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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20101-E120103

《主君的藥引》全3冊

  • 作者塵泱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2/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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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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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傅臻痼疾纏身,太醫院提出用美人血作藥引……
阮阮:陛下,咱們可以換個地方咬嗎?脖子傷一直難好呢!


藍海E120101 《主君的藥引》卷一
一道太后懿旨讓原是丫鬟的阮阮變了身分,成為姜家二小姐進宮侍藥,
她知道此去九死一生,畢竟皇宮裡那位是個暴君,更遑論還要被人刨心頭血入藥,
萬萬沒想到她竟在傅臻身邊留了下來,
雖然他的確喜怒無常、暴戾恣睢,但那都是因為痼疾纏身加上官員尸位素餐,
讓他不得不施以鐵血政策,才能護好黎民百姓及被世族蠶食的江山,
而且她發現這男人並不是真的暴虐無道,雖然他老愛嚇她逗她欺她,
卻也真正將她放在心上,不只會聽她說話,還會怕她冷、擔心她受傷,
於是不知不覺中她開始心疼起這個被迫冷心冷面的帝王,希望他真能萬萬歲,
無論他是不是當初救自己於鐵蹄下,讓她經年不忘的那個少年將軍……


藍海E120102 《主君的藥引》卷二
自從知道自己身上的毒有解,傅臻絕望的心就出現了一絲亮光,
他破天荒拖著病體上朝,先是處置了那些收受賄賂的腐敗大臣,
又不顧眾人反對,雷厲風行推動考選制取代推舉制的政策,
而他之所以突然變得強硬,全是為了心愛的阮阮小姑娘,
誰叫小東西單純到天怒人怨,他得先強大起來才能保護好她,
偏偏她不明白他的心意,老是那般小心翼翼彷彿他會吃人似的,
甚至沒知會一聲就說要搬出去住,放他一個人「獨守空閨」,
氣得他直接衝過去找她討說法,卻不小心把自己氣吐血了……


藍海E120103 《主君的藥引》卷三(完)
傅臻一直在準備立阮阮為后的路上努力,
讓她拜御史中丞夫妻為義親,幫忙洗白她被其他人詬病的出身,
讓人為她量身裁製的不是普通春衣,而是皇后朝服,
在某個世家女汙衊她與太醫有染時,他趁機表明對她的完全信任,
並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鳳印,教導她懲治人的入門手法,
兩人在宮裏的日子過得膩歪歪,讓眾人只羨他倆不羨仙,
她那失散多年的將軍哥哥這時卻找上門,
雖說喚醒她幼時的記憶是好事,但是把他的準皇后拐出宮是啥意思?
不過罷了,他這頭也有事情要解決,昭王逼宮了!
等他整頓了朝局,又為她佈置好一個安樂窩,她竟不願回宮了……
塵泱,碼字超慢的沉浸式作者,喜歡追劇、美食和躺平,發呆的時候就會有源源不斷的腦洞跳出來,但手速永遠跟不上腦速,腦速也永遠追不上我喜新厭舊的速度。喜歡筆下的每一個人物,擅長塑造性格互補式的男女主,經常寫著寫著自己就哭得稀里嘩啦。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把腦海中幻想出來的甜甜小故事全都寫出來,最大的願望是不上班,成為可以日更十萬的碼字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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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迫進宮侍藥
「阮阮,我們雖買下了妳,可這麼多年從無苛待。妳要明白,做我們刺史府的丫鬟,吃穿用度都比普通人家的女兒好上百倍。」
「璿兒雖是千金小姐,待妳卻如姊姊一般,如今眼看就要嫁進隴西李氏,妳就忍心讓她跳進火坑?」
「阮阮,妳無父無母沒有牽掛,可璿兒是我們的心頭肉啊,就當我們求妳了……」
馬車在官道上轆轆行駛,風吹起帷幔一角,外面的山川草木已經格外陌生。
阮阮與五個被選中的姑娘擠在一輛馬車上,行車速度很快,每個人都被顛簸得面色發白,滿身狼狽,吐到最後只剩下酸水。
狹窄的空間裏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味道,阮阮的裙襬上也沾染了身旁那紫衣姑娘嘔吐的穢物,她只能儘量將腦袋埋在膝蓋中央,忍住不去瞧,否則自己也要吐出來了。
太后的懿旨說是到宮中為武成帝傅臻侍藥,可外頭的宦官壓根不管她們的死活,對待嬌生慣養的美人就如對待糧草貨物一般,除去中途用餐,幾乎是日夜不停,且時時刻刻受人緊盯,幾無逃跑的可能。
「照這個速度,咱們不久後就到京城了,陛下會殺了我們的……」
坐在馬車最角落的姑娘抬起頭,此刻釵環凌亂,往日一雙漂亮的杏眸充滿了恐懼和怨恨,哭得險些背過氣去。
「美人血到底是什麼,是心頭血嗎?人被剜了心頭血不就死了嗎!我們該怎麼辦,我怕……」
話落,耳邊傳來此起彼伏的啜泣聲,阮阮也默默垂下頭,眼眶紅紅的,下意識抱緊了自己。
此刻車窗外秋陽杲杲,微風澹蕩,正是臨近凜冬最後的好天氣。
只可惜,這恐怕是她看到的最後一個秋日了,因為她和這裏所有的姑娘一樣,都是被太后那道懿旨逼著進宮的。
武成四年,持續了數十年的晉涼之戰終於徹底拉下帷幕——
今夏,武成帝傅臻將北涼人打得節節敗退,為永除後患,不惜屠殺北涼五城與十餘萬俘虜,甚至連晉國邊境與北涼、柔然有姻親往來的晉人也不放過,西北邊疆一夜之間化作人間煉獄,血流千里,伏屍遍野。
殘忍的殺戮換來的是上天的不滿,傅臻回京途中,遭賊寇放出的流箭貫穿胸背,箭尖淬毒,太醫院上下無計可施,太后更是心急如焚。
最後有人站出來,稱《古醫道》上記載「美人血,解百毒」,以閨中美人血肉為藥引,或能解傅臻體內餘毒。
國不可一日無君,既然有人提出法子,無論如何也要一試。
崔嬙為先帝繼后,世人皆知太后雖非武成帝生母,卻是先帝元后的族妹、武成帝的姨母。元后早亡,此後崔嬙一直將傅臻視作親子。
為救武成帝性命,太后斟酌再三,終於下了這道懿旨,從世家大族、文武百官家中挑選出幾十名適齡的美人入宮侍藥。
怎麼個侍藥法、到底誰的血才是真正的美人血,並沒有人知曉,或者美人血根本沒有療毒的功效,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罷了。
可那道不容置疑的懿旨生生切斷了姑娘們的活路,也讓大晉百姓對這暴君更加恐懼和憎惡。
歸京途中的流箭,人人都說那是傅臻殘暴不仁的報應,可惜老天爺不長眼,沒有一箭射死他,讓他命懸一線,臨了還要禍害這些無辜的女子。
阮阮所在的遙州遠在西北,竟也沒能倖免於難,刺史府千金姜璿就在進宮的名單之列,宦官來傳旨的時候,眾人只覺得天塌下來了。
姜璿未婚夫婿所在的武陽距此數百里,來回一趟少則三五日,都城來的人等不了這麼久,何況這親事是姜璿伯父撮合的,那頭是大晉頂頂顯赫的門閥世家,即便是庶子也不是尋常百姓家能肖想的。
說起來遙州刺史姜成照亦出自扶風姜氏,然百年來姜氏勢弱,他又是個隔了八百里的遠親,能攀上這門親事已屬不易,此刻離板上釘釘只差最後一步,李家實不可能為未來的庶媳與皇家作對。
姜璿在房中哭了一整日,最後是刺史夫人想出了法子——
阮阮與姜璿年紀相仿,雖是丫鬟,卻美得驚人,即便不施粉黛,站在燦若春華的姜璿身邊也毫不遜色。
而姜璿的未婚夫婿,那位風流倜儻的李三公子在一次醉酒中,更流露出了將阮阮收做通房的心思。
倘若阮阮代替姜璿進宮,一來能救她於水火,二來也斷了李三公子的念頭,省去了往後的汙糟事,可謂是兩全其美。
姜夫人與姜成照通了個氣,後者也覺得此事可行,於是兩人花了一晚軟磨硬泡,姜夫人甚至下跪懇求,終於讓阮阮點了頭。
當晚姜夫人便悄悄往宦官的驛站傳去消息,說刺史府的大小姐臉上落了傷疤,容貌不比從前,而家中深居簡出的二小姐姜阮才是真正的貌若天仙。
宦官本就是為尋美人而來,而那姜阮的確生得楚楚動人,礙於陛下的病情耽擱不得,他便也沒有細究,直接帶著阮阮和西北之地尋來的幾個美人一同回京。
阮阮還記得,走之前夫人一路送她到遙州城外,甚至還哭濕了衣襟。
而小姐避開宦官,拉著她的手,淚眼汪汪說:「阮阮,妳別怪我,要怪就怪那個昏君……」
可阮阮知道,夫人多半是做給宦官看的,誰家送出去一個女兒,做父母的不是依依難捨?
