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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1101-E101102

《獵戶家的小嬌娘》全2冊

  • 作者云期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1/02/08
  • 瀏覽人次:4918
  • 定價:NT$ 560
  • 優惠價:NT$ 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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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前,他只是給她糖吃的醫館哥哥;
十年之後,淪為獵戶的他,竟在山村找回他的珍寶……

 
藍海E101101 《獵戶家的小嬌娘》上
自從祝問荊花十兩銀子娶她回家,阿橘就決定跟他好好過日子,
村人都說嫁給有拖油瓶的他會很苦,
但哪有被她舅媽折磨八年、險被賣去當人小妾苦,這份恩情她得回報!
問題是成親後家裡大小事他全都一手包,
不僅頓頓有肉、補藥補湯不停餵養她,
還買筆墨紙硯教她寫字、去集市買銀鐲子送她,
即便他打獵技術好還有一手好醫術,錢也不能這麼花!
可他一點也不心疼,甚至乖乖奉上家產讓她管,
就在她以為彼此日久生情、兩情相悅時,
他卻向她坦承關於兩人的祕密……
 
藍海E101102 《獵戶家的小嬌娘》下
都說年紀大的夫君會疼人,阿橘覺得這話一點都沒錯,
不過要達到祝問荊這樣完美的程度可是很不容易的,
無恥舅媽三天兩頭欺上門,要錢撒潑樣樣來,讓她煩不勝煩,
好在憑藉他那結實的體魄跟強大的氣勢,隨便往那一站就能「驅邪」;
他曾瞞著她偷偷寫東西,她一度以為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沒想到他竟送了她一間新房子,一切擺設還都按照她的喜好,
可就在她暢想著往後要怎麼維持他們的小家時,
城裡爆發瘟病,身為醫者的他前去救人,卻再也沒消息……
云期,女,95後,一個永遠在碼字與斷更之間搖擺不定的天秤座。
喜歡閱讀,喜歡睡懶覺,最喜歡幻想。
閒暇時經常懷疑自己一無是處,但是只要把手放在鍵盤上,
一切想法都拋諸腦後,只關心筆下的悲歡離合。
我在小說中創造了一個又一個世界,期待你的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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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狠心舅媽逼做妾
阿橘覺得自己要死了,熱,熱,熱,毒辣的太陽拚命發熱,沒個盡頭。
她看看肩上快把自己壓垮了的扁擔,兩桶水晃晃悠悠的,隨時都要灑出去。
沒辦法,阿橘決定歇歇腳,剛巧前面有棵大樹勉強能遮住大太陽。她坐在石頭上,用手搧來一股熱風,更熱了,她只好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望著四周,強迫自己不去想這惱人的日頭。
剛好前面轉角走出一個人,手裡提著的不知道是野兔還是野雞,還在抽搐。寬闊的背上背著一個竹簍,滿滿當當的,看起來收穫頗豐。
阿橘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認出來了,他是去年才搬到靈溪村的祝問荊。
靈溪村世世代代都是這些人,除了嫁過來的小媳婦和像她這樣過來投奔親戚的,就沒有外人了。可是祝問荊不同,他從來沒來過靈溪村。
村長本來不想多事,不知根知底的,誰敢讓他在這裡安家?
可是他會治病,有一手好醫術。
村長蹲在地上想了半天,瞅瞅周圍眼巴巴的父老鄉親,一個個體弱多病的,還是決定讓他留下來。靈溪村太偏僻,有個頭疼腦熱的都要跑到老遠的鎮子上,有個會醫術的人在,總比一群人抓瞎好。
祝問荊二十又二,長得高大俊秀,按理說應該娶妻生子的,可是村子裡的人都捨不得把閨女嫁給他,因為他帶著一個女兒。但凡是個疼閨女的,誰願意讓閨女一嫁過去就做繼母?
村裡的人愛嚼舌,一傳十十傳百,都說祝問荊把自己的媳婦兒剋死了,在自己村裡找不到媳婦兒了才來靈溪村。
這是阿橘去找她小姊妹容蘭玩的時候聽到的,她沒吭聲,對此她是不信的,哪就有人能剋死人呢?可是她又不知道和誰說,只能在心裡嘀咕幾句。
直愣愣的想著,前面的人影頓了一下,回過頭,似乎察覺到了阿橘的目光。
阿橘猛地回神,也沒避開,大方的朝他笑了笑。
祝問荊似乎看清了她的神情,怔愣了片刻才拐了個彎,不見了。
阿橘慢慢把笑容收回去,有點同情他,帶著一個還不會走路的女兒過活,真是不容易。
不過再看一眼手邊的兩桶水,她甩甩手腕,把扁擔放在肩上,鉤起兩桶水,還是先同情同情自己吧。
舅舅家在村子中間,離得不算太遠了,阿橘一鼓作氣抬回了家,剛放下木桶,還沒伸直腰,就聽見舅媽在堂屋叫嚷——
「不頂用的死丫頭!提兩桶水這麼慢!」
阿橘沒力氣了,不想和她吵,趁舅媽還沒出來,捂著肚子回了自己房裡。
沒過一會兒,院子裡就傳來甄氏的埋怨聲,「妳真是長能耐了!提水就提了一桶半!」
聲音越來越大,阿橘沒有反駁,今天她來癸水,平常她是可以提兩桶水……但是和舅媽說這些又沒什麼用,只會遭她白眼。
她給自己倒了杯茶,涼的,摸摸肚子,猶豫了一下,又抿抿有些乾裂的嘴唇,還是喝下去了。小腹裡翻湧起來,她疼得想在地上打滾。
「阿橘!晌午了還不做飯,想餓死我!」甄氏罵罵咧咧的聲音還沒消停一會兒,又嚷起來,「妳爹娘怎麼養出妳這麼一個好吃懶做的東西!我看妳爹娘……」
阿橘冷了臉,站起身走出去。
甄氏嚇了一跳,「妳妳妳……」「妳」了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了一點心虛,「幹麼這麼看著我!」
阿橘盯了她一會兒,扯出一絲笑,「不幹什麼,給舅媽做飯去。」
經過舅媽身邊,阿橘漫不經心的瞧了一眼她的肚子,低低的說了一句,「也不知道給未出世的孩子積點德。」
好大一會兒,甄氏才拍了拍心口,她這個外甥女瞧著不聲不響的,脾氣可大著呢。一聽見提她爹娘,立馬像變了個人,死多少年了,提一句還不讓了?
「不就是做頓飯嗎,還瞪我,真是給她臉了。」甄氏嘀嘀咕咕半天,才想起來她要擺出長輩的譜兒,怕一個外甥女?真是笑話。
想到這兒,甄氏挺著肚子來到灶前,又覺得煙塵多,有些嫌棄的扶著門框站著,看著阿橘不說話。
阿橘狐疑的看她一眼,又整什麼么蛾子?
手上卻沒閒著,她把切好的小蔥和野薑下到鍋裡爆香,又打了兩三個雞蛋,捏了點鹽巴,木鏟子翻了幾下,很快就把雞蛋炒好了。
甄氏看著她忙活,眼珠子轉了轉,轉身走了,吃飯的時候再提也不遲。
舅媽平常有話就說,什麼時候這麼猶豫過?阿橘心裡警鐘大作,還沒等她想明白,鍋裡就冒出了白煙。
饅頭已經蒸熟了,阿橘有條不紊的拿出來,有些燙,抬手擦擦汗,又拍了個黃瓜,把菜盛出來半份,出來擺碗筷。
如今農忙,舅舅和表弟阿智在地裡忙活呢,得給他們留著飯。
甄氏早就坐好等著了,飯菜上桌,她嫌棄的夾了一筷子黃瓜,又扔了回去,「就做這些?我可有著身孕呢。」
阿橘解下圍裙擦擦手,坐在杌子上頭也不抬,「家裡就這些東西。」
「妳舅舅每個月給妳那麼多銅板讓妳買東西,別是妳都私吞了吧?」甄氏越想越覺得合理,飯也不吃了,撂下筷子質問她,「把錢都藏哪兒了?」
「妳吃不吃?不吃留著給阿智。」阿橘拿起一個饅頭,心平氣和的看了她一眼。
甄氏悻悻的拿起筷子,白養了一個小賤人,吃她家的東西不說,還天天瞪她,哪有一點寄人籬下的自知之明?不過……想起一會兒要說的事情,甄氏又有些幸災樂禍。
前不久她出去串門子,偶然聽說傅二少爺要納妾,本來和她沒關係,可是轉念一想,家裡不是還有一個任她拿捏的外甥女?長得也不賴,又能幹,傅二少爺不要她要誰?
最重要的是有二十兩銀子呢!二十兩銀子都夠阿智這些年的束脩和娶媳婦的錢了,讓她怎麼不心動。
甄氏一邊想著,一邊飛快把炒雞蛋吃得乾乾淨淨,清了清嗓子,把嘴角的笑壓下去才開口,「我給妳找了門親事。」
阿橘一愣,放下筷子,鄭重其事的聽舅媽說話。她已經十六歲了,是該嫁人了,若是找的人是個清白的好人家,她倒是沒什麼意見。
「是咱們這兒附近有名的富戶,」甄氏瞥她一眼,就像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子,勉強控制住再次咧開的嘴角,「傅老爺妳知道吧?就是買了咱們村很多地的那個傅老爺,他有個兒子,兒子生不出兒子,想納妾……」
阿橘本來只是淡淡的聽著,越聽越不可思議,聽到最後這句話終於如墜冰窖,豁的站起身,冷聲質問,「妳讓我做妾?」
她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給人做妾?阿橘冷笑,就算她死了爹娘,也沒到給人做妾的地步!
