛。還有,不可私下與東突厥往來締約,那無異於與虎謀皮。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想順道借段潛之力去對付突厥,來個兩敗俱傷,可萬一中間出了漏子,真的讓突厥鐵蹄南下,魏家可就要變成罪人了。」
王瑾宗沉默片刻,看著魏紫吾沒有一絲表情的臉,應道:「是,姑娘。」


顧見邃在傍晚時分抵達丞相府,天空已染上微微墨色,相府的燈籠早就掛了起來。
今晚來的人不少,蕭聞德從左補闕一步步升至右丞相,門生故吏眾多,過年總是要登門致禮。
蕭令拂是蕭聞德三十多歲才得來的大女兒,愛逾明珠。且大家知道蕭令拂是太子妃的人選之一,女眷自然以她為中心,個個張口閉口離不開「蕭大姑娘」四個字。
宴席散後,顧見邃單獨被蕭聞德留下時,客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娘,我爹他們呢?」蕭令拂從廚房出來,身後婢女端著盛放白瓷盅的托盤。
蕭夫人深知女兒的心思,笑道:「殿下在妳爹書房,快去吧。」
顧見邃與蕭聞德正說起接下來春闈的事,蕭令拂敲門進來,第一眼看到的自然是顧見邃。男人的面容在燭光映照下如美玉生暈,五官深邃。
蕭令拂道:「殿下,爹爹,我燉了冰糖橄欖水,你們快趁熱喝了。」說著親手將瓷盅端到兩人身邊的小几上。
蕭聞德見狀,故意皺眉打趣,「平時爹爹喝了酒,怎不見妳給我煮解酒湯,今日倒是分外勤快。」
「爹!」蕭令拂嗔道:「你不是有娘管著嗎?」她飛快看了眼顧見邃,低下頭。
顧見邃瞥了眼蕭令拂染著薄紅的臉,別開視線,面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細看之下,他的薄唇抿成一條線。
蕭聞德看看顧見邃,這次是真的皺眉,他們父女倆一唱一和,就是在打探太子本人的意思,若是太子屬意令拂,應該帶笑,甚至還會為他女兒說兩句話,加入他們的交談,可太子這反應……身為過來人,蕭聞德立即懂了。
他道:「好了,阿拂,我與殿下在商量正事,先下去吧。」
待顧見邃離開蕭府,蕭令拂找到父親,絲毫沒有平常的沉穩,焦急問道:「爹,你說殿下是什麼意思?他會不會是打算……娶溫蜜?」剛說完,她陡然想起另一個人。
她想起魏紫吾。許是出於女人天生的直覺,加上小時候她曾看過太子抱著熟睡的魏紫吾從楸花林子裡走出來,看到她站在外面,太子似乎有些訝異,然而更吃驚的是她。
那個時候,她們幾個世家姑娘都以公主伴讀的身分出入宮廷,年紀又相仿,她嘴上不說,但心裡一直都暗暗與魏紫吾、溫蜜等人較勁,比課業、比才藝、比誰更能博得皇帝太后等上位者的青眼,到後來,變成比誰更受幾位皇子的歡迎。
到她再大一些,最在意的則是太子。因此,她一直很關注他對幾個小姑娘的態度。
她們幾個就數溫蜜最活潑,性格如男孩,最喜歡找幾位皇子說話玩耍,她一度認為太子最喜歡溫蜜,可她從未見過太子抱別的小女孩,哪怕是幾個小公主。
蕭令拂至今仍記得,那時的太子剛剛長成少年,神采和作風都是那個年紀特有的輕狂飛揚,看人常常是睥睨的。那天他穿著坐龍紋的太子常服,一切如常,偏偏懷裡抱著他似乎最不喜歡的魏紫吾。
但她又覺得,哪怕太子真對魏紫吾有那麼點意思,也不至於娶魏紫吾,畢竟中間還橫亙著英王。她道:「爹,我一定要進東宮,哪怕是做側妃。」
「胡鬧!我的女兒怎可以做妾。」蕭聞德安撫道:「別擔心,爹會為妳想辦法。英王可從未歇過心思,岐王尚在南邊掙軍功,豫王瞧著花天酒地也並非省油的燈,太子他……會需要爹的。」岐王五皇子顧見毓和豫王大皇子顧見衍,都不是泛泛之輩。
蕭令拂聞言稍微安心,她哪會甘心做太子的側妃,只是表明心跡,給父親施加壓力罷了。
第八章 皇后刁難
除夕,宮中循例舉辦家宴,皇帝、太子、內外諸王及世子在宸安殿用膳,太后、后妃、公主和王妃們則聚在延光殿,一切都按部就班,晚膳時分觀看除厄舞,接著又到承天臺看煙花。
京城處處是火樹銀花,皇城的幾大殿更是徹夜通明,顧見邃得留在宮中守歲,自然哪裡也去不了。
大年初一,太子的行程更是得按著宮中規矩來,清晨按慣例吃了素麵團,先是皇帝帶一大家子給太后拜年,接著太子領宗室百官於沐元殿向天子朝賀,由皇帝賜筵宴,君臣同樂。
到了初二,顧見邃代皇帝祭拜宗廟。一直到初三,他才有自己的閒餘,換衣裳準備出宮時,石安靜卻過來稟道:「殿下,魏二姑娘被召進宮,現下在景儀宮。」
「景儀宮?」顧見邃微微蹙眉,「命人盯好那邊。」
景儀宮住的是皇后,新年的前幾天,天天都有宴會,大宴之後是小宴,皇后身為六宮之首,從前卻一直被魏貴妃壓在底下,今年終於能由她自己主事,自然要多操辦幾起小宴,在眾妃嬪眾命婦面前強調如今大權在握的人是她,以出一口憋忍多年的惡氣。
石安靜立即答是退下。

魏紫吾正跟著魏貴妃坐在皇后設的宴席上。
皇后道:「都道魏二姑娘善於品酒製酒,本宮這裡有一壺南詔公主親手釀的百花酒,號稱比咱們蘇南的百花釀更醇馥,魏二姑娘可否幫本宮品一品,瞧瞧裡邊都有些什麼花。」
「石榴花、桃花、玉桂、薄荷……」魏紫吾含酒在口中,辨認後道出一長串花名,最後道:「比蘇南的百花酒應當是多加了半錢南詔特有的金鉤蘭和少許蜂蜜。」
皇后似滿意地笑了笑,道:「甚好,那本宮便將這壺酒賜予妳,可要立即喝完,方不辜負本宮對妳的喜愛啊,魏二姑娘。」
這酒壺可不是普通的執壺,而是個加木塞子的玉壺春瓶,有半尺多高,足夠多人喝許久的量,同時宮人也迅速為魏紫吾換了一盞敞口深杯,約莫一杯就能抵其他女賓的小盞十倍之多。
見狀,眾人頓時明白了皇后這是有意針對魏紫吾。
魏貴妃臉色難看,「皇后這是什麼意思?我侄女紫吾是來赴宴用膳,可不是來喝酒。」
皇后笑而不語,只當未聞,並不喊停。
魏紫吾知道皇后是故意要激著魏貴妃發怒,藉機整治她,便笑了笑,說句「謝娘娘賜酒」,便給自己倒酒開始飲。她早知道皇后會針對她,皇后曾在姑母手上顏面盡失,怎能不想方設法發洩。
皇后見魏紫吾還笑得出來,又見她舉高杯子,仰頭時精緻的下巴上揚,將纖細的脖頸拉長,如天鵝般優美,見她喝個酒也能將周圍的人比下去,心中越發不悅,想起遠在南疆的兒子顧見毓身邊的幕僚給她傳來的密報,皇后在心裡罵她狐媚子。
魏貴妃緊緊按著桌子,想起皇帝罵她不知尊卑時的冷厲臉色,只能忍下一時之氣。
周圍的命婦則屏息,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皇后待魏紫吾喝完酒,又道:「據說魏二姑娘的舞也跳得好,比之大名鼎鼎的秦穆溪不遑多讓,就給大家跳上一支舞助助興。本宮想想跳什麼好,不如就跳一曲《陌上春》。」
眾人的臉色又都是一變。秦穆溪是什麼人是諸位命婦都曉得的,是教坊司的第一舞者,身分是官妓,供王公貴族取樂的女子。
魏紫吾神色微凜,這回不從命了。酒她可以喝,畢竟是皇后賞賜,推拒不得。但皇后這時將她當成舞妓一般,她寧可擔上抗旨之罪,也不願受這份侮辱。
皇后眼神凌厲道:「魏二姑娘坐著不動,是什麼意思?除夕那晚,溫蜜還作為領舞為陛下他們跳了迎新舞。怎麼?叫魏二姑娘跳一支就不行了?」
除夕的除厄舞和迎新舞都是太常寺籌辦,太常寺掌管禮樂,編舞鼓樂皆莊重神聖,溫蜜去跳也是幸事。而《陌上春》是教坊司編的俗樂,舞蹈也是豔媚一掛,與溫蜜跳的迎新舞有著天壤之別。
一景儀宮的宮人來到魏紫吾身旁道:「姑娘請跟奴婢去更換舞衣。」
見魏紫吾還是坐著不動,皇后沉下嗓音道:「魏二姑娘這是什麼意思?要抗旨嗎?」
魏紫吾抬起頭,聲音冰冷回道:「娘娘,我舞技本就生疏,現下喝多了百花酒又頭暈得很,恕難以在娘娘面前獻醜了。」
皇后倒吸一口氣,沒想到魏紫吾居然真敢當眾拒旨,正要說話,一名太監在門外道——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傳魏二姑娘至慈頤宮見駕。」
皇后一愣,這樣巧?她正要治治魏家這姑侄倆,太后傳召魏紫吾做什麼?她記得太后歷來對魏紫吾不冷也不熱,可來的這名內侍的確是太后宮中的人。
皇后只好道:「既是母后傳召,魏二姑娘就去吧。」
魏貴妃緩了口氣,只要能離開景儀宮便好,太后總不至於像皇后這般恨她,隨即命自己的宮女秋蘅跟著侄女。
魏紫吾腦中早有混沌之感,之前是不願在皇后面前出醜,靠著意志強撐著,此刻心中一鬆,頓時就堅持不住了,連站起來身子也晃了兩晃。
秋蘅趕緊扶住她,兩人跟著傳召的太監離去。
以魏紫吾這般磕磕絆絆的,等走到太后宮裡不知要幾時。幸而那太監還叫了一頂軟轎,秋蘅趕緊將魏紫吾扶上轎子。
到了慈頤宮,魏紫吾仍是被安置在采輝閣。慈頤宮的敏喜姑姑叫秋蘅回去覆命,說太后命她們負責照看魏二姑娘。這位敏喜姑姑在慈頤宮宮人中的地位僅在杜嬤嬤之下,秋蘅在她面前不敢拿大,便回去了。
室內靜得可聞針落,魏紫吾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艱難地爬起來,腳下一個踉蹌,眼見著要跌下地,幸好被一隻手臂攬著她的腰給提起來。
顧見邃坐在羅漢榻上,將魏紫吾放在自己身邊,牢牢將她摟在臂彎裡。與男人這般貼近,魏紫吾也僅僅是掙扎了下。
顧見邃一看她這反應,就知她是真醉了,和上回的微醺完全不同。
魏紫吾抬頭辨認對方的長相,問:「你是我、我表哥?」舌頭有些不靈活。
「我不是顧見緒,是顧見邃。」他的眉心皺得厲害。
「誰?你是誰?」顧見邃在魏紫吾心裡一直是太子,她對這名字一時沒反應過來。
「妳男人。」顧見邃聲音低沉,帶著咬牙切齒的不悅,聽得迷迷糊糊的魏紫吾微微朝後瑟縮,這是一種小動物遇到兇猛野獸的自保本能。
可惜她已被困在男人和羅漢榻之間,怎麼也躲不了。
顧見邃的手指抬高她的臉,迫使她與自己目光相對,「魏二,妳把我看清楚,也記清楚。」
魏紫吾渙散的目光看著眼前人,想要努力辨認,但太后卻派人叫走了他。

