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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9001-E119004

《和離大喜》全4冊

  • 作者如棠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2/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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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120
  • 優惠價:NT$ 8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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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做木雕逗她開心,能下廚做菜餵飽她,
還能殺場征戰累軍功給她當靠山,
夫人啊,救命之恩身相許,可行?


藍海E119001 《和離大喜》卷一
別人家的少夫人每天是管家應酬照料家人,
折霜這個侯府少夫人卻是每天想和離,怒打夫君小妾,
沒辦法,誰教信誓旦旦不納妾的夫君破了誓言,
成婚半年就養外室,還逼她接納對方當小妾,
更無恥地把賊手伸向她的貼身丫鬟……
呵,她之前忍著只是顧忌兩家聯手支持皇子表哥,
如今表哥成功做太子,皇上也金口玉言支持她和離,
她還有什麼好怕?自然是嫁妝收好回家去,
再說就算要梅開二度,她也有個特別好的人選──
那個當過禁臠,被她所救,偷偷養著讀書習武的男子,


藍海E119002 《和離大喜》卷二
折霜知道,世道艱難,天下女子並非人人同她一樣,
家中有個護女狂的國公爹,出事了能帶著阿兄打上門為她撐腰,
看著好友身陷婚姻牢籠,想要和離卻萬分困難,
她終於找到人生新方向,決心幫助那些可憐的婦女活出自我,
只是沒想到,她還沒來得及開始轟轟烈烈的事業,
就有人對她施展美人計,送上美男子想放到她身邊,
殊不知有刕晴牙珠玉在前,其他人都是死魚眼珠,她才看不上!
她最愛看他又愛又氣拿自己沒轍的樣子,對他的喜歡一日多過一日,
聽到渣前夫養的外室說要弄死她,他貼心的搶先一步弄死對方,


藍海E119003 《和離大喜》卷三
折霜和刕晴牙兩情相悅、結為連理,
他被晉升為金威將軍,兩人還生下一對可愛聰慧的龍鳳胎,
加上大咖皇室親戚做靠山,日子應該過得甜蜜舒心才是,
可是最近她發現他們似乎成了被針對的對象——
他被上峰打壓,錯失再往上升官的機會,
兩個孩子被皇后看中成為太子伴讀,
可是她帶孩子進宮的第一天,孩子就成為後宮妃嬪宮鬥的道具,
最過分的是,他們一家和跟屁蟲小太子去跑馬,
竟遇到刺客刺殺,且隱隱有要嫁禍到他們頭上之意……


藍海E119004 《和離大喜》卷四(完)
即使多了個將軍夫人頭銜,折霜卻沒有半點享福的時間,
不僅忙著推行廢除守節風氣、設女子書院等振興女子權益的觀念,
好不容易有點空閒,勝利回朝的刕晴牙還要變身慾求不滿小狼狗,
將她少得可憐的私人時間全數消耗在床榻上,
真正是唯男顏禍水難養也!
幸好皇帝表哥及時讓他接任鎮守雲州的正經事,
正好也能順道協助她清剿暗窯,拯救無辜女子的行動,
只是前往查緝的明明是她家刕大將軍,
為什麼卻是她這個倒楣的將軍夫人遭暗殺啊……
如棠,喜歡吃辣,喜歡聽戲。什麼辣都能吃,還沒見過比自己更能吃辣的人。什麼戲都聽,尤為喜歡聽越劇。在聽戲的時候,點上一爐香,閉上眼睛,躺在椅子上看書。
很喜歡看歷史書,尤其是正史,喜歡從那些幾千年前的隻言片語中幻想古人當年是怎麼活著的,然後構想出一個故事,再迫不及待的把這個故事寫出來,寫完的時候,常常高興的很,就去吃一頓辣椒拌飯犒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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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夫君膽敢養外室
京都,八月,天熱得人心中躁,坐立不安。
不過陸遠之坐立不安,倒不是因著這天熱,而是本來安安分分被他養在外面的美嬌娘,突然哭哭啼啼的說想要個名分。
陸遠之不願意,也不敢。
他頹然的坐在榻上,哄著外室,「柳柳,做什麼要進府去?咱們兩個人在外面快活,不是更好嗎?進了府,規矩多,妳不適應的。」
柳柳心裡唾罵一句懦夫,埋怨他堂堂大男人,竟然害怕家裡的母老虎,不過,她既然今日敢提這句話,便也有自己的底氣。
她捏著帕子唱大戲,悲戚的喊,「陸郎,若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會開這個口,但、但為了我們的孩子,我便不得不為他謀個正經的身分,難道還要咱們的孩子跟著我一起,做個無名無分的下賤之人嗎?」
柳柳對自己的話信心滿滿,卻不料,即便有了孩子,陸遠之的反應也並沒有她想像中的那般歡喜從而答應她進府,而是……震驚。
他幾乎是顫抖著手,道:「妳竟然、竟然敢瞞著我懷孩子!」老天,他一定要被阿霜掃地出門了。
陸遠之,文遠侯嫡長子,父親任五城兵馬司左都督,母親是康安郡主,家世顯貴。
他今年十六歲,於半年前娶了青梅竹馬的折霜為妻,半年來,夫妻之間恩恩愛愛,畢竟是自小一起長大,即便是沒有成婚,情誼也不淺。
只是……剛成婚沒幾天,陸遠之就犯了錯——他在街上看上了一個賣首飾的小嬌娘。
跟折霜的英氣不同,柳柳長得秀麗,氣質嬌柔,嗓音如同黃鸝鳥,嬌滴滴地對他說:「公子,要買簪子嗎?」
陸遠之就沉淪了,太好聽了啊,這聲音跟阿霜天生冷冷清清的聲音很不一樣。
陸遠之就犯錯了,卻還不敢說,他雖然養了一個跟阿霜完全不一樣的外室,但是他只想享受,不想被阿霜發現。
阿霜發現了,肯定會傷心,畢竟他成婚前承諾了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比起柳柳,他還是更喜歡阿霜的,於是,逼著他破壞自己承諾的柳柳聲音就不再是黃鸝鳥了,在他耳朵裡,成了破鑼鼓。
「妾室、妾室——名分、名分——」
咚咚咚,轟隆隆,陸遠之不堪其擾,但是抬頭一看,柳柳那張很得他喜歡的白淨嬌弱臉上全是淚痕,他又有一瞬間的心軟。
啊,這也是個愛他的女人,他也是歡喜她的,要是能兩全其美就好了。
陸遠之歎氣,「妳別哭了,我再想想辦法吧。」
他站起來,準備回去探探阿霜的口風。


陸家顯貴,足足在安平巷子裡占了半條街,陸遠之雖然成婚了,但年紀小,依然在讀書,他去柳柳那邊,也是下了學才去的,對家裡謊稱是訪友。
陸遠之從側門回了自己的院子,問小丫鬟,「大少夫人呢?」
小丫鬟道:「大少夫人應該在三姑娘處,今兒早上,夫人讓大少夫人教導三姑娘練弓呢。」
陸遠之聞言,不禁有點愧疚——他在外面抱美嬌娘的時候,阿霜在幫他教導弟妹,然後又有些害怕,阿霜出身武將世家,一身功夫是自小練就,從小有人欺負他,都是阿霜幫他揍走,要是讓阿霜知道他和柳柳有了孩子,那弓箭指定射在了自己的小遠之身上。
他有些驚恐的捂住了褲襠,這動作教人莫名其妙還詭異。
小丫鬟:「……」
陸遠之:「……」
小丫鬟出去了。
陸遠之癱在椅子上,沒了剛開始回來探折霜口風的勇氣。
過了好一會,門口有腳步聲陣陣,陸遠之連忙站起來,朝門口過去,果然見折霜進了門,後面跟著八個丫鬟。
前面兩個丫鬟一個抱著箭筒,筒裡裝滿了箭矢,一個抱著一張精美的弓,弓是一石二的,他都拉不開。
後面四個丫頭一人手裡端著一盆水,一人捧著一件衣裳,一人手裡提著食盒,一人端著茶盤,最後兩個小丫頭手裡拿著扇子,等折霜坐在凳子上後,連忙上前去搧風。
架子大的很,也講究的很。
陸遠之喊了一聲,「阿霜……妳回來了啊。」
折霜點了點頭,她今日教三姑娘射箭,站在外頭曬了會兒,身上流了汗,先用水洗了洗臉,這才道:「今日又去訪友了?」
陸遠之心虛的點頭。
折霜擰帕子的手一頓,覺得陸遠之今天有些不對勁,好似做了虧心事。
他們自小一起長大,同歲,成婚半年來和和美美,一切都很好,會發生什麼事?