甄氏也不怕她了,在銀子和外甥女面前,是個人都會選銀子吧?除了阿智要用錢,她馬上就要生孩子了,正是缺錢的時候,哪哪都要錢,讓阿橘給傅二少爺做妾,不僅打發了這個拖油瓶,還能白得二十兩,這買賣做的值!
「傅二少爺看中妳是妳的福氣,妳知道他們家出多少聘禮嗎?整整二十兩銀子!」甄氏鄙夷的上下打量阿橘一眼,「我還覺得給多了呢。」
二十兩銀子賣了她?阿橘覺得有些可笑,她還沒見過二十兩長什麼樣呢,現在知道了,二十兩銀子長她這樣。
阿橘繃緊的身子驟然放鬆下來,她自己也沒想到還能笑得出來,「那妳覺得我值多少銀子?十五兩夠不夠?」
甄氏這才變了臉色,阿橘她娘死的時候給了她十五兩銀子,讓她好好照顧自家閨女,她見錢眼開,滿口答應。
可是甄氏後來做了什麼呢?
剛剛八歲的阿橘來到靈溪村,天寒地凍的,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舅媽給了她一件破棉襖,小小的人就藏在破棉襖裡瑟縮了一整個冬天。
後來,洗衣做飯,挑水餵豬的活計都是她做的,就為了那一個小小的棲身之地和一口熱乎的飯。
阿橘冷笑,如今看來,她所顧念的親情,在白花花的銀子面前一文不值。
她閉了閉眼,眼神堅定起來,正想說話,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兩人轉過臉,是舅舅邵二郎和表弟阿智扛著鋤頭回來了,本來還在說說笑笑的兩人,看見她們正僵持著,馬上不動了。
阿橘連忙走過去,拽著舅舅的衣襟把他拉到舅媽面前,和她對質,「舅舅你說,舅媽讓我做妾的事情你知不知情!」
邵二郎咳了一聲,刻意避開阿橘祈求的目光,又看了甄氏一眼,把鋤頭扔給阿智,留下一句「我出去轉轉」就跑得沒影了。
就知道是這樣。阿橘心又涼了半截,自她過來,舅舅就沒做過邵家的主。
阿智放下鋤頭跑過來,沒管僵持的兩人,拿阿橘剛挑的水洗了把臉。
阿橘抿唇,看著他兜頭澆下半桶水,浪費得乾乾淨淨。
甄氏一臉慈愛的看著兒子,「阿智快來吃飯,」又瞪一眼阿橘,「愣著做什麼,盛飯去啊!」說著她又探頭看了一眼水缸,「一會兒再挑兩桶水去。」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阿橘握拳,控制住自己發抖的身子,繼續剛剛的話題,「就當我是妳買的一個丫鬟,丫鬟倒貼妳十五兩銀子,妳還不滿意,要把我逼上絕路?」
甄氏輕蔑的瞧她一眼,「妳爹娘都死了,現在是妳舅媽我給妳找的親事。」頓了頓,她又假裝不經意的提起,「妳舅舅也沒反對,去傅府吃香的喝辣的妳還不滿意?」
「吃香的喝辣的?」阿橘像聽了天大的笑話,笑著笑著就流了淚,轉頭看向阿智,「阿智,讓你吃香的喝辣的,你願不願意去?」
阿智一臉莫名的看著她們,甄氏擋在阿智身前,像護崽的老母雞,「扯阿智做什麼,一碼歸一碼,妳不去也得去!」
「我不去!」阿橘狠狠的抹了一把淚,「你們全家都忘恩負義!當初我爹娘是怎麼接濟你們的,妳是都忘了!」
舅舅懦弱,舅媽強勢,表弟冷漠,這就是她待了八年的家!
阿橘一直以為她也算是他們的半個家人,沒想到到頭來居然是個可以拿去做交易的丫鬟。
甄氏也惱了,當初她和邵二郎成親,就是看中了他的好相貌,誰知道他是個靠姊姊靠老娘的軟骨頭!現在好不容易能靠阿橘賺錢了,她還不聽話!
甄氏氣急了,揚手就是一巴掌,「給臉不要臉!明天就把妳賣了做賤妾!」
阿橘有些恍惚,臉上火辣辣的疼,肚子裡也在翻江倒海。她直起身看著甄氏,第一次覺得舅媽這麼可恨,來不及多想,她用盡了力氣,也給了她一巴掌。
突然一陣天翻地覆,阿橘晃晃腦袋,栽倒地上不省人事。
「姊!妳這是怎麼了!」阿智嚇得飯也顧不上吃了,連忙蹲下晃她。
甄氏還在不斷叫囂,「小賤人居然敢打我!」說著擼起袖子,騎在她身上就要搧巴掌。
阿智連忙拉住她,雖然阿橘不是親姊姊,但平常還是很照顧他的。他也不想看見阿橘有事,連忙大聲喊「爹」,又是一陣雞飛狗跳,鬧得雞犬不寧。

阿橘是在自己房裡醒來的,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一個男人背對著她站著。是誰?
她如臨大敵,嚇得大叫,不會是那個傅二少爺吧!她謹慎的看了一眼四周,只有木桌上的針線筐勉強可以防身,她抖著手拿起來對著他,「別過來!你敢過來我先殺你再自殺!」
那人頓了一下,轉過頭,抬腳想上前又後退了兩步,證明他沒有惡意,聲音也出奇的溫和,「妳醒了就好。」
說著他隨意瞥了一眼她臉上的紅腫痕跡,眼裡閃過些什麼,卻沒有多話。
阿橘迷糊了一會兒,看著面前男人的寬肩窄腰,還有那張不同一般莊稼漢的清秀臉龐,才認出來,這是同村的祝問荊。
阿橘沒有和他說過話,沒想到祝問荊居然還有這麼一副溫和的嗓音。
是了,做郎中的人,不溫和是要把病人嚇跑的。
阿橘慢慢的想了一會兒,都火燒眉毛了,她還能想這些無關的事情。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阿橘想說話,滿屋子的藥味卻先引著她咳嗽了兩聲。她低下頭看見手裡的針線筐,慌忙放下,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
祝問荊看她一眼,把冒著熱氣兒的藥碗放在桌子上,制止了她的話,「記得喝藥,我先走了。」
阿橘有些感激,感激他什麼都沒問。
目送著高大男人的背影遠去,她才發現屋門沒關,家裡也安靜的出奇。
是去請那個傅二少爺「驗貨」了嗎?阿橘握緊拳頭,低下頭凝視了那碗黑漆漆的湯藥片刻,一口氣喝完了。
很腥很苦還有點辣,就是不甜,就像她自己,人生四味,酸甜苦辣,她只占了酸苦辣。
阿橘咬了咬舌尖,勉強把那股奇怪的味道逼走,阿智突然回來了。
他快步來到阿橘的屋子,顯得有些歡快,「姊,傅二少爺馬上就要來了,我娘說讓妳收拾收拾!」
阿橘沉默的看著阿智一會兒,阿智快十四歲了,妻和妾的區別他已經懂了的。她卻不想計較什麼了,故作輕鬆的說:「我知道了,你出去玩吧。」
阿智猶豫了,他很想留下來看看姊夫長什麼樣,可是看看姊姊的臉色,她似乎不想讓他待在這兒。不過這些嫁人的事兒哪有下河游泳和掏鳥窩有趣,所以他只猶豫了一瞬,馬上就跑走了。
外面傳來阿智呼朋喚友的聲音,阿橘忍著小腹的墜痛,強撐著直起身,卻看見一個破舊的背簍,裡面放著一些草藥。
是祝問荊的嗎?阿橘沒在意,反正他會想起來的。
準備好了一切,阿橘在院子裡坐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小時候她家裡也算是富裕,爹爹以前是秀才,家裡窮,書院的束脩交不起,所以他沒有去教書,而是去做了生意。後來家裡過得一年比一年好,只可惜爹爹在她六歲那年患了病,七歲那年爹爹就去世了。
娘為了照顧爹爹也落下了一身病,在她八歲那年,娘也去世了。娘臨死前把她交給舅舅,舅舅保證的很好,好吃好喝的供著她。舅媽也說以後給她找一個好人家,讓她風風光光的出嫁,娘才笑著閉上眼睛。
舅媽是看在十五兩銀子的分上才同意的,阿橘一直都知道,但是她沒想到舅媽會這麼狠心把她逼上絕路,更沒想到的是舅舅耳根子這麼軟,吹吹枕邊風就能把自己的親外甥女賣去做妾。
在邵家做髒活累活她認了,把她當成丫鬟使喚她也認了,可是唯獨做妾不行,爹爹說做人要有骨氣。阿橘吐出一口濁氣,天邊排成一排的大雁飛過去,她眼裡彌漫了水霧。
「傅二少爺,瞧瞧,這不就是阿橘嘛!」甄氏殷勤的聲音響起,在寂靜的傍晚分外刺耳,附近有狗叫了兩聲,像是在附和她的話。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阿橘擦乾眼淚,假裝乖順的斂眉,只看見兩個同樣大的肚子。
「阿橘……」傅二少爺在阿橘面前站定,瞇著眼上下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件集市上的貨物。
她低下頭,強忍著沒有表現出不情願的眼神,又朝傅二少爺的靴子看去,繡了金線的花紋,就算太陽快要落下去了也分外顯眼。
甄氏看她木訥,陪笑一聲,忍不住走過去撞了她一下,掐她的胳膊低聲吼,「說話啊,啞巴了?」
阿橘忍住心中的怒氣抬起眼,看著這個即將要把她納入房中的傅二少爺,肥膩的臉上黏著汗漬,一雙細長的眼睛閃著精光,不斷把眼神往她身上的幾處瞟。
她看見他色迷迷的眼神就想吐,別開眼不說話。
甄氏跺跺腳,連忙打圓場,「瞧瞧,咱們阿橘也是愛慕傅二少爺呢,都不敢看您!」
阿橘瞪了她一眼,那一眼被傅二少爺瞧見,倒是看出了些別的意味——梨花帶雨的小美人紅著眼睛在床上放狠話,那滋味得有多銷魂……
甄氏陪著笑看著傅二少爺,他摸摸三層厚的下巴,擺擺手,沒介意她的不知禮數。
女人嘛,就是要親自調教出來的才有味道。想到此處,傅二少爺很滿意的說:「這個倒是不錯,定金我帶來了,五兩銀子。」
說完又拿眼覷著甄氏,甄氏意會,收了銀子,拽著阿橘進了屋子。
阿橘沒掙扎,甄氏邊走邊說讓她和傅二少爺培養感情。
感情?阿橘想笑,她和舅媽培養了這麼多年的感情,最後還不是要把她賣了?