夫人並不是當真心疼她,而是要讓宦官相信她是貨真價實的刺史府二小姐。
阮阮感念姜家對她有恩,當年若不是他們將她買下來,說不準如今她已經被賣進窯子,或者給七老八十的員外當小媳婦。
況且,夫人還朝她下跪了……倘若她仍是不應,往後在府中當如何自處?
她根本拒絕不了。
一個曾經被父母拋棄的人,如今又再次被主子拋棄,說來老天爺也是狠心。
可就這麼進宮送死嗎?阮阮眼裏結了一層霧氣,淚光閃爍。
她想逃。

夜闌風起,涼意加深,馬車在一處僻靜的山頭停下。
眾人吐得腹中空空,即便胃裏難受至極,也逼著自己喝些水、吃些乾糧果子再上路,否則下一次落腳還不知是什麼時候,屆時沒有被暴君磋磨死,自己就先餓死了。
阮阮素來不挑食,硬得如石頭般的大餅,那些世家小姐嫌卡喉嚨,阮阮也不在意,完完整整地吃了一塊,又喝了些乾淨的水,終於恢復一些力氣。
吃完之後,正欲四下探一探路,耳邊倏地傳來女子嬌喝,不遠處兩個侍衛生拉硬拽地提著一個紫衣姑娘往這裏來,眾人紛紛抬眸去看。
男人力氣極大,紫衣姑娘壓根掙扎不開,破口厲聲道:「我父乃關中侯,我祖輩榮顯功高,你們豈敢如此待我!」
那宦官寒著一張臉緩步上前,唇角堆出三分陰森笑意,「為陛下侍藥是妳們的福分,何敢私自逃跑?不知這抗旨不遵的罪名,關中侯擔不擔得起?」
紫衣姑娘臉色一白,還未應話,宦官已經斂笑轉身,手中拂塵輕盈落在肘彎,對下面的侍衛道:「這位主兒既然想跑,咱家便順了她的意,送她回家。」
話音落下,紫衣姑娘眼前微微一亮,可剛剛揚起的笑容猛地凝滯在嘴角,琥珀色的漂亮瞳孔驟然一縮。
下一刻,整個人撲通一聲倒在血地裏。
侍衛手中的馬刀貫穿柔弱纖細的腰腹,黏膩刺目的鮮血順著刀刃一滴滴往下落,連纖長的睫羽都沾著血珠。
白日才同她們說話的姑娘,此刻竟已成了刀下亡魂,而那雙可怖的血眸,就這麼直直盯著阮阮。
阮阮攥緊了拳頭,在這一刻才意識到什麼是真正的無能為力。
鮮紅的血在乾涸的地面蜿蜒,她只覺森森涼意如蛇般爬上後背,渾身都在發抖,忍不住攀著車轅嘔吐起來。
待侍衛將人拖走,那宦官撣了撣衣上薄塵,悠然轉過身來,朝她們說道:「陛下南征北戰,功在社稷,為陛下分憂,那是妳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旁人求都求不來。諸位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出身,可莫要咱家再提醒了吧?倘若還有逃心,關中侯之女便是妳們的榜樣。」
明明是溫和的面容,說出的話卻句句寒意滲人。
眾人一時瑟瑟無言,寒毛直豎,直到馬車繼續向東南行進,方才強力抑制住的哭聲終於從唇齒中逸出。
宮裏的宦官尚且如此狠辣,遑論那位暴戾恣睢、殺人如麻的暴君,倘若進了宮,恐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姑娘們哭了許久,坐在阮阮身邊的那名貴女壓低了聲音,切齒道:「我爹常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殘暴不仁,必遭天譴!聽說暴君已經沒救了,說不準咱們還未到京城,他就已經……太后娘娘仁慈,定能饒過我們的。」
還有生還的可能嗎?
眾人無措之間,聽到這話眼裏終於有了光亮。
阮阮默默想,若真的還未入宮,暴君就已毒發身亡,到時候她一定不要再回遙州了!當初一別,恩怨兩清,她不再欠誰,若是能活,自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所以走之前夫人想給她一些盤纏,她沒有拒絕,即便不知前路如何,有一筆銀子在身上也聊勝於無,何況那是他們欠她的,沒有理由不要。
事實上這些年她也攢了不少銀子,她繡活不錯,還會做些簡單的點心,若是能開一家鋪子,下半生也能過得很好。
馬車在荒涼的月夜裏行駛,馬蹄噠噠,路途顛簸,阮阮被晃得睡不安穩。
但她和眾人一樣,期盼著國喪的鐘聲早日敲響。


半月後,馬車終於駛入繁華喧鬧的大晉都城——上安。
耳邊嘈雜過後,指尖的溫度慢慢凝結,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近乎悲涼和陰森的氛圍。
阮阮小心翼翼掀開帷幔,才發現外面天色陰得像一幅潑墨畫,寒風乍起,涼意逼人。
上安的冬天已至,而她的一顆心也沉到了谷底。
眾人相繼下了馬車,抬頭望去是飛簷鴟吻、雕梁畫棟的大晉宮城。
巍峨高牆如同倨傲的王低頭睥睨芸芸眾生,寒風像粗重的鐵索將人牢牢束縛,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艱難,面前那道月洞門張開了吞噬一切的大口,彷彿隨時能將人骨頭嚼碎了嚥下去。
阮阮做慣了丫鬟,沒有旁邊幾位世家貴女那般天生的端雅穩重,開始也學著旁人端著一些,收斂起怯怯的眼神,生怕被人瞧出端倪,可她慢慢發現,一路上的待遇和親身面對死亡的過程,早已讓這些出身高門的女子磨平了稜角。
她們和她一樣,害怕未知的前路,也絲毫無法反抗。
大晉都城在南方,上安、江南和嶺南一帶的美人早先進了宮,住在藏雪宮東殿;而阮阮這批美人出自西北,更有的遠在邊陲,較東殿那批晚了將近十日,被安排在西殿。
眾人因舟車勞頓,腳步虛浮無力,骨頭如同散架一般,在宮人的引領下終於卸下行囊,有了沐浴更衣的機會。
只不過這沐浴同她們想像中不大一樣,淨室熏著嗆鼻的藥草味,木桶內堆積著幾十種珍貴的藥材。
按侍者說的,每一滴洗澡水都異常珍貴,千金難求,只有讓藥湯滋養到身體的每一處,才有可能成為對陛下最有用的人。
屋內霧氣氤氳,藥味濃郁,空氣也不流通,沒過一盞茶的功夫,當中一個姑娘已經受不住流了鼻血,暈厥過去。
管事嬤嬤並未在她身邊過多停留,只急忙喚來太醫令郁從寬,將人抬至榻上放平。
郁從寬從藥箱中取出銀刀,利索地在其左胸剖開一道一寸長的口子,用精緻的白瓷碗接下整整一碗血。
那姑娘痛得渾身冷汗直流,四肢被幾個宦官死死按住,原本讓淨室水氣蒸得紅潤健康的面色,幾乎在瞬間就轉至蒼白。
那嬤嬤見事畢,便撬開那姑娘口齒,往裏頭塞了一片參,面無表情地吩咐道:「帶下去好生照看著,別讓人斷氣兒了。」
幾名宦官應了聲是,抬著姑娘送到藏雪宮西殿。
阮阮正隨兩名宮人往淨室去,站在遊廊下剛好瞧見這一幕,當即嚇得心中一緊。
她還記得,那姑娘出自潁川,祖父在當地頗有名望,對方的性子也是她們幾個裏面最活潑的。
可方才匆匆一瞥,她只瞧見那濃桃豔李的小臉此刻毫無血色,如同枝頭殘雪般近乎灰敗的蒼白,胸口殷紅一片,甚至單薄到,彷彿被抽走所有生機,一碰就能支離破碎。
阮阮的腳步停滯在原地,只覺腦中嗡嗡作響,心跳得厲害。
一會兒的她,是不是也會變成這樣?
她知道進宮等同送死,可心裏還抱著萬分之一的希冀。
倘若暴君早亡,不用取血了?又或者太后心慈,給了她們一條生路?