折霜笑著道:「你是不是做錯什麼事情了?」
陸遠之慌張的搖頭,還有些後悔。
阿霜長得很好看,笑起來燦然若星,性格大方又不失有趣,家世也好,京都不少人家都想娶了她回家做宗婦,還是他先仗著自己自小跟阿霜一塊長大,近水樓臺,先在阿霜面前表達了愛慕之情,這才將人娶到了手。
不過他剛為自己能娶到折霜歡喜,心裡旋即又有些埋怨。
阿霜什麼都好,為什麼不允許他納妾呢?她還是善妒了些。不然就完美了,阿霜英氣,柳柳嬌氣,他就可以左擁右抱,豈不樂哉?唉……
陸遠之心裡百般思緒,眉頭一會皺一會鬆,看得折霜心中起了疑。
八月裡,她有一批鋪子的帳要對,忙的很,沒太注意陸遠之,難道是真出了什麼事情?
青梅竹馬,年少夫妻,她對陸遠之還是很關切的,見陸遠之不肯說,她也不問了,第二天叫了心腹來——
「妳去打聽打聽,看大少爺從太學院出來之後去哪裡訪友了。」她吩咐完,又忙看起帳來。
折霜的娘家是南陵公府,上有三個兄長,只她一個小女兒,全家都寵著,嫁妝也給得多,她嫁與陸遠之的時候,十里紅妝,婚宴請了半個京都世家,就連宮裡的皇后姨母也送了玉如意添妝,可謂是風光一時。
嫁妝多,每當盤帳的時候,就需要多費些時辰。
盤帳費眼力,也費精神,很多夫人們都將這事情交與了掌櫃,自己只管拿銀子就是,但是折霜不喜歡。
她有很強的占有慾——是她的東西,她必須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掌握在手中,要是有哪一筆帳目沒有過眼睛,她就不舒服。
清楚她的人都知道她的性子,所以從不敢在帳目上做文章,這位少夫人功夫師承自己的親爹南陵公,不僅僅弓箭射得準,就是大刀也耍得好,稍不注意,就要被她砍了。
帳目做得一清二楚,看起來就快,折霜從早看到晚,再去婆母處請安。
文遠侯夫人很喜歡這個兒媳婦,又是長媳,將來的宗婦,自小看著長大的,便什麼都願意對她說,包括小道消息——今兒說的就是隔壁承恩侯家不爭氣的兒子在外面養男人。
「哎喲喲,妳是不知道喲,承恩侯家那個敗家兒子,這才剛成婚,就在外面原形畢露,妳說說,養個外室也就算了,竟然還養男人……我聽聞,他那裡不行,是下……」
她用手指了指下面,折霜瞬間就懂了,這是說承恩侯家的兒子是被壓的。
折霜並不答腔,婆婆對自己好是好事,但是每日聽這種閒話其實還挺尷尬的,不過婆婆興致好,且言語間沒少幸災樂禍的意思——可見平日裡跟承恩侯夫人姊姊來妹妹去的姊妹之情有些流於表面。
「阿霜啊,承恩侯夫人之前總說她家的小子比咱們遠之好,如今妳看看,好在哪裡?才剛成婚呢,嘖嘖,蘇家的丫頭得後悔死。」
蘇家丫頭說的便是承恩侯的兒媳婦,折霜曾經見過這位少夫人,她記得她是出自江南水鄉的書香世家,一眼看過去就覺溫柔,是個很溫婉的人。
她很是可憐蘇少夫人,歎息道:「丈夫有龍陽之好,怕是她也心裡難受。」
文遠侯夫人很想同情幾句,但到底跟承恩侯夫人多年較量,還是沒忍住幸災樂禍一句,「誰讓她倒了八輩子的血霉,嫁給了承恩侯夫人的兒子,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折霜等了等,也沒聽見她說這上梁是如何歪的,於是順勢就轉了話題,「今兒早上,兒媳莊子上送來了一些新鮮的螃蟹,母親今晚可要嘗嘗?兒媳記得,母親是最喜歡吃螃蟹的。」
文遠侯夫人歡喜的很,這個兒媳婦是她親自挑選的,家世好,相貌好,會做人,又孝順,簡直挑不出一點毛病。
她越想越歡喜,覺得自己在兒子兒媳這一面上,徹底的將隔壁的承恩侯夫人壓下去了,於是歡歡喜喜的要去花房摘一些嫩芽送去承恩侯府。
「聽聞她家兒子養在外面的那個男人,叫什麼芽——哎喲,這些嫩芽足夠羞死她了。」
她匆匆而去,折霜看著好笑,覺得陸家這一家人都很有趣、都很好,自己的下半生跟這些人在一起,應該也很好。
婆母既離,她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然後門口陰影一晃,她派出去的心腹回來了。
來人臉色蒼白,將門一關,跪在地上,嘴巴在昏黃的光線裡一張一合,說出的話語讓折霜失神了片刻,然後喃喃道——
「妳說……陸遠之……養了外室?」
養外室這件事情,折霜從來沒想過會出現在陸遠之身上。
她眼裡的陸遠之膽子小的很,他們又剛剛成婚,哪裡就到了養外室的分上?
再者說,他求娶自己的時候,還允諾過一生一世一雙人,此生不會有妾室通房……這才過多久啊?
她朝著心腹問:「妳確定自己沒看錯?」
心腹是她的奶嬤嬤,姓秦,她擦眼淚道:「不會看錯的,少夫人,老奴還打聽了,說是那狐狸精家裡本來貧窮,如今靠著大少爺住進了大宅子,已有……已有半年了。」
半年?他們成婚,也才半年啊。
她突然間有些懷疑自己,她真的認識陸遠之嗎?
折霜自小就是心裡有主意的人,但是此時此刻,她不由生出一些茫然。
秦嬤嬤看看自家苦命的少夫人,再次抹了一把淚水,然後咬牙切齒的說了一句,「少夫人,那個賤人,已懷上孩子!」
她家夫人還尚未有孕,外面的賤人竟然敢懷了野種,賤皮子太囂張!
還有孕了啊……她坐在椅子上,沒有開口說話,反而細細回想那些已經初顯端倪的小事,比如,陸遠之那心虛的模樣;比如,他這半年來常去的友人家。
她心裡湧起一股怒火,青梅竹馬,她自認將他看得透澈,誰知道自己竟然瞎了眼睛!
秦嬤嬤還在抹淚,也不敢再說話,只一味在心裡心疼自家少夫人,好一會兒,她才聽見少夫人道:「明日,妳帶我去看看。」
她得親眼看看,只有自己親眼看過了,確定了,才能知道後面該怎麼做。
秦嬤嬤哎了一聲,然後看看天色,「大少爺怕是要回來了。」
折霜扯了扯嘴角,其實這時候本該是要回來的,可這半年來,他時不時就要去「訪友」,她都習慣他回來得晚些。
秦嬤嬤哭得太久,眼睛腫了起來,折霜讓她先下去敷敷眼睛,讓先前被趕到外頭的小丫鬟進來伺候,然後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將掛在窗邊的大刀拿下來在手裡比劃了下。
陸遠之一進門,就見著了那把大刀向自己的方向砍來!