「妳舅媽都同意了,妳從了我,我保證讓妳過好日子!」
屋子裡沒了外人,傅二少爺興奮地搓手,他倒是沒想到靈溪村還有這等姿色身段的姑娘,還夠辣,做妾倒是委屈了。
他眼睛一轉,拍著胸脯和她保證,「等我弄死那個臭婆娘,我扶妳做正妻!」說著慢慢走近她,盯著她的俏臉,「先過來讓我摸摸。」
阿橘冷眼看著他靠近,一把抽出剪子,惡狠狠道:「敢過來我捅死你!」
「有氣性,我更喜歡了!」傅二少爺笑得咧開了嘴,這個小娘們兒倒是個好玩的,他今天沒白來!越想越興奮,他拖著壯碩的身子了撲了過去。
阿橘瞪大眼睛,儘量握穩剪子,傅二少爺一步步把她逼到屋門的夾角,眼看就要摸到她的手,阿橘心一橫,閉上眼睛揚手刺了下去。
「噹」的一聲,剪子落地了。
「找死啊是不是,信不信我不給銀子了!」
傅二少爺怒氣衝衝的站起身,正想關門,一個男人單手抵住了屋門,另一隻手撿起地上的剪子。
阿橘心跳如雷,跌坐在地上,看著那隻修長的手,都這個時候了,難道還有人來救她?
傅二少爺偏頭看清了來人,愣了一下,摸著下巴走到明處打量他,似乎有點眼熟。懶得細想,直接問他,「你是誰?敢擋老子的好事?」
阿橘沒抬頭也沒起身,有些心灰意冷。傅家家大業大,不管是誰她都沒救了,給傅二少爺做小妾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出來說話。」那人終於說話了,聲音低沉不帶一絲感情。
阿橘卻莫名覺得熟悉。是祝問荊?他應該是來拿背簍的,怎麼過來瞎摻和了?
太陽掙扎著露出最後一絲光亮才終於落下,被留下的阿橘瞅瞅黑漆漆的屋子,扶著牆走了出去。
外頭甄氏惡狠狠的攔住她,「妳幹什麼去?」想死也得去了地主兒子家再死,休想擋著她的財路!
「人呢?他們倆呢?」阿橘茫然四顧,像抓住了一根浮木。
甄氏看著阿橘,她倒是沒想到,阿橘還有做狐媚子的潛質,祝問荊居然說要娶她?在傅二少爺手底下搶人,真是天大的笑話!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朝門外努努嘴,涼涼的補了一句,「去吧,再見你的小情郎最後一面。」這個時候祝問荊肯定被傅二少爺揍得鼻青臉腫了吧?
阿橘沒理她,徑直朝大門走去,右腳卻在即將跨出去的時候頓住——
她聽到了什麼?傅二少爺居然叫祝問荊大哥?
「祝大哥,你怎麼在這呢?」傅二少爺額頭的汗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天熱的,他伸手摸了一把,忽然又想到一個最關鍵的問題,問得頗有些小心翼翼,「你和那個阿橘什麼關係?」
祝問荊淡淡回他,「沒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還管這麼多?傅二少爺想發火,卻又猛地想起祝問荊手裡捏著的把柄,他抑制住怒火,忍了下來。
祝問荊正想開口,餘光瞥見木門邊上的一角碎花衫裙,目光一凜,把傅二少爺拉去了更遠的地方。
阿橘聽不清了,她探身出來看了一眼,發現兩人在不遠處的大樹下站著。
祝問荊背對著她,似乎又捕捉到了阿橘的視線,往這邊偏了一下頭。
阿橘抿唇,站直了身子,卻沒再上前。
甄氏也過來了,一臉譏笑的倚在木門上,如果傅二少爺不要她,祝問荊倒是也不錯。
不想去享福,那就跟著那個沒地沒錢的祝問荊過一輩子吧!不過如果聘禮沒有十兩銀子……
甄氏輕蔑的看了一眼祝問荊,作夢去吧!不把他的家底掏空,她就不姓甄!
該死的賤蹄子,打她一巴掌還想嫁得好?這個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甄氏目眥盡裂。
到了吃飯的時候,各家的煙囪裡都冒了煙,飯香味不斷飄來,還有幾個老漢端著碗出來,看見邵家這陣勢,出來的人越來越多。
阿橘環視一圈,他們應該都知道她要做妾了吧,她也算是靈溪村第一人了,阿橘自嘲一笑。
再次把目光投向祝問荊,阿橘有些迷惑,他來到靈溪村的這一年,他們倆從來都沒有說過話,除了今日。就算他有能和傅二少爺抗衡的資本,但是他憑什麼一定要得罪傅二少爺幫她呢?
阿橘想不通,所以她沒敢把希望放在祝問荊身上,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她握緊拳頭,萬一還有解決的辦法呢,再想想再想想。
「阿橘,這是怎麼了?」
一個年輕的婦人走了過來,阿橘木木的轉過臉,是容蘭姊。她臉上這才帶了點笑,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問了。
容蘭沒出嫁前是和阿橘同村的,比阿橘大兩歲,小時候她們倆是要好的小姊妹,後來阿橘來到靈溪村,她們倆就斷了聯繫。
沒想到過了幾年,容蘭居然嫁到了靈溪村,她們倆自然又熟絡起來,說是閨中密友也不為過。
容蘭挽住阿橘的手,有點心疼這個妹子,幼時爹娘去世,長大了又被黑心舅媽逼著做妾,這世上的壞事都被她碰著了。
「阿橘妳別怕,」容蘭湊近她咬耳朵,「有姊在呢。」
阿橘心裡一暖,還沒來得及回話,那兩個男人就一前一後的回來了,祝問荊依然是淡淡的模樣,傅二少爺看起來卻有些狼狽。
「我先走了。」傅二少爺怒視著烏泱泱的人群,勉強維持住富家少爺的傲氣。一群吃飽了沒事幹的閒漢和臭婆娘,明年就讓靈溪村的租子翻一倍!
村裡的人連忙作鳥獸散,他們可惹不起這位傅二少爺,只是可惜了阿橘喲。
不過真不知道祝問荊有什麼本事,村子裡的人交頭接耳,他居然能讓傅二少爺這麼低三下四,想想過去幾年,傅二少爺哪次來收租不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傅二少爺啊,咱們阿橘和您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您怎麼說反悔就反悔!」甄氏剛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緊緊攥著手裡的銀子,她還沒焐熱呢!
傅二少爺沒理她,他居然這麼倒楣,好不容易瞧上一個,偏偏出來個祝問荊攔他的路。
他倒是不怕祝問荊,但是如果他把手裡捏著的把柄告訴他爹,那他以後還怎麼繼承家業!
想到此處,傅二少爺不得不忍氣吞聲,低頭就要走,剛邁出一步,祝問荊卻攔住了他。
他來到甄氏面前,把她攥得死緊的手輕而易舉的掰開,拿出銀錠子,放在傅二少爺手裡,「把你的銀子拿走。」
傅二少爺差點忘了這茬,把手裡的銀子放在袖子裡,又留戀的看了阿橘一眼。可惜了,這個美人他是無福消受了。
祝問荊皺眉,擋住他赤裸的視線,阿橘嫌惡的別過臉。
甄氏眼睜睜看著白花花的銀子飛走,索性破罐子破摔,指著祝問荊的鼻子明碼標價,「明天給我拿十兩銀子娶她,一個銅錢都不能少!」
村裡的人原本還在慶幸阿橘不用做妾了,她心眼好,嘴也甜,見了誰都是一副笑咪咪的模樣。若是被送去做妾,怕是一年都活不了!
但是聽了甄氏說的這番話,眾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阿橘這是才從虎口脫險,又入狼窩?誰不知道祝問荊還有一個女兒,連塊地都沒有,吃了這頓沒下頓,而且還要讓他拿出十兩銀子?別說是十兩,五兩他可能都拿不出來!
阿橘靜靜的聽著舅媽的罵聲,覺得有些難堪,她剛想說話,就聽見一個堅定的聲音先她一步說了出來——
「好,我娶她。」
那語氣再平淡不過,彷彿在說我晌午吃了一個饅頭。
甄氏瞥了祝問荊一眼,有些難以置信,很快又趾高氣昂起來,「你有銀子嗎?也不看看自己那窮酸樣。」說著又漫不經心的瞥了阿橘一眼,高聲質問她,「你們倆什麼時候勾搭上的?」
說話也忒難聽了,村裡人都有些憤憤不平,他們從來沒見過阿橘和哪個男人走得近,一個老老實實的姑娘家,居然被親舅媽懷疑水性楊花。
容蘭再也忍不住了,跳出來罵她,「添油加醋的本事這麼厲害,妳不去當廚娘真是可惜了,妳還要不要臉?」她的話像連珠炮一樣砸在甄氏臉上,「我看妳確實沒臉,都讓外甥女做妾了,還要什麼臉?阿橘爹娘就算下了黃泉,今晚也要過來找妳!」
甄氏被她說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咬碎了銀牙,鄙夷的看她一眼,才憋出一句,「不會下蛋的老母雞在這兒嚷什麼嚷!」
容蘭聽了怒火中燒,擼起袖子就要打她。她嫁過來兩年了,是沒孩子,她男人三天兩頭在外面做生意,她一個人生個屁啊!