直到親眼看到私自逃脫被捉回來的紫衣姑娘,她的希望便去了一半,此刻又看到被剜肉取血的同伴,那點渺茫的希望已經消失殆盡。
阮阮攥緊了衣襟,手心裏滿是汗,直到身側的宮人提醒,她僵硬到幾乎停止的心臟才重新活動起來。
入了淨室,渾濁的藥草味撲面而來,人就像案板上一棵山參任憑宰割。
她被卸去衣裳,一把摁進藥湯中,湯體呈現出濃郁的褐色,濃烈的藥味充斥鼻腔。
周遭揚起熱騰騰的霧氣,彷彿把人放在鍋爐上蒸煮,每一寸肌膚都被迫吸納足夠的養分。
腳尖倏地踩到鼓鼓囊囊的東西,用腳趾仔細描摹,坑坑窪窪的粗糙感逐漸清晰,阮阮登時臉色慘白,渾身一僵,顫顫巍巍地抬頭望著身旁的嬤嬤,訥訥道:「這裏面是?」
蘇嬤嬤輕笑一聲,揚眉道:「金蟾,毒蠍,靈蛇,蛛王都有,不知姑娘說的是哪個?」
阮阮「啊」一聲驚得縮回腳,身子不出意外地狠狠撞在桶壁上,後背的肌膚瞬間泛紅,疼得她咬唇低哼一聲。
桶裏的藥湯濺灑出來,濕了蘇嬤嬤一身。
「妳是哪家的姑娘,家裏沒教過妳『動靜有法,是為婦德』嗎?這裏頭的靈丹妙藥可都是千金難求,若有損失,妳擔待得起嗎!」
其實水裏只有靈芝、鹿茸、人參等藥材,並沒有方才所說的那幾樣。
蘇嬤嬤本想嚇唬嚇唬她,好叫她乖乖聽話,卻沒想到這丫頭竟魯莽失態至此,弄得淨室一片狼藉。
說起來,這些姑娘雖是難得的美人,卻也命苦,一旦入了宮,保不保得住命都難說,誰管妳是官宦門庭還是門閥巨室出身。
打個不大恰當的比方,這就如那御藥房的天山雪蓮,貴人沒吃到它的時候,那是眾口相傳的寶貝,可一旦吃進肚子裏,也不比食物殘渣高貴到哪裏去。
東殿江南來的幾個美人被剜了心頭血,如今已奄奄一息,都是些有今朝沒明日的主兒,故而宮人們也不願給個好臉色瞧。
阮阮不敢回話,怕多說多錯,只緊緊抿著唇,默默聽訓。
方才是真被嚇得不輕,她到現在心都顫抖著,眼眶一紅,眼淚如珍珠斷線似的落下。
蘇嬤嬤不是沒見過姑娘哭,她伺候的那幾個甚至還有哭暈過去的,只是眼前這個,似乎格外動人了些。
光潔修長的脖頸,纖細的藕臂,雪白的背脊,精緻的蝴蝶骨,從皮至骨皆透著細膩和柔軟,方才撞到桶沿的地方微微泛著紅,卻並不煞風景,反倒增添了楚楚可憐之態。
升騰的霧氣縈繞著,為這精緻的皮囊繡了一層潔白的月光,兩側削肩瑩白如玉,伴隨著抽泣聲輕輕顫動,肩上的水滴滑落下來,更顯得肌膚細嫩剔透,軟玉生香。
這還單單只是一個背影,便已讓人生出驚歎與憐惜之心,遑論……蘇嬤嬤將目光移向了鎖骨下那處若隱若現的旖旎。
這讓她想起了冬日的雪——御茶房有些心思活泛的丫鬟,喜歡在冬日用梅花枝上的寸厚積雪來泡茶,蔥白手指順著婀娜梅枝刮下一層,潔白軟糯的雪團不盈一握,再以一朵紅豔小梅恰到好處地點綴,美得讓人驚心動魄。
蘇嬤嬤緩緩移開目光,在她濕潤的髮絲旁定住。
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吹彈可破,兩頰透著如桃花般淺淺的粉色,許是害怕,此刻垂著眼瞼,纖細捲翹的睫羽顫著晶瑩水珠,鼻尖泛著微紅,雙唇抿得緊緊的,雖未上唇脂,卻是一種天然的、飽滿欲滴的紅豔。
她在宮中侍奉多年,見過的美人不在少數,此次從大晉各地帶進宮來的美人個個嬌豔如花,尤其幾人站在一處時,更是般般入畫,比起先帝選秀之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眼前這個相較其他的閨秀,少了幾分穠麗的貴氣,多了幾分乖軟溫柔,睫羽輕顫間,能讓人心口泛著疼,不由自主地想要安撫。
只是可惜了,這樣的美貌,蘇嬤嬤在心裏喟歎一聲,沒有多言。


夜幕微垂,窗外還有幾分亮色,玉照宮卻已燃起燈火。
鎏金狻猊爐燃著沉水香,紫檀木龍紋鏤空雕花床上躺著一人,墨髮如緞傾瀉,長眸緊閉,深鎖的眉頭陰霾叢生,額角青筋隱現,明晃晃的燭光勾勒硬朗冷戾的輪廓,這才使得原本蒼白的面容褪去幾分病色。
這般金碧輝煌的宮殿,本該暖意十足,可男人即便在昏迷之中,那股強大而陰戾的威壓仍令人渾身繃緊,連呼吸都不敢加重。
「皇帝還是餵不進藥?」太后從慈寧宮趕來,見此情狀不禁眉頭皺緊。
太醫、侍者眾人心內皆是惶恐不已。
郁從寬急忙躬身拱手,無奈低聲解釋道:「陛下昏迷期間也餵不進湯藥,前兒醒來一次,還將那試圖餵藥的兩個宮人拖出去杖斃了……微臣,現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太后往床幃後望了一眼,面上情緒複雜。
旁人或許不知,可太后和郁從寬在宮中多年是知曉的,傅臻警惕心太重,對任何事都十足防備——
他十歲上戰場,在一場戰役中不慎被蠻夷擄去做人質,期間十天十夜,誰也不知他經歷了什麼。
人被救出之後,少年嘴角噙著陰沉笑意,宛若地獄閻羅,抬手一揮,敵營三萬將士的人頭落地。
血漫山野如蜿蜒的河流,據說那方土地成了蛇鼠蟲蠅的天堂,至今仍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也似乎從那以後,即便是發燒昏迷也鮮少有人能靠近,更無人能撬開他的口齒往裏餵藥。
若是昏迷期間餵不進便罷了,可皇帝醒來也不願吃藥,還杖斃了兩名宮人,也難怪叫這群太醫畏畏縮縮,不敢上前伺候了。
太后歎口氣平復心緒,望向郁從寬道:「都說美人血可以療毒,如今美人也進宮了,折騰這麼些天,皇帝的病情卻是毫無進展。郁太醫,這是你們太醫院失職了。」
太后並不時常斥責下人,便是再蠢笨的人,也聽出了她話中的隱怒。
一干人等聞言跪拜於地,郁從寬嚇得冷汗直流,「太后恕罪!還請寬限微臣兩日,微臣定有辦法勸陛下服用美人血。」
這話聽了太多遍,太后眸光平靜,轉頭往藏雪宮的方向望了一眼,吩咐身邊的余嫆道:「西北不是送來幾個美人嗎,今日才入宮,想必還未取血,安排兩個模樣不錯的過來伺候。」
余嫆垂首應了個是,心覺找美人容易,可能否勸動陛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后知道此事為難,遂令她附耳過來,吩咐道:「實在不行,教一些床笫之間的手段,務必勸皇帝服下此藥。」
前兩句壓低了聲兒,眾人只聽到後面一句「務必勸皇帝服下此藥」,心下緩了口氣。
這差事難辦得不是一星半點,多個人總多份力量,也不至於太后將壓力全部施加在太醫院身上。
余嫆是個心思活絡的人,當即明白太后話中的深意。
傅臻毒入肺腑,藥石罔效,能不能活過冬天都是問題,如今讓美人進宮走一遭,既將那些世家大族得罪個遍,又給天子多加一道生食人肉、生飲人血的罪名,兩全其美。
既然這美人血餵不進去,讓傅臻耽於美色,死在女人身上,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太后的旨意傳到藏雪宮,消息如同晴天霹靂當頭一擊,眾人皆驚慌失措不敢抬眸,生怕點到自己。
阮阮也將頭埋得極低,心中正惴惴不安著,卻見腳面一陣風襲來,撲通一聲,身旁那姑娘竟兩眼一翻,嚇得暈倒在地。
阮阮跟著心頭一顫。
余嫆往那姑娘身上瞥一眼,蹙起眉,沉聲對蘇嬤嬤道:「請太醫過來醫治吧。」
這還沒進玉照宮就嚇暈了,倘若與天子四目相對,豈不是能嚇到魂飛魄散?無論是侍藥還是侍寢,這樣的心理承受能力都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
不過余嫆也能理解,皇帝這幾年名聲極差,從前打了勝仗,百姓也曾拊掌叫好,可他生性殘暴,嗜血好戰,此次在邊關鬧出的陣仗更是令天下人膽寒,這些閨閣出來的小姑娘,害怕也是難免。
便是自己這種待在宮中二十年的老人,也不敢昂首與之對視。
待底下人將那姑娘拖走,余嫆這才回過身來,可視線還未完全收回,便被另一處曼妙的風景牽引過去,頓時移不開目光。
「妳是哪家的姑娘?」
話音剛落,眾人皆眼前一黑,因都低著頭,心內又緊張,也不知姑姑問的是誰。
阮阮雙腿還在打顫,下一刻,身前一道黑影籠罩下來,那繡海棠花的裙襬及寶藍色的繡鞋已慢慢移至眼前。
「姑娘。」余嫆嗓音溫和了一些。
阮阮腦中空了一瞬,下意識便要跪,可轉念一想自己如今的身分,無須向宮中女官下跪,便只微微施禮,輕聲道:「小女子……姜阮,家父乃是遙州刺史姜成照。」
一口軟糯輕盈的好嗓,能將臘月的寒冰融化,而這嬌中帶怯的眼神,很容易激發男人的保護慾。
余嫆瞧她低眉斂目,眼波含水,姿態怯懦卻不失柔和,與普通大家閨秀的氣質不太一樣,在家中恐怕也是常常受氣的那個。
也好,比起驕縱的美人,這樣的姑娘心思更加細膩,也會看人眼色,不至於殿前失儀。
武成帝性情冷淡,喜怒無常,太后還是皇后的時候,沒少給他張羅過太子妃,比自己親生的昭王傅玨還要關心,可傅臻對此並不上心。
還有重要的一點是,先太后當年因難產而亡,而傅臻出生時天生異象,被欽天監算出命犯孤星,因而剋死自己的母親。
這話老百姓不敢言說,可世家大族私下難免議論紛紛,誰都不忍將自家嫡女嫁進東宮,伺候這凶險萬分的天煞孤星。
故而皇帝如今年過弱冠,還未有妻妾。
本朝皇子年滿十三歲,內務府便會安排兩個教引宮女指導房事,太后先前也曾詢問過東宮的教引宮女,兩人卻異口同聲道太子性情冷僻,不喜人近身,有主動寬衣解帶自薦枕席的,竟被拉出去杖斃。
不過,皇帝是否沉迷美色,不是他自己能夠決定的。
到時候太后怎麼說,史書便怎麼寫,死人可無法站出來解釋。
而這姑娘,進了宮便註定九死一生,這是她們的命……余嫆回過神來,重新打量面前的姑娘,心中不由惋惜。
「讓蘇嬤嬤給妳收拾收拾,隨我去玉照宮吧。」
阮阮心裏咯噔一下,頓覺手腳涼意森森。
太醫都沒辦法勸說暴君服藥,連太后都束手無策,她一個剛入宮的姑娘能怎麼勸?