他驚嚇一瞬,後退三步,害怕地擦了擦腦袋上的冷汗,「阿霜,怎麼、怎麼在屋子裡面練刀?」
折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只是看見了刀,便手癢拿下來比劃比劃。」
陸遠之就連忙過去將刀拿去掛好,拉著折霜到一邊坐下,看看她,又低頭欲言又止。
折霜心一點一點的沉下去,她緩緩的將一口氣舒出來,問:「怎麼了?你這兩天,好像做了虧心事一般。」
陸遠之聽見虧心事三個字,就嚇了一跳,連忙抬起頭否認道:「沒有沒有,就是……就是……就是讀書太累了。」
其實是柳柳又催他了,今日她用孩子說了好一頓話,說沒爹的孩子多可憐,聽得陸遠之心中打定了主意,他決定要將柳柳接回來。
畢竟是他的孩子,沒爹的孩子確實太可憐了。
他想,他的孩子就是阿霜的孩子,只要將柳柳的孩子記在阿霜的名下,阿霜會不會歡喜一些?
他都想好怎麼跟折霜說柳柳的事情了,結果回來被折霜的刀一虛砍,到嘴邊的那些話又回到了肚子裡——他依舊不敢。
折霜慢吞吞的看了他一眼,道:「父親半年前奉陛下之命跟隨三皇子殿下去江南賑災,臨行前叮囑我要好好看著你讀書,你這些日子訪友,回來得越來越晚,晚間也不見看書,學業可落下了?如今父親快回來了,你在課業上多用心,別到時候問你什麼,你都答不出。」
陸遠之的頭又低了下去,對於學問一事,父親在家的時候沒少督促他,如今父親走了半年,他又跟柳柳偷著恩愛,所有的心思都不在讀書上,別說新的文章了,就是舊的,他也忘記得差不多了。
於是他越發惶恐,咳聲歎氣起來,在屋子裡急得轉圈圈。
見狀,折霜發現自己變了。
自小,陸遠之著急的時候就喜歡這樣咳聲歎氣的轉圈圈,她以前覺得他這般模樣討人喜歡,便總笑盈盈的看著他,然後幫他出主意。
但是現在……她只覺得陸遠之以前應該是給自己下了蠱——如此無能懦弱不爭氣的模樣,簡直是見一次就噁心一次,她的眼睛是多瞎,才能覺得他討喜?
她痛苦的閉上眼睛,「你去書房讀書吧,今晚就在書房裡睡下。」
陸遠之沒有想太多,他也想臨時抱一抱佛腳,多背幾篇文章,於是柳柳和孩子也被他忘記了,自顧自的往書房跑。
折霜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遠,又皺起了眉頭。
小丫鬟不知道陸遠之養外室的事情,見少夫人皺眉,還以為她擔心,笑著道:「少夫人不用擔心,有您勸著,即便少爺背不出書,侯爺想來也不會責罰少爺的。」
折霜卻沒有答她的話,而是道:「妳看他,像不像一隻垂死掙扎的鴨子?」
小丫鬟頓了頓,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少夫人自小就討厭吃鴨子,見了鴨子便厭煩,所以她們給她準備的任何東西裡,從來都不敢有鴨子的圖案,如今怎麼會拿鴨子形容少爺呢?之前少夫人還說少爺的背影像松柏,怎麼突然就變了?


一晚上沒有睡,第二天清晨,折霜忍著氣按照慣例送了陸遠之出門後,又去文遠侯夫人那裡請安。
文遠侯府裡人口簡單,上有文遠侯和文遠侯夫人,下面只有三個孩子。
嫡出大少爺陸遠之,庶出二少爺陸明之,今年十三歲,再有就是嫡出的三姑娘陸琴之,尚且才十歲。
折家肯將折霜嫁過來,也有看中陸家門風和人口簡單的緣故。
文遠侯不重色,只有一個妾室,妾室還是文遠侯夫人的陪嫁,聽話的很,陸家一門裡,再沒有其他府裡那些烏煙瘴氣的事情。
折霜之前也是如此想的,陸家簡單,陸遠之也簡單,她將來想來也會簡單的過完這一生,誰知道陸遠之成婚沒幾天,就在外面找了外室,外室還有了身孕。
她深吸一口氣,喝下一杯茶,跟文遠侯夫人道:「母親,我最近盤帳,發現楊柳街那邊一家鋪子的帳面有幾處不詳,今日怕是要去一趟,我記得母親喜歡吃那邊的桂花糕,可要給您帶些回來?」
文遠侯夫人歡歡喜喜地點頭,「好啊。」
剛說完,陸明之和陸琴之來了。
兩人行了禮,陸琴之率先坐到折霜旁邊的椅子上,問:「嫂嫂,我們今天還練習弓箭嗎?」
文遠侯夫人笑著道:「今兒妳要自己練習了,妳嫂嫂要出門查帳呢。」
陸琴之有些失落,她一直都很黏折霜,聞言歎氣,「那嫂嫂可要早點回來啊。」
折霜摸了摸她的頭,「好。」
陸明之平日裡不太說話,性子也有些悶,不過對折霜這個自小就熟悉的姊姊,他還是樂意說幾句的,「嫂嫂出門記得帶傘,今日這天怕是要下雨。」
折霜哎了一聲,「多謝你。」
說了幾句話後,折霜回院子換了衣裳,出門後先去了鋪子裡。
今兒出門只帶了秦嬤嬤一個,兩人在鋪子裡的帳房說話,關起門來,她又直抹眼淚。
秦媽媽咬著牙說:「楊柳街旁邊就是秋安巷子,那裡邊的宅子可不便宜,都是一千兩起賣,大少爺就給那狐狸精買在了秋安巷子。」
折霜挑眉,「他平日裡拿的銀子都是走公帳,一千兩是大數,母親定然沒有給他,妳說,他的銀子從哪裡來的?」
秦嬤嬤搖頭,「老奴也想不出來。」
折霜站起來,打開窗戶,透了一口氣——她其實對陸遠之一點兒也不瞭解。
她喃喃了一句,「希望是搞錯了……不然……」
不然就和離。
她毅然決然的睜開眼睛,喚掌櫃的進來看帳。
最後,她笑著道:「帳是對的,應是我之前看錯了。」
掌櫃的這才舒了一口氣。剛剛少夫人進來說要再對一遍帳本的時候,他魂都沒了,非是他做了假帳,而是怕出差錯。
誰敢犯在她手裡?

折霜拿查帳當藉口出門,走完了過場,便要辦正事去,她戴上了帷紗垂到腳踝的面帽,遮住了大半個身子,然後差人去買桂花糕,自己帶著秦嬤嬤去秋安巷子。
她坐在進秋安巷子必經的茶館裡,臨窗靠著,叫了茶,一杯一杯喝,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陸遠之。
然後又一個女子走了出來,明顯是來巷子口接他的,兩人抱在了一起。
女子將陸遠之的手放在了她的肚子上摸了摸,像一對小夫妻般說說笑笑轉身進巷子裡面去了。
折霜蹭的一下站起來,手緊緊的捏著杯子,死死的盯著那兩個背影,心中湧起了一股想吐的衝動。
噁心,陸遠之這個賤人!