「怎麼著?想打我?看我有孩子了就眼紅要打我?」甄氏挺著肚子逼近容蘭,像是在炫耀自己立身的資本。
村裡人沒想到這麼一點事她們都能吵起來,連忙勸架,哪能因為這件小事傷了和氣。
原本處在風暴中心的阿橘突然無人問津,她無措的站在原地,看著這場越來越歪的鬧劇,忽然有一雙手把她扯了出來。
是祝問荊。
「明日我帶聘禮過來,」祝問荊的話很少,「若是妳不願,現在還來得及。」
阿橘仰頭看他,心裡異常平靜。她忽然覺得祝問荊其實也沒什麼不好,雖然他住的是茅草屋,還有個孩子,家裡沒有地,但是他有一身力氣,還會治病,嫁給他又有什麼不好呢?
思及此,阿橘苦笑一聲,旁人都避之不及的祝問荊,對她來說卻是最好的歸宿了。
「我願意的。」阿橘低聲說,只要不是做妾,嫁誰不是嫁。
「不拿出十兩銀子,你想娶阿橘,門都沒有!」甄氏早就被人扯散了髮髻,像個瘋婦一樣叫囂著,引來幾聲狗吠,被村裡人架著她回了院子。
祝問荊歎口氣,眼神卻又堅定了些,最後看了一眼阿橘,才轉身走了。
「我該早些來娶妳的。」
風中飄來一句話,阿橘一怔,看向祝問荊,他剛剛說話了嗎?
來不及多想什麼,阿橘看著他走遠,撥開烏泱泱的人群回了屋子。
「阿橘真慘啊,」門外的人還在歎息,「怎麼攤上一個這樣的舅媽。」
「跟著祝問荊才是慘,啥都沒有,還帶著一個拖油瓶。」
「一嫁進去就要做後娘啊……」
「先別說這個,他有沒有十兩銀子還說不準吶!」
外面的人漸漸散了,阿橘心裡的一團亂麻卻沒解開。
明明她和祝問荊說過的話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可是他卻答應娶她。她不明白,同情她嗎?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阿橘努力理清腦子裡的一團亂麻。
他有銀子嗎?那可是十兩!村裡人賺三四年才能賺出來的十兩銀子!
第二章 新丈夫是個好人
阿橘輾轉難眠,一夜沒沒合眼,到了翌日清晨,祝問荊真的來了。
他提著一些獸肉並兩隻活雞,又把十兩銀子擺在桌子上。
別說甄氏了,就是村裡的人也看直了眼,他們真沒想到,祝問荊居然真的能拿出錢來,十兩銀子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甄氏忽然有些後悔,她昨天怎麼沒多要點銀子!但是看著聞風而來的村裡人,她再加價肯定會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只好冷哼一聲,乾笑著請祝問荊去了堂屋商量日子。
祝問荊的銀子遲早都是她的,不急在這一時,甄氏心裡的算盤打得啪啪響。
阿橘透過屋裡的小窗子往外看也嚇了一跳,不是都說祝問荊家徒四壁嗎?他的銀子是哪來的?就算是給人治病和打獵,一年也攢不了十兩銀子吧?
可是總算放下一件心事,阿橘終於感覺到了睏意,外面村人的大聲議論也沒能讓她再睜開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屋門忽然開了,阿橘聽到動靜,猛地睜開眼睛坐起身,是舅舅。
邵二郎站在門口搓搓手,看著阿橘的目光裡帶著歉意。
「舅舅有事?」阿橘開門見山,不想多說話。
「阿橘啊,婚期定了後日,來得及吧?」沒等阿橘回話,他一股腦的把心裡話說了出來,「阿橘別怪舅舅,這都是妳舅媽的主意,我又反抗不了,妳看這……」
「我知道了,舅舅還有什麼事?」阿橘不耐煩和他周旋,直接問了出來。
邵二郎沒想到一向溫順的阿橘居然會打斷他的話,他張了張口,下一句卻說不出了。
阿橘淡淡的看著他,都到這個分上了,還有什麼不好開口的?
「妳舅媽說家裡沒錢,嫁衣就不準備了……」邵二郎有些難以啟齒。
阿橘笑了,難不成祝問荊給他們的十兩銀子已經花完了?不過沒有就沒有吧,她來邵家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的時候自然也要乾乾淨淨。
「嫁衣我自己會準備,我先出去了。」阿橘說完就徑直出了門,後日出嫁也不賴,這個家她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身後的邵二郎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敢叫住她。不給阿橘準備嫁衣又不是他的錯,這都是那個婆娘的主意,阿橘怎麼連帶著他這個舅舅也不親近了?
邵二郎很是不解,養了八年的外甥女,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阿橘慢慢走在路上,遇見村人依然笑著打招呼。
村人放下手邊的事,都有些可惜,這麼好的姑娘,嫁了祝問荊不會又會被剋死吧?
阿橘聽著平常親近的大嬸交頭接耳,抿唇低頭走路,忽然撞上了一個人,她連忙道歉,抬起眼看看,是住在舅舅家隔壁的巧文。
巧文冷哼一聲,抬頭挺胸的離開了。
阿橘看她沒計較,也沒再說話,徑直去了容蘭家。
「容蘭姊,」阿橘抓著容蘭的手,一句廢話都沒說,「這幾日妳有回門的打算嗎?」
「怎麼了這是?」容蘭看著她眼下的兩團烏青和臉上還沒完全消下去的巴掌印,有些心疼。
這個妹子她是從小看著長大的,雖然比她小兩歲,但是可比她穩重多了,現在見她這副模樣,心裡也不好受。
「我娘的嫁衣應該還在,妳能不能幫我拿過來?」阿橘有些急切的請求,她這幾日都走不開,要準備的東西太多太多,沒空回去舊家取物。
「好,我一會兒就回去!」容蘭二話不說,馬上同意了。
阿橘本來只抱了一絲希望,但是傍晚的時候容蘭拿著一個小包袱偷偷摸摸過來的時候,她忽然想掉淚。
小時候調皮,翻箱倒櫃的時候見過這身嫁衣,娘和她說過,這身嫁衣是要留給她的,所以她賭了一把,沒想到就算是最艱難的時候,娘也沒把嫁衣賣了,爹娘真的很愛她。
阿橘懷念的摸著嫁衣,像看見娘親溫柔的眉眼。
沒什麼工夫傷心,她馬上試了一下,容蘭幫著改了改尺寸,嫁衣的事情就解決了,雖然只有五成新,但好歹是一件嫁衣。
窗外傳來甄氏的冷嘲熱諷,阿橘沒有理她,她要出嫁了,只要舅媽不主動招惹,她以後和舅媽井水不犯河水。
她這兩日花了自己攢下來的碎銀子買了棉絮和料子,繡了薄薄的喜被和紅蓋頭。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她手裡的銀子也只剩了不到一兩。
甄氏沒想到她居然還存著私房錢,氣紅了眼,沒幫她繡一針一線,就坐在一邊看笑話。
阿橘卻很高興,她終於能離開這裡了。
她年少的時候對成親也有過期待的,娘在她小的時候就說要給她挑個人中龍鳳,爹也沒因為她是姑娘就不喜歡她。她是爹娘唯一的孩子,她要帶著爹娘對她的愛活下去。
所以祝問荊問她的時候,她毫不猶豫的同意了。什麼都沒有又如何,他們兩人有手有腳有力氣,不愁沒有好日子過!
只是現在……
阿橘坐在床上,聽著外面熱鬧的聲音,和她面前的小娃娃大眼瞪小眼。
她記得的,祝問荊的女兒叫妙妙,只是她從來沒有見過,今日第一次見,她就成了她的繼母?還真是有點奇妙。
阿橘仔細看了妙妙一眼,她快一歲了,長得白淨,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瞧見她這個陌生人倒是沒有哭,拿著一個波浪鼓自己玩著,嘴裡嘰裡咕嚕的說著旁人聽不懂的話。
阿橘從來沒見過長得這麼好看的小娃娃,不過想想祝問荊的相貌,她能長得這麼好也不奇怪。
想到此處,阿橘試探著朝她伸出手,妙妙把波浪鼓放在她手上,「啊啊」叫著,示意讓她發出聲音。
沒想到妙妙居然是個不怕生的,阿橘捏著波浪鼓的木柄晃動起來,歡快的鼓聲忽而急促忽而平緩,妙妙笑著爬起來認真的盯著瞧。
祝問荊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和樂的景象,他怔怔的看了一會兒阿橘眼裡的笑意,才走了過來。
阿橘聽到動靜轉頭,看見穿著大紅衣裳的祝問荊,顯得坐著的她更嬌小了。她有些無措的站起身,大紅的喜燭也隨著她起身的動作猛地一暗,很快又帶來滿室光輝。
說起來這還是他們倆第二次單獨見面,難免拘謹。阿橘也捉摸不透祝問荊的想法,他總是冷著一張臉,叫人不敢親近。
雖然她對他笑過,但是她對誰都笑啊,總不能因為那個笑他就娶了她吧?阿橘自認還沒好看到那個地步。
「去洗臉吧。」祝問荊開口了。
阿橘連忙應是,邁著小碎步走到屋門外,看見不知什麼時候準備好的木盆和乾淨的水,她把臉上黏膩的妝洗掉,腦子裡還一團漿糊,有些猶豫要不要這麼快進去。
她探頭看了一眼,祝問荊正在給妙妙換尿布,小小的娃娃扭著身子,不讓他碰。
祝問荊捉住她的小腳丫,似乎用的力氣有些大,妙妙嗚咽兩聲,忽然哭了起來。他無措的放下,想伸手又怕弄疼她,猶豫不決。
阿橘歎口氣,一個男人帶著女兒,真是不容易。她沒有再猶豫,跨過門檻走進去,把妙妙抱起來輕聲哄。
妙妙很快止住了哭,阿橘把祝問荊手裡的尿布拿過來,又讓他抬起妙妙的腿,不一會兒尿布就規規整整的包在她身上。
「看清了嗎?」阿橘滿意的看了一眼,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她還會照顧孩子。
祝問荊定定的打量了她兩眼,搖搖頭。
他不像個很笨的人啊,阿橘狐疑的看他一眼,只好手把手教他。
祝問荊這次學得很快,阿橘又把幫妙妙穿衣服的活攬了下來,他無所事事,看著兩人的動作。看著看著,他皺了眉,俊秀的臉上多了兩團可疑的紅,他輕咳一聲,說丟下一句「我去洗把臉」就飛也似的出了屋門。
阿橘不明所以的看著他奪門而出,低頭卻看見妙妙的小爪子正好按在她的胸上。
夏日本就穿得輕薄,她早就換了衣服,妙妙的手剛好放在不該放的地方,於是就有了一點凹陷,她怎麼就沒發現!