況且那美人血還是從活人身上剜下來的,光想想便覺一陣惡寒。
她沒見過暴君,想來戰場上大殺四方的男人必然是食人羅剎般的模樣,看一眼都要嚇沒了魂,哪裏還敢勸人吃藥?
不過,被剜去心頭肉痛到死去和被暴君賜死相較,她覺得後者反而還痛快些。
第二章 暴君突然清醒
適才沐浴過,渾身被濃郁的藥味籠罩,連她自己都不願多聞。
蘇嬤嬤領她重回淨室,阮阮看到木桶內的浴湯,眸光頓時滯住。
伺候暴君吃藥……竟需焚香沐浴嗎?
木桶內的藥湯換成了新鮮的牛奶和花瓣,美人凝脂一般的肌膚從浴湯中滾過,泛著晶瑩的珍珠光澤,乾淨柔嫩得沒有一點瑕疵。
方才的藥味已被掩蓋,淡淡的木芙蓉香和身體裏原本的女兒香並不衝突,反倒讓更加清冽柔和的香氣從她瓷白雪肌中緩緩溢出來。
沐浴完畢,宮人捧來一襲鮮亮的朱紅留仙裙,纖細的金銀線交織,繡成精緻而華麗的蓮紋,鋪滿了整片褶裙,燭火之下燦若星辰。
阮阮自小便喜歡亮閃閃的東西,可惜以她的身分,根本沒機會穿。
她撫摸著髮髻兩邊新簪的一對累絲碎珠步搖,不禁陷入沉思。
這分明不是宮中婢子或女官的衣裳,餵暴君吃藥,還需穿得這般隆重?
她只知道,給死者穿衣才會隆重且講究,嬤嬤怕是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才給她穿這麼好看的衣裙吧?
可接下來的一幕,卻讓阮阮瞠目結舌,瞬間紅了臉頰。
蘇嬤嬤竟給了她一本……祕戲圖?
跟了小姐之後幾乎寸步不離,連女夫子教習的時候也侍奉在旁,後來還幫小姐抄過幾次詩文,耳濡目染下,都是她讀書識字的機會,所以這書冊上的三個字,阮阮還是認識的。
「嬤嬤,我不是侍奉陛下喝藥的嗎?」
為什麼要看這個?阮阮吞吞吐吐地問完,耳垂都紅透了。
蘇嬤嬤也不知事情為何變成如此,只是太后吩咐不得不照做。
思忖片刻,她才解釋道:「陛下心思難猜,入了玉照宮,誰也不知會發生什麼,早些做準備,妳才不會吃太多苦。」
「……吃苦?」
不是說,陛下都快要死了嗎,哪裏還能行房事,讓人吃苦?
阮阮指尖顫了顫,蘇嬤嬤見她遲遲不動,便帶著她翻了幾頁,記一些討巧的法子。
念在姑娘未嘗人事,蘇嬤嬤難免多交代幾句,比如男人太過生猛,應該以如何姿態應對才能好受些云云。
可越往後翻,蘇嬤嬤也覺得不對勁了,這祕戲圖中的女子莫不是個妖精?取悅男人的手段實在高超,很多姿勢就連她都聞所未聞。
陛下時日無多,美人血也不見得有效,連太醫都說如今是苟延殘喘了,身子哪能禁得住這般揮霍?
再看這姑娘靦腆溫柔,又是頭一回,學這些複雜花樣,便如稚童還未學會走路便要她跑步,著實有些難度。
不知不覺,一本畫冊已經翻完,書裏的小人在腦殼中打架,你上我下,你前我後,阮阮起初只是面頰滾燙,而後整個人都似火燒起來。
「學會多少了?」蘇嬤嬤問。
阮阮支支吾吾,「一、兩成吧。」
纖細白皙的脖頸此刻泛起淡淡的桃花色,姑娘自己恐怕還不知道,這膚色有多麼勾人愛憐,再加上書裏學到的那一兩成,恐怕世上男人都要丟了魂,甘為裙下之臣。
只是他們的君主,又豈是尋常男人?
「妳也不用如此緊張,陛下身子不大好,清醒的時候不多,眼下療毒才是頭等緊要的。」蘇嬤嬤見她渾身緊繃,歎口氣交代了實話,「今日之事只是以防萬一,倘若陛下幸了妳,也不至於手足無措。」
幸……
阮阮不禁感慨文字的精深,以暴君的性情,恐怕醒來便會要了她的命,這自是不幸;倘若幸了她,恐也是不幸。
手裏倏地一重,墜了一錠沉甸甸的銀子,蘇嬤嬤訝異地抬眸。
阮阮垂下頭,目光悲戚地說:「今日多謝嬤嬤教導,只可惜阮阮恐怕用不上了,這身珠翠與衣裳若能隨我去,也不枉來這人世走一遭。」
她知道求人辦事免不了要許一些好處,尤其是在吃人的皇宮大內。
倘若果真命絕於此,來世她定要投個好人家。
望著細腕上鑲嵌寶珠的銀鐲,阮阮眸光微動,「我也不知道宮人死後葬於何處,只盼嬤嬤心疼我,想辦法備副薄棺,讓我體面地離開。」
蘇嬤嬤:「……」


玉照宮內燈火通明,恍如白晝。
傅臻不喜黑暗,因為黑暗深藏未知的風險,讓人難以掌控。
故而即便是在深夜,玉照宮也燈火盡燃、明珠璀璨,寬大的繡金床幃流光溢彩,每一處角落都光華耀目。
皇帝病情凶險,深夜的玉照宮也不乏輪守的太醫和宮人,多了一個嬌滴滴的美人伺候,眾人心照不宣地退到外殿。
其中一個圓領青袍的管事走過來,向阮阮躬身福了福,溫言道:「奴才是玉照宮太監總管汪順然,今晚就勞煩姑娘好生照看了,倘若陛下有毒性發作的跡象,姑娘切記第一時間喚奴才和太醫進來。」
阮阮點了點頭,這個公公年紀大些,看著面目慈和,脾氣比帶他們進宮的那個太監好多了。
眾人魚貫而出,沒有人敢鬧出一絲聲響,殿內很快恢復了深深的沉寂。
阮阮有些無所適從,一顆心已經跳到嗓子眼,她低眸看了看自己,心想暴君醒來一定不願看到殿中站個紅衣女鬼,且站得太遠,若是暴君醒來她並未發覺,豈不誤了大事?
於是她躡手躡腳地來到檀木床邊,在床幃旁跪下。
淡淡的香氣拂過鼻尖,與她身上的木芙蓉香不同,這種香清沉、溫潤、醇厚,能讓人平靜下來。
男人呼吸清淺,殿內依舊是一種落針可聞的狀態。
阮阮緩緩抬眸,隔著寬大厚重的帷幔,看不到暴君的面容,卻覷見了露在外面的一隻手。
修長,白瘦,肌骨勻稱,宛如白玉雕成,能看到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
阮阮怔了怔。一雙大殺四方、殘忍暴戾的手掌,竟是這樣白淨漂亮嗎?
至少、至少該是寬大粗糲,能一把擰斷人脖子的那種吧……她思忖至此,有種莫名的窒息感襲上咽喉。
床上的男人生殺予奪,掌握天下人的生死,而她此刻就在蟄伏的凶獸身邊,命懸一線。
她低吁一口氣,垂下了眼,不敢再看。
相比之下,自己的手並不好看,冬天會生凍瘡,有時候僅僅只是紅腫,嚴重的話還會皸裂。
不過,倘若能讓她活到冬天,就算十根手指全都裂開,她也不在乎了。
燈火通明的大殿消解了幾許睏意,可多日來的勞累還是令她眼皮沉了沉,不知過去了多久,堪堪要睡去時,膝蓋的疼痛又讓她清醒過來,這才猛然想起,自己的膝蓋不能久跪。
阮阮輕輕撫了撫膝蓋,那是小姐給李三公子寫信被老爺發現,她代替小姐罰跪時凍傷的,至今還留著病根。
當時夫人是這麼說的,「璿兒怕冷,跪不了雪地,何況主子做錯事,自然少不得妳們這些下人的過失,替主子受罰理所應當,此次就當吃個教訓吧!」
可那日,她穿著小姐的衣裳,裹住頭臉一個人瑟瑟發抖地跪在雪地裏,凍到睡著也沒人來喚她起身。
老爺去衙門處理要務,以為夫人捨不得小姐久跪,到了時辰自會讓人起來,可那天小姐在屋內睡著,夫人在佛堂抄經,所有人都忘了她。
如今想來,真是可笑。
膝蓋傳來細微的刺痛,她皺緊眉頭,忍不住輕哼了聲。
這世上沒人知道,其實她怕疼,怕得要命,可誰會關心一個丫鬟怕不怕疼呢?