秦嬤嬤連忙扶著她,焦急的道:「少夫人,您臉都白了,可要緊?」
折霜閉上眼睛,一時間覺得天旋地轉,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凳子上,秦嬤嬤正關切的看著自己。
折霜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沉著地說:「回家去。」
秦嬤嬤哎了一聲,正要走,又聽她開口——
「不是回陸家,是回我南陵公府。」她堅定的道:「回折家。」
第二章 要和離卻無法
瓢潑大雨,雷聲陣陣,掛著陸家族徽的馬車停在了南陵公府前。
門房立刻舉著傘去接,恭恭敬敬地說:「四姑奶奶,您回來了。」
折霜在家裡排行老四。
她心裡藏著事情,隨意點了點頭,然後快速踩著雨水去母親的西吳苑。
早有小丫鬟跑著去西吳苑通報了,等她到的時候,其母沈凝就到了門口迎她,本是笑著出來的,結果一看她和秦嬤嬤的臉,瞬間就擔憂起來。
「這是怎麼了?」沈凝拉著折霜回屋子裡,見她衣裳濕了,對著秦嬤嬤道:「妳去,去阿霜屋子裡將她的衣裳取一套來。」
秦嬤嬤走了,其他丫鬟婆子也退了下去,屋子裡瞬間就只有母女兩個。
沈凝這才道:「冤家,妳說話啊,這到底是怎麼了?真要急死我。」
折霜抬眸,眼裡泛著堅定的光,「阿娘,我要跟陸遠之和離。」
沈凝驚訝,「為何突然說這種話?可是遠之做了什麼?」
折霜這時候已經冷靜了,她十分清晰地說出重點,「我和他成婚沒幾天,他就養了一個外室,如今已經懷有身孕。」說到這,她跪在地上,「阿娘,我要和離。」
沈凝懷疑,「遠之這孩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怎會有這般的膽子?會不會弄錯了?」
折霜搖頭,「阿娘,那是秦嬤嬤親自打聽的,我今兒過去,還親眼看見他們抱在了一起。」
沈凝這才勃然大怒,但是怒到一半,卻臉色突然轉白,看向女兒,欲言又止地道:「阿霜……妳一定要和離嗎?」
折霜點頭,「我知曉會讓阿爹和阿娘難做,可是只要想到跟陸遠之再躺在一張床上,便覺得噁心難忍。」
沈凝眼淚珠子便開始掉了,好半晌,她擦擦眼淚才道:「阿霜,母親不瞞妳,妳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阿娘都會想辦法去幫妳摘下來,可是如今三皇子需要陸家的支援,妳姨母近年來一直宣導賢淑,為天下女子典範,如此形勢之下,未必會答應你們和離。」
折霜的姨母就是如今的皇后沈挽,膝下只有三皇子一個皇子。
姨母對她很好,她和陸遠之成婚的時候,還送了玉如意做添妝,當時自己可謂是風頭無兩。但姨母這些年在皇宮裡面並不算好過,前有先皇后留下來的太子一系對她屢次陷害,後有蘇貴妃跋扈,明目張膽的駁她旨意……
折霜想到這裡,一顆心墜入了寒潭之中,冷得骨頭都涼了。
阿娘和姨母出身京都英國公府沈家,百年前,沈家也算是大家族,只是後來慢慢的沒了出息子弟,成了空殼子。
直到她阿娘這一代,姨母進宮從美人做起,得了皇帝的歡心,生下了三皇子,一步步的成了皇后,她的阿娘也嫁進了南陵公府,算是高嫁。
不過舅舅們都不爭氣,一個只懂得做詩,一個去了山上廟裡,說要做和尚,姨母為了三皇子能取代太子,直接將南陵公府做了娘家。
折霜緩緩的站起來,怔怔的看著窗外。
她和陸遠之能成婚,一是兩人青梅竹馬,家世相當,二是彼此聯姻,成為了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半年前,三皇子和太子相爭江南賑災一事,她都知道朝堂快鬧翻天了,最後由陸遠之的父親跟三皇子一同前去賑災,未必不是因為陸家的勢力,是共謀利益的結果。
如果這時候,她要跟陸遠之和離,恐怕真會替姨母跟三皇子惹來麻煩,而若姨母這邊出事,他們南陵公府也會有所損傷。
而她,是折家女兒,又豈能安然?
折霜看向阿娘,見阿娘擔憂的看著她,不由得慘然一笑,「所以阿娘,我必須要跟這樣一個人過一輩子嗎?」
沈凝嘴唇顫顫,原先是樁頂頂好的姻緣,怎麼突然間就成這般模樣了?
看著女兒黯然的神色,她打起精神,走過去將人扶到椅子邊,「妳先別急,說不定妳阿爹能有辦法呢,好阿霜,妳快坐下,妳臉都沒有血色了,別嚇阿娘呀。」
折霜被她按著坐下,沒有吭聲。
沒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進來,接著是南陵公折泓進來,見了妻子神色憂慮,女兒臉色慘白,便道:「怎麼了?」
折霜回娘家的事情下人不僅僅來稟報了夫人,也告訴了國公爺——畢竟誰都知道這對夫妻對女兒的疼愛,女兒回娘家,是不可能不來見的。
正是因為如此,折泓才來得這麼快。
沈凝擦擦眼淚,將事情來龍去脈道了一遍,「老爺,你說有其他的法子和離嗎?」
折泓皺眉,他比妻女又冷靜許多,在問清楚陸遠之只是養了一個外室之後,道:「去子去母,三尺白綾,又或者是一瓶鶴頂紅,讓陸遠之親自給她送過去。」
折霜卻聽出了背後的意思,「阿爹,您的意思是不能和離,對嗎?」
折泓歎氣,「阿霜,妳是個聰明的孩子,即便我們能同意,皇后和三皇子也不會同意。我們自從跟陸家結親之後,便是一條船上的了,妳可以在船上殺人拋屍,卻不能將這條船砍成兩半。」
折泓的話一落,折霜就知道這事情已經無力回天。
沈凝這時候也不好再說其他,只能勸道:「遠之這孩秉性不壞,膽子也小,怕是被狐狸精勾了魂去,又不好跟妳說,只敢養在外面。這回嚴懲一次,下回他就怕了,不敢胡來。」
折霜冷哼一聲,再次站起來,「阿娘,我倒是不怨恨那個妾室,她即便是出來賣身,也要買主給銀子才肯脫衣裳,您們要殺她,不如就將陸遠之一併殺了,那三尺白綾該套在陸遠之的脖子上。」
她心中惱恨,卻也知道家族一體,容不得她鑿穿了船,讓大家都沉入海底。
她深吸一口氣,冷靜地說:「我剛回來的時候憤怒攻心,倒是沒有想到家裡跟宮裡,如今女兒知曉了,便知道自己該如何應對。」
她努力的扯動嘴角笑了下,「阿爹放心,我不會亂來的。那妾室您們也不用管了,陸遠之耳根子軟,必定受不了她吹的枕頭風,想著接進府裡來,阿爹與其想著殺人,不如從陸家手裡得點好處。」
她說完走到門邊,「話已經說明白,女兒就不多留了,想來陸家還有一場戲等我回去唱呢。」
她冷著臉,如同一陣風似地走了。
沈凝張開嘴巴想說什麼,又不敢,最後只哭著道:「這下子,阿霜是連我們也怨上了,不肯留宿。」
「她不是怨我們,而是迅速從怨恨中抽身,找到了最有利的路子,阿霜要是個兒子,定是一員猛將。」折泓搖頭歎息,「妳也不要擔心,阿霜打小就是個聰慧的孩子,她知道該怎麼做。」


折霜確實知道該如何做,她坐在馬車上,聽著外面的雨聲兩眼放空,腦子裡面思緒飛閃——養外室到底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既然自己都願意捂住嘴巴不出聲,阿爹阿娘便不會大肆張揚,只會私下裡跟公爹談條件。