阿橘臉一紅,把妙妙的小魔爪拿開,想了想又握住,防止她又動起手。
妙妙眨眨眼,以為是在和她玩,歡喜的叫起來,又一口咬住了阿橘的手指。
阿橘吃痛,連忙把手抽出來,看了看她剛長出來的兩個小奶牙,沒想到她人雖小,咬人的力氣還挺大。
她把妙妙從床上抱下來,放在她睡覺的搖車裡,可是雙手感受到小毯子的柔軟觸感時,阿橘愣了一瞬,難以置信的又摸了兩下。
這個料子很好,她上次去集市的時候一眼就看中了,店家說這是精棉,凡是布料裡帶個「精」帶個「細」的她都買不起,沒想到祝問荊居然買了給妙妙用。
阿橘心情有點複雜,外面說祝問荊家窮的都是謠傳吧,單看妙妙用的東西就夠別人過幾個月的了。
可是再瞅一眼屋子裡的擺設,阿橘又猶豫了,堂屋和寢間總共就一張床、三張破舊的木桌、一個木箱子,再加上妙妙的搖車,一件多餘的東西都沒有,顯得屋裡空蕩蕩的。
唯一值錢的就是木桌上放著的三五本書了,整整齊齊的疊在一起,阿橘湊近看了一眼,都是醫書。
祝問荊肯定是個疼女兒的,捨得給女兒花錢。
阿橘心頭一暖,她想起了爹爹,生病的時候還堅持教她寫字,給她講故事,和她說讀書明理。只可惜爹爹去得早,她還沒來得及盡孝。
有腳步聲響起,阿橘連忙打斷了自己的思緒,繼續和妙妙玩耍。剛剛發生的事情太尷尬,她不知道該怎麼辦,而且一會兒就要睡覺了,可是她……
「吃點東西吧。」
祝問荊的聲音傳過來,阿橘轉過頭,這才看見他手裡還捏著幾個餅子。她確實餓了,也沒推辭,坐下吃了幾個,看起來像是擺宴的時候剩下的。
不過只有她吃是不是不太好?她猶豫了一瞬,笑著開口,「你要吃嗎?」
「我吃過了。」祝問荊悶聲說道,又鋪起了床。
阿橘看著他的動作,心情複雜的放下餅子,有些吃不下了。
今晚是洞房花燭夜,難道她要和一個才見過幾面的人坦誠相見?
阿橘低下頭,覺得自己做不到。
「妳睡裡面。」祝問荊站起身走向她,指指床的方向。
阿橘抬頭,才看清那裡有兩床被子。一個是她繡的大紅喜被,另一個似乎是祝問荊以前的被子,很破舊了。
阿橘點點頭,心裡忽的生出了些許希望,雖然不是分床睡,但是兩個被窩也很好了。
「你先睡吧,我和妙妙玩一會兒。」祝問荊把妙妙抱起來出了門,沒有看她。
黑燈瞎火的能去哪裡玩?阿橘看著父女倆的身影消失,忽然有些明白了,這是怕她尷尬。
祝問荊是個好人,她心裡感激,快步走到床上,不過看著自己身上的衣裳,阿橘猶豫了片刻,沒敢脫,熱就熱吧。
側頭看了一眼祝問荊的被子,實在太破舊了,阿橘決定改日給他縫補一下,也算是感謝他的照顧。
過了好一會兒,祝問荊才抱著妙妙回來。阿橘剛有了些許睡意,很快就被妙妙的笑聲吵醒,她迷迷糊糊的想著,祝問荊和他女兒的感情倒是很好。


一覺醒來,阿橘看著陌生的床榻還有些回不過神,昨日的記憶不斷湧上來,她成親了,和祝問荊。
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的轉過臉,看著身旁男人的側臉,他的鼻子很挺,睡覺也很板正,平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看他睡得這麼熟,阿橘不知道該怎麼起身,看看天色,以前這個時候,她已經在灶房忙活了。現在嫁了人更應該勤快一點,更何況還有一個小娃娃在,大人可以忍著不吃,妙妙可不能放著不管。
阿橘小心翼翼的掀開被子坐起身,看了一眼祝問荊的身子到床沿的空隙。很好,她鬆了口氣,剛好可以跨過去,而且不會踩到他。
輕手輕腳下了床,阿橘看了妙妙一眼。她已經醒了,卻不哭不鬧,玩自己的手指,看了阿橘好久才甜甜的笑起來,看樣子已經記住她了,阿橘莫名有點開心。
看著妙妙軟軟糯糯的一張小臉,阿橘忍不住俯下身親了她一口,滿嘴的奶香味。妙妙笑著接受了,阿橘心頭一軟,又伸手捏了一下她圓乎乎的小胖臉,妙妙卻抓著她的手就要塞進嘴裡。
阿橘連忙拿開,不能再陪她玩了,看來她是真的餓了。匆忙去洗了把臉,阿橘掃一眼灶房裡的東西,決定給妙妙做一碗米糊糊。
床上的人聽到灶房裡傳來的動靜才睜開眼睛,神色清明,哪裡有一絲睡意。祝問荊早在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已經醒了,正想下床,她也醒了,怕她尷尬,他只好又閉上眼睛。
他穿上衣裳,學著阿橘昨日教的的方法幫妙妙換了尿布,昨日他起來好幾次照顧妙妙,居然都沒有驚醒她,看來是真的累了。
祝問荊笑了笑,把髒尿布拿了出去。
阿橘做飯聽到水聲,奇怪的出去看了一眼,眼前的畫面卻讓她大吃一驚。
祝問荊坐在小杌子上,有些伸展不開拳腳,姿勢彆扭的搓著尿布。
阿橘愣愣的看著,她從來沒見過有男人願意給女兒洗尿布的。不過想想也是,妙妙的生母不在這裡,他不洗也沒人洗了。
原來祝問荊也不像面上看起來那麼冷漠,洗尿布也沒避開她。爹爹給女兒洗尿布,在他看來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阿橘覺得祝問荊沒那麼可怕了。
這是把她救下來的男人。她在心裡默念幾遍,沒再多看,快步回了灶房,添了兩把柴。
兩人都做好了手上的事,祝問荊讓她去餵妙妙,他來炒菜。
阿橘奇怪的看他一眼,炒菜不是應該她來嗎?不過也沒說什麼,端著碗去找妙妙。
餵妙妙小口吃著米糊糊,阿橘吸吸鼻子,聞到外面飄來肉香味,情不自禁的嚥了嚥口水。祝問荊也算是半個獵戶,沒人讓他治病的時候靠打獵為生,家裡肯定是不缺肉食的。
舅舅家裡十天半個月才能吃上一頓肉菜,肯定不能和祝問荊家比的,這是怕她不會炒肉菜嗎?阿橘默默的想,還真被他猜對了,她確實不太會。
餵完了妙妙,祝問荊已經在盛菜了,阿橘想去幫他,但是兩個人待在一處怪尷尬的,她只好把桌子擦了一遍才去灶房。
祝問荊卻說燙,不讓她端,只讓她去四處看看。
阿橘想起小時候她朝爹爹獻殷勤,爹爹也這麼說過——「阿橘,爹爹知道妳孝順,等爹爹老了再孝順也不晚。」
她怔了一會兒,沒敢再多想,快步去了院子裡。
祝問荊看著那個越走越快的背影,他怎麼覺得,剛剛看見她眼眶紅了?