太后看著坐在身邊的顧見邃,他的心似乎還留在采輝閣。
有這樣喜歡?太后沒有問出這句。因為不必問,單看顧見邃對別的姑娘有多麼漠視便一清二楚。
顧見邃是她最重視的孫子,她從他還是一個肉嘟嘟的小豆丁時就開始疼著、寵著。二十多年,她對他傾注太多疼愛,花費太多心血,人總是如此,對自己付出越多的人就越在意。所以她絕不允許有人傷害或毀掉他。
太后道:「皇后我會敲打,你就不要出手了。」
顧見邃終於看向太后,知道對方不希望他與顧見毓的矛盾再激化,過了半晌,微微頷首。
太后索性把話說開,「嗥嗥,我可以幫你,但是,我也有條件,如果魏紫吾一直不對你改觀,不能達到我所期望的那般對你好,我沒有辦法接受她成為你的太子妃。」
顧見邃沉吟,「皇祖母……請再給我一些時間。」
「好吧。」太后歎了口氣,「我會跟你父皇說,原定今春的選秀暫時取消。」
顧見邃現下最想取消的便是選秀,當即道:「孫兒多謝皇祖母。」
待魏紫吾一覺醒來,已是隔日清晨,見自己在陌生地方甦醒有些錯愕,當弄明白自己在何處,隨即想起昨晚在皇后的景儀宮發生之事。只是後來到太后宮裡又經歷了什麼,她的完全記不起來。
當她被叫去陪太后用早膳時,心中不禁忐忑。
太后看著她道:「妳是不是在想,昨晚怎麼這樣巧,哀家就派人去景儀宮召妳?」
魏紫吾點頭,她知道太后最喜愛太子,歷來對可能成為太子妃的蕭令拂和溫蜜更為寵愛,對她雖然不曾刁難,但總是隔著層什麼似的,不太親近。
太后緩緩地道:「昨晚是太子向哀家求了懿旨,讓妳免受皇后更多的刁難……妳能聽明白哀家的意思嗎?」
魏紫吾微怔。太子?她腦中突地掠過一幕,似乎有什麼關於太子的事,但又想不起來。
「娘娘請放心,紫吾定會記著太子的恩情。」畢竟她現在投靠了太子,太子一再幫她,她的確想要回報。
「……」太后略帶無奈地看著魏紫吾一臉「定當報恩」的鄭重神情,唯獨沒有女孩被俊俏郎君所救時的嬌羞樣,便開始說起其他事。
待太后說完話,魏紫吾提出去翊華宮一趟,太后自是允了。
魏貴妃見到她的第一句便問:「婼婼,太后昨晚傳妳去所為何事?」
魏紫吾回道:「太后本是要我為她抄寫佛經,誰知我醉成那樣,只好作罷。」
「我猜也是這樣。」魏貴妃點頭,「我們婼婼的字畫皆好,被太后看上也很正常,就是皇后太可惡,氣得我一晚上都沒睡好。」
她安慰道:「別生氣了,姑母。」
「婼婼,讓妳受委屈了。」魏貴妃目光狠厲,「妳放心,總有一天,我會叫薛晚英那個賤人向我們跪地討饒。」
魏紫吾略作沉默,她憂心的是別事。「岐王不在京中,避開了京中這渾水,卻是已將應州都督府的力量收入手中,與定南都護府亦來往甚密,定是在等著表哥與太子鬥個兩敗俱傷,坐收漁利。」
皇后所出的兒子正是岐王顧見毓,序齒為五。
魏貴妃道:「不錯,可太子畢竟還是妳表哥的最大威脅……絕對不能讓太子娶溫蜜或蕭令拂,最好是……能想個辦法對太子下藥,讓太子暫時無法人事,甚至無法誕育子嗣,再將此消息傳揚出去。」
魏紫吾擱在木椅扶手上的手指顫動了下,她發現魏貴妃在提到太子時,眼中總有一種異樣的狂熱,似怨恨又絕非怨恨這樣簡單。魏紫吾眼神微動,試探道:「太子可不是好暗算的人,若能讓他中……那種毒,還不如直接毒殺他,畢竟太子這樣的人,若是瘋狂反撲,著實可怕。」
「嗯,婼婼說的是,真要動手,當然不能給太子反撲的機會。」
聽對方答這問題甚為敷衍,明顯口不對心,魏紫吾心下奇怪的感覺更重了。她慢慢地問:「姑姑是不是想留下太子性命?」
魏貴妃看看魏紫吾,斂了斂外露的情緒道:「當然,太子暴斃固然能夠永絕後患,但若太后和皇上震怒追究,難保不會查到咱們頭上。」
魏紫吾點頭附和,心下卻是想,若太子真的失去生育能力,太后和皇帝的震怒絕不會比殺了太子小的。
「婼婼,妳說,姑母是不是老了?」魏貴妃突然問。
魏紫吾微怔,「姑母才不老,看起來至多二十歲,好看著呢。」
她說的並非違心之話,姑姑保養得宜,三十七歲的年紀,但皮膚上難尋一絲歲月痕跡,她又愛穿顏色亮麗的衣裳,比如今日穿的便是一襲棠紅繡團金朱雀的束腰宮裳,豔光四射,胸前巍巍奪人注目,看起來真的只雙十年華,與小姑娘們最大的不同,大概是神態言行間的成熟風韻。
魏貴妃噗地笑出聲,「我們婼婼這張小嘴就是甜。」
她是真的喜愛這個侄女,不禁有些落寞地皺了皺眉。她從來就不喜歡周漓慧,也不喜歡魏如珂,若非情勢迫人,她才不願意讓兒子娶別的女人。
她拉過魏紫吾的手輕撫,心道:乖婼婼,暫且委屈妳一段時日,等妳表哥登基,姑母自然有辦法依舊叫他立妳為后。
到那個時候,魏貴妃又想到太子……這是她心中不可告人的隱祕,終有一天她要實現野心和心願的。
太子的舅舅謝檁,也就是先皇后的親兄長,生得難得一見的俊美英武,當年也是諸多貴女傾慕的對象。
不過謝家的人都短壽,敬懿皇后的父親早逝,敬懿皇后本人亦在鮮花怒綻的年紀就香銷玉殞,謝檁也英年早逝。
魏貴妃被選入宮時,想到不能嫁給暗暗傾心的謝檁,還傷心地哭過。後來隨著時光推移,她對謝檁的愛意也漸漸淡了。
但她看著一天天變成少年的太子,唇紅齒白,面容越發的稜角分明,多多少少與謝檁相似,不知從哪天開始,她看著十五歲的太子,突然重新勾起她少女時期的心事。
她起初也只是在太子身上尋找謝檁的影子,真正令她連謝檁也忘了,純粹只記著太子,是在太子十九歲那年。
那是五月的天氣,因為新羅王子與使節一定要同幾個皇子比賽蹴鞠,皇子們自然要應戰。皇帝與王公重臣在同一個看臺觀賽,女眷們則在另一個看臺。
場上的精彩自不必提,太子有多出風頭也不必多言,聽聽耳邊公主們和溫蜜的呼喝就知道了。那日天氣實在太炎熱,魏貴妃聲稱自己中了暑熱,叫上魏紫吾陪伴自己,離開看臺到清幽亭避暑氣。
比賽結束,毫無疑問是大燕的皇子們遙遙勝出。
魏貴妃是有意選擇了清幽亭,從略微支起的窗戶縫隙「不經意」往低處看去,如她所願地看到了幾位去往更衣間的皇子。
太子自是在其中,對方已脫下被汗水濕透的衣衫,打著赤膊。她看到的只是太子的背影,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般。
從背後看去,太子的身形更加高䠷英偉,寬肩窄腰,雙腿修長有力,赤裸的背部肌肉線條勻稱完美,充滿力量,皮膚泛著如上等瓷釉般的光澤,薄汗涔涔,足以令任何女子看得臉紅心跳。
宮裡的寂寞深刻而漫長,這麼多的女人守著皇帝一個男人,如魏貴妃這般嘗過男女情事懂得個中滋味的,自是益發的空虛難熬。她看了兩眼就趕緊關上窗戶,生怕被人察覺。
可種子自此埋下,太子裸著上身的背影,連帶那天慘白刺眼的日光,深印在魏貴妃的腦中,再也無法剔除。當晚為皇帝侍寢時,被那具熟悉的身體壓在身下,她居然覺得噁心。
魏紫吾的話打斷了魏貴妃的思緒。「姑姑,我覺得向太子下藥這事,若非到萬不得已,不可妄動。」
她知道,姑母既然說出這樣的話,定是已準備好祕藥,甚至是巫蠱,以姑母的性格,很有可能是巫蠱,只是差一個如何實施成功的過程罷了。
魏紫吾勸道:「宮中歷來最忌諱巫蠱和奪權,皇上龍體康健,這幾年想是不會出什麼變數。現在若是就對太子下狠手,怕是……為岐王做嫁衣。」
姑母自她爹病倒後,就急迫得有些自亂陣腳。從前魏家支持表哥與太子爭鋒,抓兵權也好,奪取對朝政的影響力也罷,可以說是各憑本事,所以皇上和太后採放任態度,也是當成對太子的磨礪。但若是姑母對太子用蠱或是毒,做法太陰毒下作,皇上和太后若知曉,絕對不會善了。
魏貴妃看著她道:「放心,姑母不會貿然行事的。婼婼,妳上回提出解除與妳表哥的婚約,我尊重妳的意見,但妳要記住,我永遠將妳當親生女兒看待。」
魏紫吾點點頭,走出翊華宮時,她心中紛亂。剛剛姑母將這樣陰私的事告訴她,說明相信她如舊。可是,太子那邊……
她眼前突然浮現出太子的容貌,那樣從小到大都在雲端上的人,如果真的中了姑母的算計,不知會有多痛苦。
她一直對太子有所保留,是因為對太子並非完全信任。她原本打算,先看父親的身體情況,若是傅予州真的治好父親,她自當履行契書的約定。若太子是想通過傅予州去挾制她父親,進而助段潛完全獲得定北都護府的兵力,她也會做出一些反擊。
魏紫吾獨自坐在花園一角許久,直到太后派來服侍她的宮人上前道:「魏二姑娘,外邊天冷,您還是快些回慈頤宮,您若是凍壞了,娘娘定會責罰我們。」
魏紫吾看看小宮女,不欲讓她為難,旋即站起身。
待這一日入夜,敏喜竟帶話給魏紫吾,說太子殿下在慈頤宮門外等她。
魏紫吾目光複雜地看了對方一會兒,道:「這麼晚嗎?」她至此方知太后到底有多寶貝顧見邃這個嫡長孫,連敏喜都儼然將他看作另一個主子。
敏喜回答,「魏二姑娘請放心,若是溫姑娘問起您,奴婢會說您去了貴妃的翊華宮。」
知道對方會幫自己遮掩,魏紫吾這才點頭同意。
第九章 貴妃攔路
漏夜微光,晚風冷冷,魏紫吾在宮人的帶引下出來,果然看到顧見邃站在宮牆下,旁邊站著提著羊角燈的石安靜。
她走到近前,剛道聲殿下,顧見邃便脫下身上墨貂滾邊的黑色斗篷,披在她肩頭。
這斗篷真是暖和,且帶著男人的體溫,魏紫吾抬頭看向為她繫斗篷帶子的顧見邃,慢慢收回自己原本想要摘掉斗篷的動作。
她的手叫他摸過,上回在馥墨齋抱也被抱過了,她沒必要因為披個斗篷惹怒他。
「跟我走。」他道。
魏紫吾點點頭,只是她沒有想到,顧見邃最終帶她到的地方是壽極殿。
壽極殿乃皇家奉祀之用,正殿陳列著顧氏祖輩帝后的牌位,可容納多人祭拜,後殿更有許多小隔間,東起第一間自太祖開始排列,各間分別保存著諸位帝后的畫像、印璽,還有生前喜愛的少許服飾和器玩等。
壽極殿雖長年有宮人值守,但沒有舉行祭祀活動時,難免寒燈稀疏。在這夜裡,越發顯得大殿張揚的斗拱如怪獸犄角,殿中更是深幽闇寂。
魏紫吾突地腳步停頓,因為這個地方,而且是大晚上,她覺得全身發冷。
顧見邃一把扣住她的肩,「妳怕我,是因為妳十歲時在這兒被關過一夜,妳覺得我故意將妳鎖在壽極殿的暗間嚇妳?」
他想了許久,魏紫吾遇到兇橫匪類和魏家的政敵也未見膽怯,沒道理唯獨這樣害怕他,他便把魏紫吾從小到大可能留下陰影的事梳理了遍。
他倒是猜對一半,而且居然還記得,魏紫吾眉心動了動。
顧見邃一直在觀察魏紫吾的神情,知道自己蒙對了,便道:「不是我將妳鎖在裡面,真的!雖然的確是我帶妳過來。」
他那時也弄不明白為什麼,就是想將這個軟軟的、很好抱的小妹妹帶來給母后看看。
他那時十六歲,失去娘親不久,心裡充斥著鬱悶迷茫,但每次只要看到魏紫吾就會好受點,所以就……任憑著性子強迫她多了些。
魏紫吾當時躲進西配殿的房間裡,他以為她已偷偷跑回去,就沒有返回去仔細尋找,結果害她被宮人鎖在裡面關了一晚,是他的過錯。
「魏二,我不會這般對妳。」顧見邃道:「若我真要鎖妳在哪裡一晚上,一定是把我們兩個一起鎖在裡頭。」
他與她一起鎖著?魏紫吾手心微微冒汗,她發現,顧見邃的話似乎充滿了暗示,他可能真的垂涎自己的美色,萬一他……挾恩要求她沒名沒分的獻身給他,她該怎麼辦?
託大嘴巴的溫蜜的福,她對男女之事還是知道那麼一點點,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場和如今的身價,相信太子也清楚,皇上和太后不可能給她和太子賜婚。
也就是說,太子要麼是想玩弄她一番,要麼就是覺得她顏色尚可,想將她納為妾室,這樣既占了人,還能挾制她爹。魏紫吾低下頭,收緊了手指。
顧見邃那樣說,是想表達自己絕不可能將她一個人關在這樣陰森的地方,卻不知魏紫吾心裡已千迴百轉。
想到那個夜晚,她約莫是又冷又餓又害怕鬼魂,而且還受他的威脅不敢對人說。顧見邃道:「那時都是我的不是,妳以後……不要再怕我了。」
魏紫吾略張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這個將她從小欺負到大的太子居然對她道歉?!「殿下真的對我懷有歉意?」
「當然。」
「那……能不能請殿下發發善心,讓傅予州幫我爹診治?同時,也將我寫的那份契書還給我?」她不想受契書的約束,給太子做妾,更不甘願沒名沒分的委身於他。
顧見邃看著魏紫吾瞬間亮起來充滿期待的眼睛,回道:「不能。」
魏紫吾不再說話了。
直到她被顧見邃掩上斗篷帽子,低低遮住她半張臉,又被他攬著腰帶進敬懿皇后的隔間。無宮人敢多看她一眼,約莫將她當成太子的侍寢,或是別的被太子寵幸過的女子。
待魏紫吾上完香,轉頭看向太子。
顧見邃跪在地上,將一張張黃色祭紙往蓮花金盆中放,盆中發出畢剝聲響,騰躍的火光照在他臉上,將他的面容映得格外柔和。
宮中明令禁止燒祭紙,皇帝卻賜下這蓮花金盆,算是格外恩寵了。
魏紫吾覺得,身為魏家女,敬懿皇后怕是並不想看到她,但仍舊來到顧見邃身旁跪著。儲君都跪了,她怎能站著。
顧見邃看了眼身旁的魏紫吾,收回目光,在心中默道—— 
母后,我很久沒帶她來讓妳看看了。
小紫吾長大了。
在和魏家鬥得最厲害的時候,兒子也動過念,想要放下她。但這小東西一離京就是大半年,兒子許久見不到她,且聽說她為她爹吃了不少苦頭,才知道無論怎樣都沒辦法割捨。哪怕她姓魏,兒子也得把她給綁在身邊,才能安心。
所以,望母后保佑兒子早些娶到媳婦兒。
顧見邃磕頭的時候,魏紫吾也趕緊跟著磕頭。他盯著叩首在地的纖細身影,捉住她的手臂道:「起來吧。」
魏紫吾站起身,就聽見低越的男音若有所指的問—— 
「魏二,有我在這裡,妳是不是就不害怕了?」
她微微一怔,這才發現先前的確忘記害怕這回事,便誠實點頭。
顧見邃略勾了勾嘴角道:「走,我送妳回慈頤宮。」
兩人踏出隔間,走在往前殿的廊下,正要拐角,竟聽見魏貴妃與婢女說話的聲音。
魏紫吾還未及反應,後背已抵上一旁菱花琉璃壁,顧見邃站到她的身前,幸而他足夠高大,擋住她的視線,也擋住了魏貴妃的注視。
魏紫吾頓時屏住呼吸,若是現在出去與姑母撞個正著,她真的沒法解釋清楚,只能躲在太子身後。
顧見邃瞇了瞇眼,這個時候魏貴妃怎會過來這裡?
魏貴妃過了拐角,看到顧見邃一聲不吭站在眼前,微愣了下,聲音裡有顯而易見的驚訝,「原來太子也在。我這些天為姊姊寫了一份超拔疏,正好今晚寫完,便趕緊送過來祭拜。」她手上果然捏著一份厚厚的白色疏文。
這理由倒是不錯,但顧見邃仍舊存疑,細細打量魏貴妃的神態。
感覺到太子在看自己,魏貴妃笑了笑,迷戀的目光從太子臉上移開,才發現他身後護著個人,臉色一下就變了。
她會過來,其實是買通了一個壽極殿的宮人,知道太子每年新年總有兩天會在夜裡獨自為敬懿皇后燒祭紙。她為了這個晚上早準備好,也不做什麼,就是想靠近一些好好看看他。
她方才已聽那宮人說了,今晚太子不是一個人前來,而是帶著一個身段窈窕的女子。只可惜天色暗又隔得遠,且女子帶著風帽,實在看不清臉。
親眼看到太子身邊有女人,魏貴妃氣得手抖,冷笑道:「太子殿下可真是夠放蕩不羈,居然上壽極殿也忍不住帶個女子?就是不曉得這令太子忘祖的女子是何人?」
顧見邃嗤笑,「我帶何人在身邊,需向貴妃稟報嗎?」聲音透著寒意,「貴妃僭越了。」
魏貴妃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迅速冷靜下來。
顧見邃懶得與魏貴妃辯駁他是否有與女人在壽極殿親熱,僅道:「讓開。」
魏貴妃哪裡會走,她打定主意要看清楚這人是誰,笑道:「什麼女子這般見不得人,殿下竟如此遮掩?莫非是陛下的……」某個女人?
她話不說完全,但顧見邃自然聽得懂,臉色徹底沉下來,「貴妃慎言!」
須知慈頤宮、東宮、壽極殿雖和皇帝的後宮都位於皇城中,但這幾處卻是有單獨的圍院,獨立性高。在敬懿皇后逝世後,顧見邃幾乎沒有進過後宮,就是為了避免與皇帝的妃嬪們單獨碰面,尤其是年輕妃嬪。
他掃過來的目光凌厲得叫人心驚,魏貴妃強自鎮定,她就是要自恃身分站在這裡,太子能耐她何?莫非還敢上前對他父皇的女人動手?只要她站著不走,總能看清這女人是誰。
這時顧見邃感覺有隻小手輕輕戳了戳自己的後背,想來是在怪他還不帶她走。
男人笑了笑,索性轉過去,俯下身對魏紫吾道:「我又要抱妳了。」
含意不明的促狹語調,魏紫吾接著感到後腦被顧見邃的手扶住,他的氣息拂在她額心,引得原就緊張的身體一顫,她姑母還在一邊呢,他怎麼這樣?她輕輕推他以示不滿。
顧見邃自是紋絲不動,又加了一句,「妳以後要習慣被我抱。」
太子居然毫不避諱地在她面前與這女人做出親密舉止!魏貴妃突然抓住身旁秋蘅的手,指甲深深掐入對方手掌,痛得秋蘅險些叫出聲。
魏紫吾腳跟離了地,這才知顧見邃說的抱是這個抱,幸好她裹著太子的斗篷,將她從頭到腳罩得嚴實,她趕緊將已被斗篷帽子遮住的臉更深地埋進顧見邃懷裡。
魏貴妃眼睜睜看著顧見邃揚長而去,還沒有失去理智到去阻攔人離開。
「可以放我下來了。」被顧見邃抱在懷裡走出好長一段路後,魏紫吾道。
「不行,萬一魏貴妃叫人盯梢,發現我抱的人是妳怎麼辦?畢竟魏家手底下的高手可不少。」
「殿下也太自謙了。」魏紫吾訕訕回道。這人是故意的吧,以他的身手和敏銳,從前魏家派出的探子,可沒有一個跟蹤他成功的。
顧見邃來到慈頤宮外的一片林子裡才將她放下。
魏紫吾離去前看著他道:「殿下,我明日想向太后請辭出宮,陪陪我母親和弟弟。」
「好。上元節不准跟顧見緒出去看花燈。」
「那若是他約我?」就算不做夫妻,畢竟還是表親,過年不可能一次也不聚聚。
「約妳就稱身體不適,以前我找妳的時候妳不是很會用這個藉口?」
魏紫吾沉默一瞬,「知道了。」
第二日她便回到侯府,一連數日都待在家中,可把弟弟木丁高興壞了,每日用過早膳便到姊姊的不雲居玩耍。
馥墨齋讓魏紫吾畫幾個面具,以做上元節帶動店裡氛圍的噱頭。
魏紫吾便帶著木丁到了馥墨齋的樓上。
她盤著腿坐在羅漢榻上畫面具,而木丁玩累了趴在她身旁睡覺。除了不時給弟弟掖好被子,她便是用特製的兼毫細筆不停描畫。
她畫的分別是白澤、重明鳥、兔子、綠梅和牡丹,一經她巧筆進行構圖和描繪,整個面具帶著奇異的神韻,令人一眼便記憶深刻,她繪好後均在角落寫上小巧的「稚水君」字樣。
正在畫最後一面牡丹時,一隻手突然取走那面白澤面具,魏紫吾一愣,抬頭看向站在她身旁罩上白澤面具的男人。
男人的動作慢悠悠的,足夠令她看清對方冷薄的唇和下頷漸漸隱沒在面具之後。
「殿下?」魏紫吾詫異得快速下了榻。魏陵他們在做什麼,太子都神不知鬼不覺地近她身了。
不過,既然太子戴上她畫的面具,倒是方便她好生打量對方。男人今日穿著月白色繡淡金雲卷草紋的窄袖袍子,和以白色調為主點綴殷紅璃眼的白澤面具分外相稱。
顧見邃將面具摘下,「這張面具多少錢?」這顯然是魏紫吾畫來要在上元節賣的。
魏紫吾想想說:「不要錢,我願意將它獻給殿下。」
一來她打算在太子身上「花心思」了,二來她方才隔著面具看著太子的眼睛,突然覺得太子這雙眼還真是好看,琉璃玉珠似的黑眸,目光鋒銳而沉靜,配得上她親手畫的面具。
獻……顧見邃似笑非笑品味這個字。難得,這可是她第一次「獻」他東西,以前,都是他強行取走或者不告自取,比如,她的荔枝糖片,她頭上戴的小珠花,她捏的公公婆婆泥人。
「那就多謝妳了。」顧見邃意味不明道。
見小姑娘今日穿著一身墨綠繡龍爪蘭蝴蝶襟掐腰緞裳,髻邊斜插著清透如水的翡翠雙魚含珠簪,一張臉明淨如新雪,令人想到上京玉凰臺四月初綻的白牡丹,玉姿雪魄,國色天香,卻沒有一絲媚氣。
衣裳顏色著實暗沉,但婀娜線條依然明顯,顧見邃的目光在她身上遊走了一圈。
魏紫吾察覺到他並未多加掩飾的目光,心下有惱意和隱約的害怕。果然,獻面具對方壓根不當回事,他最想的其實是讓她獻身吧。
她想想自己的計畫,裝作未見,定神道:「殿下,正巧你來了,我想同你商量個事。」
「說。」
「我希望我和殿下私下往來的事,不要再讓太后以外的人知曉。」
顧見邃看著她,緩緩說:「妳是不想讓魏貴妃知曉吧?擔心她覺得妳背叛了她,擔心她覺得妳會幫著我對付他們母子。」
魏紫吾其實很善於察言觀色,否則怎能代父親指揮那樣多的部屬,見狀道:「也並非全是因為我自己,也有殿下的緣故。我想著,殿下尚未娶太子妃,皇上也定然不希望看到殿下與魏嶢的女兒暗中往來,這樣對殿下也好。」
顧見邃輕呵一聲,「這樣說來,妳這是在為我著想了?」
「當然。」魏紫吾道:「殿下讓傅予州為我爹看病,上回還解我景儀宮之困,我著實感激殿下。」說著,露出燦爛笑意。
他有多久沒見過她對他笑了?他略怔忡後回神。
垂眸片刻,他瞬間就想明白了,她是惦記著她那張契書,決定改變對他的策略。顧見邃也笑了,笑得魏紫吾有些忐忑不安。
繃緊臉,她隨即發現他伸出手指在捏她臉上的肉。
魏紫吾皺眉抗議,「殿下。」
便聽見男人低聲道:「可是,我們倆的事,別人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魏紫吾略張大眼,正要說話,聽見一個稚嫩的聲音比她先道—— 
「你是誰?!你做什麼摸我姊姊?」
魏紫吾嚇得一愕,竟是弟弟木丁醒了。
木丁人小聲音卻大,很快門外傳來魏陵的詢問聲,「姑娘?」
魏紫吾立即提高聲音道:「我沒事。」
木丁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眨也不眨地看著兩人,小身板靈活地爬起,滑下羅漢榻,擋在魏紫吾和顧見邃之間。
顧見邃放開捏魏紫吾臉的手,低下頭,漫不經心與他對視。
木丁覺得這個男人的身高對他來說實在太有壓迫感,趕緊重新爬到羅漢榻上,一手扠腰,一手指著顧見邃,又問一遍,「你是誰?」
魏紫吾趕緊拉下弟弟大不敬的手,道:「木丁,你不能沒有禮數,這位哥哥是來姊姊這兒買面具的朋友。」
木丁困惑不解,「因為哥哥買姊姊的面具,所以他就要摸姊姊的臉嗎?」那街上鞋鋪的老闆每天都要被人摸腳嗎?
「呃……並不是這樣。」魏紫吾耳根微紅,正在想如何解釋。
木丁又道:「那上次表哥也摸了姊姊的臉,表哥也是買了姊姊的面具?」
顧見邃的表情一下就變了,視線轉向魏紫吾。
魏紫吾莫名覺得身上有些發涼。「木丁,你別亂說,表哥何時摸姊姊的臉了?」
「我才不是亂說!就是前幾天,姊姊睡著了,表哥來找姊姊的時候摸了。」他突然想起,「呀!糟了,這可是我和表哥的祕密!」
魏紫吾尷尬得不知如何面對弟弟和顧見邃,只得道:「木丁,你先跟魏陵去樓下玩會兒,要乖。」
「不走,我就是不走!」木丁撲到魏紫吾腿上撒嬌。
魏紫吾向來疼愛小自己許多歲的弟弟,便用祈求的眼神看向顧見邃,道:「殿下……你看,我帶著弟弟,說話也不方便。」
顧見邃沉默一會兒,道:「魏二,今晚與我去看花燈?」
魏紫吾眼中掠過一絲詫異,想想也是,這幾晚必定有很多年輕男女藉著面具同遊,「抱歉,殿下,今晚我和阿蜜她們早約好了。」
「無事。」他頓了頓又說:「這幾天夜裡人多,妳外出謹慎些。」
魏紫吾看看他,點點頭。等站在窗前確認他已離開,魏紫吾才狠狠將木丁教育了一頓。
第十章 皇上召見給暗示
魏紫吾沒有騙顧見邃,貴女圈的上元節宴會提前一日,的確定在今天。
待魏紫吾到飛來煙渚時,雅房內已是寶髻玲瓏、彩衣婆娑,坐得滿滿的,她自然與溫蜜和秦佩坐在一起。
雖未到上元正夜,但京城早就是花燈千樹,花燈用紗帛、羊皮、琉璃、楮練等做成各種新奇樣式。賞燈的人極多,處處人頭攢動,洶湧如海。
尤其是在黎河之上,許多畫舫以花燈裝飾,往來如彩雲。官府更是在黎河邊升起巨大的燈輪,在出水半丈的高度緩緩轉動,當真如霞軌萬道,舉目只覺天光爛漫,投射在水中猶似星雨,美不勝收,引得無數百姓駐足觀看。
飛來煙渚是觀覽黎河之景最好的地方,這幾日又有南越國新來的獸戲班子,貴女們自然將今晚宴會定在此處。
魏紫吾剛坐下,耳邊便聽人道:「聽說了嗎?今春的太子妃選秀已取消了。」
「對呀,妳們說,會是什麼原因呢?太子殿下今年要二十有二,該選妃了吧。」
「不過不管怎樣,也沒有比我們令拂的才華品性更合適的。」
眾人議論了一會兒,熊獸的戲便開始了,大家的注意也被轉移。
周圍都在發笑,魏紫吾卻不知熊有何好看,便帶著遇清起身去一趟淨室。
上元節皆要戴面具,貴女們都戴著,魏紫吾自然也戴了,是她自己先前畫的牡丹面具,只露出一雙黑眸,豔紅的面具,配著她高䠷的身段和墨綠衣裙,走到何處都吸引眾人目光。
一個人影突然擋在她面前,魏紫吾正要避開,仔細一看,發現竟是身著便衣的大內總管肖梁。「肖公公?」
「正是肖梁。魏二姑娘,皇上請妳過去一趟。」
魏紫吾皺眉,皇帝竟微服出宮?也在飛來煙渚?不過……單獨召見她做什麼?
肖梁不等她問,道:「皇上就在樓上廂房,魏二姑娘請跟我來。」
魏紫吾收起思緒,道:「肖公公請帶路。」
她跟在對方身後,略提裙沿木梯蜿蜒上樓,肖梁推門的一剎那—— 
「肖公公,容臣女摘了面具。」面聖自是要摘掉面具,而肖梁居然不提醒她。魏紫吾藉機頓了下腳步,警戒瞥向房中身影,見果真是當今皇帝,她的眉幾不可察地皺了下。
「臣女魏紫吾拜見陛下。」她心下雖有懼意,倒是沒有面對太子時的莫名慌亂。
「免禮。」皇帝四十多歲,幾個兒子的面相大都隨母,長得不像他。而皇帝本人是硬朗的類型,面若刀劈斧鑿,身上穿著玄黑衣袍,從外表到氣質都十分冷峻,加之久處帝位,若崇山威儀叫常人不敢直視。「賜坐。」
魏紫吾心下微微詫異,但沒有推辭,應聲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皇帝的目光緊盯著魏紫吾道:「妳這趟去遼西,妳父親的身體狀況如何?病症果真如他所上書的反覆怪異,難以尋獲病根嗎?」
魏紫吾並不意外皇帝會問這個問題,頷首道:「回皇上,的確如此,但父親深知身負皇恩與重責,病中亦惕勵如初,唯恐令突厥入侵半寸國土。」
皇帝難得笑了,魏紫吾倒是很會替自己父親說話,也就沒有繼續再問魏嶢的事,而是轉而問道:「朕聽貴妃說,妳不願嫁給妳表哥?」
魏紫吾忙答,「臣女非是不願嫁給英王殿下,只是唯恐會時常離京,不能勝任王妃職責。」只有天家看不上她,哪有她拒絕天家的道理,姑母也定然不會說她不願,這是皇帝故意挑話頭拿她錯處吧。
皇帝對她和顧見緒的事,也僅是問了這麼一句而已,又道:「朕還聽說,妳在遼西時,為了從段潛處打探消息,時常在夜裡獨自出入段潛的住所。」
這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魏紫吾錯愕,旋即起身跪地,「臣女不知是何人在皇上面前有意中傷臣女,但請皇上明察,絕對沒有此事。」
這簡直在說她為了獲取情報勾引段潛,魏紫吾驚出一身冷汗。在遼西時,她和表哥尚有婚約,若她和別的男子行為不端,豈非是藐視和侮辱天家,且若是還打探政務軍情,更是罪加一等。
而這的確是誣陷,爹爹也在遼西,豈會容她夜半到男子房裡?那不將她爹氣得病情越發嚴重才怪。不知何人如此可惡,居然這般造她的謠,且說到了皇帝面前。
她卻一時忘了,歷來生得美色殊異的女子,就算是正常的行跡也會引得側目與遐想,總要承受比別的女子更多的流言。
「起來吧。」皇帝道。
魏紫吾惴惴不安的坐回原位,皇帝提的問題不多,但每個都叫人反覆思忖,這就是上位者翻雲覆雨的權力。
皇帝忽指著一旁烏木架上的鳳頭紫檀琵琶道:「記得魏二姑娘和熙樂她們一起學樂器,頗得樂師稱讚,給朕彈一曲如何?」
魏紫吾心下感覺怪異,指尖微顫,卻仍平穩回道:「那臣女便在皇上面前獻醜了。不知皇上可有想聽的樂曲?」
「《將軍令》吧。」皇帝看似隨意點道。
肖梁上前取了琵琶,交到她手中。魏紫吾當即將琵琶抱在懷中,手指輕輕撥動,簡單試了試音,琴音便流瀉而出。
《將軍令》一起頭便是急弦嘈切,似一根無限拉長的波弧線,讓人的心也跟著被纏緊,被掌控。
耳邊彷彿聽到兵戈交響,鼓角齊鳴,眼前則是日斜邊塞,鴻飲遼湖,殷紅的殘照灑在戰場上,千軍萬馬,在將軍令下奔騰如潮,令即行,喝則退,一迭高越過一迭的琴聲如春雷綿綿、滾破蒼穹,整支曲子從頭到尾皆是氣魄雄渾、豪情四溢。
兵權,是個好東西,能滿足男人們的雄心野望,誰攥入手裡還肯交出來?
約莫沒有哪一個有抱負的男人,聽到這琴聲能夠平靜的。皇帝這般帶過兵的人,感受過縱情馳騁的快意,更是聽得熱血沸騰。
尤其彈琵琶的女子,眼波瀲灩,嘴唇嫣粉如花瓣,白嫩纖長的手指在弦上恣意飛舞,即使不聽曲聲,僅僅是看她彈琴,也是一種享受。
皇帝的目光下移,魏紫吾因彈琵琶而舉高的左手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凝脂皓腕,小小年紀,便與先皇后的美能並列,再過兩年,不知會變得何等芳華盛綻,難怪……
魏紫吾的嘴唇緊緊抿著,心中一沉,她已經懂了,皇帝這是要她勸誡她爹交出兵權。段潛持聖旨和鎮國寶劍至遼西,空有頭銜,在定北大都護府依舊艱難,她爹看似對段潛禮讓,實則仍控著大軍。
將軍令,軍隊自當聽從將軍令,可若是這將軍令竟凌駕皇命之上,便成了上位者的心腹隱患,父親兵帶得極好,而如今看來是好過頭了,甚至可以說,從薊州到遼西這一片疆域,根本就是父親帶兵打出來的,也是在父親領命招買組建之下,定北軍的兵力才從三萬增到如今的七萬。無論他有沒有反心,皇上都不允許他再掌權。
一曲彈罷,魏紫吾放下琵琶,起身向皇帝施了一禮,「皇上。」
「彈得極好,貴妃的琵琶也算一絕,妳的琴藝不在其下。」皇帝看著魏紫吾,慢慢地道。
魏紫吾垂著頭,一板一眼回答,「皇上過讚,臣女不敢與姑母相較。」
肖梁在一旁看著兩人,他知道,魏紫吾正站在一線險峰之上,她的下一步,或許是通天道,也或許是萬丈深淵。
皇帝放在腿上的手指輕輕叩動,目中漸漸透出冷意,對她道:「退下吧。」
「是,臣女告退。」魏紫吾出房間後,吐出一口氣,重新戴上面具。
皇帝又坐了片刻,問:「可知太子今晚在何處?」
肖梁回答,「太子殿下今晚在夜泊瑤洲吃酒,是豫王做東,參加的還有英王、敏陽王。」
豫王便是皇帝的大兒子顧見衍,今日是他生辰,中午在豫王府已做過壽宴,想來是覺得沒有盡興,拉上了兄弟們又到外面繼續瀟灑。
顧見衍慣常喜好吃喝玩樂,尤其好美色,但在大事上卻令皇帝省心,知道討好皇帝,友睦兄弟,是出了名的無意帝位的紈褲親王。
皇帝聽著是幾個兒子和侄子在一起,就沒再多問。畢竟是過節,連他都出宮透透氣,何況是年輕小輩,便頷首道:「回宮。」
而魏紫吾回到席桌,秦佩便問:「婼婼,妳方才去了哪裡?這樣久。」
魏紫吾笑道:「不大喜歡看熊,在外邊吹了吹風。」
溫蜜接話道:「我也不大喜歡看這些,說起來,怎麼今日在飛來煙渚都沒碰到幾個人?」
溫蜜一開口,大家便都聽懂了,這裡人是多,但溫蜜說的「人」,卻是特指幾位殿下和各位世家公子。
貴女們將今天的宴會定在飛來煙渚,本就抱著想與未來夫君們「巧遇」的意思,大過年的,大家都要上街、聚一聚,這飛來煙渚是上佳之選,說不定就遇著心上人也來這裡。
汝陰伯家的趙心樓便道:「現在除了姑娘家、小愣頭青還有老人家,誰還來飛來煙渚?像殿下他們,要去也定然是去夜泊瑤洲。」還真的被她說中了。
「夜泊瑤洲?那是什麼地方?」有人便問。
趙心樓道:「我也是聽我哥提起的,是新開的一家酒樓,可別致了,建得跟龍宮似的,每日僅在晚上開放三個時辰,是如今排名第一的銷金窟。」
周圍都沉默了一瞬。排名第一的銷金窟,那裡面自然是有值得銷金的東西,否則男人們也不是傻子。
溫蜜便問:「這夜泊瑤洲裡邊有什麼?就這樣吸引人?」
「真有稀罕玩意兒。」趙心樓一臉輕視道:「有魚龍漫衍的表演,這還不算,最重要的是,有一群漂亮的人魚。」身為汝陰伯府嫡女,自然是瞧不起那些賣藝的女子。
「魚龍漫衍?人魚?的確稀罕。」
魚龍漫衍,是由人假扮作魚、龍等動物,在水中進行諸如由魚變成龍等幻化表演。
其實就跟扮演舞獅的獅子差不多,但因為是在水中進行,還要在眾目睽睽下迅速變裝,對場地和藝人的要求極高,需耗費重金,因此民間極少有魚龍漫衍表演,只有宮廷中見過。
便有女孩道:「不如我們也去看看。」錢,她們也有。
大家紛紛附和,「好啊,我們去看看人魚有多漂亮,這樣稀罕。」這提議很快得到回應。
魏紫吾向來是隨大流,很少主動提議什麼,但別人提議,也會跟著去玩。
這幾個晚上,街頭巷尾擠滿了人,連出門習慣乘坐馬車的貴女們也不得不改為步行。夜泊瑤洲距離飛來煙渚不算近,大家只得緩緩前行。
但人實在太多了,不一會兒,一大群貴女就被人潮沖散為三五群,大家也只好分別往夜泊瑤洲走去,屆時再碰頭。
魏紫吾也和大家被人潮阻隔開來,突然,兩個戴著面具的男人擋在她前面,很快,另一股勁力朝她當胸疾襲而來。
魏紫吾對危險的反應極快,旋身閃避而過,她知道這人內力極強,赤手空拳恐怕不是對手。對招的過程中,她便想去抽腰間捲藏的軟劍,誰知,此人竟似知道她的意圖,一直牢牢牽制著她的動作,令她連取劍的間隙也尋不到。
她的武藝勝在身法靈巧和劍速奇快,現下摸不到劍,自然應付得艱難。而她身旁的遇清等人也分別遭遇勁敵,正在交鋒,無暇顧及到她。
魏紫吾越戰越心驚,這群戴著面具的男人是誰?為何襲擊自己?連遇清這樣的高手也落了下風,對方絕非等閒人物。
周圍的人發現有人打鬥,都避之唯恐不及地四散開去。
魏紫吾勉力支持之下,身形一個虛晃,終於抽出腰間軟劍,她手腕微震,軟劍瞬間被伸得筆直,接著劃了個十字,迫得對方後退兩步,她隨即劍鋒上挑,帶著寒光朝那男人露出破綻的右胸疾刺而去。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另一個男人已從後邊擊中她的後腦,迅速將黑色麻布朝她當頭罩下,轉瞬間帶著她消失在大街上。
待貴女們聚到夜泊瑤洲門前好一會兒,溫蜜皺眉問:「怎麼魏二還沒到?」
「是啊。」蕭令拂說:「不如我們先進去,留一個婢女在外等她?」
溫蜜點點頭,「好吧。」也不好大家堵住人家做生意的大門太久。
一踏入夜泊瑤洲,眾人立即感歎這裡的確是個匠心獨具之地。一整個夜泊瑤洲建在水上,精巧的雅室、蓮花柱長廊、二樓凌空環繞的看臺,皆在水上,這水也不是引來的普通河水,而是經由地爐燒得溫熱,冒著熱氣,裊裊水霧中,如瑤池勝境,難怪叫夜泊瑤洲。
眾女被請上二樓看臺,看臺將中心表演的大池圍繞一圈,大池中,正在上演猞猁變蒼鷹。
看了一陣,溫蜜問:「怎麼沒看到人魚?」
夜泊瑤洲的侍婢答道:「人魚只有在一樓的包廂中才能看到,現下包廂已被坐滿……」
女孩們聞言無不遺憾。
而另一邊,被擊暈的魏紫吾甦醒過來時,眼前倒是亮堂,一點遮覆物也沒有,她小心地用餘光瞟下周圍,發現沒有人,這才略抬起頭環視整個房間。
聽到門外有人說:「在曲風峽那次遇到寧績,烏笛他們失手,這次抓住了人,回去後主子定會重賞。」
「那咱們什麼時候啟程?」
「等主子今晚的事談妥就走,我們只要守好她就成。」
「真的不用進去看守著她嗎?」
「這你就不懂了,方才主子過來看她時,你沒看到主子的眼神?主子不會希望我們盯著她睡覺的,剛餵她吃了迷息丸,起碼明天才醒,咱們隔陣子進去看看就成。」
魏紫吾這才確認,她上次在曲風峽遇到的匪寇果然是敵人假扮的,只是他們口中的主子是何人?
她既然醒了,自然不會傻傻的任由宰割。
她低頭看向自己,身體倒是能動,但手腕間有數圈精鐵鍊子纏繞,她暗自運用內勁,發現穴道已被封住。
魏紫吾舉高被縛的雙手,取下髮間棠花鈿子,咬在口中,這棠花鈿子是用削鐵如泥的玄金打造的,但為了盡量不弄出聲音,她著實費了點兒勁,好歹將鍊子割斷。
不過這是什麼地方?她仔細打量周圍。這房間頗大,一半是團花小青磚的地面,另一半則是一泓碧水,水邊沒有圍欄,澹澹生煙。
京城裡格調高的酒樓她幾乎都去過,沒有這樣的地方。突然靈光一閃,難道……這是趙心樓之前說的夜泊瑤洲?
從房門出去肯定是不成的,她本就打不過那兩個人,且此刻內力被封,那麼……水下呢?她能隱約聽到隔壁有男人的笑聲,無論怎樣,只能試試。
魏紫吾輕輕滑入水中,掃視水下,她慶幸地發現,下邊的溫泉池是通的,而在離她不遠處有好些魚尾立在池底。她立即躲到一根柱子後,那些應該就是藝人扮的人魚,還好沒叫人魚發現她。
這些藝人穿著魚尾,還能保持直立在水中,必然經過嚴厲的訓練。
她若是想穿自己這身衣裳游過溫池,和人魚們一對比,也太醒目了,說不定會驚動更多人。她想了想,只能先扮作人魚,上岸後再見機行事,設法離開。
以魏紫吾的身手,加上運氣不錯,很快在近處弄暈了一個落單的人魚女孩。
她一看,欣喜地發現,這些人魚為了應上元節的景,居然也戴了面具,這樣就更有利於她。魏紫吾抱著女孩爬回先前那屋子的岸上。
她迅速脫掉自己濕透的衣衫,又將女孩身上的人魚皮扒下來,心怦怦直跳,祈禱門口那兩個男人千萬不要這時候進來。
夜泊瑤洲不愧專門接待全京城最尊貴、最有錢的客人,魏紫吾發現他們製作的道具格外精良細緻。
比如這人魚下身所穿的尾巴,可不是隨便用什麼布匹縫製的,而是與製作水靠的方法相似,將鯊魚皮進行鞣製做成魚尾形狀,富有彈性,將雙腿鑽進去亦能自如活動,而魚鱗則是用松脂精心澆作,一片片縫上去,再用偏硬的織綃做成魚鰭和魚尾,看起來十分的漂亮。
下半身遮嚴實了,可這些人魚上半身的衣物實在太露了些,狀若訶子,是用縐紗做的,就跟那些西域舞姬的衣裳差不多。
但她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顧不上害羞。門外那兩人口中的主子既然一而再地抓她,且手底下人的功夫如此高強,她一旦被帶走,還不知會遭遇到什麼。
她尚有父母、弟弟要照顧,絕不能悄無聲息地消失。
魏紫吾立即將訶子套到自己身上,她的雙肩、兩臂,還有一小截肚皮自然都露在外面。
不過,這女孩的胸圍比她小,她發現穿上對方的訶子,將自己的胸脯勒得緊緊的,不由得紅了臉。
她又解開自己的頭髮,仿照人魚們只在頭頂挽個小髻,餘下青絲迤邐披散在身後。最後再帶上女孩的面具,此刻看起來完全是夜泊瑤洲的人魚。
魏紫吾想了想,將自己的中衣套到昏迷的女孩身上。等她成功逃出去,會設法給這女孩銀錢補償,她的外裳則塞進一張矮榻的底下。
誰也不會相信魏紫吾竟作這副打扮,她略放心地重新下水。
魏紫吾水性極好,自幼平衡也好,藉著水的漂浮力道,先試著像其他人魚那般慢慢地直立起來,接著又張開雙臂,足尖略點,輕鬆在水下向前游動。
她看不見自己游時的姿態,而此時若有其他人看到這條人魚,必定會感歎這水中剪影絕麗動人。
誰知,她剛游回之前那幾個人魚身邊,便有管事打扮的人在木廊上點著她們的人數,點完之後,朝其中一個紅尾人魚道—— 
「將她們六個全部引到香麝廳,那裡都是最尊貴的客人,一定要好生伺候著,他們說什麼都不能拒絕。若是誰出了岔子,就唯誰是問,明白了嗎?」
紅尾人魚道:「明白了,主事放心,我會看好她們的。」
魏紫吾隱在面具下的一雙眉緊緊蹙起,她還以為自己今晚的楣運已經結束。
那主事還在岸上看著她們,為了不叫人起疑,魏紫吾只得聽從指令。
從連通的水底游進香麝廳,魏紫吾發現這個房間格外寬闊,本來就有幾隻人魚在裡面,想來是客人覺得人魚不夠,才又叫了她們來。
這時魏紫吾竟聽見豫王的聲音,「天還這樣早,兄弟們就想走了?哥哥我還沒盡興呢。不如我們來做遊戲,讓我想想,玩點什麼新鮮的好?」
魏紫吾一顆心猛跳,立即抬眼望向岸上,看看還有哪些人,竟發現在場的六個人,都是她認得的。
表哥正坐在左側椅子上,手裡執著一杯酒,輕輕晃動,壓根沒看向這邊。
六皇子顧見擎興許是被顧見衍灌多了酒,在打盹。
太子離水邊最遠,靠坐在羅漢榻上,正聽身旁的敏陽王說著什麼,雖也飲了酒,目光卻清明如常。
還剩下一個信昭王,她自然也認得。雖然裝扮成這般遇到這樣多熟人,令她感到十分難堪,但已不似先前那般惶惑不安了。
她倒是希望顧見緒能發現自己,無論怎樣,被自己表哥救也比落入那個對她兩次出手的不知名人物手中好。
她又看看顧見邃,讓太子發現她也可以,便想著用怎樣的方法令他們注意到她。
第十一章 吻她的代價
顧見衍這時已來到水邊,看著水中的人魚姑娘們道:「上元節到了,小人魚也戴了面具。哈哈,不錯,這樣更為有趣,先玩出水芙蕖露真容,再玩人魚尋夫入凡塵。」
信昭王很給面子的笑了幾聲。
魏紫吾在心裡暗啐,顧見衍一直是這般性喜漁色,連她也能聽懂他話裡的含義,無非就是要先揭了人魚們的面具,再挑個漂亮的在今晚伺候他。
人魚只能在水裡,不能上岸,當然是不賣身的,她們在夜泊瑤洲的作用其實就是裝飾物,是噱頭,只不過是活的裝飾物。
但這些人魚所謂的不賣身,是對大部分客人而言,若遇到真正的貴主,自是另當別論。
更何況這一屋子的六個男人,個個生得儀表出眾,眾人魚們早就暗自臉紅,悄悄看了又看,只盼著自己被帶走選上,畢竟扮人魚其實是件辛苦又損健康的工作。
因此,顧見衍這話一出,人魚們都朝他靠近了些。
顧見衍說到做到,還真命令人魚排作一排,開始叫她們從左到右,一一揭掉面具。
魏紫吾一見這陣勢,臉色頓時發白,這若是真在一屋子男人面前被揭掉面具,她的名聲……她簡直無法想像。
但問題是顧見邃和顧見緒沒有一個人在看她,而她既不能爬上岸,又不能發出聲音,以免叫豫王他們也發現端倪。
在座的男人皆知顧見衍是尋歡作樂的高手,就算不摻和他的遊戲,也沒人管他荒唐與否。畢竟連皇帝都不管,別的人誰有資格管?只想著將今日陪壽星的場子應付過去就好。
於是,除了顧見邃和顧見擎,其他人的目光都看向水中,畢竟在水霧朦朧、芬芳氤氳的溫池中,十來個扮成人魚的美人列成一排,露出姣美身軀,畫面實在難得一見。
這時連顧見緒也往這邊看來,魏紫吾心下激動,險些抬起手臂向他比動作,希望他能發現自己,但顧見緒只是隨意地瞟了瞟,又收回目光。
魏紫吾失望地歎口氣,她戴著面具,想要人認出她的確太難。
顧見衍這獵豔高手剛巧盯上新來的魏紫吾,他看看她的身段,再看看她淺淡金色的魚尾,恍神道:「金色尾巴這條魚,把妳的面具摘了。」
魏紫吾哪裡會按他說的做,被顧見衍盯著,她是用極強大的意志才未將整個身體沉入水中,或是背過身去。
顧見衍喲地笑一聲,頗為詫異,「怎麼,不聽爺的吩咐?」
紅尾人魚見狀冷聲喝道:「阿聆,妳怎麼回事?忘記先前周主事的話了?」
見紅尾人魚開口斥責,顧見衍倒是憐香惜玉,為她幫腔道:「妳別兇她。」
石安靜這時腳步匆忙的來到顧見邃身邊,在他耳旁低聲道:「殿下,今晚在飛來煙渚,皇上將魏二姑娘單獨喚去了半刻鐘。」
顧見邃眉心微皺,剛嗯了聲,聽石安靜又接著道:「而魏二姑娘本來和一群小姐從飛來煙渚過來夜泊瑤洲,中途人卻不見了,至今也沒有回侯府。」
「我不是讓聶鐸負責她的安全?」
顧見邃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石安靜卻知主子生氣了,忙道:「聶鐸本來是看著魏二姑娘的,但那時正巧肖總管找他。」
顧見邃面無表情站起身道:「大哥,我有事,先走了。」
顧見衍一愣,還沒來得及回答,見他都快走到門口了。
房門是開在水池邊上,魏紫吾見顧見邃居然要先離開,鬼使神差地就用雙手捧了水朝他身上潑去。
一串水花突然拋灑而來,以顧見邃的武功,自然是輕易便避過,但這人魚居然敢朝他潑水!
周圍剎那間安靜下來,若是換了顧見衍被潑,大概屋裡會是一片哄笑,但被潑的是顧見邃,就沒有一個人笑了。
連顧見衍的酒也略醒了幾分。
這人魚吸引和攀附男人的手段,也太過於拙劣了吧。其實也不叫拙劣,主要是潑錯了人,若她潑的是他這豫王,自然很帶勁,兩人很快就能成就好事,可她偏偏潑的是太子……
顧見邃的眼神冷如冰河寒川,腳下未停地側首看了女子一眼,但才挪開視線,很快又頓住腳步。
魏紫吾被他那一眼看得微微瑟縮了下。
顧見邃轉過身,直到這時,才正眼看了這個之前被顧見衍調戲的人魚。
這人魚上身的衣料實在太少,那纖弱的雙肩,白嫩勻稱的手臂,全都袒露在外。
從他的角度居高臨下看去,她胸前一雙花房酥軟豐腴,鯊魚皮製的淡金魚尾,緊貼著她的下身,將她的腰線和渾圓挺翹的雙臀勾勒得一覽無遺。
這人魚彷彿還不知自己現下這副裝扮會叫人多麼的心猿意馬,兩隻手還輕搭在池邊石階上,不停地對他眨著眼睛。
長睫搧動,眼波瀲灩,目中卻沒有媚意,只有急切。
顧見邃的眼神變得幽暗不明,殺意一閃即逝,給人的感覺比先前更為壓迫。
顧見衍察覺了他的異常,唯恐顧見邃動個手指頭,就夠這隻人魚受的,便勸道:「三弟,這些個人魚沒見過世面,不如算了吧。」又轉過頭對魏紫吾道:「別眨了,眼睛抽筋了?我弟弟不好妳這口。」
顧見邃斂下眸中異色,懶洋洋道:「大哥想哪裡去了。」
魏紫吾也覺得此刻顧見邃給人的感覺有些危險,心裡同時有些失望。也是,表哥都沒注意到她,太子憑什麼認出她?她正要後退,便看見顧見邃朝自己俯下身來,他的影子將她完全籠罩。
女孩光裸的手腕被男人用不容拒絕的力道牢牢捉住,猝不及防的,一屋子的人全聽到水波動盪的聲音,還有其他人魚的驚呼聲,就見那條淡金尾巴的人魚被人拽出水面。
顧見邃將她攔腰抱起,並不介意衣裳被對方身上的水濡濕了。
魏紫吾難以說清現在是什麼感受,穿成這樣被男人抱在懷裡,和之前被他抱的感覺完全不同。她只覺得太子身體很熱,與他相貼的地方幾乎要燒起來,且他將她抱得很緊,勒得她肩胛都有些痛。
顧見衍愣了一下,回神後笑得意味深長,「出來玩這樣多次,我們老三難得看上個女人,好眼光!我與你說,以哥哥的經驗來看,這人魚絕對是極品!」話中無不惋惜道:「本來還想與這人魚共度良宵,既是老三看上,做哥哥的也只有忍痛割愛了。」
顧見邃臉色冷沉,沒有說話,轉身就要離開。
顧見衍詫異道:「三弟這就要帶她走?」他還以為老三都為這人魚起了興致,大概也不急著走了。
可看他的樣子,打算抱著人魚就直接走,這在夜泊瑤洲,是還沒有發生過的事。
被授意看管其他人魚的紅尾人魚,此刻不知所措。因為她知道周主事所說的不能拒絕香麝廳客人的要求,是指比如讓她們唱歌、跳舞,甚至餵她們喝酒、要碰觸她們的身體之類,而非這般直接帶走人。
負責香麝廳的侍女立即攔在顧見邃面前,顧見邃瞥了侍女一眼,嚇得對方心驚膽顫,但仍顫抖著聲音道—— 
「公子,夜泊瑤洲的規矩,是不可以隨意帶走人魚的,就算是貴客,若是看中了誰,也得通過主事安排後才行。這是預先和各位貴客說好的,不知公子是打算與我們的人魚共度一晚,還是打算為她贖身?若是過夜,可以立即為您安排房間;若是贖身,您可先將她放回水裡,付訖後,晚些再將人給您送來。」
客人的心態都是這樣,輕易得不到的才是好的,這樣隨意就給吃了、玩了,恐怕下回也不惦記了。越是只能欣賞、不能碰,來夜泊瑤洲的豪客才會更多。
客人們大抵也知道,夜泊瑤洲這樣的地方,沒有雄厚的財力和背景是開不起來的,想做點什麼之前,心裡多少也會掂量一下,因此,幾乎沒有人壞過規矩,也沒有人鬧事。
魏紫吾一聽,贖身怕是得耽擱好一會兒,便湊近太子耳邊極小聲道:「我們還是先在樓上過一晚。」
顧見邃看她一眼,收回含意不明的目光,吐出兩個字,「過夜。」
顧見衍則朝那侍女揮揮手道:「還不快帶他們去,我們有這麼多人在,妳還怕跑了不成。」
顧見邃和顧見緒在宮外從來都隱藏身分,只有顧見衍不一樣,全京城有名的紈褲,還需要瞞著誰。他常去的地方自然都知道他的身分,但夜泊瑤洲才開業,他倒沒有以王爺身分進出。
顧見邃將魏紫吾帶走後,顧見衍與眾人面面相覷,道:「老三今日也……太猴急了吧,雖然那人魚身材的確不錯,但老三就這麼急不可耐?都不像他了。」
顧見緒聞言,眼神漸漸變化,心中莫名出現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但又覺得絕不可能,便坐著沒動。
然而,被顧見邃帶走的魏紫吾,這才知道什麼叫做「禍不單行」。
她不知太子是否認出自己,偏偏他若要刻意隱藏心思,還真是滴水不漏,讓人難以捉摸。
魏紫吾覺得,若說太子認出她,他總該吱聲打個招呼,但他就這麼抱著自己往外走,並不與她說話。若沒有認出是她,居然看到個美人的身材合意,連相貌也不知道,就將人抱走,那該也不是太子的做派。
魏紫吾抬頭看了看他,決定等到了房間裡,只有他們單獨兩個人的時候,再與他說話。
然而,兩人剛拐過水廊,就聽到幾個女子的聲音,接著魏紫吾便看到對面走來溫蜜、蕭令拂和一群貴女,原來貴女們終於等到了空的雅室,要下來開開眼界,看看這些人魚有多漂亮。
所有人的聲音幾乎在瞬息之間就全靜下來,目光則落在顧見邃和他懷裡那條人魚身上。
顧見邃當然沒有為魏紫吾披上衣裳,因為他再有本事,也沒辦法憑空變出件衣裳,而且那樣反而引人疑竇。
女子奶白的肌膚,配上泛著淡淡金色的魚尾,一下子就將所有貴女的目光吸引住,眾人看看那人魚,又看看顧見邃。
貴女們誰也不傻,一看這場面,哪還不知太子是瞧上了這人魚,要帶進廂房裡尋樂。
魏紫吾慶幸恰逢上元節,若是這些人魚沒戴面具,她恐怕真的做不到悄無聲息地金蟬脫殼。
蕭令拂的臉霎時變得蒼白,溫蜜則是滿臉驚詫,她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人,抬手揉了揉眼睛。
但僵立的也僅僅是一群貴女而已,顧見邃可無半分異樣神情,腳步也未停,掃過眾人的眼神淡然,彷彿一個也不認得。
石安靜還特意到前面為主子開道,朝貴女們道:「煩請姑娘們讓讓。」
貴女們在宮外本就不敢隨意與顧見邃打招呼,更何況他還冷著臉,自然無人敢上前說什麼。果真讓出道來,讓對方毫無阻礙地通過了。
在經過眾女時,顧見邃感到衣襟驟緊,低頭正好看見魏紫吾攥著他的衣裳,恨不得將臉貼在他胸上。
待顧見邃和魏紫吾的身影消失,眾女才進了雅室,自是迫不及待去看水中人魚,還叫人魚們都揭開面具,覺得也沒有想像中漂亮,便讓她們都出去了。
趙心樓最先道:「剛剛那……是太子殿下嗎?我沒看錯吧?」
這一句起了頭,眾人的議論便像潑灑的水般收不住,「妳自然沒看錯,不是殿下還能是誰。」
趙心樓又道:「我……我就是覺得,殿下找女人伺候便是,但是他……怎會抱她走路?殿下怎樣看都不像是會對女子做這種事的人。」關鍵是太子居然抱個她瞧不上眼的人。
溫蜜想想道:「可能因為那女人穿著條尾巴,腳沒法走路。不過我方才仔細看了那人魚,身上可白的,那腰、還有那個屁股,難怪太子哥哥瞧上眼。」
大家都愣了愣,覺得溫蜜這心可夠大的。她不是喜歡太子嗎?這討論起太子和別的女人來半點不含糊,也不生氣,雖然大夥都明白太子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但溫蜜至少該有點嫉妒傷心吧。
溫蜜又道:「尤其是那人魚的屁股,我看也就只有魏二的能趕上了。欸,對了,魏二怎麼還沒來?」
眾女絕倒。
看了溫蜜這反應,再看看蕭令拂的反應,對比可就太鮮明了。眾女全忍不住偷瞟蕭令拂。
最重要的是,太子居然看到蕭令拂視而不見,對她與對別的貴女沒多大差別。大家見蕭令拂面容冷淡,幾乎不說話,就知道她現在心裡有多嘔。
過一會兒,蕭令拂扯出個莫名的笑容,問著旁邊的侍女,「你們這兒淡金色尾巴的人魚共有多少個?」
那侍女回答,「有三個。」
蕭令拂點點頭,沒再說話。
另一頭,魏紫吾被顧見邃放在榻上,屋裡只餘他們兩人,她才終於舒了口氣,第一句便道—— 
「殿下,是我,多謝殿下相救之恩。」她說話時便欲取下面具,卻被顧見邃按住了手。
咦,他不讓她摘面具?為什麼?魏紫吾不解地看著他,以眼神詢問他。
顧見邃卻問:「妳被人擄到這夜泊瑤洲,為了逃走,便捉了隻人魚換上她的裝束?」
魏紫吾見他猜出個大概,又想著人家畢竟幫了她,便點頭回道:「是。不過,我不知是被誰擄的。」
「那妳自己的衣裳也還留在這了。知道是哪間屋子嗎?」
看他這意思,是要幫她取回來嘍?魏紫吾不會不識好歹,就道:「不知那雅室門上掛的什麼名字,但裡邊牆上有幅畫,是邵永籌的離鹿,還有一尊金烏鼎,我的衣裳就塞在入門右手邊的花梨榻底下。」
顧見邃站起身,去門口交代了什麼才折回來,又取了張乾棉帕,讓她擦拭濕髮。
他接著問:「擄妳的人可有特徵?」
認為告訴他也沒有關係,魏紫吾便道:「沒有特別明顯的特徵,不過,那些人的主子今晚在夜泊瑤洲裡。」說著將她聽到的對話揀了重點告訴他。
男人聞言目光變得很冷,又道:「妳稍等,我已命人去取妳的衣裳。」
魏紫吾頷首,屋裡頓時安靜,這一靜下來,她卻發現太子在打量自己。
這夜泊瑤洲溫暖如春,她這身裝扮也並不冷,但實在是露得太多了,這麼任人看,而且是任太子看……她這才回想起剛剛是如何蜷在對方懷裡的。
魏紫吾尷尬地輕咳一聲,故意挑起話題,好打破異樣的氛圍,她問道:「殿下是如何認出我的?」
顧見邃輕扯了下嘴角,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胸前。
發現他看的是哪裡,魏紫吾臉上閃過羞惱。他這是什麼意思?她呼吸略變急促,側過身去避開對方的視線。
顧見邃這時卻說話了,「眼睛……還有耳朵。」
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低沉緩慢,還帶著一種曖昧,魏紫吾聽著,像是他的嘴唇緊貼著她耳朵說出來似的,令她雙頰發燙,越發地覺得不自在。
但顧見邃說的卻是真話,哪怕她戴著面具,那雙眼,便叫他一下子認出來。
門口這時傳來敲門聲,他前去開門,取東西進來。原來是一盆熱水,盆沿搭著雪白棉巾,還有一套看起來頗新的女式衣裙。
魏紫吾心中一喜,太子手底下的人辦事速度真快。
她笑著伸出手,等著顧見邃將衣裳遞給她,但他卻將所有的東西放在屋子正中的桌上。
魏紫吾只能慢慢收回舉在半空中的手,她穿著魚尾巴,在水裡還能動,在地上可就寸步難行。她本就只能坐在床上,若太子不拿給她,她便拿不到。
男人修長的手慢慢擰著雪白棉巾,側首盯著她道:「躺下。」
魏紫吾微怔,何意?
顧見邃已握著擰過熱水的棉巾走到她面前,「妳身上泡了那樣多人泡過的水,不覺得髒?躺下,我幫妳擦淨,妳再換上衣裳。」
「……」魏紫吾驚疑,一時失語。
「我跟妳說躺下。」顧見邃重複道。
他朝她俯下身,鼻尖幾乎抵上了她的,一手還往她腰上不輕不重的一掐,魏紫吾閃躲不了,輕易地便被他迫得倒在床上。
「我、我自己來,不……用殿下。」她的聲音在發顫,去拿他手中棉巾的指尖也在發顫,她這才意識到,她朝太子潑水是件多麼愚蠢的事。
顧見邃手輕輕一扯,帳子便垂落下來,帳鉤不斷地晃動。
魏紫吾躺在床上,看著上方的顧見邃伸出手取走她的面具,四目相對,她呼吸變得凌亂。
她定定神,道:「殿下,我自己來便成。」
「不成,我幫妳。」他捉住她想要搶奪棉巾的手,目光下移,不得不說這人魚裝束的裁製實在深諳男人心思,將女子的線條勾畫得活色生香,偏偏兩條腿被包裹起來,逃不掉,也掙脫不得,平添一股任君採擷的無助和脆弱感。
魏紫吾聽見他充滿殺氣的聲音道:「真想把他們眼珠子給挖了。」
她心下微驚,但他只說了這樣一句,便開始給她擦拭脖頸。
魏紫吾覺得他的動作稱得上輕柔仔細,但就是因為太輕了,讓她覺得被他擦過的地方異樣地發麻,身體也忍不住輕顫。
她難以承受這份「體貼」,便道:「殿下,你的身分金尊玉貴,而且說好的……是我給你做牛做馬,怎能讓我來享受,讓殿下做事?」
「我怎麼沒看出來妳在享受?」顧見邃好笑道:「身體僵得跟木頭似的,妳在享受?」
「……」魏紫吾不好接話。
顧見邃倒像是和她聊天似的繼續道:「妳也別太在意,我有的時候也會給我最喜歡騎的那匹踏雪烏擦洗擦洗。自己的馬,本就該多顧惜。」
魏紫吾想想道:「但殿下原就對我有恩,應當是我報恩,殿下這樣……讓我欠你的情就更多了。」
顧見邃看著她,頗有含意的道:「那妳就當我就喜歡妳欠我好了。」
魏紫吾這下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顧見邃又幫魏紫吾擦著圓潤的肩頭,目光也停留在上面,那眼神、那動作,仔細得簡直像是在對待傳國玉璽一般,魏紫吾卻覺得煎熬,但此時的她還得依靠眼前的人幫她逃出夜泊瑤洲,只能輕咬下唇,滿足他的怪異嗜好。
等顧見邃擦完了肩,魏紫吾實在忍不住道:「殿下,我有些冷,你讓我早些穿上衣裳行嗎?」
小姑娘都這樣說了,他也不好說這裡不冷,那豈不是顯得太不關懷對方了。
但他也沒答應,只看著她道:「閉眼。」
魏紫吾搖搖頭,將眼睛睜得更大。
顧見邃笑了笑,也不再叫她閉眼,直接將濕潤的棉巾覆到她上半張臉,她自然就閉上了,原來是要幫她擦臉。
不知怎麼,她突然想起小時候他用衣袖給她擦眼淚的那股勁兒。
正在走神,魏紫吾唇上突然感到壓迫感,有柔軟之物與她雙唇緊緊貼合。
她的眼睛被他用帕子捂著看不見,可嘴唇的感覺反而強烈。是太子在親她,不只親,還在吮咬。很快,他甚至用舌尖頂開她的齒,與她的舌交纏,這樣陌生的親密,令魏紫吾腦中嗡嗡作響,好一會才想起來要掙扎。
她嘗到的滋味,與對方平素甘冽氣息不同,她現下口中全是他先前喝的紅藤酒的澀辣,而他的氣息和吻她的力度都充滿侵略性,正猶如他一貫的強硬態度。
別說她穴道被封,就算是在平時,她也不是太子的敵手。他緊接著竟將他修長精壯的身軀俯到她身上,叫她承受他的重量。
魏紫吾是真的害怕了,身體不停地扭動掙扎,口中也發出嚶嗚不明的抗議聲。
「別動!我就親親。」他反倒蹙眉不悅地輕斥她。
顧見邃像也意識到自己先前的吻法太激烈,嚇到自己的寶貝,改為將她兩片嬌嫩的唇瓣含在口中細細品嘗,彷彿怎樣也不膩。
魏紫吾也不知被他親了多久,那條被他用來遮她眼睛的棉巾早被扔到一旁。
嘴皮被他弄痛了,舌尖被他吸得生疼,待他終於放開她,她腦中早就雲環霧繞,身體一獲得自由,心中羞怒交雜,令她卯足了勁,反手就抽了他一個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讓她瞬間清醒過來,這才記起對方是太子。她朝一旁低著頭,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顧見邃自小就是太后的寶貝疙瘩,就連幾個兄弟之間,歷來只有他揍別人的分,自然沒有挨過耳光。
魏紫吾不知他會不會打回來,也不知他還會不會幫她逃出夜泊瑤洲,手指緊摳著魚尾巴上的鱗片。是她衝動了,主要是她從未被人吻過,這吻給她的衝擊太大了,但要她主動向太子認錯,她做不到。
顧見邃半闔眼瞼看著魏紫吾的側臉,慢慢伸出舌尖,舔了舔被女人手指甲刮得火辣辣的唇角。
他沒有說話便下床,將桌上的衣裳取來遞給她道:「換衣裳。」
魏紫吾看著他,他真輕易的放過自己?壓下心裡別樣的感受,她又開始擔心會不會她剛脫下這人魚衣裳,對方就來掀帳子了?
顧見邃一看她的眼神就明白了,道:「放心,我不進來,妳快些換好。」
他說著退出帳外,原本就只打算親一親而已,畢竟外面情況未明,今晚這夜泊瑤洲的熟人又不少,魏紫吾可不能在此處待得太久。
魏紫吾將帳幔攏緊了些,跪在床上脫著魚尾巴,還豎著耳朵留意帳外的動靜。太子委實可怕,她覺得自己的嘴可能都被親腫了,自然要小心提防他再有什麼出格的舉動。
顧見邃靠在床柱子上,聽著裡頭魚鱗片相互碰觸發出的聲響。
魏紫吾速度極快,很快便換上一身衣裙從帳中鑽出。
她這時已調適好心情,只當先前與他之間的尷尬沒有發生過,鎮定道:「殿下,我現在便要離開夜泊瑤洲。」
顧見邃嗯一聲,道:「我帶妳出去。」說完將手覆在她後心,幫她解穴。
魏紫吾看他一眼,正好顧見邃也在看她,想到剛剛和這個男人親過,而且還失手打了對方,她還是有些不自在,立即收回視線,點點頭。
第十二章 擄人主使者是他
兩人打開房門,等在外面的石安靜便遞給顧見邃一張新的面具,並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兩句。
顧見邃將魏紫吾重新拉回房內,讓她將面具戴上,道:「已找到妳說的那間雅室,但被妳弄暈的人魚,還有妳的衣裳都已不在裡面,現下在那間雅室裡的,是溫蜜那群人。」
溫蜜她們之所以被臨時通知空出一間雅室,正是因為擄魏紫吾之人退了房。否則,別的客人哪會這樣早早離開。
不過,這也說明幾點,一是擄走魏紫吾之人非常有錢。二是那個人今晚所在的雅室就在那間雅室的附近,說不定就在隔壁。三是那個人極其想得到魏紫吾。因為雅室的價格可比供客人過夜的廂房貴了十倍不止,那人竟連將魏紫吾安置在遠一些的廂房也不願意,而是花重金再定一間雅室,將她安置在自己附近。
顧見邃想到這些,目光變冷。知道有人在暗中覬覦自己勢在必得的人,這種感覺自然叫他不豫。
他低頭看看魏紫吾。
她現在倒是還沒想到那麼多,一顆心高高懸起,道:「依殿下之見,那人魚是自己甦醒的,還是……」
「應當是被擄妳的人帶走了。」
魏紫吾點頭,她也是這麼覺得。她知道現在必須冷靜,不能自亂陣腳。如果她猜得沒錯,必然是擄她之人故意將人魚和她的衣裳帶走,之後,那個人可能會以此事做要脅,私下聯繫她,逼她答應什麼。
顧見邃道:「妳不必過於擔心,那人魚被人帶走,總比留在夜泊瑤洲叫人發現要好。此時先離開這裡再說。」
魏紫吾看看他,點頭同意。走出房門,她突然道:「殿下,你說那個主使者會不會還在夜泊瑤洲,等著我從大門出去的時候捉我?」
她有種感覺,那兩人口中的主子一定尚未離開夜泊瑤洲。而離開夜泊瑤洲必經的花瀾前廳,就是最好的等待之地。她說著皺了皺眉,隨即聽到身邊男人道—— 
「不用怕,我在。」
男人聲音淡淡的,魏紫吾卻心下微動,雖然太子先前強行對她那般時,她的確怕他,但若是和這個兩次對她出手的人相比,她覺得太子讓人感到安全多了。
顧見邃又緩慢加了句,「那人最好是在我們出去的時候出手。」省得他還要命人繼續查探對方到底是何人。
石安靜已向夜泊瑤洲的主事查過今晚定下魏紫吾待過那間雅室的客人,誰知那人和他的手下從踏進夜泊瑤洲就戴著面具,連他約見的人也戴著面具,面貌無從得知。
魏紫吾沒有猜錯,對方既然花這樣大的勁擄她,都弄到手了卻被跑掉,心下正不快,哪會輕易放過她。
那男人現在的確就坐在二樓看臺的入口處,從這裡略微轉頭,就能將出入前廳的人看得一清二楚,要下到前廳,對於他們這般的武藝,不過是須臾的事。
而那兩個綁了魏紫吾的高手此刻則戰戰兢兢,不時看著坐在前面的主子。
男人穿著一襲圓領箭袖的黑色細縐錦袍,衣領袖口織指寬的淡金寶相花紋,黑髮以玉冠束起,戴著額心一點緋紅朱砂的明佛面具,看不到容貌,只能見身形高大。
兩人飛快對視一眼,先前他們發現魏二姑娘不見了,立即去稟告主子,主子從隔壁過來時,看到原本躺在床上的魏紫吾居然變成夜泊瑤洲的藝人,簡直暴怒。
男人沒料到魏紫吾吃了迷息丸還能這樣快醒來,一想到她竟打扮成人魚那副模樣逃走,不知要被多少男人看去,甚至可能被人動手揩油,當即重重各賞了兩個下屬一個耳光。
但他是祕密回京,不能太明目張膽去找人。
兩個屬下知道壞了主子的好事,準備立功贖罪,目光不斷地往下掃。只要魏二姑娘一出現,他們會立即尾隨出去,如之前一般再將她擒回。
顧見邃與魏紫吾沿著曲水廊往外走,快到門口時,魏紫吾聽從太子的話,放緩腳步。
那兩個人的其中一個立即道:「主子,是太子!」
黑衣男子哪用得著他提醒,自然早就看到了,他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與太子並肩而行的面具少女,那個身高和體態,還有走路時天生帶了三分嫋娜的姿勢,男人握緊椅子的扶手。
兩個屬下倒是未能一眼就認出魏紫吾,之前擄人的時候,也是靠主子提前告訴他們魏紫吾戴著什麼樣的面具。
顧見邃抬頭的一瞬,男人剛好轉過頭,收回視線。
然而顧見邃卻沒有收回視線,從下面看二樓的看臺看不全黑衣男人,只能從近人高的雕花圍欄間隙,看到部分人影,但他的眼力很好,一看,嘴角微微下壓。
黑衣男子隱在面具後的表情更為冷酷,暗忖,魏紫吾逃出去以後居然撞上太子。
顧見邃輕哼一聲,冷聲道:「走吧。」
魏紫吾也覺得在前廳停留的時間差不多了,若過久也挺怪異,便嗯了聲。只可惜那個人竟沒有出現,那對方之後會在什麼時候來找她,讓她心一緊。
直到快將魏紫吾送到侯府門口,顧見邃忽道:「魏二,我今日算幫了妳吧?」
魏紫吾微怔,點點頭,「是,多謝殿下。」
顧見邃便道:「那,請我去妳那裡喝盞茶可好?」
「這……」她聽明白了,太子的意思是要去她的不雲居裡喝茶。「這夜已深,而且女孩家的閨房,殿下身為男子怎好踏入。」
「顧見緒不是就進去過?我為何不好踏入?」顧見邃笑問:「我們現在的關係,不比妳和顧見緒更親?」
魏紫吾不知怎樣回答。以前她允許顧見緒進她的房間,一是因為親戚關係,顧見緒從小便是如此,二是那時想著反正都是要嫁給表哥。但是與太子的關係……親嗎?談不上吧,至少還沒到允許他進自己閨房的地步。
「妳是不是在腹誹我們倆的關係一點也不親?」顧見邃問。
魏紫吾覺得對方就像會讀心術,一時覺得尷尬。
顧見邃卻趁著天黑湊到她耳邊道:「魏二,我說的不是親戚的親,是親小嘴兒的親。」
「你!」男人炙熱的氣息拂在魏紫吾耳後,加之這樣的話令她的臉瞬間紅了,卻又拿對方沒辦法,她今日已衝動地甩了儲君一巴掌,不能再來第二下。
顧見邃的手突然扶上她的肩,令她立即屏住呼吸,防備地看著他,正好對上他亮如寒星的眼眸。
他卻只道:「好了,跟妳說笑的,進去吧。我今晚還有事,就不去妳那裡作客。」見她不動,顧見邃又道一遍,「進去吧,我看著妳進去。」
「好,殿下也早些回宮。」魏紫吾點頭,沒有再看對方,逃也似的往侯府裡去了。
魏紫吾的身影一消失,顧見邃的目光變為一片冷凝。
石安靜道:「殿下,回東宮?」
「回夜泊瑤洲。」