記得公爹手裡有幾個外放的名額,折家惦記上那名額不是一兩天了,但是公爹一直沒有鬆口……
她閉上眼睛,又去想陸家的反應。
陸家更加不願意張揚,雖然子嗣單薄,但是二弟也要開始說親了,家中兄長婚後不久便養外室,怎麼也是人品問題,這事情是陸遠之做錯在先,他們不敢太囂張。
如果陸家想要那個外室進府的話,必定要求到她跟前。
婆母喜愛於她,但是外室如今有了身孕,婆母還會站在她這一邊嗎?她可一直盼著孫子,還有二弟,三妹,公爹……
他們的反應迅速在她的腦海裡面成形,讓她又忍不住噁心起來。
陸遠之踩到了她的底線,偏偏她又顧忌太多,無法抽身,讓折霜覺得自己骨頭一節節的被打斷,為了維持人形,不得不忍著劇痛,又慢慢的一節節縫起來。
到如今,陸遠之有外室這事情本身已經微不足道,真正讓她憋悶的是她有許多原因必須繼續跟對方做夫妻,她覺得自己甚至可以將陸遠之閹了,然後給他納十個八個妾室來給自己張揚下賢慧的名聲。
正想著,馬車急停,折霜沒控制住自己往前面晃了一下,皺眉道:「出了什麼事情?」
秦嬤嬤連忙戴著斗笠下去看,然後掀開車簾子,道:「少夫人,有個男人突然闖到馬車前暈倒了,幸而及時停住了馬車,不然要出人命。」
折霜便打開車窗看了眼,果然有一人倒在雨水裡,她正要讓人送去醫館,卻偶然間看見了他的臉。
雷聲陣陣,雨水滴答落地,他的臉映在青石板上,也映入了她的眼裡,讓她即便在此時,也不得不暫時停住想其他的事情,而為他的臉誇讚一句:極美,好看得不像是凡人。
這般的臉,不會是無人注意的無名小卒,卻也不會是京都的世家子弟——她自小就在京都長大,京都有頭有臉的人她都認識,卻未曾聽說過他。
她想著要怎麼辦,就聽見秦嬤嬤低呼了聲。
「是他……」
折霜抬眸,「嬤嬤認識他?」
秦嬤嬤哎了一聲,「這樣一張臉,老奴不會認錯的,之前老奴去秋安巷子裡面打聽那狐狸精的時候,就有人拿著他的畫像在那尋人。說是承恩侯家大少爺養的……男人,性子烈,逃了出來,他如今可是名人,叫晴牙,晴天的晴,牙齒的牙。」
折霜就想到了婆母去花房摘了送去承恩侯府的嫩芽,原來是牙齒的牙,不是嫩芽的芽。
雨還在下,電閃雷鳴,秦嬤嬤抹了抹濺到臉上的雨水,道:「少夫人,咱們怎麼辦啊?」
折霜卻沒有看秦嬤嬤,而是去看地上的人。
他應該是要醒了,手微微蜷縮,看得出已經精疲力盡,卻還是下意識用了大力氣在青石板上用力一抓,瞬間,指甲縫裡面流出了鮮血。
這是昏迷中還不忘想要抓住點什麼站起來嗎?
折霜想著,眸光忽地一頓,在男人的手上停住了——他剛剛動了動手指,袖子就往後面縮了去,露出了手腕,腕上肌膚似白瓷,細膩光滑,不過卻有許多的紅色傷痕從袖中延伸出來,是鞭傷。
折霜自小就跟著折泓學武,她一眼就能認出來,那定然是鞭子抽打在手上造成的,而除了鞭痕,還有暗紅的橫向傷痕,明顯是繩子束縛留下來的綁痕。
這個人,定然全身都是這樣的傷口。
她嘖了一聲,承恩侯家的大兒子她也是見過的,彼此有些交情,平日裡見著人模人樣,倒是沒想到,私下裡是這般的人。
但一想到陸遠之那賤人也是如此表裡不一,也就不稀奇了。
「京都還真是……衣冠禽獸聚集之處。」
本是輕聲呢喃,誰知話音剛落,就見那人一手猛的在青石板上一摳,伴隨著血水再次轉濃,他抬起了臉,睜開了眸,眸光直直的撞進了折霜的眼裡。
那是一雙桃花眼,眼角一顆痣,配著那張臉,可稱謫仙。
但那雙眼在最初睜開的時候,泛出了狠辣的目光,像一隻隨時可以咬掉人腦袋的孤狼,隨後在看清折霜以及身邊的人後,狠辣慢慢的散去,緩緩的成了可憐。
他在裝可憐。
這般偽裝啊,他想幹什麼?
折霜略略思忖,下了馬車,接過秦嬤嬤遞過來的紅傘,輕輕的踏過青石板上的淺水走到了他的身邊。
她的鞋子綴著兩顆珍珠,珠子是上好的蜀州珠,這樣的一顆珠子,普通的人家可以不用勞作吃三年。
雨水砸在珠子上,然後濺起一小滴水,直接落到了男人的髮梢上,折霜將傘傾斜,替他遮住了頭。
「你想要我做什麼呢?」她輕啟朱唇,問他,「救你嗎?」
男人愣了愣,然後恍然,「夫人認得我啊。」
他笑起來,仰起頭來看她,一把傘讓兩人籠在同一世間,這時候,折霜發現他的眸色又變了。
眸子裡的可憐沒有了,他似乎變得柔和極了,聲音不疾不徐,像是玉珠子落在了玉盤上,倒是配得上這張臉。
這張臉配著這聲音,讓雨水好像都滴落得慢了下來。
她看看天色,低頭問他,「那你還需要我救嗎?」
男人靜靜的看了她一眼,「夫人敢救嗎?」
折霜笑了,接著伸出手,「我敢問你,便敢救你。」
男人緩緩的伸出手,修長白皙的手指搭在了折霜的手上,「多謝夫人。」
折霜將人帶上了馬車,對著秦嬤嬤道:「去荔枝巷子。」
荔枝巷子裡面有她之前買的宅子,平日裡沒人去,只她偶爾歇腳時去罷了。
馬車直接進了宅子裡,然後下馬車,進了屋子裡,讓秦嬤嬤扶著他去榻上,接著給了他一瓶藥,又轉身出去。
秦嬤嬤跟在她身後念叨,「哎,可憐見的,手上沒塊好地方。」
她剛剛扶人的時候都看見了,手上全是傷口喲,還有幾塊地方皮都沒了。
然後問她家少夫人,「咱們什麼時候回去啊?天就要黑了。」
之前倒是派人回文遠侯府說有事情要去南陵公府,不過現在也沒住南陵公府,秦嬤嬤自然覺得是要回去的。
誰料她家少夫人卻站在繞著碧綠蔥翠藤蘿的遊廊處,看著烏雲密佈的遠處道:「今晚不回了。」
秦嬤嬤心裡有些猶豫,畢竟這屋子裡還有救下來的男人在,孤男寡女在一處,到底是不合適。
不過今日少夫人實在是太憋悶了,在馬車上她也想清楚了,少夫人這個神色,必定是老爺和夫人不同意和離她才憤怒而回的。
少夫人苦啊!不回就不回吧,在這裡冷靜冷靜也好。
她就哎了一聲,去廚房裡面煮飯了,馬車車夫聽到折霜的吩咐,二話不說卸了車,安置好馬兒便也去了廚房。
馬車車夫是秦嬤嬤的丈夫,喚作秦向,都是折霜的陪嫁,兩人膝下沒有子嗣,在他們心裡,折霜跟他們的孩子一樣,哪裡捨得她受委屈。
秦嬤嬤一邊揉麵,一邊道:「哎,你說這以後怎麼過啊?」
秦向是個悶悶的性子,聽妻子擔憂,也只簡單地道:「少夫人是個聰慧的人,必定比我們辦法多,妳別擔心了。」
秦嬤嬤又歎氣,做了一頓飯,起碼歎氣了幾千次,這才將飯端到了少夫人和撿回來的男子面前。
她聽見少夫人問:「你姓什麼?」
男人道:「刕,三刀相疊的刕。」
折霜執筷子的手一頓,「刕?」倒是個好姓,她繼續問:「你多大了?」
「十七了。」
折霜沒有再說話,只想比自己還大了一歲。
兩人吃完飯,秦嬤嬤將東西收了下去,折霜站起來,理了理袖子,然後慢吞吞的開始朝著遊廊走去。
她走得慢,步子緩,一陣風吹來,髮絲輕輕揚起,有時候好像直接繞在了藤蘿處,卻下一瞬間又直接垂下,緊緊的貼在了她的衣裳上。
她的身姿不飄逸,帶著一股沉穩,刕晴牙看著她,腦子就冒出來一句話:她不像浮萍隨處漂。