橫豎暴君還沒醒來,沒有人看著她,就算偷個懶也沒什麼吧。她吁了口氣,放鬆背脊,逕自跪坐下來。
燭火在眼前晃動,醞釀出幾分睡意,失神間,阮阮沒有注意到床榻上的那隻手微微動了動。
這幾個月以來,傅臻時時刻刻都在忍受身體中兩種力量的衝擊與折磨,即便是昏迷之中,整個人也恍若置身疆場紛亂的馬蹄之下,每一刻都是撕裂般的疼痛。
他先天患有頭疾,是娘胎裏帶出來的毛病,發作之時頭痛欲裂,整個人暴躁易怒乃至癲狂,似乎只有殺人才能緩解身體裏的燒灼。
這樣的燒灼流淌在血液裏,深入骨髓,藥石無醫,成為伴隨他整整二十餘年的痼疾。
而自從中了那一箭後,他明顯感到身體和從前不太一樣了,箭傷於他而言不值一提,這些年在戰場上受過的傷比這嚴重的多得多,早已視若等閒。
蹊蹺的是箭尖上的毒,毒液入體,身體中又多了一股冰冷陰邪的力量。
如同寒刀雪劍般遊走於血脈之中,與之前那股熾熱劇烈交鋒,兩者暗暗較勁,又同仇敵愾,各拿出一種至死方休的氣勢。
只要他還在呼吸,這樣的痛楚便一分都減緩不了,偶爾撐著醒來一次,已經是他莫大的極限。
他總要看看,拿命掙來的這座江山,還能在他手裏殘喘多久。
傅臻素來不喜人近身,能入喉的東西他一向謹慎,那些趁他昏迷欲往他口中偷偷灌藥的狗奴才,無一例外皆被他扔出去杖斃。
早在邊疆時他便知曉,此毒為北涼獨有,幾乎無藥可解,尋常的解毒湯根本毫無作用,美人血更是神乎其神,說不準還會讓他死得更快。
他在心內哂笑一聲。這世上也從來無人願他活,不是嗎?
「唔……阮阮痛。」
半醒間,耳邊倏地傳來女子低吟,宛若夢中囈語。
傅臻眉頭一凜,周身迅速戒備起來。殿中有人?還在他榻邊?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哪怕只殘存一絲意識,身側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而傅臻無論是內功的造詣,還是力量的應對,在當世都少有敵手,縱然有頭疾與劇毒在身,也不足以對他造成太大限制。
因而即便昏迷在床,朝堂後宮那些蠢蠢欲動之人,也沒有把握在短時間內取他性命。
畢竟他若不死,死的便會是他們,對於威脅,他從來都是斬草除根,毫不手軟。
而他可以確定的是,身邊這個女子,力量低到足以令人忽視。
他眼皮雖未抬,頭腦卻一片清明,只通過聽覺,便已將她的一舉一動了然於心。
想讓他死的那些人,如今已經這般捉襟見肘了嗎?竟派這麼個廢物來取他性命。
傅臻心中冷哼,可等了許久,也沒聽見那女子有任何動靜。
她在等什麼?倘若她真有任何越軌之舉,他會毫不猶豫地掐斷她的喉——
「啪。」手背倏地一沉,落了個溫溫軟軟的東西。
傅臻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霍然睜眼,冰冷的目光掃過身側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這小東西竟敢在他身側安睡,還將臉砸在他手背上!
傅臻一時竟分不清她是真蠢還是偽裝,若是蠢成這樣,真是沒眼看了;可倘若是偽裝,的確比以往那些多幾分頭腦,還知道另闢蹊徑,反其道而行之。
只不過這法子對他毫無作用,他動動手,就能將人送去見閻王。
他想起了兩年前西北軍中,也有人將一樓蘭妖姬塞進他的大帳,許是用了什麼媚術,那雙妖豔的眼眸能夠蠱惑人心,令人心甘情願跟著她的指令行事。
傅臻就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演,待那女子察覺出不對時,他便直接一劍剜了她的雙眼。
而身旁這個,她弱得就像……能掐出水的一朵小蘑菇。
大掌一握,便能叫她粉身碎骨。
傅臻眸色漸深,手掌微微抬起,眼中一縷寒芒掠過。
許是察覺到危險降臨,床側那人猛然驚醒,抬起頭後一雙柔中帶怯的眼眸與他對上,如沾染了深秋的露水般透亮。
「……」阮阮雖然清醒了,可腦海中還是混混沌沌的。
自、自己方才做了什麼?她只知道夢裏尋到了個冰冰涼涼的軟枕,便順勢躺了下去,難不成這軟枕是……
是暴君的手?
阮阮下意識攥緊了衣襟,圓潤的指尖掐得發白,驚鹿般的眼眸裏,倒映出男人蒼白如霜的面容。
被褥掩蓋不住高大昳麗的身形,男人手臂撐著明黃緞面緩緩坐起,白皙指節略微鬆散地搭在屈起的一側膝頭,玄色寢袍襯得肌膚如玉雕成,骨子裏泛著幾分冷。
失神了一瞬,阮阮連忙避開他平直冷淡的目光,低下頭緊抿著唇,強自壓制著心中的兵荒馬亂。
幾聲劇烈的咳嗽驟然入耳,下一息,膝前的馬鞍毯上多了一塊殷紅的血跡。
「啪嗒……」一聲接著一聲,地毯很快變得血跡斑斑。
她詫異地抬起眼,才看到他嘴角掛著一抹鮮紅。
怎麼突然吐血了?
初次侍藥便遇到這樣的情況,阮阮有些無措,總覺得心口堵得慌。
「陛下醒了!快去將解毒湯端過來!」
耳邊突然傳來吵嚷的人聲,在寂靜的夜裏豁開一道口子,似乎與這大殿格格不入。
殿外時時刻刻守著人,傅臻一起身便有人發覺。
汪順然急急忙忙奔上前,見此情景當即慌了神,急忙取出帕子替他擦拭,卻被傅臻抬臂拂開。
「聒噪。」
似乎許久沒有開嗓說話,那聲音極低極沉,沙啞中透著千絲萬縷的疲憊。
殿內多了不少人,阮阮的存在感瞬間降低,原本想著默不作聲退至一旁,可那雙漆黑的眼眸忽然垂下來,敏銳地捉住她膽怯的目光。
不知如何解釋自己的出現與失態,阮阮頓時如坐針氈。
汪順然端著紅木漆盤,輕聲道:「陛下,藥熬好了。」
他從前是伺候先帝的,也一直看著傅臻長大,卻從不敢招惹這位祖宗,他只要一發病,這世上便無人壓制得住。
可傅臻壓根不看他,也不喝藥,只直勾勾盯著那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小東西。
汪順然看看傅臻,又看看阮阮,暗自在心裏琢磨。
郁從寬並身後兩個太醫也在方才匆匆進殿,見縫插針道:「這是微臣新研製的解毒湯,太后娘娘特意從大晉各地尋來了幾十名姿色出眾的美人,這湯藥便是以美人血為藥引熬製而成,有解百毒之功效,陛下不能不喝呀!」
「美人?」
低啞而慵懶的嗓音,涼颼颼地淌過耳膜,男人的眼睛宛若深淵,阮阮望著他,心口便莫名緊縮起來,彷彿溺水之人被壓得無法喘息。
而在這樣銳利的眸光中,所有的虛假、怯懦、恐懼通通無處遁形,她能聽到自己隆隆的心跳聲,慢慢地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陛下,您聽微臣一句勸,將這藥喝了吧!」
傅臻眉頭蹙緊,頗不耐煩道:「再吵,朕摘了你的腦袋。」
郁從寬知他向來沒有耐心,連忙噤聲,不去觸他楣頭,孤立無援之際,偷偷掃了眼四周,才發現汪順然把藥扔給身旁的小太監,自己躲到一邊去了。
這慫貨,膽子比針眼還小。
「美人血果真能解朕體內餘毒?」傅臻微抬眼,卻並未將藥接過來。
郁從寬趕忙躬身上前道:「《古醫道》的確有此記載,陛下不妨一試。」
「好啊。」傅臻握拳抵著薄唇,咳嗽兩聲後輕笑,「朕若試了,卻仍解不了毒,朕治你太醫院一個欺君之罪不過分吧。」
那聲音涼颼颼的,直往人骨頭縫裏鑽,郁從寬霎時噤若寒蟬。
倘若飲下美人血還未根治,恐怕太醫院上上下下都得陪葬,以這暴君的性子,的確是他能幹出的事兒。
可……問題就出在,此法過於玄幻,古書上寥寥幾筆記載,從來沒人試過,更不知效果如何。
說到底美人血也就是個幌子,橫豎看著他沒幾日活頭了,不妨再火上澆油一把,等時機成熟,暴君一死,昭王殿下便能順順利利登上寶座。
救不救得活,郁從寬不敢說,可要是問死不死得成,他倒是可以打包票,一般人若是傷成這樣,早就當場斷氣了,哪裏還能熬到現在。
只是眼下傅臻還有一口氣在,總得糊弄過去,沒得在這最後關頭搭上自己的性命,那就得不償失了。
宮裏的太醫說起來是為貴主效命,實則腦袋都在褲腰帶上別著,差事辦得好是你的本分,差事辦不好,惹主子不高興,十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慈寧宮那位許的富貴於他而言都是浮雲,保住身家性命才是真,他一介太醫再有能耐也無法位極人臣,能怎麼辦呢!