魏紫吾回府的頭一件事,就是確認自己婢女的安全。還好那些擄她的人沒有傷害遇清等人,她立即下令將外出找尋她下落的人全召回。
今晚著實疲累,主要是心裡承受的驚嚇太多,她叫人備好熱水,打算好好沐浴,先睡上一覺再說。
魏紫吾坐到妝臺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微怔之後,忍不住抬起指尖輕觸了觸嘴唇。太子這人還真的是……那般又咬又吮的,果然有點兒腫了。
這時卻聽見外面的婢女們齊聲道:「夫人。」
竟是她母親凌氏過來了。魏紫吾嚇得立即站起身,凌氏已疾步進了裡間。
「娘,您怎的這麼晚了還過來?」
凌氏一副溫婉清麗的長相,語氣卻頗為嚴厲道:「我怎的這麼晚過來?連發生這樣大的事,妳也打算瞞著娘不成?」她看清魏紫吾的裝束後,眼淚瞬間滾落,拉起魏紫吾的手,「婼婼妳……」
魏紫吾想了想,很快醒悟,她下午將木丁送回侯府時見過母親,母親見她現下髮髻變了,衣裙也不是她下午出去時的那套,而且這衣裳一看就不合身,壓根比不上她平素所穿衣裙的精緻,顯然是在外面哪裡換過的,母親怕是以為她今晚已遭賊人玷汙吧。
她忙道:「娘可千萬別亂想,我沒事的,真的!您別哭,我將事情經過告訴您便是。」
凌氏抬起袖子擦擦眼睛,哪裡肯信,她這個女兒素來有主見,又是個貼心的,習慣對她報喜不報憂。
恰好遇瀲來稟淨室的水已放好,凌氏便催促魏紫吾去浴身。待她脫掉衣裳,凌氏看到女兒身上乾乾淨淨的,嬌嫩的肌膚白皙無瑕,這才放下心來,魏紫吾的皮膚輕輕一掐就會起痕跡,真遭遇了事不會是這樣。
凌氏來到外間等待,魏紫吾雖非她親生的孩子,卻是她當親女兒一般養大的,更是被魏嶢視如至寶,若出了事,她真不知該怎樣向魏嶢交代。
等魏紫吾浴身出來,自然少不得將事情講給凌氏聽。當然,作了些隱瞞改動,將遇到太子等人省略,而是聲稱自己偷了夜泊瑤洲裡邊藝人的衣裳逃走。
凌氏卻蹙著眉道:「那妳的嘴唇怎麼回事?」
魏紫吾當然不可能說出是太子親了她。對她娘說了,就等於是告訴了爹,她只好撒謊,「我也不知,我甦醒過來時,便已經是這樣了。」意思就是那賊人趁著她昏迷時做的,她不知對方是誰。
凌氏心下雖不大相信,卻也不再多問,只讓女兒早些歇著。她知道,今晚這件事女兒連她也不想講,更別說是告訴魏嶢,但是,她必須得讓魏嶢知道這事。
而另一邊,顧見邃離開弘恩侯府,回到夜泊瑤洲,他要找的人果然還坐在看臺上。
他就知道顧見毓不會走,對方還等著為他自己洗清擄人之嫌,畢竟沒有擄奪成功,以顧見毓的精明,怎會背這個罪名。
顧見邃慢慢走上二樓,立在黑衣男子面前,唇角略掀,眼中帶著寒意道:「老五,回京了怎麼也不說一聲。」
顧見毓看他片刻,這才站起來,揭下面具,露出一張俊美深邃的臉來。
說起來,顧見邃天生一雙柔和多情的桃花眼,雖然整個人的氣勢有高不可攀之感,但只要他不是有意展露威懾時,不會時刻令人感覺到壓迫感。
但顧見毓不同,狹長的黑眸陰鷙懾人,整個人的感覺倨傲又深沉,隨時讓人透不過氣。
兩個男人都在審視對方。顧見邃沒有料到擄人的是顧見毓,顧見毓也沒想到會是顧見邃帶著魏紫吾從夜泊瑤洲走出去。
顧見邃是知道顧見毓表面狂妄,其實城府很深,對方意在皇位,那未登上那個位置之前,得有所收斂。如今竟企圖擄走魏紫吾,這豈非授人口舌?除非顧見毓打算一直將魏紫吾私藏,沒打算讓她再見天日,抑或者他喜歡魏紫吾喜歡到了可能會敗壞名聲也不在意的地步,無論那一種可能,都是顧見邃絕不樂見的。
而顧見毓最為意外的,是太子何時與魏紫吾的關係這般熟稔?若是將太子換成顧見緒還差不多。他記得太子可是不喜魏紫吾,而魏紫吾最討厭、最害怕的亦是太子。還是因為她今晚被嚇到了,哪怕是太子,只要能幫她逃走就好?
顧見毓笑道:「一年沒見,三哥仍能一眼將我認出。三哥也知道,母后對我素來管束得嚴厲,我才從應州那等荒僻之地回京,自然想在外面多混幾天,故而沒有告訴各位兄弟。」一派只想著尋歡作樂的紈褲口吻。
「是嗎?」這個理由太牽強,固然後宮裡的女人的確一個比一個更有掌控慾,魏貴妃想控制顧見緒,皇后對顧見毓自然也一樣,但顧見緒和顧見毓兩人,對魏貴妃、皇后可從來都是陽奉陰違的。
「是啊。」顧見毓回道:「而且,我方才見三哥難得帶個姑娘在身邊,唯恐攪了三哥的好事,故而沒有招呼。」
顧見邃淡淡笑道:「你倒是很會為我著想。」
「那是當然。不過我還以為三哥今晚是要沉醉溫柔鄉,沒想到還會回來。」
顧見邃心下冷笑,顧見毓的忍耐力倒是見長了,明知他送的人是魏紫吾,明明恨不得朝他動手,還硬是能開起玩笑。
他毫不避諱道:「那是正經人家的姑娘,尚未成親,哪這樣快就有溫柔鄉可沉醉。我不過是與她多說會兒話,送她回家罷了,來日方長。」意在告誡顧見毓別忘記魏紫吾是侯府千金的身分,到底魏嶢還活著,也在宣示他的所有權。
顧見毓的目光頓時冷了下來,沒再說話。若是換別個男人說這番話,他自是不會容忍,可偏偏對象是太子……他目前還動不了太子。
而顧見邃同樣如此,他不是動不了顧見毓,而是現下還不能動。
顧見毓是唯一一個被皇帝允許在外掙軍功的成年兒子,那麼,皇帝對這個兒子自然是很不一樣。而顧見毓這般悄無聲息回京還有恃無恐,也正是因為如此。
顧見毓甚至在與顧見邃分開後,連夜進宮求見皇帝,他不能讓皇帝從太子口中得知他已回京。
他今年本就要應召回一趟京城,因為二月底,三年一開的科武就要舉行殿試。武舉意在選拔武將,大燕的武舉不只要考武學根基,更要考軍事策略。博採眾長,顧見毓親臨參詳自然能從中汲取不少精粹。皇帝既然為此特意將他召回京中,可見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顧見毓回到皇子所住的雎麟宮時,已是三更天過後。
很快就有人為他呈來一疊衣物,「殿下,你命清洗的衣裳已洗淨烘乾。」
顧見毓接過來,是一套墨綠的衣裙,正是魏紫吾昨日穿的那身。
而衣裙最上方,擺著一件雪白綾錦抹胸,他拿在手裡,只見抹胸一角還繡著一朵淺紫色牡丹,他用手指摩挲著牡丹。
他有一年沒見到魏紫吾了,沒想到僅是一年的時間,她出落變化得如此之大。
很快,顧見毓身邊的顧洮又進來稟告,「殿下,梁海和何鳴……失蹤了,地上還留有兩截斷指。」
梁海和何鳴,正是動手擄魏紫吾的那兩人,是顧見毓此次從應州帶回京,被安置在顧見毓宮外的一處私宅中。
顧見毓微怔後,眼神變得凌厲,立即明白是顧見邃。