他跟了上去,有時候走在了她的身側,有時候又落後幾步,然後在遊廊快到盡頭的時候,問:「夫人是在想怎麼處置我嗎?」
折霜慢吞吞轉身,慢吞吞走路,「不是,我只是在消食,飯後走一走,能活九十九。」
刕晴牙啊了一聲,想著真是個奇怪的人啊。
兩人繼續消食。
終於又回到了遊廊口,秦嬤嬤守在那裡,手裡端著一些瓜果。
秦嬤嬤笑著說:「去年在院子裡面隨手種的,誰知長成了。」
折霜遞了一塊給刕晴牙,「吃吧。」
刕晴牙低頭開始吃瓜,餘光瞥見了折霜吃完一塊,又拿起了一塊。
低賤之人,為了生存總是要看人眼色,最是懂人心思,可如今,他卻看不透這位夫人。
吃完瓜,眼見這位夫人又要開始散步消食了,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直接地問:「夫人打算把我怎麼辦呢?」
折霜摸了摸因吃得太飽而圓滾滾的肚皮,坦誠的道:「我還沒想好。」
她繼續消食去了。
走完兩圈,她覺得肚子已經不是那麼圓溜,便又走向水榭。
刕晴牙繼續跟在她身後,然後看著她拿起一把大刀掂了掂,竟然舞起了大刀。
他看完她舞大刀,問:「夫人,這也是消食?」
折霜搖頭,「這是消戾氣。」
刕晴牙知道今日不能問出個結果了,就去看水榭裡的其他兵器。
這裡放著許多他都沒有看過的兵器——不過他出身貧家,其實也沒見過什麼兵器。
他一樣樣兵器看過去,最後道:「這裡的兵器,我只會使這把匕首。夫人,我曾經用匕首殺過人。」
折霜嗯了一聲,「然後呢?」
刕晴牙用平和的語氣說著危險的話,「夫人,我還有要殺的人,夫人若是憐憫我,可能讓我殺完人之後,再要我報恩呢?」
「你手無寸鐵,如何殺?」她的語氣裡並不含譏諷,而是單純的疑問,帶著好奇,「用你的牙齒嗎?」
刕晴牙聞言一怔,終於卸下了安然平和的模樣,面無表情的問折霜,「夫人,我的牙齒不鋒利,夫人可以給我一把刀嗎?」
折霜靜靜的站著,垂著衣袖,並不搭話,刕晴牙覺得她好像在審視他,好像在審視他值不值得幫襯。
刕晴牙想了想,看了看自身,衣裳是這位夫人給的,頭上的髮帶也是她給的,他的身上確實是沒有什麼值得幫襯的價值。
他神色又變得柔和起來,從旁邊的遊廊處折了一根細細的藤蘿,迅速的編織成了一個螞蚱,接著將螞蚱放入折霜的手裡。
「夫人,我在討好妳。」
螞蚱被編織得很好看,折霜將它托在手裡看了看,發現這小東西還挺傳神,刕晴牙用了兩片葉子做它的眼睛,還在葉子中間劃開了一個洞,作為眼珠子。
她將螞蚱放在了水榭的六角菱花窗戶縫裡,從遠處看,就好像是一隻綠油油的螞蚱被雨水逼得跳進了窗縫裡面躲雨,將水榭的死氣沉沉一併帶走了,因為這只綠油油螞蚱的到來,水榭變得生機勃然。
折霜道:「你倒是手巧。」
刕晴牙笑著恭維,「是夫人點綴的好。」
折霜笑笑,然後就不說什麼了,坐到水榭的搖椅上看外面正在遭受雨水凌虐的池水,水波散開又聚攏。
刕晴牙卻覺得她是喜歡這隻綠螞蚱的。於是就從旁邊折了許多藤蔓下來,繼續編織些小玩意。
他折藤蔓的時候,還特意偷偷的用餘光去看折霜的反應,但是他發現,她一點兒餘光也沒有給他,這讓他的心沉了沉。
毫不誇張的說,他的命運在他選擇將手放在這位夫人手裡的時候,就已經不由他自己掌握了,他期待她能幫助他逃脫承恩侯府的追捕,幫助他獲得自由,但是同時,他也希望她能放了自己。
她會拿他怎麼辦呢?
他想起她當時看自己的神色——是好奇。
她帶著一股看稀奇珍寶的目光,盯著他的臉和手一寸寸的看過,然後覺得可以帶回去看看,至於將這珍寶占為己有還是看完了就丟,她完全沒有想過。
她出身富貴,珍寶萬千,也許他單拎出來的時候算得上好,可是放入了珍寶堆裡,就算不得稀罕了,所以她看完了,又開始不在意了。
她不在意了,他反而有些著急。
他手裡的藤蔓編完了,編出了一堆好看的小玩意,有籃子,有螞蚱,有蜻蜓,還有一隻看起來乖順極了的貓。
姑娘家都喜歡這些東西,這位夫人雖然已經梳上了婦人的髮髻,但是年紀看起來很小,他覺得她會喜歡的,只是她的心思好像不在他身上,而是為了別的事情冥思苦想。
刕晴牙靜靜的坐在編織出來的綠油油小玩意中間,等著折霜再次注意到他。
終於,當天完全黑下來之後,她的目光看向了自己這裡。
八月裡,下了雨,原本悶熱的天在晚間泛起了涼意,折霜被涼風吹得回神,然後就看見了一堆藤蔓做出來的小東西……以及坐在那裡看著她的刕晴牙。
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蹲下,拿起一個小蜻蜓看了看,道:「你好像很擅長編織這些東西。」
「我出身在鄉野,自小就會做這些。」
她嗯了一句,「可是過兩天,這些藤蔓就要死了吧?」
刕晴牙點頭,「會枯萎。」
沒有根的東西,被人折了去,過不了幾天就要死了。
好不容易又說上話,刕晴牙抓住機會問:「夫人可是有煩心事?」
折霜點了點頭。
「我上了一條船。」她道:「船行到了海中央,四處還有大浪,一個不小心船上的人都要死。」於是他們都要求她不要鑿穿這條船,捂著自己的嘴巴,憋著心裡的氣,等到船到岸再說。
可是什麼時候,船才能到岸呢?船不到岸,就要一直虛與委蛇。
她看向刕晴牙,「我明日就走了,你待在這裡,沒人敢來找你的麻煩,等我解決了自己的麻煩,再來解決你的麻煩。」
三個麻煩一句話,將刕晴牙的心定下來了——身若浮萍之人,到底是要找個地方苟且偷生的。
他將自己身邊的綠油油小玩意一把捧起來,然後問:「夫人,我該將它們點綴在哪裡呢?」
她道:「都往窗縫裡面放吧。」
刕晴牙就去做了。
折霜回到房間裡,睡了一個好覺。
第三章 丈夫實在無能
第二天折霜回到文遠侯家,就見著婆母眼睛哭得紅紅的,看著她的目光帶著愧疚。
「阿霜,妳回來啦。」她喊了一句,然後支支吾吾的,到底沒說什麼,只先道:「昨天怎麼想著回南陵公府去了?」
折霜不動聲色,「之前鋪子裡的帳本不是出錯了麼?本是去查帳的,結果沒查出來,可我心裡還是不放心,便索性回娘家一趟,問問我阿娘那掌櫃的為人。」
都是陪嫁鋪子,掌櫃的也是南陵公府的人,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然後折霜又道:「不過倒是沒有在娘家住下,我本想著回去了,就要陪陪阿娘的,但問清楚掌櫃為人後,便又覺得還是得回家來好,畢竟侯爺快回來了,他最是看重遠之的讀書。可是遠之……哎,他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心好像不在讀書上,無論我怎麼勸他,他都不聽,便放心不下,覺得還是回來多看著他讀書的好。」
文遠侯夫人更加愧疚了,阿霜回娘家還想著遠之,可是遠之卻做出了對不起阿霜的事情。
想到這裡就恨得牙癢癢,前兒個她才嘲諷了承恩侯的兒子養男人,誇讚自己的兒子,結果昨晚她就被打臉了。
她想起兒子說那賤人懷了孕,就氣得半死,嫡子未出,怎可讓庶子出生?