傅臻依舊在笑,雙眸因常年的頭疾,蜿蜒的紅血絲一直消散不去。
郁從寬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虛與委蛇道:「《古醫道》為一醫仙所著,書中的確提過此方,陛下所中之毒實在詭譎,詭譎之物亦需用詭譎之法來解,這些美人都是太后娘娘從各地尋來的,個個萬裏挑一,這幾日都泡了藥浴,陛下——」
郁從寬劈里啪啦說了一通,卻發現傅臻壓根心不在焉,目光只停留在眼前的美人身上。
面前這人嘴角堆出幾分慵懶笑意,從容矜貴中藏著刀鋒,疲倦的眉眼間溢出威懾人心的力量。
多瞧一眼都覺遍體生寒,阮阮垂下眼,身子已經控制不住抖似篩糠,倏地下頷一涼,一道不由分說的力量將她下巴扣住,強迫她與他對視。
瘦削指節摩挲下頷,輕微的摩擦聲讓人不寒而慄。
「妳是美人?」
煌煌燭火下依舊是笑裏藏刀的面容,聲音又低又散,瞳色漆黑,眼底的戾氣半點都沒有掩飾。
可越是如此,越像極了籠子裏關了十日的獸王,一旦讓牠瞧見獵物,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去,骨頭都不給人剩下。
這話也問得古怪,透著惡劣的戲謔和探究,阮阮一時沒敢回。
若說是,豈不是承認自己美,那臉皮該比城牆還厚了!然天顏在前,凜然不可直視,又豈有不回話的道理。
剛要自報家門,縮在一旁的汪順然極有眼力見兒地解釋,「這是西北遙州府送來的嫡女,出自扶風姜氏的旁支,余嫆姑姑親自去藏雪宮挑的,今日過來給陛下侍藥。」
「朕問你了嗎?」
「奴才知罪。」汪順然趕忙垂下頭,攏著袖子噤了聲。
阮阮的心都快跳出來了,掌心上全汗。
那人的手又從下頷移至脖頸,指尖如毒蛇般爬過人的肌膚,分明是瑰麗無雙的一張臉,卻渾身透著陰冷的戾氣。
可她不知怎的,臉頰竟微微發了燙。
人可以掩飾喜歡與恐懼,可再有本事,有幾樣東西總是藏不住的,例如咳嗽,例如臉熱。
不過這定然不是害羞,只是那指尖觸碰的地方生出一種詭異的酥麻,勾著火苗般,生生要將肌膚燙出個窟窿來。
很快,那火苗肆無忌憚地蔓延開,阮阮半張臉都紅得不像話,耳垂像是熟透的櫻桃。
她垂著眼,再也不敢看暴君,幾息的時間過得極為漫長,漫長到她發覺脖間的手指怪異地抖動起來,彷彿幻覺。
暴君一直在發抖,是劇毒發作了嗎?
阮阮小心翼翼地抬頭覷了眼,卻見那人竟是在笑。
手掌握著她的下頷,像是看到天大的笑話,笑得渾身都在發抖。
傅臻的確沒見過這樣的,一面怕得要死,一面還赧然紅了臉,簡直滑稽透頂!
只是他身子太過虛,很快連氣兒都接不上,又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脖頸青筋暴起,渾身都是冷汗。
都要死了還笑成這樣,阮阮也是不太懂。
郁從寬繼續苦口婆心地勸著,「陛下趁熱喝藥吧,這裏頭用了新鮮的美人血為藥引,又以石斛、甘草、忍冬、綠豆等藥材熬製,絕沒有先前的苦味和腥味。」
阮阮緊抿著唇,心裏頭不是滋味——
活生生的人被用刀子取了血,冠以「新鮮」二字,當真是不把人當人,只視為他們杯盤裏的禽畜,任由他們享用。
她瞥了一眼郁從寬,虧這人還是救死扶傷的太醫,做這種喪盡天良的差事,也不怕夜裏被冤魂索命。
她慢慢收回視線,誰知面前那人竟握住她脖頸猛一用力,將她狠狠往胸前一帶。
昳麗又冷冽的面容瞬間在眼前無限放大,近得連吐息都能感覺落在她的唇上,淡淡的沉水香透著溫潤和從容,毫無臟腑內該有的腐朽病氣。
阮阮徹底僵住背脊,心跳如擂鼓,雙手都不知該如何安放。
第三章 竟要躺上龍床
不善的目光打量著她,還未等她反應過來,男人猛然湊近,脖間突如其來的痛楚令她腦中一空。
凶獸的獠牙毫無預兆地刺入脖頸的皮肉,鐵鏽般的腥味迅速蔓延到鼻尖!
阮阮痛得咬住下唇,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軟肉,卻是沒有哼出一聲。
可就像方才控制不住臉熱,此刻雙眸湧上來的濕意也是她控制不了的。
因為真的很痛很痛!
她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被狗咬過,今日竟被暴君狠狠咬了一口,撕裂的疼痛持續良久,想必是咬完了,削肩上重重落了個人臉,將她單薄的身子壓下去幾分。
卻聽旁邊汪順然喚了聲「陛下」,身上那人又詭異地抖動起來,笑聲只有低低的氣音,溫熱中帶著輕微的蠱惑。
這氣息貼著耳廓,酥酥麻麻的刺激感穿透肌膚,順著毛孔衝進四肢百骸裏胡亂竄動,阮阮根本不敢妄動,連頭皮都有些發麻。
等笑夠了,暴君隨手將她推開,棄若敝屣一般。
他像是不知道自己的力氣有多大,即便是隨意的動作,也讓人毫無招架的餘地。
阮阮沒留神,整個人撲倒在地,手心砸在地面蹭得通紅,眼淚當即湧了出來。
傅臻的指尖還有女子的溫度,透著僅屬於軀殼之內的,類似於佛前煙火的草木香氣。
寺中常見的地母真香,似乎就是這個味道,意外地讓人心安寧下來。
傅臻略怔了下,收回手沒再管她,稍稍挑眉,森沉的嗓音透著笑意,「郁從寬,這美人血朕已經嘗過了,怎麼說?」
郁從寬見此情景也怔忡不已,良久才反應過來,「這……一般來說,心頭血為最佳,脖子上……」
阮阮嚇得一怵。這暴君,不會真往她胸前來一口吧?
傅臻若有所思地哦了聲,幽幽一笑,「脖子不行?」
郁從寬提袖擦了擦汗,也不是不行,反而行得很。
先前傅臻餵不進藥的事情,整個晉宮人人皆知,如今他願意主動飲下美人血,郁從寬還有什麼挑剔的?
只要這些美人因他而死,謠言放出去,美人背後的家族勢必憤然,到時候文武百官站隊自然明朗,老百姓容易被牽著鼻子走,唾沫星子都能將人淹死,自是能令太后娘娘滿意。
何況古書上交代得極為簡單,直到此時,他也並不知道美人血是否有用,只能依照自己的想法,讓姑娘們先泡藥浴,再取心頭血混在解毒湯中餵傅臻服下。
走到這一步,面子上的章程必須說得過去,才能更好地取信於人。就說身邊這個汪順然便難纏得緊,看著圓融又怕事,卻也不是好糊弄的。
郁從寬不怕厲鬼索命,他手上的這些罪孽無非是權力傾軋的產物,死了多少人,因何而死,算在誰頭上,閻王爺自有論斷,不會讓他一個小小太醫獨自攬下。
腦海中幾個念頭不過一閃而逝,郁從寬頷首應付了句「也可」,正欲解釋一番,卻見傅臻面色又蒼白幾分。
一闔眼,整個人沉沉昏迷過去。
汪順然伸著脖子喚了好幾聲「陛下」,傅臻也毫無反應,這才慌了神,「郁太醫,你快瞧瞧!」
一旁的侍者忙將傅臻扶回去躺好,郁從寬替傅臻診了脈,良久才正色道:「陛下醒來一次實在耗費心神,眼下疲乏至極才暈了過去。美人血的功效也不是立竿見影,還是要堅持日日針灸、服藥方能見效。」
照例的施針、排毒血一整套流程下來,結束時已是深夜。
過後,郁從寬轉頭瞧見小太監手裏還端著藥,又向汪順然道:「既然陛下不排斥美人血,日後直接讓美人進殿伺候便是,當然了,湯藥也須時時備著,以防意外。」
汪順然連連點頭,偏頭看到阮阮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脖間還有一串血淋淋的牙印,擔憂道:「陛下體內有毒,方才又……用了藥,不知這姑娘身子可有大礙?」
汪順然沒好意思說自家陛下咬人,只說用藥,聽上去似乎文雅一些。
郁從寬也想到這一茬,於是擱下手裏的銀針,轉而替阮阮把脈。
阮阮原本也沒什麼,平白無故被咬了一口,雖是飛來橫禍,可總比剜心頭血來得好,這會暴君自己暈了,她也鬆了口氣,可一聽到汪順然此話,心裏頭又開始擂鼓。
從前她是聽說過的,被毒蛇咬過的口子,萬不能不要命地去替人吸毒血,否則自己也容易中毒。
眼下暴君中了奇毒,聽說已經毒入肺腑了,方才這一口毒牙咬了自己,說不準連累她也命不久矣。
阮阮面色慘白了幾分,見那郁太醫也凝眉沉思,神情比方才還要嚴肅,阮阮也越發惴惴。
良久,郁從寬才歎息一聲,「姑娘無事,許是方才陛下將體內餘毒壓制下去,這才沒有傷及姑娘。」
汪順然聽到前面一句,眸中已然泛起笑意,可聽到陛下壓制餘毒這句,眉宇間又立刻籠上愁雲。
他知道傅臻內力足夠強大,即便體內冰火兩重天,他也一直使用內力將其控制在一定範圍之內,執拗地想要與其殺個你死我活。
只是如此太過傷身,汪順然卻勸不動,也不敢勸。
阮阮聞言也愣住了,有些不大明白。暴君這是不願傷她性命,所以才將毒壓了下去?