這大約是魏紫吾有生以來過得最不踏實的上元節,從早到晚,她都在憂慮,那個擄她的人會對她提出怎樣的要求。誰知到了夜裡,侯府竟收到一個包袱,裡邊正是她的衣物。
魏紫吾將所有衣物翻看一遍,她昨日穿的外裳到裡衣,每樣俱在,終於放下心來。只是越發覺得怪異,按理說,那個人不會輕易將衣裳還她。
但這畢竟是件好事,魏紫吾便叫遇瀲一應收撿妥當。
第十三章 想找個上門女婿
隔日魏紫吾收到宮裡來的消息,說是魏貴妃請了太后懿旨,召見魏紫吾母子三人至翊華宮,這也算是慣例,每年上元節後凌氏都會進宮向魏貴妃請安。
不過木丁還是第一次進宮,魏貴妃自是賞賜給他貴重的年節禮物。魏紫吾便叫木丁向魏貴妃行禮作揖,還唱了一首童謠《小花鴨》。
木丁生得玉雪可愛,肉嘟嘟的臉蛋表情豐富,背著一雙小手引頸高歌,糯甜童音不時跑調,逗得眾人大笑。
顧見緒趕來翊華宮時,看到的便是魏紫吾笑得眼睛也微彎。木丁一看到顧見緒,便吵著要與表哥和姊姊去外邊玩。魏貴妃正好想與凌氏單獨說事情,便趕著幾個小輩去玩。
魏紫吾見到顧見緒,想起木丁說的,那天她睡著以後對方摸她的臉,有些許不自在,雖然跟著表哥和弟弟出去,但跟在後頭,和兩人有些距離。
待孩子們都離開,魏貴妃道:「弟妹,我打算給緒兒定下涼州大都督周曹的女兒周漓慧。」
凌氏便說:「婼婼既與殿下解除了婚約,娘娘盡可為殿下物色滿意人選。」
魏貴妃頷首,「至於婼婼,我也不可能不管她,我思來想去,將婼婼許配給寧績,是最恰當的。寧家知根知底,婼婼對寧績也瞭解。」
「娘娘,寧家未必肯與我們結親。」凌氏卻道,「且夫君之意,是暫時不打算再為婼婼議嫁,反正她年紀尚小,這才剛滿十五,再過兩三年議親也不算遲。」
魏貴妃皺眉,再過兩三年,婼婼都十七、八了還不遲?她這侄女若不趁早結一門有益助的親事,實是浪費老天對她的偏愛。
魏貴妃便道:「十七、八要想再為婼婼尋一門顯赫的親事,便要難上許多。」
凌氏回道:「我瞧夫君的意思,未必要給婼婼找個出身顯赫的,且夫君並不打算為婼婼找個武將做丈夫,他嫌那些個武將魁壯粗蠻,覺得文質些的也不錯。」
魏貴妃一時失語,魏嶢自己就是個武將,倒還嫌寧績太莽悍?文質些的?他不是一直覺得文人太弱嗎?
她搖頭,「阿嶢也真是的,他也不想想,以婼婼的姿容,找個身家平平的文官護不護得住。」
凌氏道:「夫君的意思,咱們家就這麼一個女兒,也未必是要嫁到外頭……」
魏貴妃終於聽懂了,魏嶢這是想找個上門女婿呢。這樣說來,他其實對自己兒子做他女婿也是不滿意的吧,只不過是早早定下婚約,不好反悔。現下自己兒子另娶,他也算樂見其成,分毫不擔心自己女兒會不會因退親之事受影響,因為壓根不覺得女兒一定要嫁到別家。
顧見緒帶著魏紫吾和木丁到了西配殿外的小花園,道:「木丁,我們來玩捉迷藏,你去藏起來,表哥和姊姊來找你,可好?」
魏紫吾心下一突,正要叫住木丁,但他一聽捉迷藏,跟隻兔子似的,撒腿就往另一邊的花叢跑了。魏紫吾要去追他,顧見緒卻已將她堵在手臂與朱紅立柱間,壓根不讓她離開,而顧見緒身邊的宮人則朝木丁追去。
「婼婼。」顧見緒低頭看著她。
魏紫吾皺眉道:「表哥,姑母已答應解除我們的婚約了。」說著想要避開與對方過近的距離。
「她答應是她的事,我可沒有答應。」顧見緒哪裡容許魏紫吾逃出自己的掌控,雙手鎖住她的肩,將她往房裡拖,臉色冷得可怕。「我只是想問,在上元節前一天晚上,太子帶走的那人魚是妳嗎?」
「表哥在說什麼?我聽不懂。」魏紫吾沒想到顧見緒居然也知道了,她自然是希望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哪怕是顧見緒也不例外。畢竟對於一個自愛的小姑娘來說,被迫裝扮成那種樣子實在太難為情。
「聽不懂?婼婼,妳現在說起謊來可真是臉不紅氣不喘,熟稔得很啊!」顧見緒見魏紫吾一心想掙脫他,眼睛漸漸發紅,「我明明就坐在那房間裡,妳居然向太子潑水求救?」
魏紫吾見顧見緒的語氣實在不對,伸手用力去推他,「表哥,我娘和姑母還在旁邊殿裡呢,你……冷靜些。」
「冷靜?妳都這般不自愛了,我怎麼冷靜?妳穿成那副樣子,還唯恐太子看不到,非得上趕著把自己往太子面前送,供他玩弄!太子帶走妳之後對妳做了什麼?」顧見緒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冷笑道:「他是不是已經把妳抱上床了?嗯?」
魏紫吾蓄力於掌朝顧見緒胸膛拍去,但對方早就防著她會如此,兩人的武功差得太遠,顧見緒抓住她的手腕反手壓向她身後,將她固定得無法動彈。
他沉著臉繼續道:「妳不會是暗地裡迷上了太子,故意對他投懷送抱吧?還打著舅舅的幌子,我看妳根本就是故意想勾搭太子。婼婼,我從前怎麼不知道妳這般自甘下賤!」
魏紫吾腦中轟然作響,愣了片刻才道:「我從前也不知道,英王殿下這般能侮辱人!」她氣得雙手直抖,直視顧見緒的眼睛冷如寒冰,「你放開我!」
看著魏紫吾充滿怒意的眼睛,顧見緒的理智終於略微回籠,趁著他微愣的瞬間,魏紫吾用力掙開他。
她跑得特別快,大喊道:「木丁!木丁!快出來!」
木丁發現姊姊一直不來找自己,終於從灌木叢裡探出頭,「姊,妳和表哥怎麼都找不到我!」
魏紫吾上前拉過他的手就走。
木丁也發現姊姊情緒不對,忙問:「姊,妳怎麼了?」
魏紫吾搖搖頭,並不說話。她一直覺得,不管怎樣,從小到大顧見緒對她的關愛是真的,可是,從先前顧見緒的言行來看,他對她分毫信任也沒有。他壓根不關心她在那時有多擔心不能順利逃脫,有多害怕那個擄她的人將她又捉回去。他只關心帶她走的人是太子,他甚至覺得她趁機與太子勾搭。
回到魏貴妃所在的正殿前,魏紫吾已漸漸平復下來,因此,魏貴妃與凌氏並未看出她的異樣,卻問:「怎麼你們兩姊弟回來了?你們表哥呢?」
「母妃,我在呢。」顧見緒已跟過來,臉上也恢復平靜,他看著魏紫吾的眼裡有絲悔意。
但魏紫吾一直低著頭,壓根沒有看任何人。
魏貴妃笑道:「走吧,你舅母都進宮了,咱們也該一起去太后那邊請個安。」
凌氏答是,跟著站起來。魏紫吾自是跟從。
到了慈頤宮,卻發現正熱鬧著,原來是皇后和顧見毓也在。
兒子回京了,皇后自是分外喜悅。皇帝侍母至孝,太后宮裡,皇后自然要多帶兒子過來表達孝心。只是,皇后沒料到魏貴妃居然也在這個時候帶著顧見緒過來,在心裡冷冷一笑。可當她再看到魏紫吾時,就笑不出來了,轉而看了自己兒子一眼。
大家都是認識的,該行禮的行禮,唯有木丁是頭回進宮,由魏貴妃向太后介紹一下。
太后笑得慈和,「這就是紫吾的弟弟啊,倒是可愛,來,過來讓哀家好好看看。」
木丁便上前來到太后身邊。見太后對木丁這般喜愛,凌氏有些詫異,卻也鬆了口氣。
魏紫吾感到一道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她抬頭望去,發現是顧見毓。
兩人一坐一站隔著不遠,顧見毓不躲不避,順勢朝她笑道:「魏二,好久不見。」
魏紫吾扯出一個禮貌的笑容道:「殿下。」便別開目光。
她向來不喜歡太陰沉冷酷的人,那會令她覺得不舒服。而她此前之所以同意嫁給表哥,何嘗沒有因為顧見緒看起來俊朗爾雅,對她總是十分溫柔的緣故。
如果說她對太子的害怕是因為太子總欺負她,而對顧見毓,則直覺認為這個人危險。因此,她對顧見毓歷來是有禮而冷淡的。
顧見毓的眼神沉下來。呵。討厭他?她如今連太子都不討厭了,居然討厭他?就算是在她小時候,他好歹沒有像太子那樣,用力捏揉她臉上的肉把她捏哭過吧。什麼好事都叫太子給占盡了。
魏紫吾這時已在回答太后的問題,沒再注意顧見毓,倒是顧見緒看向了他這個五弟。
顧見毓與顧見緒注視對方片刻,便移開目光。
太后逗了會兒木丁,叫宮人取了個虎頭小金鎖送給他,又道:「紫吾留在宮裡住幾日,幫哀家抄幾卷經。」
顧見緒與顧見毓聞言,都心下一動。
皇后則皺眉,這魏紫吾也不知走了什麼運,討得太后的歡心。上回她不過稍微為難魏紫吾,竟被太后明著指她氣量狹小,現下她自是不敢再對魏紫吾做什麼。
別瞧著太后如今不理事,成日看看戲、念念佛,只知享清福,但在先帝那一代,太后可是當得上「盛寵」二字的寵后。美貌自是不必提,手段果決亦不下於男子,能將先帝的後宮鎮壓得水波不興,讓自己兒子安安穩穩當上皇帝,還能得到寬和仁厚的美譽,便足見太后的厲害。其積威與權柄令皇后與魏貴妃這一輩的宮妃只能仰望。
魏紫吾自是回答,「是,娘娘。」
太后看著她笑了笑。太子這幾日忙前忙後,除了上元節,就沒來慈頤宮請安,把魏紫吾拘在這兒,看這小子來是不來。
眾人又坐一會兒,瞧著也近中午了,便各自向太后告退。
回到景儀宮,皇后回想先前在慈頤宮的情景,心中猶自不悅,道:「見毓,我告訴你,你給我稍微有點兒出息!別見了魏紫吾就跟失了魂似的,人家壓根不理睬你,你還腆著臉找人說話。你莫非忘記了,魏蘭嵐那個賤人從前是如何對付我的?」
顧見毓知道皇后恨死了魏貴妃,自然不吝於用最惡毒的話去罵對方。他雖然煩她說這些,卻仍耐住性子聽著。
「魏紫吾那小姑娘,瞧著倒是冰清玉潔,私底下怕是不知早與顧見緒做過多少回野鴛鴦,不信等著瞧,顧見緒若不要她,你看她嫁不嫁得出去!」
顧見毓仍是不說話,卻慢慢抬起眼皮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瞬間收了聲,她這兒子給人的感覺本就冷戾,再有意冷著臉,連她也有點害怕,便擺手道:「行了行了,你先回去,橫豎你表妹過幾日也要上京,你呀,照顧好你表妹才是正經。我們家悠悠才是天姿國色,她魏紫吾算個什麼?悠悠往她跟前一站,魏紫吾都不知要被比到哪個旮旯角去。」
顧見毓陰陽怪氣的冷嗤一聲,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皇后被他氣得咬牙。這就是她養的好兒子,對待自己的母親就是這麼個態度,果真是翅膀長硬了。
顧見毓剛出來,就收到皇帝召見。到了勤和堂,卻見太子等幾個兄弟都在,連不務正業的顧見衍也在,倒是沒有別的大臣。
顧見毓上前道:「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便叫也給他賜座,看看這幾個兒子,老大顧見衍,老二顧見緒,老三顧見邃,老五顧見毓,老六顧見擎……除了夭折的和尚在襁褓的,都在這裡了。
兒子們個個成長得這般出色,皇帝當然自豪。但其中有人太拔尖了,難免叫皇帝多出別的考量和憂慮。
想起一大早龍朔衛送來的密報,皇帝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即便是在這群人中龍鳳的皇子中,太子也是最為顯眼的,自然有種其他人都是臣,而他是君的氣度。
「朕這裡有樁事,是御史臺今兒個遞到朕面前的,正好你們都在,便一起看看。」
皇帝身邊的太監立即將一道摺子轉呈給幾位皇子,自是先遞到太子手中。
顧見邃看完交給右手邊的顧見衍,摺子走了一圈,便聽皇帝道—— 
「朕一直知道驛所藏汙納垢,可沒想到中間已腐朽至此。」
這道呈摺所書,奏的是兵部管理驛所不當,造成全國驛所貪汙嚴重,為朝廷的財政開支造成巨大的浪費。本朝驛所是將驛站和遞運所合併,除傳遞重要文書和軍情,供命官遣派中途換馬外,還要負責為部分軍需、貢賦轉送提供支援,如一張蛛網覆蓋在大燕的國土上。
「周涵等人聯名提出建議裁驛,你們幾個以為如何?」皇帝先看向顧見邃,「太子?」
顧見邃被點到,便說:「父皇,裁驛決計不行,全國如今有陸驛一千四百個,水驛三百個,設立之初都是經過周密計算,少一個都有可能導致軍情延誤。」
皇帝又問了別的兒子,大家的看法相差無多,靠這些驛所,情報資訊和部分重要資物才能飛速傳送。
「朕也是如此認為,但不裁驛,就得改變驛所管理的方式。你們可有建議?」
顧見毓先道:「父皇,由兵部直接管理一千多個驛所,許多時候的確是鞭長莫及,兒臣以為,倒不如在驛所之外設立承遞所,將運遞職能單獨分割出來,然後將承遞所劃分給當地衛府管理。」
大燕軍糧的運送由糧道司負責,那是皇子們早就盯著的。而經過今日商議,承遞所將負責情報、兵械、甲胄等其他軍需的運送,那麼負責這個新機構的人就很關鍵了。
這個新職位的設立,幾位皇子怕是都想安排自己的人坐上去,若是依然由兵部統一管理,那能分到一杯羹的機會就少了許多。
皇帝看了看幾個兒子,心中早就有數,便道:「老五說得有理,今日便議到此,改日召了蕭聞德、兵部、吏部再一道商議。」
顧見邃剛出了皇帝書房,石安靜便在他耳邊低聲道:「殿下,紫吾姑娘被太后娘娘留在慈頤宮,說是讓她住幾日,為娘娘抄佛經。」
石安靜倒是會討主子歡心。顧見邃看看他,直接就往慈頤宮去了。
他到的時候,那邊剛好用完飯。見太后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顧見邃便走到她跟前道:「皇祖母。」
見太子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了屋內一圈,太后笑道:「已經和熙樂去采輝閣了。」
他臉不紅道:「皇祖母,那我去采輝閣看看?晚些再過來陪您。」
「去吧。」太后沒好氣回道。
顧見邃來到采輝閣外間,還以為那兩個平素一沾床就能睡著的小姑娘已經睡了,誰知裡面還在說話。
「婼婼,我覺得我們兩個好像是反著長的。」這是顧熙樂的聲音。
「什麼叫反著長?」
「就是……妳看啊,若僅僅是看我這張臉,是不是特別美豔動人?」顧熙樂托著自己的下巴讓魏紫吾看。
魏紫吾看看顧熙樂,明媚生動的狐狸眼,挺翹的瓊鼻,紅唇嬌豔而飽滿,下巴小巧玲瓏,便點點頭,中肯道:「是。」
「可是妳看我這兩個小籠包,怎麼老是小小的,真是枉費了我這般美豔的臉蛋!害我穿袒領裝都不好開得太低,我們倆的胸,根本就該換著長。」
「……」魏紫吾一時不知接什麼話好。
顧見邃則默默退了出去。
魏紫吾想了想道:「應該有方子可以讓妳再長大點。淑妃娘娘那裡沒有這種方子嗎?」
「沒聽我母妃說過。」顧熙樂搖頭。
魏紫吾便道:「我姑母那裡好像有,等晚些我去給妳要來。」
「好!」顧熙樂這才展顏笑了。
第十四章 太子的聰明馬
顧見邃坐在外間,本是要等魏紫吾兩人入睡,誰知兩個小姑娘卻走了出來,顧熙樂穿的是騎裝,魏紫吾卻穿著一身男裝。
看到他,兩個女孩都怔了一下。
倒是顧見邃將魏紫吾上下打量了番,若無其事站起身問:「妳們倆中午不小憩?」
「不睡了,三哥,我不是新得了一匹綠耳駿嗎,我要帶婼婼去騎馬。」
大燕的女孩著男裝並不少見,太后昔年曾和先帝穿著一式金鸞錦袍,共同驅馬射獵,皇后亦是如此,自然上下爭相效仿,引為潮流。
魏紫吾穿男裝實在別有一番韻致,她穿的是一身雪白的繡玉蘭花暗紋的錦衣,頭髮用珊瑚環高高紮成馬尾,身姿亭亭如嘉樹,整個人如玉琢雪砌般清靈。
「魏二穿的是誰的衣裳?」顧見邃收回目光,不免問道。
「當然是我的呀!」顧熙樂回道,「三哥,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騎馬?」
「好。」
見他答得這樣爽快,魏紫吾心裡總覺得有些不踏實。按理說,剛過完節,積攢起來亟需太子處理的政務應當不少才是,但她又不能跟太子說她不想去。
顧見邃還穿著刺繡金絲龍紋的常服,很快換了純黑色織錦騎服回來,整個人顯得越發挺拔勁健。
公主們要騎馬,無非就是去嘯風苑。但嘯風苑連接著內校場,有時會有禁衛軍在演練。顧見邃叫人先去看了,今日沒有演練,才帶著兩人過去。
到了嘯風苑,馬奴從馬廄裡牽出了顧見邃和顧熙樂的馬。魏紫吾便看到太子的那匹踏雪烏,的確矯健剽悍,皮毛如黑絲綢般溜滑生光,唯有四蹄若雪,極為高大神駿。
作為太子坐騎倒是相得益彰。
至於顧熙樂的那匹所謂「綠耳」,雖然命以天馬之名,其實是一匹烏孫馬,且是一匹小母馬,對於追求速度的魏紫吾來說,自然是……不大中意。
顧見邃便命馬奴去另挑了一匹紅色大宛馬過來。
「哎呀,三哥,你能不能讓我騎騎牠?」顧熙樂慣愛好高騖遠,眼饞地看著顧見邃的踏雪烏,「你命令牠聽我的話,讓我過過癮。」
魏紫吾對馬也算頗有心得,自然也打量這匹能讓太子殿下親自為牠洗澡的馬,心裡發出讚歎。
她和顧熙樂都感覺這匹馬彷彿成精了,除了對顧見邃,那眼神都是用睥睨的,更是揚起鼻孔噴了湊近的顧熙樂一臉,氣得顧熙樂指著馬鼻子大喊,「你居然敢這樣對待本公主!」
有顧熙樂在,自是不乏歡聲笑語。
顧見邃看魏紫吾一臉笑意,略抬下巴指指踏雪烏,問:「魏二,要不要騎?」
魏紫吾和顧熙樂都愣了愣,顧熙樂忙道:「三哥,是我想騎,不是婼婼想騎!」
魏紫吾看看那馬,又看看顧見邃,覺得他目光深沉,眼神中似寫著「妳不答應試試」幾個字,不知為何,她突然有點好笑。
她想了想便道:「好啊。」這匹踏雪烏的確勾引得人想征服牠。
顧見邃看著一臉懵相的顧熙樂道:「妳還是再練練,魏二至少騎術過得去,若是妳……我擔心牠把妳甩下來。」
顧熙樂狐疑道:「是嗎?」她記得六哥想騎三哥的馬,他都沒有同意,現在居然主動問婼婼要不要騎……
顧見邃拍拍馬兒的脖子,示意魏紫吾上去。少女躍起的姿勢格外輕盈,穩穩地坐在馬背上。
魏紫吾知道有些馬只認自己的主人,做好需要馴服這踏雪烏的準備,誰知馬兒壓根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她輕夾馬肚,馬兒便疾馳而出。
顧見邃站著欣賞片刻魏紫吾騎馬的畫面,拉過一旁的紅色大宛馬,也一躍而上,紅馬如一抹紅電般閃掣而過。
顧熙樂見狀也趕緊爬上自己的綠耳,喊道:「三哥,婼婼,你們等等我啊!」
嘯風苑本就是皇家跑馬射獵之用,遼闊平坦,這般放馬狂奔,又是難得一見的良駒,魏紫吾哪裡還會等顧熙樂。
她正感受勁風過耳的暢快,卻忽地聽見一聲清亮的呼哨,身下馬兒硬生生改了方向,像股風似的就往林子裡衝。無論她怎樣勒著韁繩,馬兒壓根不聽她指令,又是一聲呼哨,幫這踏雪烏指明了方向,她覺得馬兒對林苑中的地形極熟悉,左突右進靈活得不得了。
魏紫吾已想明白是怎樣一回事,果然,馬兒又拐個彎,她便看到太子的身影。
顧見邃已經下馬,好整以暇靠在樹下等她。這時踏雪烏也停下來,邀功似的微晃腦袋來到顧見邃面前。
魏紫吾見顧見邃朝自己伸出手,想了想,將手遞給對方,便被男人半帶半扶地下了馬。
她壓根還沒站穩,後背已被男人按在一株樹幹上,他的人也貼過來,魏紫吾立即被他困得死死的,哪裡也去不了。她用兩隻手去推拒他的胸膛,只覺得他的胸膛又燙又硬,但若有人看到兩人的姿勢,只會覺得魏紫吾欲拒還迎。
顧見邃低頭看著男裝打扮卻更顯得皎若芝蘭的小姑娘,那一抹腰被寬束帶一繫,更顯不盈一握。
「這兩日,妳在家中可有想我?」他知道她想避著自己,因為上次在夜泊瑤洲被他看了、親了,還在難為情。但他不准她躲避。
魏紫吾嚇了一驚。太子他……在問什麼?她也不知她現在對他應是怎樣的態度。雖然她和表哥定過親,其實感情卻是一片空白。
她之前本就打算與太子拉近關係,否則也不會主動送他面具,但後來夜泊瑤洲的意外,令她與太子突然親密成那般,害她有些不知所措。
「快說。」顧見邃催促著。
魏紫吾哪裡說得出口。
顧見邃捋過她一縷柔亮的青絲把玩著,「那不如我先說,然後妳再說。」
也不管魏紫吾答不答應,他已自顧自的道:「我想妳的時候可多了,尤其是除夕在承天臺看煙花時,很想妳在我身邊。」
男人的音色低沉,在這安靜的林苑中流淌,字字清晰,令魏紫吾心跳頓時急促起來。
她轉頭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太子,不得不說,對方能叫蕭令拂、溫蜜等一堆貴女傾慕,自然是有原因的。她再不懂得欣賞男人,也知道太子這張臉著實好看到沒得挑剔。
此刻他的注視令魏紫吾緊張起來,「殿下,你別逗我了。」
顧見邃想了想,也不再用方才那樣鄭重的語氣說話。魏紫吾便聽見男人的聲音帶上些許別的意味在她耳旁道—— 
「但那還不是我最想妳的時候,最想的還是每晚入睡之前,一個人總感覺少些什麼。」
魏紫吾的臉一下子紅了。太子的臉皮之厚,實叫她歎為觀止。他這是在表達什麼,她還是懂的,畢竟她身邊左有顧熙樂,右有溫蜜。他睡覺的時候少些什麼?還能少什麼,當然是少她了。
她以前從未想過太子是這樣的一個人,小時候他欺負她,她至多覺得他表裡不一,是個恃強凌弱的惡霸。但敬懿皇后走後,太子可謂經明行修,沉穩練達,頗有懷瑾握瑜的高風亮節。總之,世人對儲君該有的品德與能力的期許,他都滿足了,因此獲得朝野稱道。
可她明白,那些完全就是他裝出來的表象,他本質還是小時候欺負她的那個惡霸。但她沒料到的,太子竟會對她耍流氓!
這種言行本該叫女孩深惡痛絕,但她驚異的發現,自己竟沒有對太子生出諸如厭惡、噁心之類的感覺,只覺得他態度轉變得太突然,對她表現出這麼熱情,怕他有別的謀算。
顧見邃慢慢沉下臉,伸出一隻手臂將她按進自己懷裡。
「殿下別這樣,這是在外頭,而且登高樓能俯瞰整個嘯風苑,我們會被看到。」魏紫吾掙扎著。
「不會被看到,即使有人從登高樓看,這株蟠龍松也會將我們倆遮擋住。」他反倒收緊手臂,將她攬得更緊。
魏紫吾稍微鬆口氣,不對!不會被看到也不行啊!大白天的,又是在野外,跟個男人摟摟抱抱,這要是放在以前,她完全不敢想像。突然想起爹爹,若是她爹知道了……
偏偏顧見邃不僅抱她,還催促著,「該妳說了,妳都是什麼時候想我?」
魏紫吾有些無奈,她當然也會想起太子,畢竟過去太子對魏家勢力的打擊可是毫不留情,她怎會忘記他的存在。但她想他,想的都是對立的事。
而經過夜泊瑤洲的親密,她便有意識地控制自己不去想他。
太子這個人太善於偽裝自己,但冷酷起來也是真冷酷,她對他的害怕其實沒有完全消除。太子對她來說,彷彿是一片看不見底的深海,她不知自己若是掉進去後,會變成如何。她還是喜歡過自己能夠掌控的生活。但現在看來,她與太子的糾葛一時半刻斷不了。
可連魏紫吾自己也想不明白,她那天為何會潑水引起太子的注意。
「魏二……」顧見邃又在催了。
想到那份契書,她準備說些話來讓他高興,便道:「我有時寫字也會想起殿下。」
寫字?因為他讓她抄書?顧見邃輕哼了聲,不太滿意這個答案,「還有呢?妳夜裡會不會想起我?」
魏紫吾這一刻很想踹開他,她覺得自己過去十幾年被男人吃過的豆腐,加起來也沒有和顧見邃在一起的幾天多。
她瞥了眼他,突然覺得這個一直追問她的男人,很像她從前養的猞猁,兇狠慵懶的大貓,瞇眼匍匐在她腳邊,一直討要她的撫摸。
雖然他沒有匍匐在她腳邊,也沒有向她討要撫摸,但他一直追問她是否想他、怎麼想的,莫名讓她生出了相似的感覺。可惜,她的那頭猞猁被太子給殺死了。魏紫吾略微垂下眼,頭也垂得更低了些。
「不准走神。」他提醒她。
魏紫吾還未來得及有所反應,已聽到熟悉的聲音遠遠傳來—— 
「三哥……婼婼……你們在哪裡?」顧熙樂委屈大喊。還說陪她騎馬,結果她的綠耳無人欣賞,那兩個人連人影都看不到,起碼得留一個給她呀!
魏紫吾哪敢再讓他抱著,立即推開他。
顧熙樂不知撞了什麼大運,這都能叫她找到。或許是這株蟠龍松太獨特的緣故。
魏紫吾低聲道:「殿下,我先出去帶走熙樂,你晚點出來?」
「不必管她,她不會進林子,沒人應她自然就走了。」
顧熙樂果然沒有往林子裡走太深,便又往別的地方去了。
但魏紫吾擔心他又做出更親密的舉動,顧熙樂倒是個好藉口。「萬一她進來了呢?」
顧見邃看著她,總算是同意了。
魏紫吾便去牽馬,她依然想騎他的踏雪烏,雖然這馬不聽她的話,但是她與顧熙樂分開時就騎這一匹,若是她現在改換騎紅馬,豈非暴露她與太子私會過了嗎。
其實她可以向顧熙樂解釋她與顧見邃中途遇到,換回了馬,但對於魏紫吾這樣怕麻煩的人來說,不用解釋最好。然而她剛跨上馬,一直大喊的顧熙樂被男人的聲音打斷。
「熙樂,妳怎麼在這兒?」是顧見毓,也坐在高高的馬背上,身後還跟著三個世家子弟,都是魏紫吾認得的人,直接走內校場那道門過來的,看來也是準備跑馬。
顧熙樂一看是自己兄弟,立即氣鼓鼓的道:「五哥,我找三哥和婼婼呢!明明說好的是陪我騎馬!結果兩個人自己去騎馬了,連人影都找不到。」
顧熙樂沒意識到她的說法很容易給他人造成誤解,彷彿顧見邃和魏紫吾相約騎馬,把她單獨甩下。甚至會讓有心人聯想更多,覺得是顧見邃兩人想要在嘯風苑私會,故意拿她當幌子。
婼婼是誰的小名,京中的勳貴子弟哪有不知道的,跟在顧見毓身後的幾個青年臉上立即略露微妙神情。
顧見毓的臉色更是瞬間變得沉鬱。「哦?」
眾人隨即聽到另一邊傳來馬蹄聲,轉過頭一看,就見小姑娘騎著一匹高大的黑色駿馬從林子裡出現,而由她驅使的,正是太子的踏雪烏。
哪怕是件普通衣裳,魏紫吾總能穿得別有一番味道,何況是顧熙樂這套原就雅致的男裝,自是一出現就吸引住眾人的視線。
「婼婼!」顧熙樂高興大喊,打馬朝魏紫吾而去。
魏紫吾目光掃過幾個男子,微微一愣。她想著不能逗留太久,擔心顧見邃萬一也出來了會引起誤會,便主動上前向顧見毓問安。
顧見毓朝她笑了笑,他自然認得這是誰的馬,又看了一眼魏紫吾身後的林子,倒是沒有在人前多說什麼,更沒問魏紫吾為何騎太子的馬。
魏紫吾卻覺得顧見毓笑起來給人感覺比不笑更為冰寒徹骨,就向顧見毓告退。
顧見毓知道魏紫吾急於離開,爽快地放她走了。他對顧見邃這種明裡暗裡在魏紫吾身上做標記的行為極其不悅。他命那三個青年回內校場,自己則單獨跟上魏紫吾和顧熙樂。
第十五章 馬兒受驚
兩個小姑娘並駕齊驅,魏紫吾有意領著顧熙樂迅速離開此地,兩人一直繞到嘯風苑另一邊的溪谷才停下來。
這邊景色極好,她們放韁任馬緩緩而行,感受著碧綠的春草在和風中發出的沙沙細響,還有綿延幽長的潺潺溪流聲。
顧熙樂道:「婼婼,妳真厲害,能駕馭得了三哥的這匹踏雪烏。妳下來讓我也騎騎好不好?」
魏紫吾哪裡敢啊!她擔心顧熙樂脖子被摔斷。「熙樂,這匹踏雪烏其實並沒有被完全馴服,牠只認太子殿下一個人,妳還是等殿下在場再騎。而且這馬脾氣不好,牠若是發怒或是受驚,我可是控制不住牠。」
至於踏雪烏為何同意讓她騎,她覺得約莫是太子今日給牠的安撫夠多,令牠心情好。
女孩的話剛說完,黑色大馬兩腿間的柔弱處便被一顆尖銳的石子擊中,痛得馬兒猛然瘋狂的騰跳著,儘管魏紫吾反應夠快,緊抓住韁繩,也僅僅堅持了少頃,身體便被甩了出去,而踏雪烏已飛速狂奔而去。
其實並不需要人接,以魏紫吾的敏捷身手不會輕易摔傷,頂多在地上多打幾個滾,但她卻意外地發現自己沒有跌落在地,而是落進不知何人堅實的臂彎裡。
是個男人的懷抱,感覺很陌生,不是太子。魏紫吾看向對方的臉,發現抱著自己的男人是岐王,對方半跪在地上,緊緊地摟著她。
魏紫吾幾乎是身體先做出反應,她立即掙扎起來,顧見毓便慢慢鬆開手臂。
他很不想放手,她的身體很柔軟,抱她比他想像的還要舒服。她看著雖然纖細,但身上的肉勻稱,一點也不硌人。
顧見毓是個難得後悔的人,但現下卻有了悔意,那天他就該直接帶她走,等她成了他的人,不嫁也得嫁,魏嶢再怎麼蹦躂、再阻攔也沒用,顧見毓至今忘不了魏嶢如何敵視他。之前,顧見緒不過是占了表親的便宜。
「你沒事吧?」顧見毓問魏紫吾。
顧熙樂也已經趕過來,擔憂的問道:「婼婼,妳沒事吧?」
魏紫吾搖搖頭,「我沒事。」她看向顧見毓,「多謝殿下出手相救。」
對踏雪烏忽然受驚,魏紫吾其實是抱持懷疑的,方才四下明明沒有異狀,但若是有人迫使踏雪烏受驚……岐王自然是有這個本事,只是她想不出來他的動機。她還沒有自戀到覺得一年見不到兩次面的顧見毓對她會有什麼想法。
魏紫吾對顧見毓頗有印象。他雖然年輕,但除了針工局按規制製作的皇子朝服和常服,顧見毓似乎永遠是一身黑。更重要的是,即使他臉上露出笑意,也跟萬年寒冰似的,令人膽寒。因此她道了一句謝之後,就沒有再說話。
顧熙樂也道:「是啊,幸虧五哥也過來了。對了,五哥過來做什麼?方才的李寂他們呢?」
「他們有事回內校場,我過來看看妳騎馬騎得如何。」顧見毓似乎對魏紫吾不怎麼關注,只看著顧熙樂說話。
顧熙樂笑道:「五哥真好!」她是由幾個哥哥寵大的,也不覺得顧見毓的態度有什麼不對。「還好我聽了婼婼的話,三哥的馬果然是叫人摸不透的壞脾氣,說甩人就甩人。」
顧見毓略微頷首,這才看向魏紫吾,「魏二,方才那馬跑了,我的馬讓妳騎回去?」
顧熙樂道:「是啊,這兒離門口太遠,不如婼婼騎五哥的馬,我五哥功夫好,一會兒就回去了。」
魏紫吾略作思索,道:「那便多謝殿下。」
三個人又說一會兒話,兩個小姑娘便騎著馬先走了。
顧熙樂驀地小聲道:「婼婼,我突然發現,我的哥哥們對妳都還不錯。」
雖然顧熙樂說的是哥哥們,但魏紫吾只想到了太子,「有嗎?」
「當然有。妳看我三哥對蕭令拂她們多冷淡,對妳居然主動說那樣多的話。還有,我五哥是很高傲的,對女孩子向來瞧不上眼,但他也主動找妳說話。」顧熙樂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對了,他們還都讓妳騎他們的馬。」
魏紫吾一聽,熙樂怎麼將岐王也扯進來,忙道:「岐王殿下應當是看在熙樂的面子,才將他的馬借給我的。」
「嗯,這也有可能。」顧熙樂笑著點頭,一副理所當然道:「不過,婼婼人漂亮,是容易受到優待。」
魏紫吾只笑笑不答。
兩人策馬繞出溪谷,來到平坦的原野,正在說別的事,顧見邃已出現在兩人面前,神色淡然,看不出情緒。就見他騎著的卻是方才甩了魏紫吾跑掉的踏雪烏,而踏雪烏的後面,還跟著他先前騎的那匹紅馬。
「三哥!」顧熙樂驚訝道。
「殿下?」魏紫吾也沒料到他這樣快便找來了。
顧見邃仔細打量魏紫吾,見她身上沒有受傷的跡象,略微放心。然而當他看到遠遠站在石山上的顧見毓,眼神卻變得冷沉至極。
「好你個踏雪烏!」顧熙樂尚未注意到哥哥的變化,立即上前教訓起黑馬來,「真是匹壞馬!仗著我三哥寵你,居然敢甩我們婼婼!」
她又向太子告狀,「三哥,你一定得好好教訓教訓牠!你都不知道,剛剛有多危險,婼婼都飛出去了,若非五哥及時趕到,怕是婼婼還得摔傷呢!」
「是嗎?」顧見邃扯動了下嘴角,目視著飛掠而來的顧見毓,臉上陰霾漸重。
這下連顧熙樂也感覺到他身上不同尋常的殺意,駭得微微瑟縮,以為是三哥不高興自己這麼教訓他的馬,立即閉嘴。
顧見邃沒有多說別的,卻是下了馬,來到魏紫吾面前道:「下來。」
雖然只有兩個字,但不知為何,魏紫吾居然聽懂了,他可能是要她去騎那匹空著的紅色大宛馬。當太子用這樣的語調說話時,幾乎是沒有人敢違抗。再說,她也覺得占了岐王的馬不好,便乾脆俐落地跳下馬來。
不過,她只出來跑這麼一會馬,居然已經換了三匹。魏紫吾都不用顧見邃說,就自己上了那匹紅馬。
顧見毓這時已來到眾人面前。
顧見邃便道:「熙樂,妳們先走。在嘯風苑門口等我。」
顧熙樂與魏紫吾面面相覷,總覺得這兩個男人間的氛圍不大對,但顧熙樂也沒敢開口問什麼,只答,「好的,三哥。」
離那兩個哥哥遠了,她仍心有戚戚焉,「婼婼,妳說,我哥哥他們是不是有什麼事?」
魏紫吾看看她,搖搖頭,「不知道。」
留在原地的兩兄弟對峙片刻,顧見毓先開口道:「三哥倒是厲害,這才多久,就能把魏蘭嵐給他兒子準備的姑娘也攥到手裡。」
顧見邃微瞇眼,「哪比得上你有能耐,這種手段也使得出來。」
顧見毓呵呵笑道:「這馬不過是受點驚,總比斷了手指頭、送了命的好。」
兩個人都很清楚,顧見毓說的是他那兩個被抓走的手下。
顧見邃冷笑,「再有下回,就未必是替死鬼送命了。」`
顧見毓面色一凜,隨即又笑開。太子不過是警告他,他和太子都不敢真的因為魏紫吾而對對方出手。
因為,皇帝能接受兒子們看上同一個女人,畢竟如斯美色,哪個男人不想占有。但皇帝只允許自己的兒子是抱著居高臨下的臨幸心態,若是幾個兒子都為同一個女人動了真心,可能被那個女人牽著鼻子走,甚至迷惑心志,那麼那個女人一定不會被允許留下。
顧見邃黑著一張臉,上馬先離開。
顧見毓拉過馬韁,臉色更黑。他先前觀察了太子在場時魏紫吾的表情,他以為多少能在魏紫吾眼中看到排斥和反感,誰知居然沒有。
他雖未親眼見到魏紫吾穿那人魚裝束,但光想也能想像得到,必然是誘人沉淪放縱的美景。太子又不是聖人,對著那樣的魏紫吾,多多少少是要占些便宜的,以魏紫吾抗拒男人的性格,居然反應如此平淡。
另一頭,顧見邃將兩個小姑娘送回采輝閣。
趁著顧熙樂去淨室的間隙,魏紫吾忍不住問道:「殿下,你那踏雪烏方才受了驚,不知殿下可知是何緣故?」她總覺得那馬不對勁,想檢查一番,但苦無機會。
顧見邃看著她,「牠發狂是因馬尻被石子擊打。」其實是更隱祕的位置,但他不便講。
魏紫吾神色微變,果然,她就說,方才那溪谷如此清幽平靜,除了一疊疊的水聲大了些,便是鳥語聲,沒有突發情況,按理說不應發生驚馬。
「是岐王做的。可他為何如此?若說是想借驚馬給殿下添點小麻煩,或者是藉機整我,但他又救了我。」
見小姑娘蹙眉沉思,的確困惑,顧見邃道:「魏二,妳既然懷疑他,那就說明妳心裡大概有想法了,妳只是不敢相信,」停頓片刻,「妳現在知道了,妳就是這樣招人。總之,下回見到顧見毓多留個心眼。」
魏紫吾看看他,點點頭。只是顧見毓是皇子,不是別的勳貴子弟,許多時候不是她想躲便能躲的,頓時有些煩躁。怎麼才來了太子,又來個岐王。皇帝的兒子她是真的不想招惹,因為除了表哥,幾乎都與魏家對立。
而且他們是男人,又是一人之下的尊貴皇子,若是和女人私下有了首尾,對他們來說,只是風流韻事,但對她來說就不一樣了。
魏紫吾知道,她的身分可比溫蜜或者蕭令拂敏感太多,若叫別人知道她與太子有私情,多半會認為是她野心大,嫁不成表哥便想攀上太子,甚至可能會猜測是表哥派她接近太子,出賣美色換取有用消息。事實上,為了父親,她只能任太子接近她。
顧見邃卻道:「不要把我跟顧見毓相提並論,將妳表哥跟他並論便可。」
看了看顧見邃不悅的眼神,魏紫吾正欲說話,石安靜卻進屋稟報,說是皇帝召太子去勤和堂,男人便離開了。

勤和堂角鹿鎏金爐的上方翠煙凝繞,熏的是龍涎。
「太后跟朕說,將太子妃選秀時間推後。」皇帝讓太子坐在近處看著他,「是你請求你皇祖母下的懿旨?」否則依太后那著急抱曾孫的態度,向來將顧見邃的親事看成頭等大事。
「是。」
「為何提出這樣的要求?」皇帝問。
「兒臣想著今春文武科皆要殿試,而後諸邦及藩屬將入京朝見,還有五弟冠禮,禮部本已十分忙碌,若是再操辦選秀,怕是心餘力絀。加之父皇也知道,兒臣手中還督辦著幾件案子,夏初需再去一趟關中定陵,實是無心於此。」顧見邃語調如常。
皇帝審視太子神情,倒是沒有異樣。可皇帝知道,太子自小便極為機敏聰穎,大多數人要做一天的事,他能在一兩個時辰內便完成,處理政事向來遊刃有餘。這不,剛剛才與小姑娘去跑馬。
「關中可讓老六代你去,案子除了陳正鈞遇刺案你都可交出來,緊要的是文科殿試與諸國至京這兩樣,需你親自過問。」
顧見邃應是。
皇帝續道:「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延續血脈才最緊要,選秀最遲在六月,不能再拖。且還有老二的親事也要定下,皇后亦提出將老五的王妃一併選了。」
「好。」
皇帝又道:「太子妃的人選,當以賢德為重,絕不能過於看重顏色。」
「兒臣明白。」
皇帝終於道:「還有一點,朕怎麼聽說你近來時常與魏紫吾私下碰面,譬如先前,你們還去了嘯風苑。」
顧見邃知道騎馬之事瞞不過皇帝,不慌不忙道:「是熙樂找我陪她,且魏紫吾留在宮中為皇祖母抄經,我與她多少是要碰面說話的,兒臣不覺有不妥之處。」
皇帝直接道:「原本你若瞧上哪家臣女,是件好事,但魏紫吾……那是老二過去的王妃人選,即便他們解除婚約,她也不能成為太子妃,否則,外邊會以為是你使了手段,搶了兄長的未婚妻。」
顧見邃的面容略顯冷肅,沒有說話。
「知道了嗎?」
「知道。」顧見邃慢慢回答。
皇帝看向這個嫡長子,只覺得對方語氣平淡,卻已蘊生出一種不可摧折的天子威儀,即便是自己,也未見能壓住他。
皇帝知道太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從小被太后寵著,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慣了,想要什麼幾乎沒有得不到的。皇帝沉默一陣,便開始與太子商議別的事。

魏紫吾在慈頤宮小書房給太后抄經,一直伏案疾書,極為認真。
倒是太后一會兒叫人給她送點心和切好的鮮果,一會兒又讓人給她送蜂蜜水。
魏紫吾心頭感動,每次有宮人來送東西,必然到明間向太后謝恩。
申末,太后便說:「好了,今日便到這個時候。每天陸續抄一些,不必太累。」她打量魏紫吾的面容,「這樣水靈的眼睛,可要好好護著,每日切忌用得太多。」
魏紫吾立即感謝太后關懷。
太后又道:「紫吾的騎術練得精,今兒妳們去嘯風苑騎馬,可有與太子比試比試?」
魏紫吾回道:「娘娘實在過讚,我的騎術也就是和三公主差不多,哪敢與殿下較量。倒是太后娘娘的騎術,才是男兒也趕不上的。」
太后笑了笑,道:「妳若覺得騎術不夠好,既然太子在,讓他多指點便是。我記得妳小時候,太子與妳們玩耍,妳還叫過他嗥嗥哥,大了倒是生分了。」
魏紫吾笑得有些勉強,她小時候的確這樣叫過,但那是太子脅迫她的,不叫他就會給她「苦果子」吃。她忙道:「是,下次有機會,紫吾定向殿下請教。」
太后與魏紫吾閒話家常,是魏貴妃那邊來人,說貴妃想叫魏二姑娘去翊華宮用晚膳,太后自是允了。
到了翊華宮,桌上擺的都是魏紫吾愛吃的菜色,是魏貴妃特地叫廚房做的。
魏貴妃吃得少,夾了幾口素菜便停筷,坐在一旁看她吃。
魏貴妃早就看出來了,魏紫吾是對顧見緒分毫男女情愛也沒有,幸虧如此,否則她要狠下心來拆散兒子和侄女也難。如今解除婚約,婼婼沒受感情傷害,兒子一個大男人,傷心幾日也就過去了。
見魏紫吾停筷,魏貴妃便問:「不吃了?」
魏紫吾點頭。
魏貴妃叫人撤了飯菜,宮人又伺候魏紫吾漱完口,便聽魏貴妃道:「婼婼,妳這幾日在太后那邊住著,留心打聽打聽,看看太后究竟更中意誰做太子妃。」
魏紫吾心頭一跳,又想起魏貴妃說過的不知是巫蠱還是毒藥的計畫。
「我盡力,姑母,不過我也不敢保證一定能打聽出什麼。」
「這是自然。」魏貴妃應道,略停頓,「婼婼,皇上說了,妳表哥、太子、顧見毓將在六月選秀定下親事,至少為三位皇子選定正妃,若是有合適的,則多選一名側妃。」
魏紫吾點頭,「表哥的年紀是該成親了。」
她心中則是在想,六月……屆時定下太子妃,太子應該就不會如現下這般三天兩頭逗弄自己了吧。一旦太子新婚,應該會與太子妃蜜裡調油,想來不會再對她做一些出格的舉動。
魏紫吾笑了,心裡頓時放鬆許多,又將那一點不知名的情愫壓下去。
魏貴妃看到魏紫吾的笑容,心裡頗不是滋味。不管她愛不愛兒子,但至少以前是將兒子當成未來丈夫看待的。「婼婼,妳放心,姑母會盡快為妳留意合適的才俊。」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已暗中去信給寧績,問對方是否願意娶婼婼。現在只等寧績的回信,若是寧績說願意,就再好不過。
魏紫吾一聽,則忙說不必。她想著自己如今與太子關係曖昧,這個時候若議親,實在對別的男人不公平,而且,她也並不想再議親。
「不過姑母,」魏紫吾終是忍不住問:「妳上回所說的,是打算對太子……用藥還是別的呢?」
魏貴妃沒料到魏紫吾突然問起這事,「是用藥。」其實藥的作用有限,最被魏貴妃寄予厚望的,是一隻叫冰心蟲的蠱苗,那小蟲非同尋常,得來可是花費重金,十分不易。
不是巫蠱就好,魏紫吾暗舒一口氣。各朝刑律都有規定,但凡飼養蠱者,或是用蠱害人者,一律處以極刑,便知當權者們有多忌諱此物。用厭勝之術害人也是一樣。大燕也對這些陰濁之物深惡痛絕,刑律裡寫得清清楚楚。
「姑母,連皇后都在克制著,按兵不動,妳實在無須急於一時。我倒覺得,對於太子,顧見毓和薛家總是會出手的,不如讓太子和顧見毓兩虎相爭,表哥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即可。我就是擔心稍有差池,反倒便宜了顧見毓。」
魏貴妃何嘗不知有風險,但是她一想到太子快要娶太子妃,不是單純的發洩慾望,而是會和一個女人耳鬢廝磨,生兒育女,她就按捺不住。這種罕見的冰心蟲,只是讓太子癡迷她,只對她一個人能起反應而已,但婼婼反對得太厲害,看來,以後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再告訴婼婼的好。
「婼婼謹慎是對的,我便依妳之言。」
魏紫吾知道魏貴妃說是這樣說,卻未必聽進去了,心下暗憂。
第十六章 太子妃人選定是她
魏紫吾回到慈頤宮,先去正殿向太后道自己回來了,陪太后說一陣子話才回采輝閣。
依然是敏喜親自負責照顧她的起居。
浴洗之後,魏紫吾發現自己左手食指的指甲不知在何時被挫得微翹起一小塊,小宮女便取來一把琺瑯手柄的小剪子,為她修剪指甲。
敏喜湊巧進屋,命小宮女退下,朝魏紫吾道:「魏二姑娘,太子殿下過來了。」
猜到太子興許是要過來的,魏紫吾也沒說什麼。
顧見邃走進房間,便見魏紫吾站在窗邊。
月亮掛在微微泛藍的天幕,猶如通透的冰輪,散著瑩瑩光芒,而少女身著雪白絹衣,雖然只露出面部,脖頸和雙手,仍引得人移不開目光。
「在做什麼?」他的語氣彷彿他來這裡再自然不過。
魏紫吾指著楠木螺鈿桌上的剪子道:「她們在幫我剪手指甲。」
他唔了聲,在桌旁坐下,把玩那精致的琺瑯小剪片刻道:「過來。」
魏紫吾來到他身旁,卻沒有坐下,而是道:「恭喜殿下。」
「恭喜我什麼?」他隨口問。
那管軟糯的嗓音道:「恭喜殿下六月便能定下太子妃人選。」
屋裡立即變得悄無聲息。
顧見邃抬起頭盯著魏紫吾,眸色深沉難辨,慢慢的他笑了。雖然他坐著,魏紫吾站著,仍舊讓空氣中產生了一種令人窒悶的壓迫感。
「魏二,或許我之前沒有告訴過妳,既然我們倆已經這樣親密了,妳便不要想著還能嫁給別人。」
魏紫吾頓時全身發寒,如墜冰窖,雙手無意識地緊握成拳。太子都要娶太子妃了,仍是不准她嫁人?那代表什麼,已經很清楚了。她倒不是一定要嫁人,但她接受不了給人做妾,哪怕是做太子的妾、皇帝的妾,都一樣。
時間的流逝彷彿變得極慢。
顧見邃本是想稍微懲罰她這小沒良心的,但看到她一張臉變得血色全無,不禁輕歎口氣。
「到時妳也要參加選秀。」他握住她的手,將她朝自己扯近了些,「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我的太子妃只會是妳。」
魏紫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傻愣了好一會兒才問:「你在說笑吧,殿下。」莫非太子知道姑母要她打聽太子妃的人選,故意說這話作弄她們姑侄?太子許是貪圖她的美色,逗弄她一番,但魏家過去做的事,太子真的都不計較?
「妳可以當成我說笑試試。」顧見邃雙眸結著寒冰,俊逸面容一絲表情也沒有,讓魏紫吾知道他分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魏紫吾看著他的眼睛,不敢問為什麼。只道:「殿下,我爹不會同意的。」
剛說完話,她便被拉得跌坐在男人的大腿上,被他抱在懷裡。
顧見邃不懷好意的調笑,「只是妳爹不同意,但妳是同意的,是不是?」
他的聲音有種穿透人心的磁性,嘴唇碰到她的耳朵,令她情不自禁打著顫。
他將她圈在自己懷裡,單薄的後背緊貼著他的胸膛,明明兩人身形差異頗大,這樣纖細嬌嫩的脖頸,以他的武藝輕易就能擰斷,偏偏她過去時常在暗中與他作對。
「妳自己願不願做太子妃?」魏紫吾這才回神,便聽到太子又在追問。
她唇瓣輕輕張合,回答不出來。
她這樣坐在他懷裡,女孩獨特的幽香時刻縈繞在他鼻尖,顧見邃按下心旌搖盪,抓起她的手打量。
「魏二,妳小時候的指頭可白胖了,軟乎乎的。」現在雖然也軟,卻是十指細若削蔥。他又看她一片片粉色的手指甲,「她們方才在幫妳剪指甲,既被我打斷,我幫妳修剪。」
就見他果真拿起了那把小剪子,因他要抱著她,還要低頭為她剪指甲,兩個人的臉挨得極近,肌膚不時相貼,他的氣息完全籠罩她。如果說女孩的氣息像二月花的香甜,那男人的氣息便是如茶香般清冽,雖然好聞,但魏紫吾覺得自己和他貼著的那半邊臉滾燙得驚人,她完全不敢去看他,努力將臉朝另一邊轉開了些。
「殿下,說好是我報答你的恩情。」讓堂堂太子為她做剪指甲這等事,若是讓太后知道,怕是恩寵不再有了。
顧見邃也很乾脆,將剪子塞到她手裡,「好啊,妳服侍我也行。」
「……」魏紫吾還真沒為別人做過修剪指甲這樣的事,尤其對方還是個成年男子,但事情已發展至此……只好做了。
一直都是他握她的手,她這還是第一次主動去碰觸他的手。她托著男人的手,難免要打量一下,其實太子的指甲已修剪得很好,畢竟是東宮太子,身邊伺候的宮人都訓練有素、各司其職,哪可能令一國太子儀容不佳。
所以太子的指甲完全沒有她可以下剪子的地方,這麼一看,他的手比她的大多了,但整隻手生得修長,十分賞心悅目。
魏紫吾畫畫水準極高,對美的欣賞能力自然也佳,對著這樣一隻手,難免多看幾眼。但她可不敢小瞧了這看似養尊處優的手,她知道他手底下的人雖少,但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這樣一想,她便沒有心情繼續欣賞他的手了。
她如實道:「殿下,我看你的手指甲沒有可修剪的地方。」
顧見邃本就是想多抱她一會兒,眼光漫不經心一轉,看向她趿在軟緞履中露出白嫩光潔的腳後跟,因已浴沐過,她便沒有穿羅襪。
「要不要我幫妳將腳指甲也一併修剪了?」
魏紫吾嚇得趕緊將腳藏進裙襬裡,乾笑兩聲,「殿下,你身為一國儲君,未來天子,怎能做這等低下的事。」從他今晚問她做不做太子妃開始,她一再被嚇到,忍不住逐客,「殿下,夜已經深了,你也該走了。」
「也好,妳早些歇著。」顧見邃有點兒不捨地收回視線。沒事,一步一步來。
他的目光變得深沉,父皇不支持又如何,兄長過去的未婚妻又怎樣,他可都沒當回事。現在在他懷裡的小東西,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他深深地看她兩眼,說走就走,果真幾步就快步出這裡間。
魏紫吾卻突然道:「殿下。」
他轉過頭,「怎麼了?」
魏紫吾原是想提醒他近來多注意,但她喊出口後,想到自己剛去過魏貴妃處,以他的精明,恐怕稍加聯想就知道是魏貴妃想對付他,便決定過兩天再提醒他。「沒什麼。」
顧見邃倒是折回到她面前,柔聲問:「怎麼,難道是突然捨不得我走?」
「沒有,我就是想說外面天太黑,你慢些。」
顧見邃靜默片刻,「記住我今晚說的話。」他伸手摸摸她披散著黑髮的頭頂,「太子妃只會是妳,妳最好早些接受這個身分。」
魏紫吾一顆心頓時紛亂難安,整個晚上她全無睡意。
姑母才叫她打聽太子妃人選,太子居然對她說這樣的話,害她腦中不受控制,一直反覆想著太子說話時的神態語氣。可是,她又不敢深究,一直到天快亮了,才合眼睡了一小會兒。