可氣憤勁一過就捨不得了,那也是她的孫子,還是長孫,她狠不下心派人將孩子打掉,一時之間,竟然被兒子勸動了,想著求求阿霜先將人接進來再說,到時候孩子出生了,狐狸精是死是活,都讓阿霜處理,她絕無二話。
婆母是個簡單的人,瞧她露出這種神色,折霜就知道陸遠之昨天必定已經私下裡跟婆母說了,婆母會怎麼做呢?求著她將人接進來?
她輕輕的笑了笑,將婆母扶到凳子上坐著,果然,婆母已經陷入了開口求她的糾結中,沒有問她,既然沒有留在娘家,又沒有回府,那去了哪裡。
折霜好整以暇的坐下,發現自己一點兒也不生氣了,她甚至在袖子裡面勾著手指頭算了起來——
公爹和三皇子過兩天應該就回京都了,婆母最多今日或者明日肯定會開口,不然按照公爹的性子,一定是會殺了外面那位,到時候一屍兩命,婆母捨不得,陸遠之也捨不得。
唯一的出路,便是求她原諒,主動將人接進來,這樣才能保住那外室的命。
她想,其實自己的態度還是很重要的,無論公爹怎麼跟父親用外室這事情做生意,自己願不願意悄無聲息的將外室接進來,在外面給大家圓上名聲,都很重要。
想到這裡,折霜竟然覺得有些想笑。
她慢吞吞地捏起一塊糕點吃,糕點做得很小,每一塊都是一口,不會有碎屑掉下去。
現在天還早,陸遠之應該去太學院了,待得晚上回家,她還要面對他的支支吾吾,感覺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今天晚上,她不如去荔枝巷子裡面?
一有這個念頭,她就輕輕的笑了笑,這個念頭足以令她愉快。
既然婆母不開口,折霜也不想乾坐,拿帕子擦擦手後道:「母親,若是無事,我便回去繼續看帳本去了。」然後又問:「三妹妹呢?今日可還要練弓箭?」
文遠侯夫人臉色難看了一瞬,「三丫頭病了,我讓她好好休息呢。」
其實不然,遠之來找她說外室懷孕的時候,琴之正好因午間在她這裡用膳,犯了睏,睡在了裡間,於是就聽見了所有的話。
也怪她,當時因為聽了遠之的話太過於震驚,竟然忘記了三丫頭還在,於是鬧翻了天。
琴之自小就跟在阿霜後面,一聽兄長竟然瞞著嫂嫂養了外室,當即就要套馬車去南陵公府,她沒辦法,只好讓人綁了她,好話賴話都說了,那丫頭卻不聽,便只好給了她一碗安神湯,讓她睡了過去。
那是自己肚子上掉下來的肉,文遠侯夫人一想起陸琴之手上的勒痕,就又恨上了外面那個狐狸精。
折霜看她神色,大概明白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氣,問:「我出門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就病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文遠侯夫人連忙拉住她,心力交瘁,「她睡了,只是稍稍發熱,沒事的,已經好了,只是累得慌,一直在睡呢。」
折霜再次審視婆母,小姑子可是婆母的心肝寶貝,即便是知道了事情要給她報信,也不能做出什麼來吧?
她遲疑了一下,就見婆母拉著她去庫房。
折霜暗暗挑眉,這是想用金錢來討好她?婆母著實是個實在人。
文遠侯夫人尷尬道:「阿霜,妳看看,這些妳喜歡不喜歡?我想著,妳嫁進來半年,我都沒有送什麼好東西給妳,這回妳看中什麼,儘管拿去。」
折霜靜靜的看著她,問:「母親,可是出了什麼事情?」
文遠侯夫人慌張,「為何如此問?」
折霜就道:「只是覺得母親今天有些不對勁。」
文遠侯夫人低頭再抬頭,這才道:「妳別亂想……母親是有事情跟妳說……妳先挑,先挑。」
折霜笑了笑,也不再說話,在庫房裡面掃了一眼,然後目光在一個玉螞蚱上面停了停。
她指著那個泛著綠的螞蚱道:「母親,我就要那個吧。」
文遠侯夫人連忙過去將小螞蚱給了她,討好的道:「還喜歡什麼嗎?」
折霜拿著那個螞蚱,突然就想起了水榭裡,刕晴牙將一隻藤蔓螞蚱給她的模樣。
「夫人,我在討好妳。」
他故意柔和的放慢了調子,估計他揣測出,那是她喜歡的。
她性子強勢,卻喜歡柔和的人。
一陣風穿堂而過,明明連她的髮絲都沒有揚起,但她心裡卻覺得有了一汪清泉流過,然後,她的腦海裡就冒出個想法。
既然她不能鑿穿這條船,那其他人敢嗎?
他們也不敢的,無論她做什麼,他們也不敢鑿穿了這條船,她再怎麼讓他們憋悶也只能往肚裡吞,彼此彼此。
她手一勾,小螞蚱進了袖子裡,掩藏得嚴嚴實實。


這兩天總下雨,雨聲總伴著雷鳴。
文遠侯夫人做了虧心事,就有些怕這轟隆隆的聲響,總怕是天罰,她咳聲歎氣,一個勁的朝著外頭看,喃喃地問:「遠之還沒有回來嗎?」
她最看重的管事嬤嬤陸嬤嬤就道:「夫人,您何必煩憂,雖是大少爺有錯在先,但是大少夫人自來是個賢慧的,況且他們成婚已經有半年了,放平常人家,這時候納妾本是常事。」
剛剛大少夫人拿著綠螞蚱走了,自家夫人一個字也不敢說,只能灰溜溜的回來,看得陸嬤嬤心中憐惜。
「夫人,您是婆母,何必要低聲下氣呢?」
文遠侯夫人卻道:「納妾是常事,養個外室也不算出格,這些我都能去跟阿霜開口,可那是妾室的問題嗎?問題是她肚子裡的孩子!」她說到這裡,又氣憤起來,「我再是偏向遠之,也知道庶子是不能搶在嫡子前出生的,咱們要是將那狐狸精一大一小接進府裡來,南陵公府便能立即帶人打上門來,妳信不信?」
她又開始歎氣了,「妳又不是不知道阿霜的身分,她是南陵公唯一的女兒,自小他們家養她,那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無論有什麼好東西,都是先顧及她,連她那些哥哥們都沒有。」
在她心中,折霜是在折家頂頂受寵的。
「再者,她跟皇后關係親密,跟三皇子也算是兄妹情深——所以說,要是阿霜不願意接那狐狸精進來,那狐狸精肚子裡的孩子,準要被老爺殺了。」
她想起丈夫,就覺得頭更疼了,「不行,還是要趁著老爺回來之前跟阿霜說清楚。」
陸嬤嬤也歎氣,然後情不自禁的去門口看了眼,見著院子入口那條小道沒人,便也焦慮起來,在門口跺了跺腳,「按理來說,這個時候,大少爺該回來了啊。」
文遠侯夫人馬上就想到了什麼,惱怒道:「難道又去那個狐狸精的宅子了?這是個心思大的,留不得。」
這種話,陸嬤嬤就接不得了,好在下一瞬間,就見到有小丫鬟打著傘跑過來,她連忙借著這個機會上前問小丫鬟,「可是大少爺回來了?」
小丫鬟點頭,「是,他說先回大少夫人那裡,待會就過來,讓奴婢先來說一聲。」