阿橘放下心裡的思念,專心看了起來。
祝問荊家裡很簡單,院子裡只有一個灶房和一棵大樹,枝繁葉茂的,夏天乘涼再好不過了。堂屋和臥房緊挨著,還有一個放雜物的屋子,裡面除了打獵和治病的東西,還有個洗澡用的大木桶,其他東西放的亂七八糟的,阿橘沒有細看。
每個屋子都仔細瞧過了,她心裡也有了計較,盤算著以後哪裡該放什麼東西。
「阿橘。」
一道低沉的男聲傳過來,阿橘嚇得一愣,才聽清是祝問荊的聲音,她快步走回去,幫他擺碗筷。
「吃飯吧。」祝問荊看了她一眼,見她臉上沒有淚痕才放下心。
不過他似乎沒做什麼惹她傷心的事吧?祝問荊仔細想了想,沒什麼頭緒,他從來沒哄過姑娘家,萬一他問起來她再哭了怎麼辦?他默了片刻,只好把這件事揭過不提。
阿橘依言坐下,看著那幾塊肉和兩碗肉湯,再看看涼拌豆角,夾了豆角來吃。
祝問荊知道她初來乍到難免有些拘謹,主動夾了一塊肉放她碗裡,「多吃點肉,補身子。」
她才十六歲,還在長身體,若是吃得少了肯定長不高。
他邊想著這件事邊自顧自的吃了起來,彷彿阿橘不存在。
這倒是合了阿橘的心意,她放鬆了一些,小口小口的吃著肉。
祝問荊的飯量可真大啊!阿橘看得嘖嘖稱奇,兩個饅頭轉眼間就沒了,幾塊肉也只剩下了骨頭,肉湯也喝得乾乾淨淨,以後家裡肯定沒有剩飯了。
阿橘忽然有些挫敗,她還想著要養一窩小雞呢。
吃了飯,祝問荊就要進山了,阿橘連忙把背簍和箭筒遞給他,朝他笑笑,說了一句「注意安全」,那句「早點回來」她沒說。
祝問荊像一座沉默的大山,妙妙就是大山裡的溫泉,熱呼呼的,所以阿橘覺得她還是照顧妙妙,和妙妙一起玩比較自在。
祝問荊認真的看了兩眼她帶笑的眼睛,才點點頭獨自出了門。
送走了祝問荊,阿橘抱著妙妙來到院子裡玩,她打量著光禿禿的院子,決定以後去集市的時候買點種子撒在地上,應該會長得很好。
「吱呀」一聲,門開了,阿橘好奇的看過去,一雙佈滿皺紋的手扒開門,瞇著眼睛瞧了她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瞧我,我都忘了,問荊都娶妻了!」
祝問荊家在村子最西邊,周圍也只有王嬸家離得近,就在隔壁,阿橘也和她相熟,所以熱情的叫她進了院子。
阿橘記得王嬸以前是十里八鄉有名的裁縫,只不過前些年喪夫又喪子,眼睛也熬壞了,沒再做老本行,偶爾給人漿洗衣裳,算是能養活自己。
去年祝問荊過來的時候,村長把他的家安在了這裡,方便給王嬸看病,也方便給她做個伴。聽說他給王嬸治病不收一分錢,阿橘心情有些複雜,雖然她和祝問荊不熟,但是他確實是個再好不過的人。
「嬸子有事嗎?」阿橘掂了掂懷裡的妙妙,把她放在地上教她走路。
「我這不是看見問荊出門了嗎?以前他不在都是我照顧妙妙。」王嬸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起來,「今兒他沒送過來,我不放心,就過來看了一眼,才想起來他娶了妳,瞧我這記性!」
阿橘也忍俊不禁,別說王嬸了,連她一早醒來看見陌生的屋子還嚇了一跳呢。
兩人一邊逗妙妙一邊說起家常來。
王嬸問她,「阿橘,聽說妳那件嫁衣是妳舅媽買的?可真好看吶!」
阿橘一愣,試探道:「都是好幾年前的款式呢,現在不時興。」
「瞧妳說的,別怪妳舅媽了,納妾那事也沒成不是?」王嬸笑起來,「買嫁衣補償妳了,這事就算過去了。」
阿橘心裡一陣發涼,強笑著問她,「這是我舅媽說的?」
「是啊是啊,」王嬸熱心,想為她們倆解開心結,「聽嬸子一句勸,好歹是親舅媽,哪有隔夜仇啊!」
「我舅媽給我買嫁衣這事,有多少人知道啊?」阿橘腿都麻了,把妙妙抱起來,假裝不經意的問起來。
「哎,村裡當然都知道了!」王嬸把妙妙抱到自己懷裡隨意說道。
甄氏可真是愛立牌坊……阿橘想笑,她不覺得虧心嗎?還弄得村裡人盡皆知,生怕砸了她這個好舅媽的招牌?拿爹爹娘親給她留下的嫁衣往自己臉上貼金……
阿橘在心底冷笑,她今日就是要砸了甄氏的招牌。雖然王嬸現在眼睛不太好,不過她做了這麼多年的裁縫,眼光毒辣,肯定能看出來嫁衣的新舊。
她馬上笑道:「嬸子想看看嗎?」說著引王嬸往屋裡走,「聽說嬸子以前也做過嫁衣呢!」
王嬸果然欣喜,「那敢情好!不過我做的嫁衣哪能和妳舅媽買的相比,肯定很好看!」
阿橘笑笑,沒再多說話,直接把嫁衣拿出來放在床上,
王嬸瞇著眼睛,特意湊近了看,越看越不對勁。這花紋,這繡工,怎麼越看越像是她做的呢?
「阿橘啊……」王嬸遲疑片刻才問出來,「這嫁衣真是妳舅媽買的?」
「舅媽說是她買的,那肯定是她買的,」阿橘滿臉真誠,「我已經很感激了。」
阿橘真善良啊!王嬸心想,甄氏都做到這分上了她還護著,我得幫著阿橘討回公道!世上所有的便宜都被甄氏占了,哪有這樣的好事?
「我看不一定,」王嬸越想越氣,語氣裡多了一絲怒意,「這嫁衣至少有十個年頭了,妳不用替她隱瞞!」
阿橘聽了一喜,王嬸眼光果然毒辣!
她把王嬸扶到床上坐下,終於說了出來,「嬸子說的不錯,其實這是我娘的嫁衣。」阿橘幽幽一歎,「舅媽要做好人,我一個小輩又不能駁了她。」
說著說著就要掉淚,把王嬸氣得不輕,她頗為憤慨的說道:「我還以為那甄氏轉性了呢!沒想到她居然死性不改!妳娘都已經……」
她不忍心再說下去,看阿橘的眼神裡也帶了幾分憐愛,「其實我和妳娘也算是有幾分淵源,這嫁衣是我繡的。」
阿橘猛地抬頭,這也太巧了吧!她本來只想讓王嬸看出來嫁衣的新舊,沒想到還能牽扯到這段故事。
「這件事以後再和妳說,」王嬸臉上帶著怒意,「拿我十幾年前做的嫁衣給她自己賣好,她臉怎麼這麼大!」說著把妙妙往阿橘懷裡一放,「我今天不吃飯也得去和她討個說法!」
「嬸子,我也去吧。」阿橘下定決心,她要去給甄氏補幾刀,省得她天天生事。
「不用了,」王嬸邊走邊說:「妳現在見娘家人不吉利,下午嬸子過來找妳!」
第三章 被舊嫁衣狠打臉
阿橘看著王嬸風風火火的出了門,沒再勉強,她把妙妙放在搖車裡陪她玩了一會兒,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現在還不到午時,做飯有點早了。
思來想去,她還是決定去看看,只是放妙妙一個人在家實在不放心,只能抱著她一起去。
沒想到剛出門,迎面就撞上了祝問荊。這下可巧了,阿橘顧不得被他撞得生疼的鼻子,把妙妙遞給他,丟下一句「我一會兒就回來」就快步走了。
這是怎麼了?祝問荊想叫住她,可是她似乎有急事,所以他什麼都沒問,看清了她去的方向,才抱著妙妙回了屋子。
阿橘來到舅舅家,已經聚了許多人,剛進門就聽見舅媽的叫嚷——
「都說了是我買的,妳也忒沒臉沒皮了!」
可真是理直氣壯。阿橘歎口氣,捏了捏依然生疼的鼻子,她憑什麼覺得她的謊言不會被拆穿?
「那妳說說,嫁衣上繡了什麼花紋?用的什麼布料?」王嬸一步步逼近她。
「這……」甄氏猶豫了,她就看了一眼,哪能記住這麼多細節?這個王氏瞎湊什麼熱鬧?想到這裡她又囂張起來,「我只管買了給阿橘穿,好看不就行了,妳怎麼多管閒事?」
村裡人紛紛附和甄氏,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王氏也不避諱避諱,天天出來招搖過市。
「我多管閒事?」王嬸氣極,也不給她留面子了,反問她,「阿橘的身量尺寸妳總得知道吧?不然嫁衣怎麼這麼合身?」
甄氏要被氣死了,她哪管得著阿橘的身量尺寸!沒花她的銀子又讓她撈了一個好名聲,本來是一箭雙雕的好事,怎麼突然蹦出來一個寡婦湊熱鬧?