接下來幾日,幾位皇子不知被皇帝派了什麼差事,除了顧見擎,在宮中都看不到他們人影。
但很快,蕭令拂和溫蜜倒是被召進宮,顧熙樂也總往慈頤宮跑,因而魏紫吾雖要抄經,但也不覺得無趣。
蕭令拂見了魏紫吾便道:「婼婼,上元節聚會那次,妳後來為何沒來夜泊瑤洲與我們會合?」此時已入一月下旬,大家也有數日沒見面。
魏紫吾沒想到蕭令拂竟還記得這事,便用遺憾的語氣道:「我上次家裡突然有點事,便先回去了,都沒有見識到那裡的獨特之處。」
蕭令拂笑著點點頭,倒沒說什麼。
溫蜜卻道:「這有什麼,魏二,妳若是想去夜泊瑤洲,下次我再陪妳去一趟便是。」
魏紫吾笑道:「好啊。」
顧熙樂消息靈通,今日人多難免就要八卦一番,便聽她道:「妳們還不知道吧,二月二的花朝節,母后找來好些個貌美舞者,籌備一支百花舞,屆時獻給皇祖母。」
蕭令拂問道:「百花舞?聽這名字,陣容很是龐大了?」
顧熙樂點頭,「想來就跟阿蜜今年除夕跳的迎新舞差不多吧。」
「那誰來領舞?」蕭令拂問,這種大型的舞總要有個靈魂人物才更出彩。
「問到重點了!」顧熙樂神祕兮兮的道:「領舞的人……妳們都不認識。聽說是我母后的侄女,名叫薛從悠。今天才進京,估計是奔著我五哥王妃的位置來的。母后想借此好好讓她侄女亮相,今日應該就會過來拜見皇祖母了。據皇后宮裡的人說,這個薛從悠美得是天上有,地上無啊!」
溫蜜不信地挑眉問:「美?再美還能美得過我們魏二?」
魏紫吾險些讓嘴裡的棗糕給噎著。
顧熙樂一聽,哈哈大笑道:「這倒也是。」
太后這時散步回來,聞聲道:「在說什麼,笑得這樣開心。」
幾個小姑娘都站起身給太后行禮,顧熙樂道:「皇祖母,我在跟她們說,母后的侄女薛從悠聽說可漂亮了,大家都等著看是個怎樣的美人。」
太后伸手一點顧熙樂的額頭道:「就數妳成日最會打聽。」目光一轉,看看眾人道:「照哀家說,妳們這個年紀的小丫頭,都是最漂亮的。」
小姑娘們便都笑著謝太后誇讚。
隨後,魏紫吾抱著一卷光澤瑩潤的硬黃紙,鋪開在檀案上,「娘娘,我已將《無量壽經》全部抄完。」
太后看了看,因是抄寫佛經而非別的詞賦,魏紫吾筆下一列列的字,跟用尺子量過一樣規整,但每個字又都十分靈動,絕不會給人呆板之感,不禁讚歎,「紫吾這字真是寫得既快又好。」
魏紫吾見太后的確滿意,便順勢提出想回家看看。
太后打趣道:「怎麼,紫吾不想看看那薛家姑娘?」
魏紫吾笑了笑,「往後總有機會見面的。」
太后點頭,她一直都知道紫吾這個孩子格外念家,別的女孩在這個年紀,想的都是將有一個怎樣的夫君,一心待嫁,但在紫吾心裡,世上最重要的人是她父親,便允了。
說來也巧,魏紫吾前腳剛離開慈頤宮,皇后後腳便領著薛從悠進了慈頤宮的門。
顧熙樂、溫蜜和蕭令拂自然都朝皇后身邊的女孩看過去。
蕭令拂頓時微變臉色,從前滿京城的貴女,她真正認可容貌在她之上的,也只有魏紫吾,現在竟又多了一個。
這薛從悠實是麗色灼灼,給人一種天生嬌媚的感覺,若用花來比擬,便像鮮亮的芍藥。但她的氣質卻很清冷,頭飾素雅,身上也是藕色素錦衫配一襲水藍團花暗紋褶裙,舉止頗為從容優美,這樣便壓住了她的豔色。
這樣的侄女,也難怪皇后捨不得藏著掖著。
想到這是皇后想配給岐王的人,蕭令拂心裡和緩不少。只要與太子無關,美點醜點亦無所謂。
她如今最憂心的,還是魏紫吾竟真是那條人魚。她後來去夜泊瑤洲找了三條淡金人魚,個個都是扎了耳洞戴著耳璫的,而那天太子懷裡的少女,耳垂可是乾乾淨淨的。
蕭令拂心下冷笑,平時看那兩人壓根都不同對方說話,誰能猜到太子心儀的竟是魏紫吾。
太后對這些小姑娘向來和藹,薛從悠又是皇后的親侄女,少不得要給賞賜,更是留了她在慈頤宮用午膳。
皇后見太后給薛從悠臉面,笑得嘴也合不攏,叮囑顧熙樂,無論什麼事都要帶著薛從悠一起玩耍。
顧熙樂應道:「是,母后。」
不料,快至中午時,皇帝竟帶著一眾皇子到了慈頤宮,老大、老二、老三、老五、老六,能來的一個不少。
太后與眾人都是一怔,待溫蜜等人給皇帝皇子們行完禮,太后笑著打趣—— 
「難得,今天是什麼日子,人來得這樣齊?」
皇帝向來嚴肅的臉上也掛著微笑,道:「母后前日不是說朕把您的孫兒都派出去了,一個到慈頤宮請安的也沒有,今日他們差使都辦妥了,上完朝,朕便將他們都領過來陪陪母后。」
這下輪到太后笑得合不攏嘴,兒孫滿堂,還有做了皇帝也這般孝順的兒子,換作任何人也要開心的笑。
溫蜜等人原是坐著的,行完禮後,自然將位置讓給皇帝和諸位皇子們。
皇后看看薛從悠,待皇帝和太后又說了會兒話,便道:「皇上,臣妾的侄女從悠今日也進宮了。悠悠,還不快出來,見過妳姑父和表哥們。」皇后向薛從悠輕輕招手,示意她站到正中。
眾位皇子早聽說皇后這個侄女生得極美,出於好奇,大都看了過去。
薛從悠含笑上前,再次向皇帝行禮,任眾人打量。饒是她平素比同齡女孩冷靜,此刻也緊張得心兒怦怦直跳。
先不說薛從悠是第一次見到皇帝,又是少女懷春的年紀,大燕朝這一代的皇子都長得好,個個高大俊朗,性格與氣質各異,又都身居高位手握權柄,在別家可不能一次見到這樣多出眾的表哥。
薛從悠目光掃過坐在前方兩邊的男人們,被晃了晃眼。
皇后等她拜見過皇帝,接著便從太子一個個給她介紹。
薛從悠飛快瞟了一眼太子,立即道:「臣女參見太子殿下。」
「嗯。」顧見邃原垂著眼,在想魏紫吾出宮竟沒人稟報他,聞聲心不在焉抬起頭。他看了看薛從悠,記住對方的臉,以免往後見面不識,便收回目光。
對顧見毓,薛從悠自然是認識的,五個表哥一一認完,薛從悠才退回去。
皇帝倒是道了一句,「從悠,好名字,人如其名。」
等從慈頤宮離開,又與皇帝分了路,只剩幾位兄弟走在御道時,顧見衍忍不住讚道—— 
「漂亮!這個薛表妹的確是難得一見的美人。老五,好福氣啊!」他大力拍拍顧見毓的肩,對方冷冷睨他一眼。顧見衍知道這個弟弟脾氣不好,嘿嘿乾笑兩聲便收手。
幾個兄弟是一起長大的,都知道顧見衍是一看到漂亮女人便走不動路,從小就是這副德行,但因為關注女人,這大哥對帝位著實不感興趣,便也沒人跟他多計較。
誰知顧見衍又道:「不過我看這薛表妹還是趕不上魏二。」
這話一出,其他幾個人倒是微怔了下。這個薛從悠也算是拔尖的美貌,但沒有人想過拿她與魏紫吾進行比較。
魏紫吾的臉蛋清純美好,似遙遙枝頭的一抹晶瑩雪,令人見而忘俗,但身段曼妙穠纖,又恍如十丈紅塵中最極致的誘惑,能叫人想念得魂不守舍,老天的偏愛盡在一個人身上顯露無遺。
而最吸引人的還是她的雙眼,像斂著水光,哪怕她獨自顧盼,不發一言,也叫人忍不住想從那雙眼去探知她心中的喜憂。
而這個薛從悠,不管皮相如何,至少不像魏紫吾那樣,見過了就引得人想要去接近她。
顧見衍又大力拍拍顧見緒的肩膀以泄不平之恨,豔羨道:「嘖嘖,老二,能娶紫吾妹妹,你福氣比老五還好。」
他說完,這回便收到所有弟弟含意各異的目光,他問:「都看我?都贊同大哥我是不是?」
眾人又將頭轉回去,自己走自己的。
顧見緒和顧見毓大步流星,走得尤其快。
顧見衍見沒人同自己說話,似得罪了老二和老五,便來到不緊不慢的顧見邃身邊,手正要拍到他肩上時硬生生收了回來,畢竟他小時候被太子狠揍過。
他最喜討論美人,這般無人搭腔實是無趣,便對著顧見邃道:「不過,我覺得跟薛表妹比起來,紫吾妹妹美則美,少了兩分媚態,三弟覺得呢?」
顧見邃慢慢斜看他一眼,也不發一言,加快步伐走掉了。
顧見衍愣了愣,「三弟……」他轉頭問唯一還留下的顧見擎,「他們怎麼都走了?」
顧見擎看看已色迷心竅的顧見衍,搖搖頭,「不知道。」心下卻說,他們都怕走得慢,一不小心把大哥你給打殘了,父皇那裡不好交代。
顧見衍便嘁一聲,眼裡閃過晦暗不明的光。


今年的天氣回暖極快,對女孩子來說,這天地回春,百花盛開,春光一日比一日明媚,叫人心情也越發地好了。
她們的衣裳料子漸漸變得輕薄,終於可以展現被包裹一冬的姣好體態,這個時候,聚會自然是少不了,踏青賞花撲蝶,小姑娘們開始約著結伴出遊。
魏紫吾昨天帶著木丁去長安園玩一日,今日一早,便獨自到了馥墨齋。
她穿著一身雪白繡暗纏枝牡丹的羅衫,裡邊是寶藍色的撒襬裙子,淺橘紅的披帛婀娜垂地。頭上挽著百合髻,戴著九葉攢明珠睡棠的簪子,抹了一點偏橘色的口脂。脫下冬衣,使得身形顯得越發纖盈高䠷。
走到哪裡,都會吸引一眾視線。
魏紫吾正在三樓翻看新到的書,想取兩冊回家自己看。
突然聽到動靜,是魏陵閃身出現,攔下一個男人的身影。魏紫吾抬頭一看,與魏陵對峙的居然是顧見毓。
魏紫吾忙道:「魏陵,不可失禮。殿下來此,不知何事?」
顧見毓目光在魏紫吾身上打個轉,隨即取出一本薄薄的書冊,走到她面前道:「魏二,我從妳這兒買回去的書是缺頁的。」
魏紫吾說是馥墨齋的出資人,其實是不管這些事的。若是別的客人,自然有掌櫃去應對,但像太子、岐王這種身分,找到了她,她不可能將對方推給別人。
她接過書翻了翻,這缺口顯然就是新撕的,她皺了皺眉,看向對方,「殿下,每冊書售出時應當都讓買主自己檢查過,完好無損才付銀錢。」
魏紫吾就差沒有明說,這是撕了書來訛我吧。
顧見毓倒是沒有一絲被質疑的尷尬,只輕聲說:「是這樣嗎?」彷彿他不知這書到底是怎麼回事,很無辜的樣子。
魏紫吾仔細觀察顧見毓的表情,對方太善於隱藏,那張臉竟然沒有一絲破綻。
顧見毓發現魏紫吾居然在認真打量自己,朝她笑了笑,「看來是一場誤會,許是幫我買書的屬下撕掉,我回去定要好好責問那人,險些讓我以為是馥墨齋的問題。」
在魏紫吾看來,顧見毓這兩年在軍中磨礪出來的氣勢本就凌人,如今笑得這樣單純……實在違和。再說,岐王的屬下哪個敢撕他的書,想腦袋挪個地方嗎?
「魏二,這樣吧,我既誤會妳,不如今日晚飯就由我請,算是賠禮。」顧見毓又道。
魏紫吾眼中掠過淡淡焦慮,這才真正意識到顧見邃說得沒錯,顧見毓果然對她有別的心思。就為這點小事,她哪來這樣大的面子讓岐王賠禮。只是,他那個美人表妹不是進宮了,皇后有意讓他表妹嫁給他,若是叫皇后知道他私下來找她,怕是要更加針對她了。
更重要的是,她現在已與太子糾纏不清,若再加個岐王,叫皇上和太后知曉的話……重點是,她半點也不想招惹皇上的任何一個兒子!
她肅容道:「殿下言重了,你不追究已屬寬仁,怎敢讓你賠禮,做生意難免會叫客人誤會,大家說清楚便好。」
顧見毓的臉色立刻沉下來。
這時,樓下傳來喧吵聲,因馥墨齋向來寧靜,突然發生這樣大的動靜,難免引來魏紫吾的詫異。
她知道顧見毓不悅了,趁機躲開他,「殿下,我去處理點事情,便不奉陪了。」
顧見毓看著魏紫吾的背影,小女孩果然長大了,那腰身和往下的弧線在單薄的春衫下越發勾勒得明顯,走起路來款款微曳,十分勾人。
第十七章 車上有沒有人
魏紫吾到了樓下,便見兩群人正在相互推搡,而掌櫃正在勸架。
魏陵向來只在意魏紫吾的安全,這鋪子本就是小姐閒時的消遣,因此沒有貿然上前,而是始終跟在魏紫吾身旁。
這兩群人估計是午時都用了酒,發生摩擦後,互不相讓,突然有一邊的某個人推搡時用力了些,將對方推倒在地,這下就如火藥桶被點著了。
幸而魏紫吾早給魏陵使了眼色,眼見一方的老拳要落到另一人身上,魏陵先上前捉住那揮拳之人的手腕,道:「要打架,各位請去外面大街上。」
這下兩邊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魏陵身上,相互看了看,問—— 
「哪裡來多管閒事之人?這裡的老闆都沒管,要你來出頭?」
大燕國民富庶,富商頗多,馥墨齋這樣一間文房用品和書畫鋪子,雖然開間寬闊,裝飾端雅,但完全可能是普通商人開設。因此這些酒意衝腦的人倒是沒想過這鋪子的幕後人是不是他們惹得起的。
這些人聽著不像京城口音,魏紫吾頓時明白這些都是什麼人。她道:「別管他是不是管閒事,你們既是上京赴考的貢生,一言一行都應當恪慎,需知德行與才幹同樣重要。」
這聲音實在好聽,就是說的話惹人厭。要知道喝醉酒的人最煩被人說教,鬧事的人都轉過頭,待看到魏紫吾的時候,瞬間都安靜了,四周甚至能聽到有人吞口水的聲音。
酒色最是誤人,立即就有一個身材頗為高大、喝得醉醺醺的武舉貢生走向魏紫吾,想成就一段風流佳話。
他杵在魏紫吾跟前,眼睛都看直了,粗聲道:「姑娘,妳這般規勸我等,我心中甚喜,妳既已知道我是今科貢生,那妳便告訴我妳姓甚名啥,等我奪魁後,必當上門求娶!」
頓時引來周圍一陣哄笑。
魏陵心中火起,原本被他制住不動的那人發出一聲慘叫。
魏紫吾僅是微微蹙了蹙眉,道:「魏陵,將他們都扔出去便是,別弄廢了人。」
對於這次文武科殿試的情況,魏紫吾還是知道得很清楚,武科殿試如常,而文科則與以往每回都不一樣,只因文科這次會試中發生了震驚朝野的舞弊案。
吏部尚書任主考,御史大夫陳正鈞任貢舉監考,錄取貢士兩百多名。但放榜後卻被人舉報稱此刻會試錄取不公,有人收受賄賂且偏私同鄉,皇帝向來重視科考,自是要複查。
禮部將考卷呈送御前審閱,皇帝與太子父子兩人連夜親自閱卷,當晚一夜未睡,發現入選貢士的試卷品質果然良莠不齊,相距甚遠。
皇帝極為震怒,命將此次所有考官捉拿下獄。尤其是陳正鈞身為監察最高官員,非但未恪盡職守,反而知法犯法,令皇帝更為光火。然而陳正鈞卻在被捕歸案前被人刺殺,這亦是之前皇帝令太子務必督辦徹查的遇刺案。
皇帝疑心病重,既然官員徇私枉法,便也懷疑考生中有人挾帶作弊,決定特例特辦,今春再舉行一次會試,會試之後三日緊接著便是殿試,兩試連考。
並特指由顧見邃監考,定要還科考一個公正清明之名。
鑒於此,全國舉子再次湧聚京城,文人總是喜歡附庸風雅,自然要來逛逛這首屈一指的馥墨齋,彰顯品味,因而近來逛馥墨齋的外地人尤其多。
而武科殿試的時間緊接在文科殿試之後,各地的武舉貢生也入京了。在官場,總是盛行同鄉之誼,因此,來自同一片地區的文武考生大都已拉幫結派,到哪裡都是一群人。
相對文科,武科的貢生則選得較少,因大燕武舉不僅考武藝,還要考兵法謀略,這樣的將才苗子,自然比單純做文章的人難尋得多。
能走到武科殿試這一環節,全國統共才七十幾人,一個個都是身懷真功夫,普通的江湖人士武藝練得高,兵法可就不會,因而這些個武舉貢生,一般都是全國各地武將家裡的。
「姑娘。」那武舉貢生想再上前一步。
魏紫吾正欲動手,一道身影倏地站到她身旁,沉聲朝那大漢吐出一個字,「滾!」
那大漢看到一身黑衣站在她身邊的顧見毓,低哼一聲,他最是看不慣小白臉,對方居然還敢叫他滾,立時就朝對方擊出一掌。
大漢沒料到這人竟不是善茬,兩人交手不多時,大漢便已被撂倒在地不說,還被顧見毓一腳踩在背上。
大漢灰頭土臉,兇狠吼道:「你敢這樣對我?你可知我舅舅是誰?」
顧見毓倒是笑了,「是誰?你這種人竟也來考武考。」顧見毓是完全上位者的心態,他可以擄魏紫吾,霸占自己喜愛的姑娘,但是他選出來的人,卻容不得有品德瑕疵。
許是因為顧見毓的語氣太高高在上,任這大漢說出任何人來,他也不會當一回事。大漢機靈的閉上嘴,到底沒有說出誰是他舅舅。
等這邊的小亂子結束,魏紫吾向顧見毓道了謝。雖然顧見毓不出手她和魏陵也能解決,但對方好歹是幫了忙。
魏紫吾又道:「那我回府了,殿下請自便。」
顧見毓卻攔住她,「今晚能讓我請客了嗎?」
魏紫吾還未來得及回答,一道低沉的男性嗓音已幫她答道:「不能。」
魏紫吾和顧見毓都對這聲音十分熟悉,她心跳突地失速,回頭看向來人,招呼道—— 
「殿下……」
顧見邃的口吻帶著不容他人覬覦的占有意味,魏紫吾興許體會不到,但顧見毓聽得明白,頓時冷笑。顧見邃這兩日忙得席不暇暖,倒有空來這裡?盯人盯得可真夠緊的。
說起來,他們兄弟幾個從小就在爭同一樣東西,便是皇位,現在居然連女人也看上同一個。
顧見邃這才看清魏紫吾今日的衣飾顏色如當下春光般明媚,照得人眼前一亮。不過,想到顧見毓已先他欣賞了好一陣,且對方心裡定然也醞釀著不可告人的心思,他的唇角便往下壓。
兩兄弟沉默地盯著對方。
顧見毓先問:「不能?你是以何身分來幫魏二拒絕?若是我沒記錯,她與你可是什麼關係也沒有。」他若暫時沾不到魏紫吾,那顧見邃也別想沾到。
顧見邃冷嗤了聲,三兩步上前,站定在顧見毓與魏紫吾之間,直接將她擋在身後道:「不以什麼身分,不過是因為她已先答應了我。」
他壓根不讓顧見毓看見魏紫吾的挑釁舉動,讓顧見毓臉上頓時烏雲密布。
魏紫吾雖然看不到顧見邃兄弟的表情,但屋裡太過安靜,給她一種劍拔弩張的感覺,彷彿這兩人會打起來。
雖以太子和岐王的理智、精於考量,打架的可能性小,但為防萬一,她依舊繞過顧見邃,來到兩人的邊上。
在顧見邃和顧見毓齊齊看過來的目光下,她輕聲提醒,「兩位殿下,這是我做生意的地方,經營至今實屬不易,倘若你們是要打架的話,能不能出去打?」
兩個男人的眼神瞬間變得難以形容。
顧見毓可是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魏紫吾對先前那兩幫找事的人就是這個態度,要打可以,去大街上打,他頓時有種被嫌棄的感覺。敢情在她看來,他就跟之前那大漢沒兩樣。他朝魏紫吾呵呵笑道:「我偏要在這裡打!」
顧見邃也不高興了。我在妳心裡就跟老五一樣?一點也不知配合他,便微微擰眉說:「若砸了妳的東西,我賠給妳還不成?」
同時被兩個男人擠對,魏紫吾覺得尷尬。
不過被小姑娘這樣一攪和,場面好歹不似先前的一觸即發。
魏紫吾乘勢道:「兩位殿下,我家中的確有事,先回去了,你們請便。」她知道有太子在,顧見毓沒法再攔她。
果然,魏紫吾順利離開馥墨齋。
京城之所以為京城,自有九天閶闔,雄都屹立的氣派,由於地處中原,平坦開闊,主要街道都建造得十分寬闊,皆由丈長白色條石砌成,最寬車道可並行十輛馬車。街邊屋宇勾連,錦樓綺戶,大多為兩三層的建築,黎河邊則是雕欄精緻,花柳成蔭,整座都城看起來氣勢巍峨,又整潔乾淨。
貴女們出行都有自己專用的馬車,這些被養得矜貴的女孩,連馬車也造得各有特色,魏紫吾春日裡常用的馬車是一輛小小的紅木車,茜紗窗牖下的欄板雕著煙雲過峰巒,車簷兩邊掛著兩串鴿蛋大小的鎏金鈴。
她的馬車自然是一直候在樓下。魏紫吾乘車去了一趟三通街的樂獸坊,她的好友秦佩的生辰就在下月,她要去挑一隻小獅子狗,送給秦佩。
等定好一隻從母犬肚子裡見天三日的幼崽,約定一月後來取,她便出了樂獸坊。
魏陵為魏紫吾掀開馬車的簾子,正要請小姐上車時,神色驟變。
顧見邃竟然坐在馬車裡!
對魏紫吾與太子現下的曖昧往來,魏陵身為魏紫吾的身邊人,自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顧見邃看到這個時常跟在魏紫吾身邊忠心護主的青年,眼裡閃過一抹殺意。
魏陵自然也想殺他,因為他在占自家小姐的便宜!對於魏陵而言,魏紫吾就跟天上皎潔的月亮一樣,容不得絲毫褻瀆,太子卻將魏紫吾看成他的私有物,一再暗中親近她。偏偏魏紫吾要他立誓,絕不能將她與太子的事告訴魏嶢。而他也殺不了顧見邃。
顧見邃一笑,對魏陵倒不太在意。
魏紫吾這時也看到了他,微詫道:「殿下?」他不知何時進了她的馬車。
因只是短途代步使用,為了追求更加輕巧靈活,魏紫吾獨自上街時用的馬車車廂較小。
如今坐了顧見邃這樣高大的男人,廂內自然顯得不夠寬闊,連魏紫吾看了都替他難受。
但顧見邃本人並不這麼覺得,他斜靠在座位上,懷裡還抱著魏紫吾經常抱的亮緞引枕,頗為享受愜意。
見他朝她做了個示意她上車的動作,魏紫吾只得上車,小心避過他的腿,坐在他特意讓出來的位置上。
車內這一刻是安靜的,顧見邃看著近在咫尺的魏紫吾。橘色口脂令她的臉龐看起來更為雪白瑩潤,肌膚有種剔透感,這樣細看,越發覺得她生得可人。
其實在她小時候,他也覺得這個小妹妹長得十分可愛,像隻兔子似的成日豎著耳朵,對接近她的男孩格外害怕和防範。沒想到她長大了,這樣招人愛。
先前看到她和顧見毓在一起,他有一瞬間想把她給藏起來,省得自己鎮日操心他的哪個兄弟又來糾纏她。幸而今日隔得近,他一聽到屬下的稟告就過來了。
不過她倒是機靈,將他和顧見毓雙雙撇下,自己先跑了。
被他就近打量,魏紫吾打破沉寂道:「殿下,你既然來找我便說話啊。」
顧見邃笑了笑,並不提顧見毓,只伸出手指輕觸她的唇角,「妳塗這橘色的口脂很好看。」他很少見她塗口脂,一直都是柔嫩的粉色,偶爾換個色自然覺得新鮮。
魏紫吾被女孩子稱讚得多,還是第一次被男人稱讚她的口脂好看,不自在微別開臉。
顧見邃牽起唇角朝她笑道:「這口脂是在月宮巧買的?」
魏紫吾看著他,有些詫異他居然知道四方街最大的胭脂水粉鋪子。「不是,是我自己做的。」
「哦?」他看似對這東西很感興趣,「需用些什麼來做?」
「我今日塗的這個是先用金茶花、臘梅、石榴花熬汁,再以蜂蠟、冬蜜、青果油調製,很簡單的……」魏紫吾回答。
他忽然說:「還有冬蜜?我嘗嘗甜不甜。」
魏紫吾尚在想對方話裡的意思,唇瓣已猝不及防被他含住,嚇得她張大眼。太子竟真的在嘗她嘴唇上的口脂,又舔又吮,彷彿她唇上抹的不是口脂,而是蜜糖,他要將這蜜糖吃個乾淨。
她起初試著掙扎,但哪裡敵得過他的鉗制,他的親吻由淺入深,捕到她細滑的小舌頭與之糾纏,繾綣而激烈,吻得她腦中一片空白。
顧見邃稍微退開,似做著評價又似低喃,「果然是甜的。」然而沒有她口中的滋味甜。不是酒,卻比酒更醉人。
看著魏紫吾因他的親吻而嫣紅的臉龐,顧見邃口乾舌燥,她就像甘露般能解他一時之渴,然而吻過後,卻越發的乾涸,令他又吻了上去。
魏陵武藝高強,耳力過人,又站在車窗外,緊握成拳的手背已有青筋突起。魏紫吾對他說過,她與太子的事讓他別管,不管太子對她做什麼,只要她沒有召喚,他都不得擅自闖入。
「魏陵,你怎麼在這裡?咦,這不是魏二的車嗎?」一輛原本輕快行駛的馬車在魏紫吾的馬車旁停下來,溫蜜從打開的車窗看著魏陵,發出詢問。
魏陵抬起頭,便見溫蜜的馬車裡還坐著蕭令拂和另一個他不認識的姑娘。
「你們家姑娘呢?」溫蜜一邊詢問,一邊看向馬車。
魏紫吾一聽見溫蜜的聲音便用力推開顧見邃,努力平復自己急促的呼吸。
顧見邃雖不捨仍鬆開她,他打量著她,以男人的眼光來說,她現在的模樣固然誘人,但眼角眉梢卻半分春情不染,溫蜜這等小姑娘應當看不出什麼。
雖然他的手一直很老實,並未在她令他朝思暮想的柔軟身體上遊走,但兩人抱著親時,她掙扎了好一會兒,因為穿得輕薄,難免衣衫不整。
他幫她理理衣裳,又拭去她嘴角僅餘的口脂,低聲在她耳旁說:「別害怕,有我在。」
魏紫吾羞惱的看他一眼。就是因為你在,才害怕被溫蜜她們發現。
顧見邃因她這一眼笑了,對她咬耳朵,輕聲說幾句,她紅著臉輕輕頷首。
「魏二,魏二!」溫蜜直接叫起來,她習慣魏陵是個悶葫蘆,常問不出話,但魏陵守在馬車外,魏二定然是在車裡囉?那為何聽到她說話也不應一聲,真奇怪。
「溫姑娘,我們姑娘……」魏陵突地頓住話。
因為魏紫吾的聲音已從馬車中傳出,「阿蜜,我在呢。」
魏陵不認識的那女孩好奇道:「車裡的便是魏二姑娘嗎?」
「是啊,悠悠。正好妳還沒見過魏二,今日讓妳們認識認識。」溫蜜回道。
薛從悠點頭,她這兩天都和溫蜜、顧熙樂等人在一起,自然聽到她們頻頻提起魏紫吾。她從小到大,美貌罕逢敵手,聽到有這樣一個被公認的美人,自然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真面目。
魏紫吾的馬車簾子終於被打起,當看到她露出的臉蛋時,三個女孩都微微一怔。
溫蜜心道,魏二今日怎麼彷彿更好看了一點。她問:「妳在做什麼?這樣久才回應?」
「我在這裡等人,那人至今未來,我一時便在車裡睡著了。」魏紫吾輕瞇著眼,假裝睡眼惺忪的樣子。
魏紫吾的神色和語氣自然而從容,溫蜜點點頭,不疑有他。
蕭令拂緊盯著魏紫吾,眼神漸漸發生變化。對方臉頰嫣紅,嘴唇紅豔欲滴,但那一看就知道她分明沒有塗口脂,卻有種平時所沒有的嫵媚。
她撞見過堂哥堂嫂親熱,當時堂嫂就是這麼一副樣子。蕭令拂腦中陡然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魏紫吾隔了這麼一陣子才回答,難道車中有別人?
不過,堂嫂那時眼角含春,還要更媚些,難道是她誤解了?蕭令拂心中的好奇如漣漪般迅速擴散。她情不自禁問道:「不是說要給婼婼和悠悠介紹認識,都在車上怎麼好說話?反正婼婼也在等人,咱們便去陪陪她吧。」說著便逕自下了馬車。
「好啊。」薛從悠臉上掛著淺笑,心中卻早已是狂瀾湧動。
薛從悠此次上京原本事事順心,當今皇后是她姑姑,表哥顧見毓又受皇帝寵愛,太后也頗喜愛她,即便是京城貴女又如何?她生得就是比她們都要出眾。怎知,見到這魏紫吾,便覺受了當頭一棒。
魏紫吾看看蕭令拂,覺得對方有些不對勁,便攏好簾子,回頭看顧見邃一眼,只得也下馬車。
「魏二,這便是悠悠。」溫蜜給兩人介紹。
魏紫吾笑著與薛從悠打招呼,餘光卻一直在注意蕭令拂。她覺得,蕭令拂似在懷疑什麼,且對方這般快的下車,為了便是要掀她的簾子求證吧。
果然,蕭令拂突然挪動腳步,纖纖素手探了出去,「我一直覺婼婼這輛馬車造得別致,只可惜在春日裡才能見妳乘坐。」
魏紫吾站的位置很巧,早就提防著蕭令拂有此動作,她輕輕扣住蕭令拂的手腕,使一點內力,對方便動彈不得。魏紫吾雖難敵顧家幾個男人,但對付蕭令拂輕而易舉。
「是嗎?我這輛車著實普通,且是去年的了,倒是令拂妳們今日乘坐這輛才漂亮,就是不知是誰的?」
蕭令拂臉色微變,她沒想到魏紫吾已看破她的打算,輕易地制住她。
魏紫吾將話題轉移,溫蜜自然回答她。
「魏二眼光不錯,這是我今年剛從永興車鋪訂回來的。」
魏紫吾笑著點頭,「我猜也是阿蜜的。妳們三個是打算去哪裡?看來我等的人今日是不會到了,不如我也隨妳們一同去玩。」
溫蜜本就最喜歡魏紫吾,自然道好。「皇后娘娘體恤悠悠初至京城,尚未領略京中風物,命我和令拂帶她到處看看。我們剛逛完四方街,這是要去『小柳居』吃晚飯,妳能與我們一起,是最好不過的。」
魏紫吾便交代車夫,「你先回侯府。」說完幾乎是挾持著蕭令拂,半強迫地將她扶上溫蜜那輛寬敞得多的大馬車。
被魏紫吾這般「體貼」照顧,蕭令拂渾身發涼,氣得快顫抖。她沒有猜錯,魏紫吾的馬車裡果然有人,而且一定是個男人,魏紫吾才會這般遮掩。可是,會是誰?她總覺得若不是英王,便是……太子。
但她又不希望是這兩個人,無論是哪一個,她都覺得便宜了魏紫吾。尤其是太子,那是她絕不允許的!她希望魏紫吾若真有私會偷情的對象,最好是個醜陋無權的莽漢。
魏紫吾吃準蕭令拂是個背後耍陰的人,但當面不會與人撕破臉,何況蕭令拂還不知車內是誰,絕對不敢貿然大喊她馬車裡有人。
溫蜜壓根沒有注意到魏紫吾與蕭令拂之間的異樣,倒是覺得她倆看著很親密。
溫蜜的馬車駛向目的地,魏紫吾便鬆開蕭令拂的手腕。
蕭令拂慢慢轉過頭看向魏紫吾,魏紫吾回視她片刻,才移開目光,兩個少女各有思量。
魏紫吾並不怕現下的蕭令拂,她只怕皇帝、太后、皇后、太子這些上位者,他們是這個國家的主宰,皇室凌駕於眾生之上,皇權是不容違逆的。
她也怕上回在上元節擄她的那個人,因為那個人的力量強過她太多。但蕭令拂,她是當真不怕。
魏紫吾突然想到,她今日算是得罪了蕭令拂,若是有朝一日蕭令拂當上太子妃,將來還要做皇后……那麼身分可就比她尊貴得多。不像現在,大家都是臣子之女,蕭令拂也沒那個能耐為難她。
她越想越覺得,以太子的本事,除非皇帝昏庸廢掉他,下詔直接傳位別的兒子,否則表哥和岐王能上位成功的可能性並不高。而且,就算皇帝真這樣做,憑太子的威望,還有他暗中掌控的兵權,加之太后支持,不知鹿死誰手。
因此,以蕭令拂小心眼的性格,若她真做上太子妃,乃至皇后,定然會報復她。魏紫吾不禁深深吸了口氣。
待四個小姑娘從小柳居出來,魏紫吾自然是回侯府。
蕭令拂卻沒有同溫蜜她們一起再進宮,而是喚來身邊一名小廝道:「派人幫我約英王,看看他何時有空,說我有事找他。」
那小廝答是,立即去辦。
第十八章 兩個男人的誓言
魏紫吾還未回到侯府,已收到一張字條,是今日被她的小紅車拉走的太子要見她,地點就在附近一家酒樓的廂房。
她這才知道太子一直派人跟著她。她感覺自己和太子的八字或許有些不合,每次和他在一起,總是有意外的情況發生,見信當下便蹙了蹙眉,但又不得不去。
這是一家普通酒樓,新開不久,二樓廂房裡的陳設嶄新,看著倒是很乾淨。
顧見邃坐在窗邊,見魏紫吾來了,便站起身道:「總算來了。」
魏紫吾問:「殿下找我有事?」
他用很平常的語氣道:「也沒什麼,就是覺得下午被打斷了,想繼續……」
魏紫吾神色一變,還能有什麼被打斷,他是在說兩人之間那個吻。
她下意識就後退兩步,隨即見他站在原地笑,才知對方在逗自己,她想了想,問道:「殿下,你覺得蕭令拂這個人……如何?」
顧見邃看看她,沒有說話,目光難辨。
見狀,魏紫吾心下微緊,蕭丞相與太子走得頗近,蕭令拂從小對他一往情深,長得也不錯,她不相信他對蕭令拂一點感覺也沒有。
「殿下,我今日算是得罪了蕭令拂。」她特地講給他聽,而且要講清楚,「我是因為你才得罪她的,若不是你今天上了我的馬車,我與她也不會產生嫌隙。」
顧見邃看著魏紫吾這副盤算的小樣兒,笑問道:「嗯,所以呢?」
「所以……若是殿下將來娶她做太子妃,可要記得我今日是因為你才得罪了人,你可得照應著我。」說完,她便見太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顧見邃看她半晌,聲音不高,卻叫人分明感受到如芒刺在背,「魏二,妳是故意說來氣我的?我都跟妳說過了,我不會讓妳以外的女人做太子妃。」他又道:「我告訴妳,如果我娶了蕭令拂做太子妃,我就讓她每天刁難妳。所以,妳只有自己做太子妃,才能過得很好,明白嗎?」
沒想到他會說這麼跋扈和無賴的話,她心裡冒出絲絲火氣,道:「你竟是這樣的人。」
他冷著一張臉逼近她,「妳不是從小就知道,我就是這樣的人。」
魏紫吾連忙伸出手阻止他的貼近,道:「可並不是你喜歡我,我就一定得喜歡你。」
這話一出口,魏紫吾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頓時怔愣住。
顧見邃也愣了愣,目光變得幽深,他低頭看著她略顯慌張的眼睛,似笑非笑地問:「原來妳知道我喜歡妳啊。」
魏紫吾整張臉都是燙的,她自己也感到意外,沒想到她竟會說出這樣兩句話,但更意外的,是顧見邃對她的回應。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表白,魏紫吾心跳加速,極為不安,感覺自己的臉被抬高,心中慌亂更是達到頂點。她情急道:「殿下可別誤會,我先前的話不是特指你,而是指男女之間歷來都是這樣的。」
「歷來都是這樣的?聽起來妳倒是頗有經驗和感悟。」顧見邃面上依舊掛著笑,但他這語氣給魏紫吾的感覺,與獸類在發起攻擊前的齜牙無異。
魏紫吾對危險的感知十分敏銳,便道:「哪有,其實我也是聽熙樂說的。」
見她將顧熙樂都給賣掉,顧見邃倒是哼了一聲,看著她,慢慢說:「妳這話原本也沒錯,我們婼婼從小就很可愛,喜歡的人可多了,若是妳都要一一喜歡回去,確實不可能。」
這還是她頭一次從太子嘴裡聽到自己的小名,她微微一怔,便聽他又道—— 
「而且我的確喜歡妳,既然妳已經知道,便不能再懷疑我對妳說過要娶妳的話,否則……」話未說完,他突然將她抱起來,放到旁邊空無一物的花几上,身體朝她傾過去。
魏紫吾感覺到顧見邃的雙掌緊緊握住她的腰,力量大得她無法動彈,他的臉貼向她的,鼻尖與她的磨蹭,輕柔的唇在她唇上蜻蜓點水,卻像點著了火苗一般,叫人無法忽略。
她屏住呼吸,趕緊別開了臉,卻是將白嫩的耳垂送到狼嘴邊,被他不輕不重咬住。
魏紫吾因他突然的舉動發出一聲低呼,他沒有說否則怎樣,但她已經聽懂了他是要懲罰的意思。
幸好他只是咬了少頃就放開,盯著她的小嘴,他像哄小孩子似的道:「下午的時候妳不是說舌頭疼?張嘴讓我看看,有沒有傷著了?」
魏紫吾白了他一眼,嘴閉得緊緊的,不說話。
她當時的確喊疼了,因為舌尖被他吮得太厲害,腦中又暈著,被他放開呼吸時就情不自禁發出了抗議,但都已經過這麼久了,早就不疼了,她會伸舌頭出來給這個居心叵測的人看才怪。
見她不願張嘴,顧見邃也不逼迫她,笑道:「下次我會注意輕些。」
這就在想下次了?魏紫吾在心裡道,真不害臊。她同意了嗎?便道:「殿下,我們之前說好的,是我爹的病治好,那契書才作數,但是你……」她頓住了沒有繼續說,可她相信他能聽懂她話中之意。
「我今晚正是要說這事。」顧見邃也正色起來,「最近三、五日妳可有收到妳爹的來信?」
魏紫吾立即看向他,三、五日?她搖頭道:「沒有,是殿下那邊有什麼消息嗎?按理說,傅予州也該到遼西了。」
他點頭,「傅予州已為魏都護診治過,據他說是中了毒。」
「中毒?」魏紫吾神色乍變,「我們之前找的大夫沒有說我爹是中毒的。」
「這便是他們與傅予州的差距。」
魏紫吾沉默片刻,「那傅予州信上可說是什麼毒,他能不能解?」
「傅予州只說那毒現今還不足以致命,但具體是什麼毒,他也未曾見過。不過他已在想辦法配製解藥,妳不必太憂心。」
「這樣嗎?」魏紫吾喃喃道。她如何能不憂心?幾乎是聽他提起她父親的一瞬,她的眉心就緊緊皺起了。
細細觀察魏紫吾片刻,見她是真的一無所知,顧見邃目光微動,想起段潛發來的密信內容,眸中閃過一絲冷冽。
知道她現下也聽不進別的,滿腦子想的定然都是何人對她爹下毒,便道:「走吧,妳也該回侯府了,有傅予州在那邊,魏都護會沒事的,妳只需靜待佳音即可。」
魏紫吾回過神,道:「殿下,謝謝你。」
顧見邃將她從花几上抱下來,輕拍了拍她的背,沒有說話。