汪順然眉頭緊蹙,「陛下何時能醒?」
郁從寬道:「眼下就看美人血的功效了,這法子前人甚少用過,還不知效果如何,可汪公公也不必過於擔心,陛下是真龍天子,有龍氣護體,身子遠比常人強健一些,如今又肯服藥了,這是好事啊。」
這話說得玄乎,汪順然也就應付著聽,不過「龍氣護體」他還是有幾分信的。
先太后當年孕中曾夢到龍蟠九天,傅臻出生時更是天生異象,萬里紅雲,被欽天監算出是罕見的孤星命格,後來汪順然隨先帝去般若寺禮佛,偶遇那位雲遊到此的玄心大師,大師又稱之為真龍命格。
何為真龍?不言而喻,故而先帝對之既忌憚,又不得不重視。
這孤星命格剋身邊的人,卻不傷及己身,汪順然暗忖,倘若陛下能挺過這一關,往後應能平安順遂了。
送太醫出殿後,汪順然給阮阮遞過去一個極為誠懇又感激的笑,「今日多謝姑娘了,陛下素日不喜人近身,連美人血也不肯用,姑娘是頭一個讓他下得去嘴的。奴才曉得這差事難辦,還望姑娘多體諒,待陛下身子痊癒了,自然少不了姑娘的好處。」
阮阮抿了抿唇,要人命的好處,誰稀罕呢?不過見他溫和恭謹,還是俯身柔順地道了聲謝。
說罷,汪順然差遣下面的宮人將馬鞍毯上的狼藉處理了,一面又向阮阮交代了幾句傅臻平日的習慣。
比如不喜黑暗,所以殿內常年燃燈;不喜吵鬧,否則易頭疾發作等等。
汪順然顯然精心挑揀了些為數不多的、算不上「陋習」的習慣說了說,至於頭疾一發作就喜歡殺人洩憤這等事,他是萬萬不會拿來嚇唬小姑娘的。
阮阮訥訥地應下,看這樣子這是想讓她日日來玉照宮伺候了,今日是她福大命大才沒有身首異處,來日可就說不準了。
剛想說夜已深,打算先回藏雪宮歇息,明日再過來,那頭汪順然已經命人送進一床乾淨的錦被,向她拱拱手道:「陛下身邊離不開人,玉照宮還得繼續勞煩姑娘守著,待陛下醒來,還請姑娘多勸勸陛下。」
他自知不是什麼好人,藏雪宮的那些美人何其無辜,但只要對陛下病情有萬分之一治癒的可能性,他也不會去阻止郁從寬取血的。
而對於姜阮,他心中憐惜也愧疚,可還是希望她能留下。
汪順然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小巧的鎏金雕花盒,「紫玉膏也為姑娘備下了,姑娘記得每日早晚各擦一次,傷口處便不會留疤。」
阮阮下意識鼓了鼓腮,伸手虛虛碰了碰脖上的牙印。
看樣子是拿她當藥罐子使了,那暴君醒來的時辰短,去藏雪宮喚人都來不及,所以要她時時刻刻待在這,伸長了脖子等著他用。
正說著話,司帳的宮女已不動聲色地將錦被鋪在龍床內側。
阮阮瞪大了雙眼,這是要她和暴君同寢?「汪總管,使不得!這、這萬萬使不得!」
錦被鋪在龍床上是太后的吩咐,汪順然雖未被提前告知,可也沒有阻止。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今日陛下沒有動手,顯然不會再輕易要她性命,倒像是認可了她的存在。
之前他就一直觀察著傅臻的神色,總覺得有這姑娘在,傅臻的情緒要比尋常平穩一些,甚至在用了美人血之後,眉宇間竟意外有了些許舒緩。
或許是錯覺吧,可傅臻已經這樣了,汪順然不能錯過任何機會,否則再拖下去,死的還是那些無辜的姑娘。
「陰陽調和」是老祖先留下的道理,那不大正經的玄心大師也常常將此話放在嘴邊,多個姑娘隨侍也沒什麼壞處,何況殿內殿外處處都有暗衛守著,也不怕出差錯。
汪順然是看著傅臻長大的,知他意志堅定,自不會輕易沉迷女色,尤其是病中,該克制的時候定然能夠克制住的,更遑論他如今龍體欠安,想來也沒有心力去想風花雪月的事。
他抬眸瞧了眼阮阮,只覺得姑娘生得天仙一般,一雙眼睛清湛明亮,是絲毫不含妄念與利慾的眼睛,並非一般驕矜貴女所能及,那些煙花巷裏的風塵女子更是不及其萬分之一。
方才陛下在她脖上咬那一下,竟還能忍痛不出聲,若是換成那些嬌生慣養的姑娘,怕是該呼天搶地了。
汪順然甚至覺得這一身華麗的留仙裙在她姣好容貌之下也顯得不大相稱,並非她撐不起來,而是紅色過於豔麗,而金線又叫囂著銅臭,一如雪落凡塵,叫人生出可惜之感。
先帝多妃嬪,哪宮的娘娘配什麼樣的衣裳,汪順然比尚衣局的女官眼光還要毒辣,往往他覺得不錯,便是真的好。
心下斟酌了下,又遣人去尚衣局取了幾套色澤雅致的寢衣與裙裝,給姑娘在玉照宮暫且應付著。
見姑娘眉頭緊皺,心下彷徨,汪順然也出口安慰幾句,叫她放心。
以他的身分,自然無須如此放低姿態,可一旦涉及傅臻的安危,他比誰都操心。
「姑娘有任何吩咐,只管使喚底下的人,奴才就在房廡候著,隨時聽姑娘差遣。」
阮阮還是覺得不妥,咬了咬唇道:「可我怕……」
怕暴君瘋起來殺人,她睡在龍床上豈不是任人宰割。
汪順然笑了下,「姑娘莫怕,咱們陛下又不會吃人——」
說罷自己也頓了一下,兩人面面相覷。
阮阮垂眸,眼睫顫了顫,汪順然挪開眼,輕咳了聲掩飾尷尬。

兩百四十盞燈燭煌煌燁燁,籠罩著整個玉照宮,殿中氣息沉穆,有種山雨欲來的氛圍,夜裏燈花劈啪幾聲響,與男人平緩微弱的氣息交疊,將人心弦都撥得顫慄起來。
卸了妝髮後已是四更,阮阮挪不動腿似的,慢悠悠走到窗牖旁的四足榻邊,坐了半個屁股。
黃花梨木的炕桌,桌面華麗的螭龍怒目圓瞪地從祥雲裏掙脫出來,她哆哆嗦嗦地移開目光,給自己倒了杯茶潤了潤喉嚨。
茶是最好的茶,可喝到嘴裏也嘗不出個滋味,多日以來的長途跋涉、南北輾轉,她早已累得精疲力竭。
她做慣了下人,雖沒有其他貴女那般嬌生慣養,可到底也是十來歲細皮嫩肉的姑娘,若是再不休息,恐怕也受不住了。
耳邊冷風敲窗,寒意穿透寢衣竄進骨頭裏,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要不,將錦被搬到榻上來睡?
可坐榻與龍床隔了幾丈遠,隔得遠了伺候不到,皇帝是生是死她都不曉得。
「啪嗒。」
耳邊倏然一聲低響,將她的思緒拉扯回來。
一股寒風呼嘯著湧進來,不過半息時間,雕窗又重新闔上,隨著寒風一同進來的,還有一枚指甲片大小的紙團。
阮阮怔然,望了望四周,默默地將那枚紙團收於掌心,一邊悄然打開,一邊心內怦怦直跳。
玉照宮天子枕側,這偷雞摸狗的事情還是頭一回。
是誰呢?她對大晉皇宮格外陌生,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誰會暗地裏給她傳信兒?
她緊張得掌心都出了汗,終於將那紙團打開,攏於袖中,偷偷瞧了瞧,兩行小字落入眼中。
豺狼虺蜴,人人得而誅之!