她只好含糊的說了個尺寸,反正阿橘又不在這兒,隨她怎麼說。
阿橘笑了,撥開人群走上前,在眾人面前轉了一圈,「舅媽,要不妳再好好瞧瞧?」
村裡人見阿橘紅著眼眶過來,再瞧她身量,哪裡能和甄氏說的對上號?都不由得鄙夷起甄氏來。
「阿橘都哭了,妳這個舅媽忒狠心!」村裡人為阿橘抱不平,「折磨小輩算算什麼本事?」
哭了?阿橘摸摸鼻子,沒想到被祝問荊撞了一下倒是讓她扳回一城。
「不瞞大伙兒,嫁衣是我十幾年前繡的,」王嬸見眾人激憤忍不住說出了真相,她指著甄氏高聲說道,「妳就是個黑心舅媽,讓外甥女做妾,還靠著大姑子的嫁衣掙名聲,得虧我認出來了!不然村裡人都被妳騙得團團轉!」
靈溪村的人大多善良淳樸,如今見甄氏臉漲成了豬肝色,哪還有不明白的,看她的目光越發鄙夷。
他們原本還以為甄氏讓外甥女做妾是有難言之隱,沒想到阿橘不用做妾了,祝問荊還給了那麼多銀子,她居然連件嫁衣都捨不得買,紛紛譴責起甄氏來。
甄氏不甘心被王氏揭穿,恨得牙癢癢,忽然計上心來,「妳怎麼證明嫁衣是妳繡的!我還說這是我親手給阿橘繡的呢!」
阿橘詫異的看著她,甄氏這人可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過要證明這件嫁衣出自王嬸之手,還真是有些艱難。
王嬸卻胸有成竹,「我記得清楚,嫁衣上繡的是丁香花紋,背部的丁香花蕊上有一道被油燈燎到的痕跡,妳不信可以去瞧瞧。」
甄氏心裡咯噔一下,哪裡想到王氏還有這一手,乾笑起來,再也不敢張牙舞爪,只好說道:「阿橘昨日才出嫁呢,現在看嫁衣多不好,瞧妳急的。」
嫁衣穿過之後都是要壓箱底的,代表新嫁娘的底氣和福氣,萬一把阿橘的福氣趕跑了……村人大多迷信,聽到這裡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已經帶來了。」一道低沉的男聲從外面傳過來,阿橘轉過頭,是祝問荊。
祝問荊居然跟著她過來了……
「妳不要怕。」祝問荊目光沉沉的盯著她。
阿橘用力點頭,她不怕,什麼勞什子的福氣她不要也罷,她只想遠離邵家。
王嬸很快就找到了那道被燎出來的痕跡,村人一擁而上,爭相去看。
「舅媽。」阿橘朝甄氏走去,聲音很輕,許多人卻都聽見了,朝她看去,「我再叫妳最後一聲舅媽,別搞這些小把戲了。理虧的是妳,我永遠問心無愧。」
說完她沒再看眾人神情,徑直出了邵家的門,沒有回頭。
甄氏臉色灰敗,動了動嘴,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哪還有一點驕傲自滿的模樣。
祝問荊把嫁衣的褶皺仔細撫平,蹲下身平視甄氏,一字一頓的說道:「舅媽好好養胎。阿橘的福氣,我會給她掙回來。」
村裡人一片唏噓,看看人家祝問荊和阿橘,還能好聲好氣的讓她養胎。反觀甄氏,挺著大肚子還整這麼多么蛾子,真是高下立見啊!
甄氏卻恐懼的捂住肚子,只有她看出祝問荊眼裡的警告與威脅。就這麼護著阿橘!他們倆才成親一天而已!她氣得牙癢癢,卻也無可奈何。
阿橘率先回到家,從雜物房抱著柴火出來,平靜的生火做飯。
祝問荊慢她一步回來,沒急著去看妙妙,而是先來到了灶房。
他新娶的小娘子正在切番茄,心思卻沒有在番茄上,看得他心驚肉跳,他想過去提醒她,又怕她被嚇到切到手。
阿橘卻已經發現了他,見他過來,連忙說道:「你先出去等一等,飯一會兒就好。」說著加緊了手上的動作,然而越急越出錯,差點切到手指。
祝問荊皺眉看著,上前把菜刀從她手上拿了過來,「我來吧。」
阿橘知道自己現在沒心思做飯,沒再勉強,把饅頭放在蒸籠裡就無所事事了。頓了頓,她覺得兩人之間有些太過安靜,又不想再提起今日發生的事情,就和他說起家常來。
「今日王嬸過來玩了,」阿橘坐在小杌子上燒火,「王嬸很喜歡妙妙呢。」
祝問荊「嗯」了一聲,看起來淡淡的模樣,嘴角卻翹了起來。
阿橘分神偷偷瞧他一眼,原來這個男人也是喜歡聽別人誇他女兒的,所以她的語氣也歡快起來,「妙妙好乖,我照顧了她半日,她不哭不鬧,以後肯定乖巧聰慧。」
雖然是刻意奉承的話,但是阿橘確實是這樣想的,她從來沒見過這麼乖的小娃娃。
舅媽以前還有過兩次身孕的,可惜都沒活過兩歲。那兩個娃娃天天哭鬧,她都快以為小孩子都是這樣的了,沒想到妙妙居然和別的孩子不一樣。
「她確實很聽話。」祝問荊的語氣裡染上了幾分驕傲的意味。
阿橘偷笑,他就不會自謙一下嗎?不過她的心情確實變好了,舅媽那樣的人,不值得她掛念一分一毫。
吃完了飯,祝問荊拿了些肉送去給王嬸,感謝她的照顧,然後又回來歇晌。
阿橘看著裡面給她留出來的位置有些難為情,晚上就算了,都看不見對方,可現在是白天,她更不好意思和一個男人躺在一處了。
祝問荊奇怪的看著她,「妳不睏嗎?」
她是有點睏,但是和與他睡在一處相比,她更願意睜著眼睛不睡覺,所以阿橘連忙搖搖頭,坐在小杌子上開始縫衣裳。
祝問荊也沒強求,看了她一眼就和衣躺下了。
阿橘看著熟睡的父女倆,心想他們的作息還挺同步,妙妙這個孩子太好照顧了。
想著想著,她也有點睏了,耷拉著眼皮,認針都有點困難。
外面還是大太陽,不睡幹什麼呢?阿橘有些後悔,呆呆的看著床榻的方向。
沒想到祝問荊忽然睜開了眼睛,和她對視片刻,沉聲說道:「過來睡吧。」說著他起身給她騰出地方。
阿橘抿唇,她矯情什麼呢,都成親了,遲早都要睡在一處的,她覺得自己有毛病。
所以她這次沒再拒絕,脫了鞋就去了裡面,她以為自己會輾轉難眠,沒想到太睏了,閉上眼睛馬上墜入夢鄉。
祝問荊倒是沒想到她這麼快就能睡著,怔了一會兒,側頭看她,把她臉上的幾根頭髮撩到耳後,才慢慢閉上眼睛。
還是個不知事的小姑娘呢,祝問荊暗笑。
這一覺睡了一個多時辰,阿橘醒來的時候祝問荊已經不見了,她下了床,看了一眼自顧自玩耍的妙妙。
妙妙也盯著她看,兩人大眼瞪小眼,妙妙率先咧開嘴笑了起來。
「醒了?過來搭把手。」
外面傳來祝問荊的聲音,阿橘把睡得凌亂的髮絲整理好,連忙過去了。
祝問荊正在抬木板,不知道要做什麼用,阿橘也沒多問,幫他抬起來放在大樹下。
終於抬完了,祝問荊擦擦額頭的汗,和她解釋,「我準備做個木桌和幾張木椅,以後妳和妙妙好乘涼。」
阿橘點點頭,看著這棵已經有數十年樹齡的大樹,歡喜道:「妙妙很喜歡在這兒玩呢,有了椅子她肯定更開心。」
祝問荊見她高興,眼裡也帶了笑,只是面容依然有些嚴肅。
原來笑容也是會傳染的,阿橘瞥見他嘴角一絲極淡的笑意,不由自主的把心裡話說了出來,「你也應該多笑笑。」這話聽起來怪怪的,她連忙又說道:「這樣妙妙以後才會變成一個活潑開朗的小姑娘。」
不然和祝問荊一樣長大變成一個悶葫蘆,以後可怎麼辦呢?阿橘覺得自己想得很周到,話說得也挑不出錯,祝問荊做不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是這樣嗎?祝問荊仔細想了想,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但是他也覺得她的話有幾分道理,點點頭表示他知道了。
「那你笑一個?」阿橘眨眨眼,見他點頭,不由得更大膽起來。
這樣是不是在調戲他啊?她說完了才有些後悔,他們倆還不太熟呢。
祝問荊聽到她的話真的笑起來,眉宇舒暢,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明明只是一個淺笑,阿橘卻看得一愣一愣的。她只是隨便說說,祝問荊怎麼就這麼聽話呢,聽話就算了,還笑得這麼好看。
沒來由的,她想起小時候爹爹教她的一句詩「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可是祝問荊也沒到「公子世無雙」的地步吧?阿橘搖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暗罵自己沒出息。
兩人在大樹下站著,都沒說話,一陣熱風吹來,飛來了幾隻不知名的小蟲子,阿橘連忙把惱人的小飛蟲當做藉口,轉身回了屋裡。
她摸摸自己怦怦跳的胸口,祝問荊只是笑了一下而已,她怎麼像是被勾了魂一樣?
還站在樹下的祝問荊收起笑容,有些不明白她怎麼忽然就走了,他若有所思的想,是因為他笑得不好看?