顧見緒見蕭令拂時已經很晚了,晚到他沒有想到,這樣的點兒,蕭令拂也要急迫地與他見面。
聽聞屬下稟報蕭令拂相約,顧見緒一開始略有詫異,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多半與太子、魏紫吾有關,他讓人確認對方是蕭令拂,而非人冒名,便前往約定的地點。
看著獨自進屋來的男人,蕭令拂沒想到自己會有私下約見顧見緒的一天。
她對顧見緒的看法很複雜,假若沒有顧見邃的存在,她覺得自己會選擇顧見緒,因為她認為英王是除太子以外最可能繼位的,英王沉穩又俊秀,同時還是魏紫吾的未婚夫,她對魏紫吾的所有物向來感興趣,而且她覺得,英王對她也有一定程度上的好感,只是礙於自己已決意娶魏紫吾,才沒有太多顯露。
顧見緒倒是不知她腦海中在頃刻就已轉過這樣多念頭,只問:「蕭大姑娘找我何事?」
蕭令拂露出微笑,道:「殿下,我是為婼婼的事找你。」
顧見緒道:「請講。」
「殿下也知我與婼婼情同姊妹,她比我小半歲,有些事我自然要為她設想。雖然殿下與她在身分上更為親近,但我仍舊想要冒昧地提醒殿下。」
顧見緒眉宇漸皺,只聽蕭令拂繼續道:「今日下午在三通街,殿下與婼婼在馬車裡待的時間著實太久了些,這樣……對婼婼不大好。」她又道:「當然,我當時也沒有看到殿下,但是能被婼婼允許進馬車的,除了殿下還會有誰?」說著,她臉就紅了起來,一副害羞的樣子,至於在馬車裡做什麼,她的話和她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顧見緒的眸光頓時變得陰鬱。
見狀,蕭令拂的指甲緊緊掐入掌中,竟真的不是英王……那只會是太子了。太子是什麼樣的人她很清楚,他幾乎不給貴女們近身或和他獨處的機會,就怕被纏上,可今日居然和魏紫吾在街邊的馬車裡親熱……
顧見緒道:「我以後會注意,多謝蕭大姑娘提醒,若無別的事,我便先走了。」說罷,他瞇眼看了看蕭令拂。
蕭令拂很失望,她沒想到顧見緒這麼沉得住氣,她今天約見他,可不僅僅想打探那馬車裡的人是誰,若是他便罷了,若是太子……她才想著要助他一臂之力,可惜現在看起來,他似乎不打算與她合作。
看著顧見緒毫不遲疑便離開的背影,蕭令拂不死心道:「殿下,婼婼從馬車裡出來的時候,嘴唇紅得都像要滴血了。」
兩個都是心眼多的人,顧見緒聽到這裡,哪裡還不明白蕭令拂打著什麼主意,略扯嘴角,轉過身,冷冷盯著對方。
他眼神可怖,蕭令拂抖了一抖,盡量將聲音放得輕柔,「殿下,我們坐下來談談吧。」


魏紫吾沐浴出來,等遇瀲幫她絞乾了濕髮,便抽了本書,躺在床榻上看,今日因為父親的消息和顧見邃的緣故,她無法輕易入睡,拿本書不過也是做做樣子。
這時,她忽然就聽到魏陵的聲音,「殿下,這天也太晚了,姑娘已睡下。」
自從魏紫吾上元節在大街上被擄過一次,院裡便都是魏陵親自守衛,而非遇清了。
顧見緒盯著魏陵,面容冷肅道:「讓開。」蕭令拂說魏陵下午還守在馬車外面,為太子和魏紫吾望風,這會兒倒是知道攔他了。
魏陵一動也不動,依舊攔在前面,僵持少頃,顧見緒的耐心告罄。
魏紫吾的聲音及時響起,「魏陵,讓殿下進來。」
聽到這柔軟如水的嗓音,顧見緒心中燥意非但未減,反而越發強盛。
魏陵沉默片刻,讓開了路。
顧見緒看他一眼,進到明間,只見魏紫吾披著一襲嫩黃色繡蓮瓣的錦綾長衫站在他面前,底下露出一截白色中裙。
「表哥,你近來來看我的時間總是很晚,是政務太忙嗎?」魏紫吾倒是先開口,「若是太忙,你大可先休息好,改日再來找我的。」
看著她乾淨純美的面龐,積釀的怒氣頓時被抑制下去,他不由得歎了口氣,「婼」字無論是字形還是發音,都跟魏紫吾本人的感覺很相似,如含著露水的花苞般鮮嫩美好,但實際上,這個字卻是「不順從」之意。
顧見緒心想,只有魏紫吾親娘那樣的女人,才會給女兒起這樣的小名。
他來到魏紫吾面前,看著她道:「婼婼,妳很清楚,我至今未婚,正是因為在等妳。」他突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將她扯近自己,「可是,妳似乎沒將我們的婚約放在心上。從妳小時候起,我有多疼妳護妳,妳應該清楚,妳想過沒有,妳這般任太子得寸進尺,我有多心痛?舅舅知道了又會有多心痛?」
他現在最想做的,其實是將她抱到榻上,檢查她到底有沒有被太子碰過,到底與太子到哪一步了?但是,他知道那樣只會讓他徹底失去他的小姑娘。
魏紫吾的手腕已起了一圈紅,她蹙眉道:「表哥,你總是說我如何,那你和周漓慧是怎麼一回事?」
聽到周漓慧的名字從她口中說出,顧見緒驀地一愣,隨即又聽她道—— 
「表哥,上回周漓慧故意散播我的謠言,便是因為你吧?我當時根本不知為何多了這樣一個敵人,但你是知道周漓慧為何針對我的,你向我透露半分了嗎?」
魏紫吾用力將顧見緒的手拉開,「若是周漓慧真做了我的嫂嫂,還望表哥不要讓她過於欺負我這表妹得好。」話落,她又略帶自嘲地笑了笑,問:「還是說,表哥打算要我做你的妾,讓周漓慧做我的主母,讓我任她搓圓捏扁,被她立規矩?」
被她臉上一閃即逝的哀涼刺到,顧見緒眼中流露出一絲痛苦,他緊緊扣住她的雙肩,「婼婼,不是妳想像的那樣,真的不是。我並不想娶周漓慧,我甚至反感她,也不可能容忍任何人欺負妳。」
他怎會准許周漓慧整治她?追逐權力是一回事,但對於女人,他真正想要的,自始至終只有眼前這一個女孩,他只想每晚宿在她房裡,將她住的地方當成家。
魏紫吾的肩被顧見緒箍得發痛,下意識奮力掙扎,「表哥,你冷靜些,先放開我再說話。」然而男人的力量太大,反抗只是徒勞。
遇瀲透過虛掩的門縫朝裡看了看,朝魏陵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衝動,大晚上的鬧出大動靜,或者是與英王鬧崩了,對現下的姑娘沒有任何好處,還可能遭受英王的報復,英王畢竟是皇帝的兒子,如今的姑娘哪裡是英王的對手,只有暫做忍耐。
顧見緒又道:「妳什麼時候知道周漓慧的?是不是太子告訴妳的?他還跟妳說了什麼?」
魏紫吾道:「不是太子,是我自己查出來的。周漓慧對我的敵意太強烈,又太莫名,我覺得很奇怪,以前我幾乎沒和她來往過。」
「對不起,婼婼,我不是有意隱瞞妳,也在當時就告誡過她了。妳放心,我跟周漓慧什麼也沒有發生過,我也不會娶她,我只想娶妳。」說著,顧見緒突然低頭去親她額頭。
魏紫吾費力躲避對方,眼神既怒又倦,她也不知自己與顧見緒為何會變成今日這般光景,道:「表哥,你放了我吧,我沒有指責你和周漓慧,我希望你也不要再約束我,而且我現在……也不想嫁給你了。」
她的話如一盆冷水潑在顧見緒身上,見她始終冷靜,他的神色瞬間變得陰鷙,「終於說出來了,其實是妳變心了,不想嫁給我了吧?」他笑得冰冷,「妳想嫁給誰?太子?」
魏紫吾搖頭,「與別的人無關。我只是覺得你變了,我也變了,魏家也不再是以前的魏家了,也許,這就是命數吧。」
「命數?」顧見緒嘲諷一笑,他想了想,終究是放開了她,道:「我們的婚約如何舅舅說了才算。」其實他沒有說出口的是,是皇帝說了才算。
「我不會讓別的男人擁有妳。」顧見緒在她耳邊低聲道了一句,這才面無表情地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魏紫吾好一會兒沒有動彈。
遇瀲一個人進了屋內,握住她冰涼的手,道:「姑娘,要不,去跟貴妃娘娘說說……」
魏紫吾看看遇瀲,道:「放心,我沒事,我心裡有數。妳讓大家都歇下吧。」隨即轉身去了內室。
第十九章 蹴鞠比賽
過了平靜的兩日,魏紫吾在清晨啁啾的鳥啼聲中醒來,遇瀲等人趕緊為她梳洗更衣。
今天她們家姑娘要去白雲臺與一眾貴女玩蹴鞠賽,到時前去觀看的夫人小姐、世家子弟們一定很多,自是要提前抵達,不能耽誤了蹴鞠賽。
春日的到來,最令貴女們高興的,莫過於玩樂不再僅限於室內,大燕崇文尚武,一樣不落,許多女孩都喜好各項強身健體的活動,蹴鞠、馬球從不是男兒專屬,像魏紫吾、溫蜜等武將家的姑娘本就習武,這些活動更是個中翹楚。
說起來,上京可供蹴鞠的地方頗多,更是不乏專供帝王貴族玩樂之處,宮裡就有球場亭、昭陽苑、德顯殿,宮外有長春園、飛龍院、九章閣等處。
而這白雲臺,則是豫王顧見衍新建造的,內中有一個馬球場、一個蹴鞠場,建造的規制在宮外堪稱數一數二,因而不少貴族子弟玩球都會要借用顧見衍的場地,當然,也有一些會被拒。但是貴女們想用場地,顧見衍二話不說,立馬就同意了,且表示願為姑娘們提供球賽各種所需。
貴女們蹴鞠的衣裳自然也是精心裁製,都是以俐落為主,方便身體活動。
魏紫吾和溫蜜所在的隊伍,統一穿著白色衣裳。
這衣裳是輕薄的雪羅剪裁,隨著身姿躍動時,格外輕盈,又不失嫋娜,蹴鞠的衣裳不需纏胸,唯有腰肢用緞帶束得格外緊,因而越發地展現出女兒們的窈窕曼妙身姿。
時下的球門不是落地的,而是立兩根高大櫸木,結網於兩根高木之間,網中央只開一尺圓的風流眼,球正是要踢入那離地足足有一丈高的風流眼中。
女孩玩的場地比男子場地小了近半,並不需多作跑動,而是以傳球、踢高、踢出花樣、踢得準確分勝負,所以對前來觀賽的男子來說,看女子蹴鞠多半意不在球技,而是欣賞美人。
想想,一個個姑娘們霓袖飄飄,曳袂如飛,柳腰輕,俏面紅,香汗淋漓,那畫面與平時的閨秀們又別有一番不同。
因而顧見衍是倒貼也要貴女們到他的場地來比賽,看著一眾美人全在他的地盤上玩鞠球,他便有種坐擁了這所有姑娘的暢快感。
顧見衍早早就來到白雲臺,因為他今日要擔任裁判,他還邀了自己的弟弟們都來觀看。
顧見衍看到魏紫吾和秦佩一起進了休息室中,喜好美色的他難免多看了幾眼,他還牢牢記得,魏紫吾蹴鞠的動作、姿勢可是跟跳舞一樣輕盈優美。
薛從悠早從溫蜜處得知,今日是貴女們今年第一次蹴鞠賽,她雖要練習百花舞,但見顧熙樂等公主也要去白雲臺觀看貴女們玩鞠球,也忍不住向皇后告了一天假,跟隨顧熙樂出宮。
周漓慧亦是出身武將世家,這種場合自然也少不了她。她和魏紫吾不是同一隊,她身穿鮮豔的紅綃緊身裝束,配上她白皙的皮膚,高傲的眉眼,倒也頗為搶眼。
周漓慧一到白雲臺便朝男子所在的看臺方向看去,不知英王殿下今日會不會來?她為配合這身紅衣,還特地化了虞美人妝,花鈿豔灼灼的在額心閃,整個人越發嬌豔,就是希望心上人能看到。
多半會來吧?畢竟前兩年他都來了,來看他的表妹魏紫吾,只是現下,她還沒有看到他出現。
周漓慧冷笑了笑,又開始搜尋魏紫吾的身影,很快便發現了魏紫吾,對方穿著一身雪白的羅裳,即使看不到臉,但她還是認出那是魏紫吾的背影,頭髮高高地紮成一把,看背影便精神氣十足。
彼時,溫蜜正提著小狼毫筆,在魏紫吾眼角畫一朵小小的金蕊梅,那是她們隊的標誌。
溫蜜的面頰上已畫了一朵,魏紫吾的跟班秦佩則是在一旁,不停地道:「好看好看。」
周漓慧沉著臉收回目光,好看頂什麼用?今日她便要好好滅滅魏紫吾的威風。
她去年可是狠狠練了一番蹴鞠,就連冬季時也在自家鞠室裡勤練著,連她兩個哥哥都讚她技藝越發出眾,她二哥周文昊今天也來為她助陣。
有兄長在身邊,周漓慧自是越發安心,不像魏紫吾,只有一個半死不活的老子魏嶢,沒有哥哥……哦,還有一個屁點大的弟弟。
想到魏紫吾的弟弟木丁,周漓慧突然露出怪異的笑容,她與哥哥周文昊分了路,周文昊往看臺去,周漓慧則走向自己的隊友。
一女子蹴鞠隊有七個人,今日有四個隊要比賽,魏紫吾和周漓慧的隊伍是後兩隊,她們要先觀看前邊兩隊比賽,難免會在休息室碰見,魏紫吾輕飄飄看周漓慧一眼,視若無睹地就要過去。
見到魏紫吾這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周漓慧緊緊捏起雙拳,她來到魏紫吾身邊,在她耳旁極小聲道:「魏二,不知妳聽說了沒有,外邊有人說,妳弟弟木丁不是妳爹的親兒子。」
魏紫吾的腳步猛地頓在原地,轉過頭看向對方。
周漓慧嚥了下口水,她從不知魏紫吾還有這樣陰晦的目光。
「周漓慧,管好妳的嘴。」魏紫吾說得很慢,讓人能清楚感受到她強忍的怒意。
周漓慧在這一刻有些瑟縮,她記得上次她說魏紫吾遇到匪寇的事,對方也沒有露出這樣叫人隱隱懼怕的表情,她此刻的眼神是真的想要撕了她一般。
周漓慧雖不服氣被魏紫吾壓得矮了一頭,但到底沒敢再說。
溫蜜就在魏紫吾身旁,見狀,皺眉道:「周漓慧,妳又說了什麼?」
魏紫吾走到哪裡都吸引人關注,這會兒已有不少人看過來。
周漓慧咬了咬下唇,轉身跑掉,倒像是被魏紫吾和溫蜜欺負了一般。
魏紫吾和周漓慧的為人如何,大家心裡多少也有數,魏紫吾也不怕被人誤解,只是垂下眼,唇邊笑意泛冷……
到場的人越來越多,能進白雲臺的都是達官顯貴及親眷,大燕勳貴圈中諸如此類的活動賽事並不鮮見,大家都是輕車熟路,男人們在北邊看臺,女子在南邊看臺,知道將正東方向視野最好的看臺空出來,因為指不定有什麼身分更尊貴的人要來。
而這白雲臺是豫王的地方,正東看臺上已設了七個座次,很可能有皇家人要來觀賽,因此雖人多,卻沒有高聲喧譁的,哪怕是交談中不乏笑意,聲音也不會太刺耳,都安守秩序。
女子這邊的看臺就更安靜了,有很多貴女沒有參加蹴鞠賽,比如蕭令拂等,不喜歡,也沒那個天賦去玩這些遊戲,何況這正是向觀賽眾人展示好姿儀的機會,下場比賽雖然容易出風頭,但若比賽激烈時,也難免被撞到地上出醜,哪有坐在看臺上更為妥帖?故蕭令拂等走溫柔淑媛風的姑娘個個巧笑倩兮,嫻雅端坐。
在禁衛軍的保護下,顧熙樂等一眾公主到了,去了女眷的看臺上,蕭令拂等人趕緊起身迎接行禮。
顧熙樂剛坐下,便笑道:「呀,五哥也來了!」
幾個公主一看,果然是岐王到了,顧見毓穿著黑色的涼緞袍,進場就吸引了不少小姑娘的視線。
對岐王大有好感的姑娘不少,但自從三年前靖國公府的蔣三姑娘在上元節送比翼燈給顧見毓,藉此表達自己的芳心,沒想到顧見毓卻當面對人家說—— 妳長得有點醜。偏偏蔣三姑娘不醜,還很漂亮,於是從此再也沒有姑娘有自信敢向岐王表達傾慕。
至於像蕭令拂這般心心念念想做太子妃的,雖然太子沒有對人說過妳長得醜,但遇上被不喜的人打攪,那個表情、那個眼神,比岐王說出來還要有殺傷力。
過了一會兒,顧見緒和顧見擎也到來。
便有人說:「第一場比賽都快開始,太子殿下沒來,是不是不來了?也是,殿下一貫是不來看女孩子蹴鞠的。」
蕭令拂聞言細長手指輕撫自己裙上的淡金仙芝紋路,心下冷笑,照著太子在馬車裡對待魏紫吾的那股勁兒,除非是被皇上絆住走不了,否則一定會到。不過,在魏紫吾沒有及笄之前太子也將心思掩藏得太好了,去年開春魏紫吾在九章閣蹴鞠,太子壓根沒有去看,以至於,她從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敵手不是溫蜜,而是魏紫吾。
想到這,蕭令拂緊緊掐住自己的裙子,彷彿那是她痛恨的人一般。
男人就是男人,她本以為以太子的英明睿智可以免俗,會知道她才是最優秀的太子妃人選,沒想到太子還是被魏紫吾的外表給迷住了。

在第一場過一半的時候,顧見邃終於到了,倒是被蕭令拂猜中了,他果真是被皇帝叫住議事才耽擱到現在。
主看臺上,幾位皇子留出最中間的主位沒有人坐,這個位子自然是留給太子的,顧見邃也理所當然地坐到了主位上。難怪人人都想爭那把龍椅,凌駕眾人的權力慾望一旦沾染,哪裡還能輕易戒掉?
太子的現身引來南北看臺側目,不分男女,魏紫吾自然也看到了,太子今日穿著月白色天孫絲袍,胸前銀絲錯藍的流雲瑞獸刺繡極為精緻,俊美如鐫刻的面容冷淡無波,隨意坐著便自有高高在上的氣勢,令許多小姑娘都看得捨不得移開眼睛。
見幾個皇子全都到了,貴夫人們不由得竊竊私語起來,今年六月將要選秀的消息大家都得到了,如今上京未出閣的貴女今日幾乎都在白雲臺,大家難免猜測幾位皇子是不是親自來選合眼緣的姑娘作側妃。
第一場蹴鞠賽沒有任何波瀾的過去了,比分倒是相差得不多。
緊接著是第二場,周漓慧所在的紅隊先入了場。
這一隊女孩的衣裳領口開得敞,還有兩個女孩生得頗為豐滿,那一片渾圓飽滿的胸前風光,又都是紅如火的衣裳,一上場就吸引了眾多視線,可想而知這一隊稍後的小跑和跳躍會生出怎樣的豔致。
顧見衍嘖嘖兩聲,接著轉過頭看了看自己的弟弟和堂弟們,低聲道:「看到沒有,這一隊的球有點多啊。」反正他們的看臺與別的隔得遠,也沒有別的人聽得到他說話。
顧見毓和顧見擎兩個小的發出怪笑,顧見邃含意豐富地瞥了顧見衍一眼。顧見緒看看周漓慧,皺了皺眉,神色略顯複雜。
大燕如今就是這個風潮,大多數女子平時都這樣穿,貴夫人們甚至比女孩們還要大膽,但正經男人也很少在公開場合就盯著女子的胸脯看,可今日這是在蹴鞠比賽,大家都看得正大光明,所以周漓慧她們的裝束自然就博取了一片目光。
當然,能走到場中的姑娘不是只有外表,多少都有些真功夫的,畢竟要將鞠球踢進那半空中、僅有一尺的風流眼,無論是力道、準度,都極為考驗人。
很快地,魏紫吾、溫蜜等人也到了蹴鞠場上,乍一看沒有紅隊的亮麗色彩打眼,但一個個的細看過去那感覺就差距甚遠了,尤其是魏紫吾。
看到她的人都會覺得,這個小姑娘當真是太適合穿白衣,一張白嫩臉蛋染著淡淡櫻紅,肌膚吹彈可破,黑眸清亮,如浸著水的黑璃珠,雙唇輕抿成微翹的輕弧,雪白的衣襬被春日的風輕輕拂起,如層層流動的煙雲,整個人看起來乾淨不染煙塵。
且與紅隊不同的是,魏紫吾這一隊的衣裳領子老高,全部遮得嚴嚴實實。
這時,蕭令拂突然朝主看臺看過去,目光先落在顧見邃身上,又掠過顧見緒等人,慢慢收回視線。
顧見衍這次倒沒有發表感慨,他上前交代,「雖是比賽,但請各位姑娘謹記和氣、禮法四字,這便開賽吧。」
隨著尖哨聲起,第二場也正式開始。
顧見衍在前頭裝模作樣說完,回到位子上,笑著朝左右的顧見邃和顧見毓問:「三弟、五弟,賭球嗎?你們押哪邊?」然而壓根沒有人理他,他只好摸摸鼻子,將注意力放到球場上。
不得不說,即便是不懂蹴鞠的人,也能看懂這一場對壘比上一場精彩許多。
周漓慧那樣自信不是沒有原因的,她們這隊在今天之前贏過太多場了,導致她有些飄飄然的,可惜她遇上的是魏紫吾。
眾人目光幾乎都被魏紫吾吸引,若說一開始是純粹欣賞她的容貌,可隨著時間推移,大多數人反而欣賞起她玩蹴鞠的技藝。
這個小姑娘身輕如燕,似乎聽著風聲即能辨知鞠球來的方向,許多次不用轉身看,一個個後挑、側勾、旋踢,只要鞠球近了她的身,就能被她勾到足尖。
貴女們的鞠球相比男子玩的鞠球,外觀花俏得多,做工精緻是必然的,鞠球芯子以充氣的豬脬作為氣膽,外面則用染色的牛皮縫製成外殼。
今日鞠賽的鞠球是豔紅色的,皮縫用銀色粗線縫合,鮮麗奪目,正適合比賽用。
只見那紅色的鞠球如紅蝶穿花一般,在魏紫吾身邊上下翻飛,眾人均覺得看這姑娘蹴鞠,簡直是一種美的享受。
尤其是魏紫吾偶爾後仰避球的時候,那一把纖腰柔韌至極,折出的弧度叫人心醉,但見青絲低回如垂柳破浪,雪白的煙羅衣襬如洄雪四漾,加之一張清麗絕倫的小臉,叫許多人看得眼也直了。
因防著魏紫吾的人太多,她有時會將球傳給溫蜜,有時則直接就將球踢向了風流眼,而且次次中的!這技藝和準頭,簡直超過許多男子。
周圍的鼓掌叫好之聲不斷,顧熙樂更是激動得跳了幾跳。
兩隊的分數越拉越大,魏紫吾這邊遙遙領先,紅隊的臉色早就全變了,她們本是抱著奪魁的打算來,誰想得到竟然被壓制得毫無回擊之力。
周漓慧更是氣得像要從口鼻中噴出火來,她本是想在顧見緒面前一展風華,誰知卻是追著魏紫吾滿場跑,完全沾不到對方的身,更別說搶到球了,狼狽得像條狗,連她特意在哥哥那裡學的什麼「鴛鴦拐」、「小出尖」也分毫不管用。
周漓慧極度憤恨地盯著魏紫吾,然而周漓慧還不知道,這還不是她最狼狽的時候。
魏紫吾像貓逗老鼠一樣,將對方逗得差不多了,掐著快要結束的時間點,在周漓慧又一次向自己撲來時,一個漂亮的側勾上踢,待眾人正要又為她叫好時,那球卻沒有穿過風流眼,而是打在木梁上。
緊追著魏紫吾的周漓慧頓時驚懼地張大眼。
只見鞠球因巨大的反彈力疾速飛擊而來,彷彿經過周密計算似的,精準地打到周漓慧的下半張臉上,尤其是嘴唇的位置。
周漓慧覺得自己的嘴當即失去了知覺,下巴似乎要掉了,而且球打的地方正好是她的嘴,她連尖叫都給憋回了肚子。
在場的觀眾們很快就發現周漓慧的嘴唇變得如兩條香腸一般,一個好好的美人,瞬間慘不忍睹,反應過來後,場內開始發出低低的哄笑聲。
看臺上,周文昊從驚愕中回神,立刻眼神兇惡地看向魏紫吾。在他看來,魏紫吾完全就是因為知道嫁不成英王,在爭風吃醋,報復他的妹妹。
顧見衍驚訝地連啊了兩聲,朝弟弟們道:「有意思,紫吾妹妹真有意思!她居然這麼討厭周漓慧,可是為什麼?」
顧見緒陰沉著臉,道:「大哥,飯可以多吃,話不要亂說,是周漓慧自己不小心被鞠球砸到,關我表妹何事?」
顧見衍連忙道:「老二,我就是一時好奇在這裡說說,不會到外邊說,你放心、你放心,你表妹就是我表妹,我當然是站在紫吾一邊的。」
聞言,顧見邃和顧見毓都看了看顧見緒,臉色不大好看。
有許多人看不出來,但主看臺上的顧家幾兄弟都看出來了,魏紫吾這是故意針對周漓慧的。
顧見邃看著魏紫吾,瞇了瞇眼。
很快的,周圍的笑聲瞬間小了許多,因為周漓慧居然吐出帶血的口水來,鼻子也開始往外冒血,顯然都沒想到她被砸得這樣狠。
感覺到鼻子似有熱流湧出,周漓慧摸了摸,看到滿手的血終於反應過來,再也顧不得面子,哇哇大哭。
「呃……」顧見衍身為裁判,且這時比賽終結的鳴哨也響了,面對這樣的突發情況,他自然得上前。
周文昊從看臺跳進球場裡,用手帕去給周漓慧擦嘴,他目光似淬毒般看了魏紫吾一眼。
也虧是對方機靈,只砸了他妹妹一次,但凡她敢搞兩次鬼,他定會讓她吃不了兜著走,眼下這次,她完全可以推說是意外。
魏紫吾身體站得筆直,絲毫不懼地與周文昊對視。
看著魏紫吾的臉,周文昊回想起先前她扭身時的腰線,心裡突然生出個大膽歹毒的念頭,他若是找人破了她的身,再將她丟到英王的別院裡,讓英王看到她慘遭蹂躪後的樣子,就不信英王還願意娶她做王妃。當然,一切要隱蔽,不能讓英王曉得是他做的。
這時,周漓慧突然想起來,魏紫吾之前叫她管好自己的嘴,然後她就被球打到了,對方顯然就是故意的!真是好狠的心腸!
思及此,周漓慧指著魏紫吾,哆嗦著嘴唇,朝周文昊奮力吼道:「哥,她是故意的!她故意傷我的!」
現在全場的視線都集中在球場中央,周漓慧這話一出,全部的人都聽見了。
魏紫吾的隊友都不清楚是怎樣一回事,在這樣緊張的氛圍下,一時有些呆愣。
溫蜜先反應過來,上前牽起魏紫吾的手,道:「沒事,魏二,她自己反應慢被球砸了,居然說是妳傷她,還真是好笑。」
秦佩也隨即站到了魏紫吾身邊。
接著,顧熙樂也在看臺上大叫,「什麼呀,關我們婼婼什麼事!」
周文昊裝作未聞,只扶著不停哭泣的周漓慧往場外走。
兩兄妹來到主看臺前,周文昊行了禮道:「請幾位殿下做主,臣想為臣的妹妹周漓慧討個公道。」
周漓慧也淚眼矇矓委屈不已地看向顧見緒,卻見顧見緒的目光看的一直都是魏紫吾。
顧見衍咳了兩聲道:「周文昊,你這話可就不對了,球場上,就如刀劍無眼,球也沒有長眼睛,你這要討什麼公道?本王不懂啊。」
周文昊也是聰明人,一聽豫王這話,知道想定魏紫吾的罪是不可能了。他原也就是試探試探,便改口道:「那……要不就請殿下們做主,讓魏紫吾給我妹妹道個歉。」
這是一口咬死了周漓慧被砸,魏紫吾就是有責任。
「這……」顧見衍索性道:「這樣的事本王可做不了主。這樣吧,周文昊,既然太子殿下今天碰巧也在,就請太子幫你們做個裁奪。」皇帝不在的地方,自然是太子最大,交由太子裁定,再合適不過。
全場都看向了一直不發一言的顧見邃,周家兄妹更是滿懷希冀的看著他。
便見顧見邃認真打量周漓慧片刻,淡然道:「的確被砸得有點狠。」話鋒一轉,「不過,玩蹴鞠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被球砸了,只能說明技藝尚需加強。」
在此許多人都是多次觀看蹴鞠比賽,皆在心裡道:太子殿下,這其實真的不大正常好嗎!哪有好好一個姑娘玩鞠球玩成這般鼻青臉腫的熊樣?
然而太子一句話定了調。
既然太子殿下都說正常,那定然就是正常,對方是未來的皇帝,誰也不敢當面得罪他。沒見這世上還能稍微威脅太子地位的岐王、英王也沒有發出反對聲音嗎?
顧見衍明白,若被砸的是魏紫吾,太子怕是早就勃然大怒,哪裡還能如這般閒坐高臺,一本正經說風涼話。反正又沒有傷到太子的寶貝,而是他的寶貝去傷了別人,自然要護著了。
周文昊愣了片刻,只得轉而看向顧見緒,「殿下?」
他自是不敢跟太子理論,只能寄望英王。雖然魏紫吾是顧見緒的表妹,但他妹妹可是未來的英王妃,孰輕孰重,自不用說。
只要英王將魏紫吾叫過來稍作詰問,他定能往她身上抹把灰。
顧見緒看看周文昊,語調平靜道:「太子已定奪了還不作數?一個意外叫誰道歉?」
周文昊驀地驚出一身冷汗,他這樣的確有不將太子放在眼中之嫌。而英王既是提醒了他,但也將他放在火上烤。周文昊看了看顧見邃,這下是真的什麼也不敢再說。
周文昊不料這幾個上位者的態度竟如此統一?連叫魏紫吾過來做做樣子的意思也沒有。
他又偷瞟了眼岐王,發現顧見毓在看他妹妹如此可憐之狀時,嘴角居然掛著一抹涼薄笑意,一時覺得膽寒。而顧見擎跟太子是一掛的,根本不必看。
周文昊突然明白了,看來魏紫吾作為公主伴讀從小出入宮廷,與幾位皇子多少有些交情。只是,以前並未聽說過英王以外的任何皇子與魏紫吾走得近。
皇子們雖沒叫魏紫吾到主看臺,顧熙樂卻帶著女孩們過來了。
她笑嘻嘻的對幾位哥哥說:「今日難得求到父皇允我出宮,婼婼和阿蜜又贏了蹴鞠賽,我打算做東請她們吃午飯,算是為她們慶祝,想晚點再回宮。」
這邊還有一臉汙痕黯然神傷的,那邊就在說慶祝了,周文昊看了看三公主,敢怒不敢言。
周漓慧更是險些嘔出一口血。
小姑娘們都來了,自然要與諸位皇子見禮。
魏紫吾想起方才場中休息時,她收到一張字條,是太子要她蹴鞠結束後去馥墨齋見面。她難免抬頭看看顧見邃,用目光告訴對方—— 殿下,這回我可去不成了,熙樂要請我呢。
顧見邃似不經意地看看魏紫吾,魏紫吾發現自己居然能明白男人的眼神。他在說,讓她與熙樂聚完再去。擔心他又做出到馬車裡等她的事,魏紫吾只好略微頷首同意。
發現這暗中眉目傳情的兩人,顧見緒氣得差點把椅子手柄擰下來。
薛從悠目光先落在太子身上,見對方一眼也沒有看向自己,突然低聲朝蕭令拂道:「蕭姊姊,按照周漓慧的說法,魏二姑娘不會真是故意的吧?若真是故意,太子殿下對她還挺維護的。」
蕭令拂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薛從悠的意圖,諷刺地笑笑,「這我也說不準。不過,妳可以注意觀察,其實五殿下對她也是不錯的。」
薛從悠的面色微變,看向顧見毓。這時顧見毓倒不是在看魏紫吾,因為正好溫蜜單獨找他說話。
「五哥,好久沒看到你大展身手了。」溫蜜是大剌剌的性格,自幼跟誰都能打成一片,管太子叫哥,管顧見毓也叫哥。
顧見毓看看溫蜜,倒是難得誇人,「妳蹴鞠的技藝倒是變好了。」
見溫蜜叫得這樣親近自然,且顧見毓還應聲,薛從悠倒是多看了溫蜜兩眼。這幾個人不愧是一起長大的,她表哥對溫蜜比對她還好些。
見溫蜜很快又開始和六皇子聊天,「阿擎……」
薛從悠暗中撇撇嘴,覺得溫蜜也是個心思大,不老實的。
最尷尬的就是周漓慧兄妹,想走又不能走。周漓慧記得顧見緒的告誡,又不敢在人前叫他。
顧見邃朝周文昊揮揮手,意思是「趕緊下去給你妹妹收拾收拾」,約莫是覺得周漓慧這樣子有礙觀瞻。
周文昊只能憋著一肚子的火走了。
女孩們很快去了酒樓。而皇子們應付完湧向主看臺的勳貴們,也開始往外走。
顧見緒原本在太子身後,突然上前與對方並行,道:「三弟,今日你也看到了,婼婼心裡的人是我,為了我,她可以一反平日的性子與別的女人爭鋒。但凡你還要點男人的尊嚴,便不要再糾纏她。」
顧見邃停下腳步,雖然視線依舊看著前方,臉上的笑意卻已完全消失。
顧見緒同樣臉色冷沉,「多謝你今日為她說話,不過下回沒有必要,我自己的女人,自然知道護好。」
顧見邃的拳頭已緊緊握起,眼裡全是戾氣。若是那些癡迷太子的小姑娘看到他此刻的眼神,怕是沒有一個敢接近他。
顧見擎發現了兩人的不對勁,忙上前低聲道:「三哥!二哥!大家都還在後面,這麼多人面前,你們倆可千萬別動手!動起手了,怎麼給父皇交代?」
顧見毓和顧見衍也看過來。
顧見毓目光在老二、老三身上來回片刻,知道讓這兩人失控的原因只會有一個。他也冷下臉,這兩個人今日都在魏二面前表現了一番,而他尚未有機會表現。難道,魏二真的喜歡顧見緒?
顧見邃微抿的唇漸漸變為諷刺的弧度,轉頭看向顧見緒,「你的女人?」他用篤定的語氣道:「早就不是了。」
顧見緒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片刻,神色越晦暗。
顧見衍輕拍顧見緒的肩,帶著他往前走,「快走,二弟。」