滿腔憤恨幾乎要將箋紙穿透,觀那字跡凌亂,想必是倉促之間書寫,這是見她隨侍左右,橫豎一死,想要她尋個機會,取那暴君性命?
阮阮攥著紙團,倒吸一口涼氣,殿中雖然只有暴君一人,她還是忍不住心跳如擂鼓,下榻時雙腿都泛軟,好不容易才顫顫巍巍地邁到狻猊爐前,將紙團扔進去燒了。
一張薄紙扔進去,頃刻間便化作灰燼,可那幾個字卻一筆一劃深深刻在了她的腦海中。
這紙條的主人,左不過是恨毒了暴君的宮人,又或者是與她同來侍藥的貴女。
眼下暴君昏迷,一日當中清醒的時間沒有多少,倘若她當真有弒君之心,此事未必不能成,字跡的主人恐怕也是想到這一點,於是將這大任交到她手中。
心裏藏了事,腳底不由自主地在地面的雪獅馬鞍毯上來回磨擦,直到「沙沙」聲穿透耳膜,她才立時反應過來。
暴君喜靜……自己走來走去發出聲響,怕不是要驚動他?
閒散而沙啞的輕笑聲猶在耳邊,阮阮渾身都戰慄起來,她躡手躡腳地往龍床的方向走了兩步,見那人靜靜平躺,依舊毫無動靜,這才緩緩吁了口氣。
阮阮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心下思忖著是抱著錦被到榻上將就一晚,還是睡在虎狼之側,思索那張紙條上所寫內容的可行性辦法?
不,不!她默默在心裏搖了搖頭,她做不好的,那些人太高看她了。
在今日之前,她還只是遙州刺史府裏一個小丫鬟,寂寂無名,一向風平浪靜,這輩子唯一的波瀾就是瞞天過海,替主子進京侍藥。
她膽小怯懦,就算給她一把刀,她連隻雞都不敢殺,更何況是殺一個人,將大晉江山捅破天!
秋盡冬來的天氣無盡肅涼,似乎就一瞬間的功夫,渾身都冷了下來,阮阮打了個寒顫,輕手輕腳地脫了繡鞋,從床尾一點點地爬進去,慢慢往內側挪。
好在殿中燈火亮堂,而龍床十分寬敞,阮阮連暴君的腳都沒有碰到,順順利利地摸進了被子,兩人之間隔了幾掌的距離,彷彿井水不犯河水。
鬼使神差地,阮阮忽然覺得,安安靜靜在裏面睡一晚,似乎也無妨,何況拖著這麼厚的被褥到榻上去,說不準還會將暴君吵醒呢。
他最煩人吵鬧,當場捏斷她的脖子都有可能……強自說服自己後,阮阮也不折騰了,坦然地躺了下來。
阮阮離他遠遠的,背對著暴君側睡,原本並無大礙,可左側脖上那一處咬痕又隱隱作痛起來。
汪順然給她的紫玉膏雖有奇效,可側睡總會無意間碰到傷口,牽扯出不必要的疼痛。
阮阮無奈,只好翻個身躺平,餘光悄悄瞥一眼身旁的人,又嚇得趕忙收回視線。
睡吧,睡吧,她在心裏默念。
莫管身邊是豺狼還是虺蜴,鬼門關都跨進一隻腳了,最壞的情況不過就是個死,何況進了宮,小命便攥在別人手裏,生死早不是自己能決定的。
燈火太亮,比正午的太陽還要刺眼,兩人睡在一張床上,阮阮莫名其妙地想到「光天化日」這個辭,以往都習慣了熄燈睡覺,真不知道暴君怎會有這樣的癖好。
阮阮和頭頂的藻井面面相覷好一陣,分明已經睏得不行,卻因這明亮的燈火怎麼也睡不安穩。
無意翻了個身,意識有些模糊,阮阮眨了眨眼,卻發現自己正對著暴君漠然的側顏,當即嚇得心口一窒。
明亮的光線為男人清俊堅毅的輪廓染上一層橘黃的光,忽有種異樣的祥和,似乎沒了先前沉重的壓迫感。
男人的氣息恬淡乾淨,許是不肯吃藥,殿中並沒有想像中濃郁的藥味與血腥氣,沉水香清而不薄,厚而不濁,很是好聞。
他的眼睛狹長,眼尾微翹,泛著淡淡的紅,睫毛又細又密,在眼下掃出一圈淡淡的光影,高鼻薄唇,膚色像一塊蒼白的美玉,泛著清沉的光彩,安靜得彷彿一尊雕塑。
便是……便是祕戲圖裏的男人,模樣也遠不及他,阮阮想起畫中的一些場面,有些臉熱。
也就這樣的情況下,她才能稍稍淡定地望著他,可阮阮知道,他是名副其實的暴君,雙手沾滿了鮮血,視人命如草芥。
天下人無不懼他,無不怨他,北涼鐵騎聞之色變,武成帝傅臻的名諱甚至可止小兒夜啼。
尤其是今春的一場大戰,更是北涼人拂之不去的一場噩夢,就連大晉邊疆幾座小城也死了不少無辜之人。
之前阮阮聽姜成照在府中提過,與北涼那場大戰過後,邊境百姓原以為自此太平,可暴君不知從哪得來的消息,說幾十名北涼賊寇混入了大晉邊陲幾座城池。
傅臻生性冷血暴戾,為將敵將揪出,幾日幾夜不眠不休,對待可疑之人寧可錯殺三千,也不肯放過一個,邊境一時風聲鶴唳,民怨沸騰。
多年以來,大晉的絹帛茶葉與北涼的牛羊馬匹也曾有過友好互市、貿易往來的同時,邊境難免有與北涼通婚的大晉百姓,他們留著大晉的髮髻,口中說的也是大晉官話,是大晉人的妻子或丈夫。
然而,這些與大晉關係友好的外族人在短短幾日之內全被梟首示眾,如有包庇,家屬和鄉鄰也通通施以連坐處置,無一倖免。
那段時間,就連姜成照也戰戰兢兢,終日不安,生怕遙州也混入了北涼的奸細,成為這瘋子的屠宰場,他們地處西北,總是比南方人更能嗅到戰爭和死亡的氣息。
她莫名想起了進京路上那個逃跑被抓回來、一刀斃命的姑娘,荒郊野外的,就這麼孤零零地死去,連一具棺木也沒有。
還有方才在遊廊下見著的,那個被取了心頭血的姑娘,不知能不能撐過去……
這些人雖非他親手所殺,卻與他脫不了干係,可太醫為何又說,方才暴君咬她的時候,已將自己體內的餘毒壓制下去,以至於自己疲累過度而暈厥?
照他的性子,殺個人還需要考慮?他這樣的人,旁人在他眼裏如同賤草一般,不殺她,難不成留著給自己療毒嗎?
可那麼多美人,也不差她一個啊,阮阮困惑了許久仍沒想明白,隨即又想起方才撿到的紙團,不禁在心裏默歎一聲。
一抬眸,卻見暴君忽然眉頭緊皺,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面上毫無血色,眉眼間的異常無不昭示著他正在極力隱忍著巨大的痛苦。
阮阮呼吸一滯,緊張地盯著他看。
這是怎麼了?難不成是頭疾復發,還是體內毒性發作?
她猶豫了許久,還是忍不住拿起枕邊的巾帕,緩緩靠近些,替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將身側的人吵醒,這是下意識的動作,她見不得旁人這般痛苦,而且這麼多年來,也習慣了照顧人。
就算身邊窩著隻貓,她也不會袖手旁觀,就當……就當感激他今日沒有將她毒死吧,阮阮在心裏自嘲。
她從沒見過病成這樣的人,額角青筋暴起,面上冷汗浮了一層又一層。
是有多痛才會如此難受?連帶著她心口也泛起綿密的疼痛來。
她正想著要不要喚汪順然過來瞧一瞧,手掌撐著緞面欲起身,卻見他眉目又慢慢舒展開來,方才的痛苦好似消散了不少。
擦拭冷汗至右側眉尾時,阮阮手一頓,注意到他眉尾下一道淺淺的刀疤。
看著年深日久了,在眉尾微微凹陷一道溝壑,約莫半寸長,淺到幾乎看不清。
這傷疤……她指尖輕輕顫了顫,想起了年少時一些忘不掉的畫面——
刀槍劍戟,人仰馬翻,耳邊全是孩子和女人的哭喊。
幼時對遙州記憶最深刻的一次,便是北涼人肆無忌憚闖入城中燒殺擄掠的那一天。
手指攥著巾帕也不知在他眼側停留了多久,男人眼皮忽然動了一下,阮阮嚇得趕忙縮手,觸電似的彈開,迅速躺回了自己的被窩。
他醒了?醒來打算咬她,還是直接殺了?
阮阮緊張壞了,她不敢再看他去確定什麼,整個人僵直了背脊,絲毫不敢動彈。
良久沒有聽到聲響,偌大的宮殿只餘自己隆隆的心跳聲,她甚至忘了,方才是因為什麼才盯著他看的。
一時間心亂如麻,她逼著自己不要去想,乖乖躺著就好。
他沒有醒,沒有注意到妳……
她知道自己睡覺不老實,為免冒犯了他,顫顫巍巍地躲到龍床最裏面,兩人中間恰似隔了百丈銀河,慢慢地斂下心緒,闔上眼睛,良久才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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