文遠侯夫人就放心了,沒多久,就見兒子穿著一套跟早上去時不同的衣裳回來,皺眉道:「怎麼好生生的,還換了件衣裳。」
陸遠之卻道:「好在今日下雨,我還能趁機換身衣裳——阿娘,您是不知道,柳柳肚子疼,哭了我一身淚水,衣襟都濕透了,我怕阿霜察覺,就索性摔了下,全身都濕了,一回家就換了衣裳。」
他說到這裡,有些驚恐,「阿娘,我回去的時候,阿霜還笑盈盈的看著我,我就知道您還沒說呢!」
他其實踏進家門口的時候,是抱著被打被罵的決心進去的,結果這決心白白積攢了。
文遠侯夫人卻抓住重點,怒斥道:「你還有臉說!你自己怎麼不去說!」
陸遠之委屈地說:「阿霜向來敬重您,不會對您發脾氣,可是對我,那就不一樣了。」
文遠侯夫人氣得拍桌子,「你做下這種事情,我說不出口!阿霜今日回來還記掛著你讀書的事呢,我哪裡有臉!」
可是事情總是要說的啊……
陸遠之覺得自己今天已經鼓不起勇氣再次接受阿霜的怒火了,索性道:「阿娘,要不,我待會去柳柳那裡,您在家裡跟阿霜將事情說明白,讓她冷靜冷靜?等冷靜了,我再回來。」
文遠侯夫人咬牙切齒,說實在話,這要不是自己的兒子,她會直接一巴掌打過去。
但是畢竟是自己肚子裡出來的,雖然覺得他說的話氣人,卻也多替他著想幾分,想想折霜的脾氣,她還是忍著氣道:「你這麼說也對。」旋即又歎氣道:「我養你這麼大有何用呢?」本是想等著他回來出個主意,看怎麼跟阿霜委婉些說,誰知道他卻一回來就說要走。
陸遠之根本就沒有半點擔當,只想著自己不要面對折霜,自然也不會替母親著想,聽了她的話也只是訕訕的,然後人就走了。
文遠侯夫人眼看著他冒雨走出去之後,又是心疼又是埋怨,最後連折霜也開始惱怒起來。
說說,哪個兒媳婦脾氣這樣大的,嚇得丈夫都不敢在家裡停留?
但是脾氣再大,也是她娘家慣出來的,兩家聯姻,總是要相互體諒……
文遠侯夫人如此這般的自個兒在腦海裡面灌輸了一遍要和平解決問題的念頭後,終於道:「去吧,咱們去阿霜那裡,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橫豎是要說的。」
她站起來就走,陸嬤嬤連忙去撐著傘。

折霜跟陸遠之住的院子喚作春意齋。走進院子裡,迎面而來的便是一汪池塘,裡面種著睡蓮,水裡偶爾有鯉魚跳起,和著雨水起,又和著雨水落。
平日裡文遠侯夫人來的時候,總是要看一會,給魚兒餵些吃食,但此時此刻,她卻覺得鯉魚跳起來煩。
「糟心的玩意!」她罵了一句,然後見折霜已經走到門口相迎了,又僵硬的扯動嘴角,笑了笑過去道:「妳怎麼出來了。」
折霜剛洗了頭,頭髮是散下來的,樣子有幾分溫柔。
「母親來了,我自然要出來相接的。」她迎了婆母進屋,讓秦嬤嬤去倒茶,「如此大雨,母親過來是有事情嗎?」
文遠侯夫人更加僵硬了,卻只能硬著頭皮道:「其實……是有件事情,是遠之做了錯事。」
折霜配合著露出驚訝的神情,「遠之做錯什麼了,竟然勞累阿娘過來為他說項。」
文遠侯夫人支支吾吾,「……他做了件特別大的錯事。」
折霜臉色就慢慢的沉下來,「阿娘,瞧您說的,他是去賭了?還是去青樓了?總不能跟隔壁的承恩侯府的公子一般,在外面養著人吧?」
文遠侯夫人胸口窒悶,低頭小聲道:「是。」
那副模樣,像是天塌下來了,折霜看著覺得婆母其實還算是個好人。
世上大多數的人似乎都是這樣,心地不壞,只是皆有所偏。
她站起來,靜靜的看著婆母,突然想到了自家的阿娘。
阿娘愛她嗎?無疑是愛護的,只是有些時候,父母有自己的家族利益要考慮,孩子就放到了下一位。
她昨日憤怒的離開南陵公府,阿娘和阿爹並沒有追出來,足以見證阿爹和阿娘覺得她懂事,可以應付。
折霜心中泛起一絲悲傷,然後又覺得自己矯揉造作。
出身世家,享受了家族帶來的利益,是需要還回去的,而就連她自己也有所偏向,同樣是先顧自己的利益,如此又如何能怪旁人不將她放在第一。
她輕輕的歎口氣,問文遠侯夫人,「母親,您是說,遠之養外室了?」
文遠侯夫人見她不如自己想像中暴跳如雷,反而是平靜極了,倒是害怕起來。
她也站起來走過去,拉著兒媳婦的手道,「非但有外室……還有了孩子,那外室懷孕兩個月了。」
折霜心裡毫無波瀾,只想著她要拿外室懷了孩子這件事,做些什麼利於自己的事情呢?
文遠侯夫人開始流眼淚了,她將事情大概說了一遍,道:「阿霜,母親知道妳生氣,這事情是遠之的不對,但是妳看在母親的面子上,就將那賤人接進來,等生了孩子,我親自將人賣了。」
折霜並沒有否決或同意,只問:「遠之呢?」
文遠侯夫人又有些羞愧了,「遠之……遠之去訪友了,今晚可能不回來,妳放心,明天我肯定親自讓他給妳賠禮!」
折霜心知肚明,他是因為怕她,躲出去了。
可她現在肯定是不能答應的,她要是答應了,兩家還怎麼掰扯?
於是她依然沒有給個答覆,讓人套馬車,接著對婆母說:「我要回南陵公府。」
文遠侯夫人可不敢讓她回去,如今侯爺還沒有回來,她回去了,南陵公府的人上門,她怎麼辦?她嘴巴笨的很,肯定是要被人欺負的。
文遠侯夫人就拉著人道:「阿霜,妳別激動,可千萬別回南陵公府,妳回去了,會惹得一群人擔憂。」
折霜做出黯然模樣,「可是母親,我好傷心啊。」
文遠侯夫人眼淚掉得更急,「母親懂妳,母親知曉的。」
折霜垂著頭,「母親,我需要冷靜冷靜。」
文遠侯夫人忙點頭,「好,都冷靜冷靜。」
折霜歎氣道:「可是在這裡,我冷靜不下來。」
文遠侯夫人小心翼翼問:「那妳想去哪裡冷靜啊?」
「我去荔枝巷子那邊的宅子吧,我現在不想住在這裡,母親,我傷心。」
文遠侯夫人鬆了一口氣,不回南陵公府就好,於是連忙道:「那母親陪妳去?」
她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好的婆母了,竟然陪著兒媳婦外出居住。
「母親,我想一個人靜靜的想想。」
文遠侯夫人想了想,答應了,親自送了折霜出門,「妳明日早點回來啊。」
折霜輕應了幾聲便離開。
等人走了,她隱約覺得什麼不對,但是又說不上來,只道:「阿彌陀佛,阿霜這是已經有答應的傾向了。」
陸嬤嬤道:「少夫人一個人在外面……可以嗎?」
文遠侯夫人就道:「她做姑娘的時候就經常在外面住,沒事的。」
然後就急匆匆看三丫頭去了,那也是個孽障。
文遠侯夫人歎息,「都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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