女孩們這時已到達顧熙樂定的酒樓,圍坐在一起。
顧熙樂首先舉起斟滿酒的酒盞道:「這家酒樓的『金莖露』釀得特別好,三哥還命人給皇祖母捎進宮過,我們就用好酒一起祝賀幾位蹴鞠美人。」
女孩們都舉起酒盞,臉上帶笑,各自吃了第一杯酒。
薛從悠說:「婼婼,阿蜜,妳們倆可真厲害,那踢鞠的姿勢可好看了,一看便知舞也跳得好,過些天的百花舞,不如妳們與我一起跳吧?」
魏紫吾還沒說話,顧熙樂已道—— 
「悠悠,妳可是唯一的領舞,讓她倆給妳當伴舞,不合適吧?」
薛從悠忙道:「我怎會讓她們當伴舞,我的意思是,她們和我一起領舞。其實這舞名百花,只有一枝獨秀倒不合適。若是各位公主與令拂能一起,那就更好了。」
顧熙樂看著她,這薛從悠倒是不愛自己出風頭。
魏紫吾心下卻是抗拒的,這可是皇后特意要自己侄女博太后歡心,她怎能去分一杯羹?便道:「多謝悠悠,我近日有些忙,怕是不成了。」
薛從悠遺憾地歎口氣,「妳們也都別急著拒絕,等我問問姑姑,如果她覺得我的建議可行呢?」
大家都知道皇后的性格,也沒有把薛從悠的話當一回事,很快開始相互碰杯喝酒慶祝。
第二十章 和太子較量
而回到周府的周漓慧還在哭泣,「我要告訴爹爹,魏紫吾那個小賤人,她就是嫉妒殿下要娶的人是我,是故意的!還有溫蜜,我也討厭她!哥,我一定要讓她們倆付出代價!」
周文昊與他父親周曹一樣,都是極其寵愛周漓慧,便道:「慧慧放心,這件事肯定不會輕易了結。」
「哥,這個仇我們一定要報……魏紫吾不是說她在曲風峽被擄進強盜窩是謠言嗎?那你們就讓謠言變成真的好不好!」周漓慧要求。
這時周家老大周文森也聞訊趕回周府,聽了始末,卻是皺眉道:「暫且不要衝動,要報仇,也得先忍過這一陣再說。若是魏紫吾現在出了事,英王定然知道是我們做的。」
提起顧見緒,周漓慧哭得更厲害,「大哥,二哥,殿下也太偏心了,他這是心裡還惦記著他表妹。你們說,殿下不會還是想娶魏紫吾,不願娶我吧?」
周文森道:「不會的,放心吧,殿下會娶妳的。」
周漓慧聽到一貫靠譜的大哥這樣保證,這才稍微放心。


魏紫吾記掛著還要見顧見邃,酒喝得並不多。等這邊散席後,她原想先回府換身衣裳,但很快打消念頭,到馥墨齋等了一會兒,顧見邃便過來了。
魏紫吾請他坐,今日還親手為他沏茶。她沏茶的時候,顧見邃便靜靜地看著她的動作。
顧見邃接過她端給他的茶水,喝兩口放到一旁,拍拍自己的腿道:「過來讓我抱抱。」意思是坐到他腿上。
魏紫吾哪裡肯,「我先前蹴鞠時出了汗,還沒回家浴身呢,殿下畢竟有潔癖,熏著你就不好了。」
他扯扯唇角,「沒事,我不介意。」
魏紫吾還是不願,「可是我介意。」
她回到茶案前坐下,總覺得今天的他與平時來找她時不大一樣,更加危險一些,像深海看似平靜,但下面可能有狂潮激流,她本能地想避著這樣的他。
既然她不過來,顧見邃只好起身走到她面前,將她堵在了茶案和他之間,道:「魏二,妳這蹴鞠確實玩得不錯,不僅進球有準頭,別的……也很有準頭。」
魏紫吾知道她的手段瞞不過他的眼睛,並不掩飾地說:「今日還要多謝殿下為我做主。」
「怎麼謝?就口頭說說?」男人當然不滿意這樣的謝法。
那他想怎樣?魏紫吾抬頭看向對方,就見他用手指在自己的左臉戳了戳,眼睛裡含著笑意看著她。
魏紫吾微紅著臉轉過頭,假裝不懂對方的意思。
顧見邃一手撐在茶案上,索性俯低身體,將半邊臉送到她眼前。
這是……討打嗎?魏紫吾忽然有點想笑。當然,她只能在心裡這般想,不敢說出來。
不過,她倒是覺得這張臉越看越好看,難道是因為她沒有從前怕他的緣故?
只覺得對方的側臉線條如雕如塑,從額心起伏到下頷,無一處不完美,明明有一雙深沉難測的眼眸,相貌卻給人如仙人般純淨感。
魏紫吾其實是個特別喜愛欣賞美好事物的人。
顧見邃堅持杵在魏紫吾面前,他很快看見一隻白嫩的小手伸過來,女孩指尖觸碰到他的臉,然後輕輕拍打了兩下,那樣的感覺……就像是好色的男人瞧見中意的小姑娘拍她兩下臉,品鑒說「嘖,這妞長得真不錯」,又像是在說「乖一點,別鬧」。
顧見邃轉過頭看魏紫吾。對太子做這種動作,而且還能活下來的,估計也只有她了。
魏紫吾朝他笑笑,希望他能放過自己,要她主動親他,目前她真的難以做到。但她發現,她對著他有時會有一些連自己也驚訝的舉動,比如她方才本來只是想將他的臉推開,不知太子會不會追究?
幸而顧見邃沒有多說什麼,只道:「妳就是這樣感謝幫妳的人?」
魏紫吾沉默一會兒,她知道這個人無賴的程度,若是不令他滿意,不會干休,她終於硬著頭皮,用自己的臉往他臉頰貼了一下。
「這樣呢?」怕他說不行,魏紫吾輕輕蹙眉。
顧見邃一看她這犯難的樣子,想著來日方長,總算道:「就這樣吧。」
他隨即拉了張椅子,坐到她身側道:「周漓慧今日又說了什麼挑釁妳?」
又?太子對她的事還真是瞭解。但周漓慧今日說的是關於木丁的事,她不好把那種話告訴太子,搖頭道:「我就是討厭她上次造謠。」
顧見邃手指輕勾了勾她的面龐問:「就純粹只是上次的原因?」
魏紫吾點點頭。她便見男人的臉色略沉了些,並不說話,一雙黑眸不錯眼地看著她,也不知他在想什麼。
任誰被他這般盯著也會忐忑不安,魏紫吾正好有事想告訴他,便主動提起話頭,打破這過於壓抑的氛圍。「殿下,過些日的武科殿試,屆時各地好手雲集一定很精彩。你能不能幫個忙,讓我也進場長長見識?」
殿試的試策環節她肯定去不了,但武藝大比的時候,皇上和一干臣子都會去看,需到場侍奉的太監宮女侍衛多得很,以太子的能力,給她一個假身分作掩飾,入場看看該沒問題。
顧見邃一聽便明白了,她的確是想長見識,但更意在幫她父親物色人才。他慢悠悠問:「想去觀摩觀摩,提高武藝?」
魏紫吾點頭,「嗯。」
「那何必看那些貢生,妳面前就有一個人,比他們厲害多了。妳可以直接向我討教,豈不更快?」
呃……魏紫吾一時無語。若換個人,她定然覺得對方大言不慚,但對象是他時……的確有自負的本錢。
她笑道:「那些貢生自是不能與殿下相提並論,但是,我若想找殿下賜教,任何時候都可以。可武科殿試這樣的大場合,三年才一次,我從未有機會領略,總想開開眼界。」
顧見邃不置可否,「這次我只負責文科殿試。武科那邊,兵法試策是妳表哥負責,武藝比試是顧見毓負責,妳怎麼不去找他們,卻來找我……妳想過原因嗎?」
魏紫吾避開他過於灼熱的視線,道:「我也不知。可能在我心中,就是覺得無論何事,殿下一定會有辦法。」
雖然回答得避重就輕,但好歹還知拍拍馬匹。顧見邃無聲笑了笑,說:「好吧,屆時我讓妳正大光明去看,不必偷偷摸摸。」
魏紫吾聞言,欣喜之餘了悟道:「殿下是說,到時讓太后娘娘也去?」只有跟著太后,才有可能正大光明。
「聰明。」
魏紫吾得償所願,欣喜之下,忍不住將自己的武力評價了一番,「其實就我出招的速度也算是天資奇佳,只是內力弱些。」
天資奇佳?顧見邃看著魏紫吾。這小姑娘驕傲起來神采奕奕,猶如冰雪化百花綻,看得人心裡癢癢的,便故意逗她,「是嗎?那我們兩個都不用內力,讓我領教一下魏二姑娘的速度?只要妳能有一掌落到我身上就算勝。」
魏紫吾思索片刻,道:「好。」她知道打不過太子,僅僅想看不用內力,兩人的實力差距有多大。
隨著話落,魏紫吾已豎掌為手刃,朝太子頸側脆弱處攻去。他輕捏她的手腕,隨即放開。而魏紫吾也不惱,又出其不意攻向他另一處。
她次次出手皆是倏前忽後,疾如光電,若換做他人,早敗下陣來,但他總是能分毫不差地止住她的去勢,任她的招式變化萬千,他皆不緊不慢,見招拆招。
這般遲遲攻擊無果,且他還一派悠閒,她眼神變得凌厲,突然變掌為拳,欲虛反實,擊向他胸肋要害。
可下一瞬,她便發現自己的手臂被反扭到身後,接著她被帶入他懷中,整個人被制住,只能依在他身上。
顧見邃享受她這副無助的姿勢片刻,在她耳邊低聲道:「方才忘記說,輸了的人是不是任對方處置?」
處置二字引人遐想,魏紫吾幾乎是瞬間就反應過來他所謂處置的意思。
男人呼出的熱氣拂在她光潔的脖頸,令她越發慌亂,忙道:「當然不是!」開口說話時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軟綿綿的,一點力度也沒有,立即鄭重申明,「明明說好是隨意比試!」
顧見邃放了人,笑道:「先放了妳。」


周漓慧本想進宮向魏貴妃哭訴,好好告魏紫吾一狀,可皇宮不是那樣好進的,別說魏紫吾、溫蜜等人時常出入宮廷,但她們是因為有公主伴讀那層身分,與宮中的上位者關係密切,別的貴女想進宮一次可就難了。
魏貴妃沒有召見周漓慧,只派人出宮對她表面安撫一番。魏貴妃也正惱怒著,周文昊居然大庭廣眾下叫婼婼給周漓慧道歉?周家這還不是正經親家,就已有把魏家踩在腳下之勢!婼婼是個怎樣的人,難道她還會不清楚?若不是周漓慧挑釁得狠了,絕對不會出手。
不過婼婼這回的確給她惹了麻煩,她沒有召周漓慧入宮,倒是召見了她。
「婼婼,妳老實跟姑母說,妳是不是故意的?」魏貴妃輕撫著魏紫吾的髮鬢,看著她的表情問。
魏紫吾從小依賴魏貴妃,有一瞬間她幾乎習慣性地要說出,是因為周漓慧中傷木丁不是她爹的孩子。但她想著父親病倒後的種種,便搖頭道:「我不是故意的。」
魏貴妃略微放心,道:「周漓慧的二哥雖不成器,但她爹周曹卻有大用。且她大哥因應州漕道暴亂之事處置得宜,如今也算頗得陛下賞識。不過,婼婼妳放心,在妳和周漓慧之間,我定然是向著妳的。」
魏紫吾知道,魏貴妃是要她暫且不與周漓慧多計較的意思,便點頭道:「我知道,姑母。」
不只魏貴妃,太后自然也知道了白雲臺蹴鞠發生的事,倒笑了好一會兒。對於魏紫吾,她越看越喜歡。太后本身也是個能上馬挽弓的,對身手好的小姑娘自然偏愛。且魏紫吾底子好,嬌軟卻不柔弱,比那些弱質的姑娘好生養,這樣也便於她抱金孫。
而魏貴妃提到的周文森,這時卻是走在回府的路上,在拐角處一個小孩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周大人,有人叫我把這封信給你。」那小孩把信塞到周文森手中便走了。
周文森打開一看,裡面記載的全是他之前與賀行安在競爭關內糧道時,他私下抹黑打壓賀行安,並向御史大夫陳正鈞行賄之事,行賄金額清清楚楚。
周文森額頭頓時綴滿冷汗,陳正鈞的案子可是太子在督辦……

待魏紫吾從宮裡回府,魏陵立即迎向她,道:「姑娘,侯爺來信了。」
魏紫吾一喜,接過信還未打開,便聽見魏陵道—— 
「侯爺對傅予州專程遠赴遼西為他治病之事,似乎存疑頗多。」
魏紫吾手微微一頓,她知道在這信給她之前,魏陵都會先做檢視,擔心有人在信紙上做手腳、下毒什麼的,因此他看過信了。
魏紫吾想到父親可能知道了她和太子來往的事,便趕緊拆信。
她之前給父親寫信,說的是她花重金請傅予州北上。
雖然傅予州與太子關係要好,但傅予州也不是每回醫個人還得先請示太子,因此她倒不覺得父親會第一時間聯想到她與太子有什麼。她就是擔心表哥會洩露消息給父親。
信上倒是沒有直接提到太子二字,魏嶢除了如常的關切與叮囑,便是叫女兒不必憂慮他的身體,甚至不必過多操心魏家在京城的勢力,交給魏陵就好,她只需照顧好她自己。
目光掃過父親熟悉的筆跡,魏紫吾心頭激盪,心中思念難抑。若非本朝太祖定下規矩,但凡在外統兵的一方雄將,嫡子必須留在京中,他們一家早就離京,在遼西團聚了。
皇室的說法好聽,稱是重臣嫡子在京城才能得到更好的教化,因此,六個大都護和統兵較多的邊州都督們的嫡子,都是留在京城的,無一例外。
不過,魏嶢在信中卻提到,要魏紫吾對接近她的任何男人打起十二萬分的防心,包括她的表哥。時機成熟,他便會接她去遼西。許是心虛,魏紫吾看得莫名心驚。
她問:「魏陵,你可有向我爹透露什麼?」
對面的青年抬起頭,「姑娘怎會這樣問?姑娘應當知道,魏陵效忠的第一人是妳,然後才是侯爺。」
魏紫吾看了看魏陵眼中的詫異,她也知對方的忠誠,便頷首道:「我只是擔心你回信時寫了什麼,不慎叫我爹知曉了。」
魏陵慢慢回道:「姑娘若一直與太子來往,侯爺遲早會知道的。」略微停頓,「屬下的意思是,若等傅予州治好侯爺,姑娘索性去遼西,不要再待在京城了。」
「我是可以走……但母親和木丁怎麼辦?」不只如此,魏陵不知她給太子寫過契書,若是她一走了之,太子怕是會覺得她耍了他一通。太子那樣的男人,怎會容忍自己被他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以太子的手段,若是想傷害木丁再容易不過。
魏紫吾心中明白,她既已招惹上太子,便很難全身而退。而且……太子不計前嫌幫過她幾次,她不愛欠人恩情,能還總是希望還上幾分,至少不是爹爹病情好轉便一走了之。雖然太子很過分,總是逮著機會便占她便宜……
但在魏陵心中,太子所做一切,不過是為占有魏紫吾的手段而已,所謂的施恩正是為了掠奪,用心險惡。
魏陵不知顧見邃是真心打算娶他家姑娘,只當他對魏紫吾是欲逞一時之樂,甚至借助魏紫吾分化魏嶢和顧見緒。
魏陵不禁沉默下來。自從太子接近姑娘後,他們主僕兩人的想法便很少一致了。
第二十一章 身中媚藥不自知
連著幾日,天氣皆晴好和麗,煙柳飄曳,百花競豔,叫人覺得定要從房間走出去,徜徉在碧空之下,方不負這大好韶光。
因此,魏紫吾與幾個交好的姑娘,接連著出門四處賞春。
直到花朝節的前一日,魏紫吾被皇后召入宮中。她發現這次入宮的女孩可不少,有十九個,都是重臣之女,周漓慧居然也在其中。
周漓慧的嘴倒是不腫了,但她總覺得自己鼻子有些歪,不時用手去扶鼻梁。其實這只是她的錯覺,她的五官還是原本的樣子。等看到魏紫吾,她恨得咬牙切齒。
但她大哥卻警告她,要她入宮絕不可使手段害魏紫吾。之前那封信令周文森惶恐不安,他不敢確定那封信是太子叫人給的,但這段時間全家都低調些為好。
魏紫吾淡然看了周漓慧一眼,便收回視線,彷彿真是對方自己倒楣,與她無關。
這樣多的未嫁少女,嬌媚多姿,春衫婆娑,齊聚在一起,令景儀宮花團錦簇。
皇后看著眼前一幕,倒是突然有種現在是六月,她正在操辦選秀的錯覺。
大燕的選秀,入選名單上從無平民之女,所有秀女的父親都是為官。上至宰輔,下至末流小官,皇室三年一選,只要是適齡未訂親的美貌官家女孩,都逃不掉參加選秀,供皇帝皇子親王們挑選的命運,只不過有不少在初選時便被刷下。
當然,這時不是選秀,而是因大燕的花朝節又稱「女兒節」,按照習俗,未出閣的女兒要做百花糕。
皇后是讓這些花兒般的小女孩明日早早起來,一起做百花糕進獻太后。太后年紀大了,喜歡看小姑娘,這既討太后歡心,又是對這些臣女們的恩寵。
貴女們排成一列,拜見皇后。皇后自是藉機將自己的侄女薛從悠介紹給大家。
因為百花糕是要明日起早做的,今日沒事,貴女們都是三三兩兩在御花園中散步,等著用晚膳。
魏紫吾自然和溫蜜在一起,兩人正在鬥草玩,薛從悠便過來了。
「婼婼,阿蜜,我也與妳們一起玩。」
魏紫吾兩人自是歡迎。
薛從悠不經意地打量魏紫吾,心中百轉千迴。前幾日,她穿著一身紅帛裙在暢寧苑練舞,瞟到路過的皇帝,意外之下,險些跌了一跤,幸好皇帝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
薛從悠家中人多,關係複雜,她對男女之事明白得早,皇帝當時看她的眼神,令她瞬間就明白了,皇帝竟暗中對她抱有別種心思,可她的姑母是皇帝的正妻。
若是與姑母共事一夫倒沒什麼,可他們薛家的盤算便落空了,指不定還得成為某些人的飯後談資。再說,她表哥既年輕又生得高大俊美,太子也時常令她看得捨不得挪開眼,皇上的兒子這樣好,她哪裡願意去伺候老子。
到底皇上的年紀比她爹還大,她想想都覺得胃裡翻騰得厲害,唉,只怪自己長得太過貌美。不過,說起貌美,不是還有個魏紫吾嗎?
就算皇上礙於皇后,不會真的動她,但她卻從中得到了啟示。皇上與她沒見過兩次,看上她無非是為色,可見當今皇上看起來不苟言笑,頗為威嚴,骨子裡其實極其好色。那依魏紫吾這般顏色,皇上豈會沒動過心思?
將魏紫吾獻給他好了。得了這樣的美人,他估計得沉迷好一段時間,才能想起讓別人侍寢。只要過了六月選秀,她嫁給表哥,難道還怕他打兒媳婦的主意嗎?
在白雲臺觀蹴鞠那一日,她可是看得很清楚,第一場蹴鞠賽的時候,她表哥和太子等人都漫不經心的,不時會交談。等魏紫吾上場後,那看臺上全都在看比賽,將魏紫吾送到皇上床上,倒是一箭三雕之計。
這次魏紫吾和眾女進宮,就是她履行計畫的最好時機。
薛從悠現在有兩個可用的人,一是皇后的女兒,四公主顧熙輝,一個就是痛恨魏紫吾入骨的周漓慧。她原本也想利用蕭令拂,但她發現蕭令拂這人心機頗深,又十分能隱忍,輕易不會有動作,便暫時不打對方的主意。


平靜的一夜過去,花朝節在薄霧晨曦中到來。
姑娘們卯時初就已梳洗穿戴完畢,開始在皇后的安排下做百花糕。因為是傳統節日,大家都會做,只是手藝有好壞之分而已。
魏紫吾也挽著衣袖,露出雪白手腕,認真地捏揉手中的麵團。
薛從悠卻是早換上今日獻舞的舞裙。
等天大亮,皇后便帶領這群小姑娘從景儀宮出發,一起到慈頤宮精心為太后獻上舞蹈和百花糕。
等到了太后宮中,眾位小姑娘都在心裡竊喜,因為幾位皇子都在,自然皇帝也在。
一群姑娘都上前向皇帝和皇子們行禮。皇帝叫免禮。
她們正值芳年,又是春日,衣飾的顏色都較為鮮亮。但魏紫吾在其中,仍舊是一眼就能吸引住眾人的視線。
她身穿淺紫色闊袖輕衫,著墨紫的黃蕊七寶蓮絲裙,隨著行走間裙褶中有金粉在蕊心閃耀,腦後隨意挽著偏雲髻,紫色越發襯得她膚如白雪,且讓人想起她的名字,魏紫吾。
而她髻邊插著粉珊瑚攢珠絞金簪,一顆顆桃粉色珊瑚球如饞人的糖果般,映著白裡透紅的香腮,讓她顯得比實際年齡還要嬌嫩。
這支粉珊瑚簪是上回她進宮抄佛經,太后獎勵她的。
太后一看,當即笑道:「紫吾戴上了,不錯,很好看。」
魏紫吾的確是戴給太后看的,不料太后竟當眾讚她,倒也不拘束,微笑道:「想著要來見娘娘,我就戴上了。」
太后點點頭,目光一轉,瞟到周漓慧,見她雖也昂首挺胸,看似儀態不錯,但姿勢略顯僵硬,和魏紫吾一比,就是天差地別,難怪緒兒不願捨表妹而就她,可惜,有貴妃在,緒兒的親事他自己做不了主。
宮人們這時奉上花茶,幾個主子就著花茶吃了姑娘們做的百花糕,皇帝便帶著眾位皇子先去了慈頤宮的集音閣,那是專供太后欣賞歌舞戲曲的地方。
稍後,皇帝的妃嬪們也過來了,都吃了糕點後,一起去往集音閣。
太后、皇帝和妃嬪們在主樓觀賞,皇子則都在側樓。
皇后今天準備的自然不只薛從悠這一個百花舞,但薛從悠的舞卻是壓軸。
薛從悠的舞既是皇后指定自己侄女跳的,當然不會是媚俗之流,伴樂奏的是莊雅大氣的《帝臺春》。
薛從悠上闋演繹的是花開,從指尖到手臂的變幻,再到腰肢的款擺,皆是緩慢的,身姿動作典雅而柔婉,的確是功底深厚,叫人看著她,便似看到一朵花苞慢慢綻放的過程。
上闋樂聲一結束,伴舞的姑娘便將薛從悠擋在了後面。伴舞者很快在前方如風吹綠葉般散開,重新現身的薛從悠已換了身水袖的紅色舞衣。
接著水袖飄飛,紅綾耀目,豔麗無匹,這時她展現的便是盛放的花朵,只見其舞動的身姿飄逸如仙,輕得恍若將直奔月上玉宇瓊樓。
顧見衍對美人總是最捧場的,不停叫好,又歎道:「看了薛表妹的舞,不枉今日。可惜我還沒有看過紫吾妹妹跳舞,聽熙樂說那才叫一個驚豔絕倫,不知何時能親眼一睹。」
見沒人接話,他道:「老二,你看過沒有?」
顧見緒點頭,回憶著魏紫吾年幼時跳舞的樣子,唇角帶笑,「她從前練舞時我見過。」隨即寒聲道:「但這關你什麼事?還有,不要成天把我表妹掛在嘴邊,更別指望你能夠看她跳舞。」
顧見邃和顧見毓聽到顧見緒的話,臉都黑得不能再黑。
其實顧見毓也看過魏紫吾跳舞,但那時她不過才十二歲,還小,感覺並沒有多少看頭。
當然,顧見邃也看過,他是「請」紫吾小妹妹在小樹林表演給他看的。現在想想,覺得欺負那樣小的妹妹真是不應該。幸而她終於及笄了,長大了,可以做他的女人了。
不過這兩人想法也都和顧見緒一樣,哪怕是太常寺籌辦的雅樂舞,也不樂意魏紫吾跳舞給別的男人看,只能給自己看。
皇帝看得龍心大悅,當日中午便命賜宴,依舊是男子在宸安殿,女子在延光殿。
小姑娘們和幾個公主坐在一起,分了三大桌。
皇后正在同淑妃說話,身邊宮女突然將她請到一角。
便見薛從悠輕捂著額頭站在那裡,面色略顯潮紅,聲音微啞,「姑姑,我好難受。」
「怎麼了,悠悠?」皇后被薛從悠的樣子嚇了一跳。
「有人算計我,在我的酒裡下了藥。」薛從悠舉起手裡的杯盞給皇后看,一臉難受道:「我……我懷疑是魏紫吾做的,自從我跳舞後,她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大對。」
她身為皇后的親侄女,帶進宮的箱籠當然是粗略檢視,侍衛們不可能將她的私密之物樣樣抖開細查,她要帶些藥進宮並不難。為求逼真,她甚至少少喝了一些。
「好個魏紫吾!」皇后哪曾想到薛從悠會給自己下藥,更想不到她全心以待的侄女會騙她,當即大怒,「很有可能是她,從前她是最受注目的一個,現下被妳搶了風頭,恨是一定的。而且魏貴妃最恨我,魏紫吾是魏貴妃的侄女,自然一樣。我這就去稟明皇上和太后,嚴懲她。」
「別,姑姑,妳聽我說,我們不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薛從悠在皇后耳邊低聲道。
皇后聽了先是皺眉,她想起太后的告誡,隨後慢慢笑了。是啊,有周漓慧在,真出事拿她當替死鬼就成,誰讓魏紫吾如此歹毒,居然想壞了她兒媳的貞潔,這口氣她可嚥不下。
薛從悠暗裡其實有些瞧不上自己姑母的能力,明明做了繼皇后,還被魏貴妃壓制那樣多年,雖說那時魏嶢風頭正盛,為皇帝開疆拓土,皇帝得要給魏嶢面子。但若換成她,根本不可能被魏貴妃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
皇后姑侄既有計議,便迅速動手。
宴會接近尾聲時,魏紫吾覺得自己的身體裡有一團小小的火燒著,令她感到燥熱。但她吃下的藥是起效慢,後勁卻綿長的那種。她自以為喝了酒,感到燥熱皆屬正常,就沒有將體內細小的反應變化當回事。
若是這藥起效快些,她在大宴剛結束就去找魏貴妃,對方倒是能發現她是中了媚藥。
因後宮眾多,隨著年紀日長,沒有幾個皇帝不借助房中藥的。歷朝以來,此類藥物也是皇宮中最多,還有專給女子服用助興的,因此魏貴妃自然明白。
可憐魏紫吾一個對這方面瞭解甚少的小姑娘,甚至還沒有喜歡過男子,連什麼是情動都不懂,當然不會立即想到自己是中了媚藥,只當今日喝的酒後勁太強。
周漓慧等女孩用完膳便被送出宮,顧熙樂卻拉著魏紫吾,不讓她走,要對方陪自己去湖邊吹吹風,散散酒氣。
魏紫吾一貫是寵著顧熙樂的,當然同意。
薛從悠喝得醉醺醺地跟過來,口齒不清道:「我,也去。」
幾個小姑娘在湖邊轉了轉,湖水在陽光映照下閃著金波,湖邊繁花遍地,的確是景致宜人,但魏紫吾這時已覺有些頭重腳輕,腦子裡雲纏霧繞,險些跌倒。
薛從悠見靠著自己的魏紫吾越來越沉,知道是藥效終於要開始發作了,便指著花園裡的一處密窗亭說:「我們去那亭中休息會兒再走吧。」
魏紫吾和顧熙樂都點頭。誰料進了亭中,剛坐少頃,薛從悠又發著酒癲硬要顧熙樂陪她出去玩。跟著顧熙樂的幾名宮女太監們自然也是以公主為重,便只留了一名宮女照顧魏紫吾,其他人都跟著顧熙樂去了亭子外邊。
裝醉的薛從悠遠遠透過花架,始終盯著魏紫吾那邊的動靜,沒過太久,果然有一道男人的身影走向亭子。她再凝神細看,進去的竟不是皇帝,而是她想嫁的如意夫君顧見毓,嚇得她狠狠一怔。
顧見毓入了亭內,便見魏紫吾軟軟倚在椅子上,滿面酡紅,少女無意識地輕咬著粉嫩下唇,醉眼迷離地看向他,這一眼簡直勾人魂魄。
顧見毓腳下一頓,腦中理智的弦幾乎瞬間就斷了。他沉默片刻,捏了捏那照顧魏紫吾的宮女後頸,對方便暈厥過去。
魏紫吾越歇越覺得不對勁,這時已意識到自己是中了暗算,但她現在渾身綿軟乏力,意識也有些渙散,只知道身體很不舒服,熱得慌,想脫掉衣裳。她的意志力極強,一雙手緊緊抓著椅子扶柄,指節都用力得有些變形了,卻一點也沒有扒扯自己衣襟之類的不雅舉動。
看到顧見毓一步一步朝自己走過來,魏紫吾心下急迫,站起來便想往外衝,卻被顧見毓堵得坐了回去。
顧見毓捏住她的下巴抬高,仔細欣賞她此刻的醉態,卻見她一張臉染著罕見媚色,已是不住嬌喘,似在痛苦的強忍著什麼。
他微怔,哪裡還能沒看出她是中了媚藥。魏紫吾這副模樣,若來的不是自己,而是別的男人……心旌搖盪的顧見毓心中頓時湧起幾欲殺人的怒氣。
薛從悠一直沒等到皇帝,卻很快看到顧見毓抱著魏紫吾從亭子裡走出來,當下全身冰涼,簡直驚嚇到極點。
顧見毓突然轉過頭,看向遠處花架後的薛從悠等人,他也是偶然從殿中出來透氣,發現她們三個女孩,鬼使神差地跟了上來,誰知竟看到這樣一幕。
即使隔得遠,又透過花架,但他目光裡那股狠厲仍叫薛從悠怕得打顫,她之前還只是覺得表哥對魏紫吾的好感就像對溫蜜一般,但看到他此刻抱著魏紫吾就走的態度,便知他對魏紫吾非同尋常。
顧見毓走到花園中一處小空地,卻見顧見衍和顧見緒兩人正垂首說話,在兩人抬頭之前,他身形快速一閃,隱到一旁假山後。
「妳在這裡乖乖等我,不要做聲。」顧見毓將魏紫吾放在地上,在她耳邊低聲道:「我很快回來帶妳走。」
魏紫吾知道,她不能被顧見毓帶走。這男人那天故意驚她的馬,若是被他帶走,他一定會對她做些什麼。但為了讓他放心,她朝他點頭。
顧見毓不知兩個哥哥要在此處拉扯多久,他知道喝醉了酒的顧見衍難纏,索性出去引著兩人離開,再伺機折回。魏紫吾身上的藥必須盡快解掉。
第二十二章 再次向太子求救
待顧見毓離開後,魏紫吾便毫不猶豫地撐起身體,走向不遠處的麗章湖,正好,這下水處較為平坦,她慢慢將身體沉入水中。二月的天氣雖暖和不少,湖水依舊是冰冷刺骨,身體被這寒涼所包裹,她身上的燥熱暫時褪去少許,神智也回籠。
是誰害她呢?周漓慧嗎?還是別人……皇后?先無暇顧及這樣多,她當下最要緊的是保全自己。
魏紫吾整個人沉入水中,靠近湖邊的水淺,她水性極好,倒也不怕。何況水下雖冷,她的身體卻要舒服多了。魏紫吾往前面游了一陣,發現浸泡在水裡也只是揚湯止沸,她心中那一團燥火越燒越旺。
而她方才為了要逃跑突然爆發出來的力氣也完全用盡,手腳發軟的她不得不停下來,察覺自己比先前更為虛弱。
她在這一刻突然很想念爹,若是爹在她身邊就好了。她再能幹也僅僅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在害怕的時候,會想到最愛自己的父親。
隨即,她不知為何居然想起了太子。她將後背抵在湖邊的岩石上,恍了恍神,竟真的聽到不遠處的沿湖小徑傳來顧見邃低得可稱陰沉的嗓音—— 
「繼續去找。」
魏紫吾也不知自己今年是與水犯沖還是與水有緣,她又要讓他救了,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喊道:「殿下!」
她先前一直沒開口,現下一出聲,才發現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心中微愕。
所幸顧見邃的敏銳和對她的在意程度比她想像的要多得多,居高臨下的身影幾乎是頃刻便出現在她面前。
魏紫吾強撐許久的意識終於稍緩,她從出聲那一瞬間便抓著岩石想上岸,上半身露出水面,然而卻力不從心。
出水芙蓉不足以比擬少女此刻的瑰麗,應當是一朵被雨澤沾濕的牡丹,她的臉如緋霞般紅潤,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嬌柔雙唇則一直張著,彷彿不如此不足以應付此刻急促的呼吸。
淺紫衣衫濡濕後早就變成半透明,皺巴巴貼在她身上,將她姣好的身體曲線勾勒無遺。一雙渾圓雪白的嫩桃更是若隱若現地露出半邊,連薄綃下的蕊尖也突起得分明,水珠在那晃人眼的雪峰上閃爍,沿著她的身體滑動,沒入少女浸在清澈湖水中平坦誘人的小腹地帶。
這純潔而迷人的景象驟然闖入眼底,似一道明亮電光在顧見邃腦中炸開,血脈賁張是身體本能做出的第一反應,但他僅是失神片刻,怒火便將他原本寒潭似的雙眸燎紅,他很快冷靜下來,目中光芒可怖。
跟在太子身後的石安靜駭得迅速轉過身去,他從未有一刻如現在般慶幸自己是個太監,都不必去看對方的神情,便知太子已動了殺念。
魏紫吾此刻全副心神都是自己終於安全了,乍然放鬆之後,藥效的影響像是潰堤而出的洪水般,令她五腑皆灼,腦中混沌。
顧見邃上前輕易將她從水中捉出,攬入懷抱裡。懷中的小姑娘再動人,他此刻也無心欣賞,他得盡快弄清楚她中的是普通藥物,還是一些陰損傷身的東西。
他命石安靜取出隨身攜帶的「青霜丹」,餵了一顆到魏紫吾口中。
這青霜丹是傅予州專為顧見邃煉製,能解百毒,就算魏紫吾中的這媚藥刁鑽古怪,不能完全化解,至少也能緩和部分毒性,先令她不這樣難受。
可他身邊沒有帶能遮蔽她的斗篷之類,就這樣將人抱回東宮,難免被宿衛和內侍看到。幸而顧熙樂的軟轎還停放延光殿前,他命石安靜召來軟轎,將魏紫吾放進去,對她道:「堅持一會兒,我們很快就回去。」
一路上自是無人敢攔下太子。
回到東宮,顧見邃從軟轎中抱出魏紫吾,便問:「石總管呢?」
東宮總管石冬誠迅速領命過來,這老太監對武學與岐黃術皆有深研,隔著絲帕診了魏紫吾的脈,又用銀針取走少許血。
石冬誠離開後,顧見邃朝魏紫吾道:「乖,先將衣裳脫了,我讓他們給妳放了熱水,加了驅寒的藥材,先泡個熱水澡。」
魏紫吾點點頭,她褪下的衣物自有宮女取走洗淨烘乾。
顧見邃則守在淨室外,心情複雜地聽著淨室裡傳出的水聲。有些媚藥是非得經過陰陽交合才能解,否則損傷極大,那是對女孩最歹毒的一種,有的則不用,只要熬過去了就好。就看石冬誠能不能想出辦法了,最好是用東宮現有的藥材便能解。
服侍魏紫吾浴身的是顧見邃的大宮女司沅。
載德殿外有一個美貌的女孩在低聲說話,「綠苒姊姊,太子今日帶回來的人是誰呀?是哪個宮的宮人?還是宮外的女子?」
綠苒皺眉,「芽露,妳打聽這些做什麼?」
那叫芽露的女孩歎口氣,她和綠苒都是在宮女中有拔尖的相貌,又通筆墨,才能被選為太子殿下的侍寢。誰知殿下根本不召她們侍寢,她現在也依然做著普通宮女做的活兒,陡然看到殿下帶了個女子回東宮,心裡難免在意。
芽露道:「真想看看那姑娘到底有多漂亮。不過我不信,難道還能有姊姊妳漂亮嗎?姊姊真是我見過最美的人。」剛剛她只看到了一片墨紫色的裙角,她們似乎沒有發過那種顏色的裙子,那就應該是外面的姑娘了。
一直被芽露誇的綠苒沉下臉,「芽露,妳是不是不想要妳這條性命了?石總管是怎樣教導我們的?妳居然敢背後妄議殿下寵幸誰。我們的確是殿下的侍寢,但殿下不願寵幸我們,我們便只是與一般宮女一樣。」
東宮被石冬誠治得鐵桶一塊,若是誰稍有異心,膽敢冒犯甚至背叛殿下,下場必定慘烈。
聽到綠苒提起石冬誠這老太監,芽露瑟縮一下,終於不再說話,眼睛卻還是忍不住一直往殿中瞟去。