兩人各懷心思的吃了晚飯,馬上就要再次同床共枕,阿橘覺得自己快適應了。
趁祝問荊還在外面忙活,她決定先替他把妙妙哄睡。
妙妙白天安靜,晚上最鬧騰,她抱著妙妙站起身,晃晃悠悠的走來走去,輕聲哼著歌。
這是娘親以前給她唱過的,阿橘眼神一黯,聲音更輕了。
祝問荊把手裡的木板放下,進了屋子,阿橘把妙妙遞給她,出門洗臉。明明才相識一兩日,卻默契得像生活了許久的夫妻。
阿橘出了屋門,不敢多看黑漆漆的院子,洗完臉也忘了擦乾淨,三步併作兩步回了屋子,心跳還在加快。
祝問荊似乎看了出來,他盯著她臉上未乾的水漬若有所思,「怕黑?」
阿橘心有餘悸的點點頭。她原本是不怕黑的,但是自從爹娘去世,在舅舅家黑漆漆的小屋子裡待過後她就特別怕黑,雖然後來有了一個小窗子,但還是留下了一些陰影。
祝問荊看她一眼,撥了撥油燈,把原本昏暗的油燈燃得更亮了些。
阿橘靜靜的看著那抹溫暖的橘色,心底一暖,祝問荊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雖然話不多,看起來也冷漠,但是他做事總是細心又體貼。
她低頭勾唇一笑,忽然有些期待未來的日子。
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淺淺淡淡的陰影,祝問荊看著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被睫毛籠住,忽然想知道她哭起來會不會像書上說的那樣,淚盈於睫。
妙妙坐在搖車裡翻來覆去,弄出聲響。可是兩個大人卻都不理她。她委屈極了,醞釀了一會兒,扁扁嘴哭了起來。
阿橘回過神,連忙抱住妙妙哄她,一陣兵荒馬亂,三人相安無事的睡下了。


次日吃了早飯,阿橘看著祝問荊走遠,覺得身上不大自在,她想洗個澡,看了看木桶裡的水,省一省可以用到明日。
只是妙妙還不睏,阿橘不放心她一個人待著,陪她玩了一會兒,妙妙卻越玩越有精神,阿橘無奈,只好牽著她軟綿綿的小手教她走路。
沒想到一來一回,妙妙居然可以站直走兩步了,雖然膝蓋有些彎,但是已經比同齡的孩子好很多。
阿橘很驚喜,但是也知道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沒想讓她一天就學會。又抱著她玩了一會兒,妙妙終於有些睏了,阿橘這才把她抱到搖車裡哄她睡覺。
輕手輕腳的離開,阿橘看了一眼熟睡的妙妙,笑著轉身去燒熱水。
只是燒好了水,祝問荊似乎也快回來了,阿橘抿唇,心一橫,水都燒好了,她不洗豈不是浪費?沒有猶豫,她飛快的關上雜物間的門,倒了兩桶水進去。
享受的泡了一會兒,阿橘知道時間不多了,連忙就要擦洗身體,可是她打開放澡豆的盒子,忽然沉默了。再看看放皂角的盒子,依然空無一物。
祝問荊洗澡的時候難道什麼都不用嗎?阿橘有些後悔出嫁的時候什麼都沒帶過來。
就算將就洗洗,沒有澡豆也關係,可是頭髮已經打濕了,沒有用皂角洗過多難受。
阿橘把長髮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一圈,沒有皂角,頭髮肯定會又毛躁又硬的。
再等下去祝問荊就要回來了,她不敢再猶豫,剛剛起身,就聽見院子裡傳來祝問荊的聲音。
「阿橘,在家嗎?」
阿橘連忙縮在木桶裡應了一聲,有些難為情,「我在洗澡……你先別進來。」
祝問荊的腳步聲停了片刻,才又遠去,阿橘知道自己必須起來了。
祝問荊聽見水聲,高聲喊她,「水還熱嗎?」
她連忙又縮了回去,小聲的說了一句「很熱」。問這個做什麼呢?阿橘覺得他有些奇怪。
「那妳先等等,」祝問荊沉吟片刻,「我幫妳做些皂角。」
阿橘應了一聲,呆了片刻才想起來,皂角不是要煮很久嗎?等他煮好水肯定早就涼了!
外面傳來一陣有規律的敲打聲,阿橘的心忽然亂起來,沒敢仔細聽,也沒管祝問荊在做什麼,她擔心的是,一會兒做好了該怎麼拿過來啊!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祝問荊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阿橘覺得難為情,情急之下直接躲到了水裡,頭髮更濕了。她懊惱的想,這下不想用也得用了。
祝問荊敲敲門問她,「我進去還是妳出來?」
阿橘從水裡抬起頭,雜物間有窗戶,可是沒有簾子,她剛剛沒有趁機穿衣裳就是怕祝問荊不小心看過來,那她豈不是沒臉見人了?
她心一橫,飛快的浮上去喊了一句「你過來」,又沉了下去。
祝問荊身形一滯,有些難以置信,他原本只是客氣兩句,她怎麼……
阿橘嫁過來的這兩天都是乖巧伶俐的模樣,也有點像驚弓之鳥,稍有動靜就會嚇壞她。他可從來都不知道阿橘還有這麼乾脆的時候,更何況他還是一個男人,一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她就不怕他做出些什麼毀了她?
頓了片刻,祝問荊才了然,她必定是知道他不會那樣做,才這麼大膽吧。
他心情有些複雜的推開門,低垂著頭把敲碎的皂角放在小桌子上,他可以控制自己什麼都不做,但是他控制不住眼角的餘光。
祝問荊的臉熱了起來,手忙腳亂的關上了門,有些惱恨自己剛剛的失態。平復了複雜的心情,他靠著牆,聽見裡面傳來的嘩嘩水聲,想起自己剛剛看見的一幕——
木桶裡水霧繚繞,後背若隱若現,幾綹墨髮黏在她的背上,襯得她的背如白玉一般……
他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再聽下去,離開的腳步聲有些凌亂。
阿橘聽到他的腳步聲遠了,才從水裡探出頭,祝問荊在外面待得太久,她差點憋死在裡面。
她趴在桶沿上喘氣,又伸出右手把敲碎的皂角拿過來好奇的看了幾眼,原來皂角還能這樣用,果然還是看書的人懂得多。
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阿橘從木桶裡出來,不用看也知道,她現在的臉肯定紅透了。
她拍拍臉,儘量讓熱氣散去,在屋裡轉了好幾圈才出去,離開的時候她看著窗子心想,明天就找塊破布把窗子堵嚴了!
祝問荊在灶房裡忙活,阿橘沒敢靠近,而是先把他的箭筒和背簍放在雜物間。想了片刻,她去寢間看了一眼還沒睡醒的妙妙,有些猶豫要不要把她叫醒。
沒有妙妙這個開心果在,她總覺得和祝問荊在一起有些尷尬,更何況他們倆剛剛還那麼彆扭,阿橘站在原地糾結了一會兒。
自從嫁了人,她怎麼想的越來越多了?阿橘抿唇,有點不喜歡現在的自己。
該面對還是要面對,她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反正祝問荊絕對不會提起這件事,她不怕!
一步三挪去了灶房,祝問荊已經做完了飯。
阿橘沒敢多看他,迅速把飯端出來,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阿橘的背挺得筆直,總覺得祝問荊的目光總是似有若無的飄向她。
一定是她想多了,阿橘抿唇回頭看了一眼,剛好對上祝問荊深沉的眼眸,她忽然心慌,快步走過去把碗放在木桌上。
祝問荊沒說話,心裡卻已經把她想像成了一隻兇猛的小獸,但是只要他盯著她看,馬上就會變得溫順起來。
「後日想去集市嗎?」吃著飯,祝問荊主動問她。
阿橘還在想剛剛祝問荊的神情,冷不丁聽見他主動說話,愣了片刻才歡喜的應了一聲,她當然想去!
祝問荊點點頭,仔細瞧了兩眼她的笑容,又移開目光。
不過歡喜過後阿橘突然想起來,明天就要回門了,去還是不去,她有點猶豫。
她和舅舅舅媽早在他們決定把她賣去做妾時,就沒有一點兒情分可言了,昨日又出了那檔子事,就算回門也是去聽舅媽的冷嘲熱諷。
吃完飯,想著這些事情的阿橘煩躁的加重了洗碗的力度,決定把選擇權交給祝問荊,只要他不提,那她就不去了。
沒想到一直到了晚上,祝問荊真的沒有提起這件事,像是忘了一樣,和平常一樣讓她睡覺。
阿橘放心的閉上眼睛,明日肯定不會回門了。
半夜,她被一陣哭聲驚醒,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看見祝問荊正抱著妙妙哄,小小的娃娃哭成了淚人,也不知道作了什麼噩夢。
「我要下去嗎?」阿橘努力清醒了一些,倒是沒有生氣,孩子哭是常事。昨晚她也被吵醒了,想去哄妙妙,祝問荊卻拒絕了,只讓她好好睡覺,沒想到今晚又哭了。
「不必了,」祝問荊神色中多了一絲歉意,「又吵醒妳了?」
阿橘沒有應聲,妙妙這次哭的聲音太大了,她聽了也難受,若是哭啞了嗓子怎麼辦?
想著她也沒管祝問荊的回答,坐起身直接下去,把妙妙從他懷裡抱過來。
祝問荊見她堅決,也沒有拒絕,若是能早點把妙妙哄睡,他們三人都能休息。
不過他還有些歉意,對著那雙盛滿溫柔的眸子輕聲說道:「委屈妳了。」
委屈?阿橘笑笑,她沒有覺得委屈,祝問荊還沒有把她當成一家人吧,不過她才嫁過來兩日,客氣一些也是應該的。
她拍拍妙妙的身子,站起來走動,輕輕搖晃,又看了祝問荊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輕聲哼歌。
還是那首娘親給她唱過的童謠,這是她最喜歡的一首。雖然她已經忘了名字,只記得和緩的曲調,但是給小孩子聽最合適不過了。
祝問荊坐在一旁,心念一動,阿橘聲音小,他聽得不清楚,但是對這首歌還是有印象的。他閉上眼,在她斷斷續續的輕柔哼唱裡找到了那段和藥材作伴的時光。
唱了兩三遍,懷裡的妙妙慢慢止住了哭泣,只剩下了小聲抽噎。
阿橘鬆了口氣,一直把她哄睡才停了哼唱,小心翼翼的把妙妙放下,做了個吹燈的手勢,先他一步上了床榻。
祝問荊看著她蓋好被子,才吹了燈摸黑上去。
屋裡陷入一片黑暗,窗外卻繁星滿天,阿橘直直的盯著那顆最亮的星星瞧,那會是爹爹和娘親在看著她嗎?她有些難受,強迫自己不再想下去,終於墜入了夢鄉。
祝問荊聽見她平穩的呼吸聲,才側過身子,撫平她緊蹙的眉頭,「阿橘,妳還記得我嗎?」
大概是忘了,她那時候才幾歲,不會記事的。祝問荊笑笑,沒再多想,看著她嬌美的側臉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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