薛從悠這邊,她不知魏紫吾已被顧見邃帶走,還以為對方是被顧見毓帶回他的雎麟宮。
她雖對太子有隱約的好感,但究竟是個利益重於一切的人,她知道自己與太子不可能,一心想嫁顧見毓。
早就將顧見毓當成自己的夫君來看,想像此刻魏紫吾會露出何等嬌媚之色引誘顧見毓,兩人正在顛鸞倒鳳,她便氣得坐立難安。但她當時根本沒有勇氣走出去阻止顧見毓將人帶走,她只能找皇后,立即去顧見毓宮裡阻止這兩個人。
薛從悠急匆匆回到景儀宮,問道:「姑姑,妳給魏紫吾的那藥藥效不知如何?」
皇后露出笑意,她本就厭惡魏貴妃與魏紫吾,又想讓魏紫吾被玷汙,好早些絕了顧見毓的心思,自然拿出了壓箱底的東西。
她屏退左右,道:「妳放心,那藥還是妳爹找人搜羅的,裡面有兩種極罕見的藥材,一種是西域的桃花蠍,這桃花蠍的毒得用當地極少見的一種含珠草的葉液才能解,還有一種是南疆的儷蛇。」
皇后省下幾句沒好對這未出閣的侄女說—— 這兩樣都是極淫之物,有了這兩味藥材,魏紫吾除非是得到解藥,否則,哪怕是這次與人交合了,這藥效依然會每日斷斷續續發作,受藥效控制,她就得繼續去找男人。婚前這樣頻繁與男子親密,多半會懷上孩子,屆時可就好看了。
「只要顧見衍過去,依照顧見衍的本性,又喝了酒,見到魏紫吾那個樣子,豈有放過之理,咱們就只管等消息吧。」皇后說完,卻發現侄女的臉色是少見的灰敗。
薛從悠道:「姑姑,那宮女沒將顧見衍引過去,倒是表哥去了,表哥抱著魏紫吾走了。」
「妳說什麼!」皇后頓時站起來。
第二十三章 美色當前的決定
司沅扶著魏紫吾從淨室出來。
看到魏紫吾身上裹著自己的斗篷,顧見邃知道女孩掩在那斗篷下的軀體什麼也沒穿,喉結動了動。
魏紫吾也覺得斗篷下這般空蕩蕩的很羞恥,太子的目光更是令她心慌,便向他道:「殿下,能讓哪位宮人的衣裳先借給我嗎?」
顧見邃讓魏紫吾鑽到他的被窩裡捂著,以免受涼,並親自幫她擦拭頭髮,道:「我的中衣先借給妳穿。」
果然有人將他的中衣送進來了。
等頭髮半乾,魏紫吾便在放下床帳的床榻上摘掉斗篷,換上他的中衣,本就豔紅的臉蛋越發滾燙。穿著顧見邃的衣裳,坐在他的床榻上,她周圍似乎環繞著男人的氣息,有種一直被他抱在懷裡的感覺。
太子的中衣剛好到她膝蓋的位置,肩膀胸圍對她而言更是寬大了許多,她穿在身上鬆垮垮的。看著自己裸露在外邊的小腿,魏紫吾隔著帳子道:「只有中衣太短了,殿下的褲子呢?」
「我的褲子妳穿不了。」
「那……給我襯袍行嗎?」
「襯袍太長,妳更穿不了。披上斗篷不就行了?」顧見邃又道:「穿好就趕緊出來。」
魏紫吾知道他是要詢問她中了這藥物的情況。剛想要出去,腦中驀然湧出微眩之感,先前被青霜丹壓下去的燥熱,似乎又開始發作。
「殿下,我又開始難受了……」魏紫吾近似囈語的低喃聲從帳中傳來,細細的,比平時嬌弱許多,跟她被他強吻時發出的嚶嚀差不多。
心愛的女人就在自己的床上,又聽到這樣的聲音,顧見邃忍不住在心裡咒罵一句。
魏紫吾正揪著身下褥單喘氣,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床邊。
她沒料到他會突然掀開床帳,更沒想到男人竟打著赤膊,峻偉的男性身軀,每一塊肌理都漂亮而結實,與女子的柔軟迥異,就這樣沒有任何遮擋地展露在她眼前,她迅速拉過斗篷遮住自己的雙腿,險些尖叫,「你脫成這樣做什麼?」
顧見邃似毫不覺袒露自己的身體羞人,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一臉驚恐和嫌棄的魏紫吾,他神色自然的解釋道:「我先前抱妳的時候,衣裳也被打濕了,魏二,我伺候完妳才拾掇我自己,我倒是有錯了?」
魏紫吾早已轉過頭去,根本不敢看他。方才雖只是一眼,但她已將他的肩、胸膛和腹部看得一清二楚。那畫面對她而言衝擊過大,身體裡的異樣反應似乎也因此更為強烈。
其實她並非第一次看到男人打赤膊,去年在遼西看軍營操練時,她甚至看到過很多男人一起打赤膊,但都是掠眼而過,看了也就看了。而像他這般近在咫尺,令她感到強烈的壓迫和侵略感卻是從來沒有的。
她對這樣的他是害怕的,可自己沒有別的選擇,姑母早就放棄了她,甚至是放棄了她爹,表哥想要她做妾,還準備讓她容忍周漓慧那樣齷齪之人做她的主母。
人非草木,總是會寒心的,哪怕她不會去對付姑母母子,但從前的全心信賴卻已消失。
也只有太子幾次告訴她,他要娶她做太子妃。並非她想當太子妃,而是太子總會給她一種他不會如姑母般輕易捨棄她的感覺。當然,這可能是太子有意為之,令她與姑母母子裂痕更深的手段。但至少當下,她願意求助太子多過對表哥。
她極力強抑藥性,認真與他講道理,「我不是說殿下脫衣裳有錯,而是你不該在我面前不穿衣裳。殿下先出去穿戴好行嗎?」
顧見邃很想逗她一句「哥哥不穿衣裳才好為妳解毒」,然而他只是一言不發,真退了出去。
他扯下雲龍紋紫檀衣架上垂掛的乾淨外袍,隨意披在身上,又回到她身邊。他並不想在這個時候占有她,儘管此刻的她誘人得叫他快要放棄克制,他仍舊只想在大婚之後才擁有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小姑娘。
魏紫吾光著兩條腿,身體越來越軟,她已不想再起身去帳外。
顧見邃索性坐在床邊與她說話,「再忍一忍,石總管已在命人煎藥。」
看她點頭,顧見邃又問:「周漓慧在大宴上靠近過妳嗎?」雖然他已命人調查,但魏紫吾這邊還是得問的。
魏紫吾背靠著床欄,道:「她本人倒是沒來過我這一桌,但也許是她買通了宮人?」
「有可能。」但可能性較小。「筵席散後,又發生什麼?妳為何會在麗章湖裡?」
魏紫吾知道他要聽真話,便如實道:「我與熙樂、薛從悠一起去了延光殿外的花園散步,那藥效漸漸發作,我覺得乏力,便一個人在亭中休息,薛從悠叫上熙樂在花園中玩耍。」
薛從悠……顧見邃臉色一沉。
「很快……岐王殿下便來了。」直覺太子不樂意聽到這個,她微頓了頓,「他將我帶走,中途遇到表哥和顧見衍不知在議論什麼,他便將我藏在假山後面,說先去引開他們。」
顧見邃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說的是顧見毓將她帶走,但想也想得到,必定是顧見毓將她「抱」走。若沒有正巧遇上顧見緒兩人,她真被顧見毓帶去他的地方……顧見邃垂下眼,掩住眸中的後怕和厲光。
「我有些害怕岐王,趁他離開的時候,就從湖裡逃走了。」
這句話倒是令顧見邃心情變好,要知魏紫吾可是主動出聲吸引他的注意,便傾身欺近她,問:「那妳就不害怕我?」
他一靠近她,她便越發地口乾舌燥。魏紫吾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嫣紅的下唇,並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他。
顧見邃看著她這個動作和表情,目光變得格外幽深。
魏紫吾沒有回答,只道:「殿下,我真的很難受,你能不能再給我一顆先前那種丹藥?」
「婼婼,青霜丹畢竟不是真正的解藥,凡事要對症下藥,青霜丹吃太多並不好。我先用別的辦法幫妳紓解,可好?」顧見邃的嗓音有了幾分低啞,用哄小孩子的語氣道。
「不好,我就想要青霜丹。」魏紫吾兩條腿已在打顫,熱浪侵襲全身,她眼睛裡蒙著的霧氣漸漸變成水光。她已忘記眼前這個人是太子,憑著本能隨心所欲地說話。
顧見邃微詫,魏嶢病倒之後,魏紫吾一夜之間似變了個人,其實她從前被養得嬌慣,他每次欺負她,她都是一副嬌滴滴的委屈模樣,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她這一面了,今日在藥物的作用下倒是又顯了出來。
看得出魏紫吾的確難受,鴉色的長髮披散在她肩頭,一張玉膩嫩滑的小臉若染了桃花。顧見邃在夢裡與她有過許多次歡愛,可即便是在他的夢境中,也想像不到她的臉龐染上春意之後可以變得這般豔光奪人。
魏紫吾從麗章湖的湖水中站起來那一幕,已刻在顧見邃腦海中盤旋不去,他甚至連那水珠蜿蜒滑下的弧度都記得一清二楚。
他的身體緊繃得像張滿弦的弓,一觸即發,他真的覬覦她很久了。
顧見邃突然攬過魏紫吾纖細的身軀,覆上她微顫的唇。
被他這般對待,魏紫吾倒是覺得很舒服,竟然沒有一絲掙扎,任他在自己口中主導一切。唇舌糾纏中,帳裡曖昧的嘖嘖聲響清晰可聞。
直到他的手隔著單薄的絲質中衣,覆上她胸前綿軟的高聳,更是將魏紫吾的低呼聲也吞沒。她終於掙動反抗起來,想躲避他的動作,卻絲毫用處也無。
她那處從未被別人碰觸過的玲瓏飽滿,被顧見邃的手掌包裹,發了狠似的恣意揉捏。在他終於離開她的嘴唇時,才聽到小姑娘喊出「痛」字,微啞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委屈。
顧見邃這也是第一次朝姑娘出爪,力度沒控制好。雖然皇家那方面的教育完備,圖他是看過不少,也什麼都懂,但尚乏實戰經驗,一時激動了些。
他看著魏紫吾,見她意識朦朧,沉迷在身體的感覺中,渾然不知身在何地。
顧見邃突然問:「婼婼,妳知道我是誰嗎?是誰在這般對妳?」
魏紫吾看看他,沒有說話,她只是將纖柔的脖頸無助後仰,白皙手指緊緊抓著杏黃色的帳幔,額際香汗點點,眼睛裡一片茫然。
顧見邃調轉內息,逼自己強壓下蓄勢待發的衝動,這便是他不想在這個時候要了她的原因。
他隨即放開她,並點了她的昏睡穴。出寢間時命石安靜看著她,自己直接去找石冬誠。
「殿下,此藥對身體倒是妨害不大,不會影響生育。」石冬誠知道太子最擔心的是什麼。
顧見邃這才算放心了些。
「此藥中最厲害的是儷蛇與桃花蠍。」石冬誠又道:「儷蛇在南疆是一味珍貴難得的藥材,南詔王自己與妃子也飲用儷蛇酒。其實桃花蠍也不算是毒,若使用得當,甚至對女子算是滋補,只是那效力入血後就很難清除,要完全解除需要一個過程,唯一能除毒之物是用西域的含珠草液,且是新鮮的為佳,若製成藥丸子,則效用減半。」
顧見邃沉吟,道:「陸勉不是正好去了西域,立即傳書給他,命他一旦尋著含珠草,去甘州找陳述,用六百里加急驛遞回京。」
陸勉正是走南闖北為太子經商的人,以對方的財力和能力,要找含珠草當然不難。但是這六百里加急驛遞回京……
這便是皇帝與太子的區別了。一個是君一個是儲君,皇帝可以隨心所欲調用王朝一切資源,太子卻要擔著濫用權力的風險。
石冬誠道:「殿下……」
顧見邃倒不介意,「無事,另找個由頭即可。再讓陳述呈一件寶物,就說是進獻給太后之物。」
石冬誠這才領命答是。
顧見邃又等了一會兒,石冬誠便叫宮人將暫時克制魏紫吾藥性的湯藥端出來。
他端著藥碗回房,自己動手餵她吃藥,才幫她掖好被子,便有人來稟。
「殿下,已將御膳房和參與傳菜的宮人都暗中查了一遍,魏二姑娘中毒之事應當與景儀宮有關,但是不好直接找人來問。」
顧見邃心中最懷疑的人本也是薛從悠和皇后,聞言沉聲一笑,「好,繼續查,把證人保護好。」


薛從悠這時真的害怕了。她先前想的,不過是若占有魏紫吾的人是皇帝,那麼皇帝自然是不會允許人追究前情的。
現下,皇帝卻壓根沒有見著魏紫吾的面。但是皇后找上顧見毓,等於不打自招,雖然皇后極力解辯是為了別的事去找兒子,然而只換來顧見毓的冷笑—— 他回京之後,這還是皇后第一次到雎麟宮找他。
薛從悠更害怕的是,若是皇后知道,她表面答應皇后引顧見衍去玷汙魏紫吾,卻暗中叫人敲暈那去引顧見衍的宮人,又陽奉陰違地以自己為誘餌,叫四公主引喝醉的皇帝過來找「悠悠姊姊」……
薛從悠只能心存僥倖。
然而,很快有內侍來報,在顧見毓耳旁低語幾句。
顧見毓現下已完全確定今日之事是皇后和薛從悠所為,抬手便掐住了薛從悠的喉嚨。
皇后嚇得上前扳著自己兒子越收越緊的手,「你做什麼?快放手!你瘋了,你會殺死悠悠的!」
顧見毓並非現在要殺了薛從悠,等對方面目變得猙獰時便鬆開手。他冷笑一聲,朝皇后道:「立即將她送出宮,別讓她再留在宮裡,否則妳會後悔。」
薛從悠終於可以重新呼吸後,摸著頸間被他掐出來的痕跡,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顧見毓聽說顧熙樂的軟轎是被石安靜叫走,立即就明白魏紫吾是落到了顧見邃手裡,更是怒意難抑。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他以後絕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
顧見毓叫皇后立即去向太后和皇帝坦白陳情。這件事太子定然會查出來,也絕不會善罷甘休,皇后主動認錯,皇帝又看在他的分上,才可能對她從輕發落。
第二十四章 姑侄倆下藥的後果
魏紫吾吃了暫時克制藥性的湯藥,身上舒服不少。她看著走近自己的顧見邃道:「殿下,謝謝你。」又忍不住問:「不知我這中的是什麼藥?為何藥性這樣厲害?」
顧見邃回道:「不必擔心,稍後就有解藥。」皇后那邊的解藥,自然會有顧見毓送來。
就算他再不想看到顧見毓,也不會將解藥拒之門外。雖然連藥丸子最多也只能解桃花蠍一半的毒,但別的毒素都清了,總是能令她不這樣難受。再等陸勉找到含珠草,必定將她身體裡殘存的蠍毒也退淨。
魏紫吾點點頭,這下意識清醒,才慢慢回想起來,他們方才做過什麼,臉瞬間湧出紅潮。
顧見邃一看魏紫吾的表情,就知道她這是記起了兩人先前的親密。
又見自己的衣裳鬆鬆罩在她身上,將她的雙肩襯得尤為纖弱。別看她這樣瘦,那處真是豐盈。他握住她的柔軟時,哪怕是隔著衣物,也絲毫無損他記住那種叫人心顫的手感。
以前看看也就罷了,一旦動過手,他便食髓知味,目光閃了閃。
「殿下,我的衣裳還未烘好嗎?」魏紫吾在絲被下光溜溜的雙腿不安地動了動,她本能察覺出他目光中的深意,便想趕緊穿好自己的衣裙。不過,上一回來東宮,她和太子還是身處對立面。沒想到這次來,竟會是這樣的情況,倒是令她唏噓。
「再等等,就快好了。」實則她的衣裙早就洗淨烘乾,但他現在還不想給她穿。他就喜歡她如今這般模樣在他的床榻上,就算他現在什麼也做不了,但這種感覺令他欣悅。
魏紫吾哪裡知道他深藏的心思,也只好沉默地等著。
顧見邃突然起身,去窗邊案頭的木箱中取出一個圓狀瓷盒,回到床邊坐下。
「先前還沒顧得上細看,我將妳從湖裡抱出來時,妳的腳似乎撞到岩石,讓我看看有沒有淤青。」
有嗎?她怎麼不記得自己的腳撞到石頭,也不覺得痛啊!魏紫吾尚在出神,驚訝發現顧見邃已掀開薄被,她赤著的腳便暴露在空氣中。
她下意識地縮腿,然而顧見邃的動作比她快,她的右腳下一刻已被他牢牢捉在手中。
魏紫吾的心都快從胸腔中跳出來了,「殿下,你快放手!我真的沒傷到。」
她此刻全身上下只穿著男人的中衣,本就局促不安,如今腿還這般被他抬高,腳也被他拽進手裡檢查,這個姿勢令她一張臉紅得簡直要滴出血來。
她掙扎了兩下,更覺得難為情,趕緊拿被子將自己的腿根處捂緊。
「不好好檢查一下,我不放心。」顧見邃語調很君子,一點也不像是占便宜的人。
他瞧著手中的腳頗為秀氣,雪白晶瑩,腳趾粉生生的,圓潤可愛,因為主人的不安,指頭輕輕蜷縮著。
他目光又看向少女纖細勻稱的白嫩小腿,繼續往上,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魏紫吾感覺他的手指慢慢滑過她的足踝,竟遊走貼上了她的小腿,他的呼吸略微加重,她的腿不禁輕顫。四目相對,她感到身體的溫度似乎又升高了些。
她聽到他說:「小腿也沒有傷,難道是在大……」
這時卻聽到石安靜的聲音在外響起,「殿下,岐王到了。」
魏紫吾微怔,顧見邃慢慢放開她,她趁機趕緊收回自己的腳。
這時守在載德殿外的是石冬誠。石冬誠的功夫路數詭異,且功力極深,就算是顧見毓,也不會輕易與這老太監交手。
顧見邃走出來見顧見毓,聲音毫無起伏道:「解藥給我。」
顧見毓上下打量他,他已換過衣裳,神態稱不上饜足,卻是頗為自得的樣子。
他的手頓時握緊,知道魏紫吾若在清醒的情況下,絕不可能將她自己交給顧見邃。但就怕那媚藥發作起來,她神思恍惚,身不由己,看樣子,顧見邃是在她那裡討了好處。
他慢慢地說:「我要親手將藥交給她。」
顧見邃一勾唇角,冷聲道:「不可能。」
兩人對峙片刻,顧見毓知道若無解藥,魏紫吾還得繼續讓人占便宜,便只得將解藥給了對方。畢竟這件事是他母親和表妹搞出來的,他難免理虧一些。
何況顧見邃和石冬誠都在,他就算想硬闖東宮也不成,給了藥便轉身走了。
顧見邃將解藥交給石冬誠,卻也離開東宮。


皇帝被請到慈頤宮時,便見太后面無表情,而太子站在一旁。
皇帝便問:「母后喚兒子過來所為何事?」
太后直言道:「在今日延光殿的宮宴上,魏紫吾中毒,哀家已派太醫去東宮驗證,果真如此。」
皇帝微微皺眉,「魏紫吾中毒?查到何人所為了嗎?她中的是什麼毒?是否有性命之憂?」
太后先前未說出媚毒二字,皇帝倒是一時沒往那方面想,只當是有人想要魏紫吾的性命。同時亦十分慍怒,怒的倒不全是因為魏紫吾,而是作為皇帝,自是希望後宮裡的人都老老實實,少些陰私,前朝需他操心的事已夠多了。
太后道:「性命倒是無憂,就是受了些驚嚇和委屈。至於何人所為……皇上稍等,很快就會知道了。」
皇帝點點頭,正要在一旁坐下。
顧見邃卻將殿內宮人都屏退,上前道:「皇祖母、父皇,魏紫吾遭人暗害下毒後,意識恍惚,兒臣為幫她解毒,與她發生了親密關係。」
皇帝微愕,這才知道魏紫吾中的是什麼毒。
太后也怔了一瞬,隨即明白了太子要做什麼。
顧見邃又道:「魏紫吾既是在宮中參宴受到算計,便是宮裡的疏漏,應當由我們負責。且兒臣又因此冒犯於她,故請皇祖母、父皇為兒臣與魏紫吾賜婚。」
顧見邃一口氣說完,皇帝聞言著實震驚。
太后心中卻是十分複雜,她沒想到太子會借此機會向她和皇帝提出賜婚。
房裡靜寂無聲,連空氣也似凝住了,太后和皇帝都盯著顧見邃打量。
顧見邃面容平靜,語調冷靜,卻叫人覺得他這話透著一股勢在必得的魄力。
皇帝心裡卻竄出火,慢慢地道:「從小教你的東西,都白學了?不過是一個女人,值得你這般費盡心思討要?」
皇子的教育乃國之根本,影響社稷昌盛,尤其是太子,承載本朝氣數,國祚綿延,其教育更是受重視。顧見邃四歲受封儲君,自幼有別於其他兄弟,學的東西也有差異,帝王心術的掌握重要過文武才華。
皇帝的怒意似是忍耐甚久,迸出的聲音也分外陰沉,「依朕看,不是那魏紫吾被人下了藥,是魏紫吾給你下了藥!不過一個女人罷了,便讓你理智全無,連時局也忘記。魏嶢若是做了國丈,那還了得?桀驁難馴,居功自傲,他女兒再把你吃住,這天下是不是得改姓魏了?」
顧見邃面無表情,眼睫低垂,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知道皇帝不是真要他回答,便沉默不語。
皇帝繼續斥道:「這般的兒女情長,哪裡有儲君的樣子!她在宮中遭算計,補償她金銀財帛即可,你寵幸過了,那便賜給你做側妃。」
太后面上有陰鬱一閃而過。皇帝還要說什麼,她已道:「好了!皇上也太不信任自己的兒子,太子的能力如何,你還不清楚?先帝又是如何教導你的?帝者以天下為家,如何容不下一個魏嶢?魏嶢脾性的確沒有文臣溫馴,但若非如此,他又怎能打得下遼西?」
太后略停頓又道:「對魏嶢,皇上也的確可換個手段降服。至於魏紫吾,你也知道那不過是個小姑娘,還怕太子壓制不住?她若真翻起什麼風浪,太子要對付她,自有手段。」
太后這些年的做派如和風細雨,陡然厲顏訓話,叫皇帝沉默下來,身上威勢亦如遇水的火般熄滅了。他慢慢道:「那母后之意?」
「太子肯擔當,是件好事,可暫定魏紫吾為太子妃人選。」
「可母后,魏嶢此人……這是養虎為患!他將兵權攥得過緊,已超出他的臣子本分。」
太后道:「哀家還未說完,命禮部朱通向魏嶢去書一封,便說有意立魏紫吾為太子妃,看看魏嶢怎麼說。若他膽敢回信抗旨,咱們再另說。」
皇帝與太后之間,歷來是太后占上風,皇帝最終道:「可魏紫吾之前是老二的未婚妻。」
「不過是口頭約定,貴妃這不是早就棄她而另擇人選了嗎?」
皇帝不再反對,卻道:「母后,兒子中午喝多了,先去暖閣歇一陣,等這下毒之人查出來,您再告知兒子便是。」
太后知道皇帝心中對她不滿,便點頭,「去吧。」
「皇祖母,您歷來對我是最好的。」待皇帝走後,顧見邃笑道。他得到太后支持,心情甚佳,與皇帝在時判若兩人。
太后看看他,難得對太子沒有露出笑容,而是問道:「你把人家小姑娘怎麼了?真的已經……」她之所以應承下來,便是因為如此。如果太子碰過魏紫吾,她定然不允許魏紫吾再嫁他人,要是萬一已經懷上她的曾孫了呢?
顧見邃想想,對著太后說實話,「倒還沒有,就是抱了抱。」
太后還要再問,已有宮人進來道:「皇后娘娘和岐王殿下求見……」
太子聽到稟報,估摸著他若在場,皇后有些話怕是沒臉說。為了讓皇后更無拘束地陳情自述,他便避去西面的小書房。
一起來的還有薛從悠。不過身分不夠,內侍省下她的名字未報。
走到慈頤宮正殿外,薛從悠心裡越發慌亂,她一直覺得太后看著慈和,可那目光卻彷彿利刃般銳利,叫她懼怕。
她扯個謊說:「姑母,我想去趟淨室。」
皇后道:「去吧,快些回來。」
薛從悠點點頭,沿著廊下往東去了。
皇后進殿後躊躇片刻,道:「母后,臣妾今日來,是想向母后請罪。」皇后很清楚,這後宮裡的事可大可小,就看誰更受皇帝和太后的偏愛袒護罷了。
太后只道一個字,「哦?」
皇后之所以被立為繼皇后,部分原因是她足夠聽太后和皇帝的話,有兒子,娘家強,是打擊魏貴妃最好的人選,但她本人其實並沒有過人之處。
皇后便說出向魏紫吾下藥之事,她看著太后越來越冷的面容,哭道:「不過,母后,是魏紫吾先給悠悠餵了這等藥,臣妾心疼侄女,才想著給她一個教訓,臣妾當真不是故意害人,臣妾也是一時糊塗,求母后寬恕臣妾!」
顧見毓倒未想到還有這一齣,面色乍變,看向皇后。魏紫吾先給薛從悠下媚藥?呵。
太后輕歎,「是嗎?那為何哀家聽到一個景儀宮的內侍招認,他奉妳那好侄女的命令,打暈妳派去給老大傳話的宮人,她在謀劃些什麼,不如讓她自己過來說個清楚。」
那名宮人既為薛從悠所用,自然是薛家布在景儀宮的暗樁。皇后愣了愣,不明白薛從悠為何要如此做。
皇后點頭,「悠悠一會兒便來。」
卻說往東而去的薛從悠挪著腳步,心中一片慌亂,她從未將自己置於這般被動的局面。
「怎麼哭了?」突然有道聲音問她。
是皇帝!薛從悠這才知自己竟無意識地湧出眼淚。她忙參拜道:「從悠見過皇上,可能是因為我有些想家了。皇上……為何在此?」
皇帝沒答他為何在此,只笑了笑,道:「想家想成這樣?悠悠真是個小姑娘,以後嫁進婆家可怎麼辦?」
皇上叫她悠悠?還帶著點調笑口吻說她的婆家,這語氣、這態度……薛從悠心下百味雜陳。她此刻已不抱著任何僥倖,她覺得自己背叛皇后、有意算計皇帝和魏紫吾的事,遲早要被知道的。看看顧見毓對她的涼薄,知道這個表哥她是收服不了了,當下便有計較。
薛從悠嬌嗔道:「皇上笑話悠悠。」說話的語調變得有些嗲,還用一雙明眸含羞帶怯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閱人無數,一看薛從悠這態度,就知她在勾引自己。可他分明記得,薛從悠上回對他的接觸還很不樂意。
他轉身往暖閣中走,道:「悠悠既然來了,便進來陪朕說說話。」
薛從悠的心頓時揪緊,她沒想到皇帝這般急迫。跟在薛從悠身後的景儀宮宮人也察覺到不對勁,卻什麼聲音也不敢發出。猶豫之後,薛從悠選擇跟從皇帝進屋。
待暖閣的門被從外關上,一男一女已心照不宣。
皇帝便上前捏住薛從悠精緻的下巴,仔細看她的臉蛋,道:「悠悠,妳長得真美。」宮裡已許久沒有進過這樣鮮妍的小姑娘了。
薛從悠露出羞怯的笑容,皇帝嘴裡的酒氣噴到她臉上,她強忍著躲避的衝動,反而笑著迎向對方。
片刻後她就被扒得只剩抹胸和褻褲,接著被皇帝抱到榻上,男人沉重的身軀將她壓得一窒。
薛從悠這一刻才真正害怕,用手去推搡皇帝,喊著,「不,皇上。」她本是打算先利用自己出眾的美色稍給皇帝些甜頭,等正式冊封後才獻身。
但皇帝都這個樣子了,還怎麼容她吊胃口。就聽薛從悠一聲痛叫,皇帝將方才在太后那裡受的氣,迫不及待的用別的方式宣洩出來。
事畢,皇帝如夢初醒,驚訝地看著薛從悠,道:「唉!朕喝得太多,還以為給朕端水進來的是個普通宮女,便……誰知竟是悠悠。」又歎口氣,「阿毓是朕極為喜愛的兒子,妳若跟著他,將來原可大有造化,可惜妳卻跟了朕。」
皇帝幾句話便定了調子,是薛從悠爬了姑父的床,勾引酒醉的姑父,他還當是個宮女,無意間便寵幸了。
薛從悠一聽這話,臉色霎時慘白,但她見皇帝在審視她的神色,忙笑道:「才不可惜,悠悠就是喜歡皇上,能跟著皇上,才是悠悠的福氣。」
皇帝捏捏她的臉,道:「這就好。」
皇帝何等城府,怎會允許有人把自己當成色胚和傻子耍。這個小姑娘突然送上門,自然是有原因的,說不得正是與魏紫吾之事有關,尋求他的庇護來了,她又的確生得極為嬌柔美豔,勾得他興致盎然,他便要了。
更關鍵的是,這樣輕易就背叛兒子的女人,他怎會允許她嫁給兒子。


皇帝在暖閣裡折騰薛從悠這樣久,太后那邊的幾個人自然都知道了,神情皆有些耐人尋味。
尤其是皇后,她這時已知薛從悠竟是想引她的丈夫去找魏紫吾,感覺像是被人在臉上重重搧了幾個耳光,她真心疼愛的侄女,便是這樣背叛、戲耍她!她臉上的神情一直是錯愕而茫然的。
太后見橫生這樣的枝節,又考慮著顧見毓,決定對皇后之事輕放。薛從悠與皇帝有染,便是對皇后姑侄最大的懲罰。她道:「皇后身處中宮之位,此舉的確失當,念在妳主動陳情,便罰俸半年。」
顧見毓知道太后是為他留顏面,上前道:「孫兒謝過皇祖母。」
皇帝的聲音卻在外響起,「貴妃管理後宮時,至少沒出過這樣的事,皇后,妳真是叫朕失望。以後便仍舊讓貴妃管理後宮,淑妃協理,皇后暫且做個清閒人吧。」
殿中氛圍有一瞬間的凝滯,皇帝寵幸了哪名女子,那是此女之福,連太后也不說皇帝什麼,皇后自是不可能責問皇帝。
皇后怔怔看著走進來的皇帝,道:「皇上,那臣妾的侄女……」
皇帝道:「皇后管教侄女不嚴,先將她帶回景儀宮好生教導些時日,改日再議位分的事。」
皇帝這話說得曖昧不明,倒似對薛從悠爬床的行為不滿。
皇后眼睛一亮,道:「臣妾領旨。」


皇帝等人散後,魏紫吾被太后派人接到慈頤宮。
太后這時看她,心境與之前又有變化,又知道魏紫吾身上的媚毒尚未完全解除,還得等西域來的新鮮含珠草,更是不敢讓她回侯府。
魏紫吾住在慈頤宮采輝閣的時候,顧見緒兩次在夜裡過來看表妹,太后一清二楚。若是回到侯府,正好叫人撞上她這藥性發作,可就糟了。
等魏紫吾睡下,顧見邃便向太后道:「皇祖母,依我看,就不必往遼西去信問魏嶢的意思了吧。」
太后看他一眼。若要說起來,通過選秀擇官家女充實後宮,本就是皇權至上的體現,平衡前朝勢力的手段之一。歷來只有天家挑人的,哪有看臣下之意做主的。太后道:「按理說是不必看魏嶢的態度,但魏嶢如今……的確是有些令天家失於掌控,究竟是你的親事,我可不想中間生出變數。」
若非太子實在喜愛魏紫吾,只要魏紫吾在,太子那眼裡都是愉悅,而魏紫吾又的確是個討喜的孩子,她是不可能答應的。
顧見邃也不堅持,笑了笑,道:「那便按皇祖母的意思。」
他知道,魏嶢連將魏紫吾嫁給顧見緒都不情願,怎會輕易答應予他。
回到東宮,顧見邃便道:「叫顧況過來。」
少詹事顧況很快來到載德殿。
顧見邃交代,「朱通的信一入京驛便暗中截下,我念三封信,分別給傅予州、段潛和幽州陳頌。」
顧況看向太子,太子眉若墨畫,目如沉淵,著實丰神俊美,但身為少詹事,顧況自然知道太子本質是個強橫冷酷的人。
顧況明白,這是太子要與魏紫吾的親事「木已成舟」,便迅速去研墨,等著為太子寫信。

雖然太子請求賜婚的事無其他人知曉,但魏紫吾身中媚藥這事,因皇后被罰了禁足,牽涉的宮人也有好幾個,如顧見緒這般耳目多的倒是知道了。
魏貴妃聽了顧見緒的話愣了愣,實則她也清楚,憑婼婼的姿色,若想要用她為兒子爭取最大的益處,絕不是嫁給寧績,而是獻給皇上承寵。但一想到嬌嫩得跟花骨朵似的侄女,和自己一起侍奉皇上,她便膈應得慌。
魏貴妃氣憤道:「薛晚英和薛從悠當真是欺人太甚!她這不是在打我們的臉是什麼?這個仇,遲早得報。」
不過,掌宮的權力回來了,魏貴妃又春風得意起來。
顧見緒沉著臉點點頭,卻對皇帝又將掌宮之權交給魏貴妃感到疑惑。他這個父皇一向最看重平衡之道,此舉絕對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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