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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2601-E82604

《農村小福娃》全4冊

  • 作者肥兔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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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040
  • 優惠價:NT$ 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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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2601 《農村小福娃》卷一
從皇爺爺看好的繼位人選混到被追殺得投奔隱居農村的姑姑,
有這種經歷的除了他六皇子裴鳳卿,歷史上大概也沒別人了,
不過,能恰好在這兒見到小九,也是意外之喜,
他們在旅途上偶遇,她那唱首童謠就真的求來大雨的福氣,
還有在客棧鬧著要他帶她逛園子,結果讓他躲過縱火的好運,
都不是讓他想寵她的主因,而是因為她可愛!
他喜歡她叫他哥哥,喜歡她給他糖要他藏好別被搶,
更喜歡她固執的找他,縱使他為了不連累她不辭而別,
如今重逢他很想再續兄妹情,偏偏三歲娃的記憶力不好,
而且她現在多了一大票的哥哥,最喜歡的不是他了……

藍海​​​​​​E82602 《農村小福娃》卷二
他家小九終於可以踏出村子見見世面,
雖然總有那麼些愛嫉妒或勢利眼的人來找碴,
可他能斬釘截鐵告訴她,不用怕,有事找哥哥!
比如那什麼說她傻,還因為吃了虧就對她下藥的二伯娘母女,
他教訓起來從不手軟,更連同二伯娘娘家人一同拔起,
而小九的福運正常發揮,可愛則是更上層樓,
在揚州,她想摘朵花,卻因此挖到了被貪汙的鉅款,
到了盛產玉石的滇南,她賭石更是個個都是極品玉,
她荷包賺滿滿,竟是為了給他花,說她的錢都是哥哥的……
小姑娘給的嫁妝越來越多,他的聘禮可也要追上才行!

藍海E82603 《農村小福娃》卷三
從鄉村小丫頭到風光無限的九陽郡主,
羨慕她的好福氣、好際遇的人有,暗中磨刀霍霍向她的人也不少,
她上京後與昔日小姊妹相聚,前往參加雲舒女學的入學考,
遭遇皇后母家侄女來勢洶洶言語針對,揚言與她一較高下,
她挺身迎戰並輕鬆贏得壓倒性勝利,直把敵人氣得內傷,
誰知皇后表面假惺惺袒護她,實際上也在打她的主意,
為了拉攏她背後的長公主與榮王,想讓皇上把她賜婚給三皇子,
宮中爭權那些麻煩事她不懂,她只知六哥哥裴鳳卿小氣著呢,
但凡有人想拱走她這顆他精心栽培的白菜,他絕不會輕饒……

藍海E82604《農村小福娃》卷四(完)
裴鳳卿就是個大混帳!總是時不時惹火她,
皇上賜婚前,他愛翻牆進她閨房像進他家後院一般(怒),
皇上賜婚後,他更加放肆,竟假裝醉酒要她幫他消火(大怒)……
大玉國國主和公主突然來京,皇上設宴招待,她也在受邀之列,
而他早知對方的目的卻不事先告訴她,讓她眼睜睜看著公主獻舞向他示愛,
人家公主還要求跟她比鬥看原石斷玉肉,打算藉此壓她一頭,
這都欺到頭上來了,她怎麼能再繼續保持低調呢?
只能把自己的實力財力有多雄厚給公諸於世,
至於那個知情不報的臭傢伙,等她贏了再來收拾他!
肥兔,一個非常能吃辣的川妹子,
生於四川長於四川,川菜是我這輩子的人生信仰。
火鍋、串串、麻辣燙、冒菜、缽缽雞、辣子雞、回鍋肉、毛血旺、夫妻肺片、水煮牛肉、魚香肉絲、東坡肘子、麻婆豆腐等等等等等,
它們不是菜,它們是我的靈魂,沒有它們,我的人生都是不完整的!
都說吃飽了才有力氣減肥,可在我這裡是沒有的,但我還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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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姑娘求雨
今年的夏天,極其的熱。
整整兩個月的烈陽,滴雨未下,河水乾涸土地開裂,人若是光腳踩在地上,不出一刻鐘就得被燙出水泡,天地都籠罩在了巨大的熱蒸籠裏。
這樣極熱的天,人們若是外出都是趁著日升之前日落之後,鮮少有白天出門的,往日進出熱鬧的城門這時候也是空曠,只有士兵守在一旁。
「這賊老天,到底何時才肯下雨!」
開口抱怨的士兵身穿銀鱗盔甲,手拿銀色雪亮長槍,帽子下是張很年輕的臉龐,方臉濃眉,瞧著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
天氣本就熱,外頭又罩了層不透氣的盔甲,他簡直氣都喘不過來。
旁邊一位年長些的士兵正杵著槍打瞌睡,聽到他這埋怨,道:「知足吧,旱災總比澇災好,天再熱,也只是小溪河流乾了,外面的大河還好著呢,再熬兩個月夏天就過去了,就不信還不下雨。」
嘖,熱得喘不過氣還能活不是?若是澇災,一下子水淹過頭,你能憋多久?
年長的士兵想到這兒又道:「你是願意守城門還是願意水災時去修河堤?」
年輕的士兵自然也知道這道理,可天實在是太熱了,他初來,不像同伴經歷了好幾個年頭的,到底按捺不住想嘀咕幾句。
「可是張哥,這天實在是太熱了,到處都在祈福求雨,這龍王爺何時才肯降雨呢。」
不僅民間到處在求雨,就連宮裏的皇上皇后都親上天壇祈福求雨不下三次了,結果不僅沒把雨給求來,皇上反倒中暑了,又是好一陣的忙亂。
那些和尚道姑,甚至異族的薩滿,哪個沒試過?楞是一滴雨沒有。
「天要下雨攔不住,天不下雨也求不來。」
年長士兵掀了掀眼皮正要繼續說些什麼,耳裏突然聽見噠噠的馬蹄聲,順聲望去,只見打頭一隊勁裝帶刀侍衛騎著高頭黑色駿馬往城門處奔來,後面隱隱可見馬車的寶蓋,烈陽下,勾著金線的紅色瓔珞閃閃發光。
「站好!」
話音剛落,年長士兵一收懶怠沒精神的模樣瞬間站得筆直,年輕士兵楞了楞,也馬上站好。
出城並不需要檢查也不需要通報,領頭的帶刀侍衛們駕馬飛奔而過,後續好長一列隊伍,十息後馬蹄聲才漸漸遠去了。
兩人目光一致的看著走遠的車隊,對於城門又過了兩輛樸素的灰布馬車也沒有在意。
「那是……」
「六皇子的馬車,六皇子真的去守墓了!」年長士兵的解釋帶了不少的唏噓。
年輕士兵眼力不夠,只勉強感覺到那行人是不好惹的,那些個帶刀侍衛是宮裏的,其他的他就不知曉了,這時候聽到皇子又聽到守墓,瞬間精神就來了,連忙打聽。
「張哥,到底什麼情況,你跟我說說唄?」
年長士兵卻沒再開口,搖了搖頭,有些滄桑的臉滿是物是人非的感歎。


車簾全部勾起,坐墊也換上了涼爽的竹席,饒是如此,馬車裏頭依舊熱得惱人,這疾馳的馬車帶動灌入的風也是熱的!
張嬤嬤小心的護住懷裏正在酣睡的小姑娘,女童大約三歲,穿著一件薄薄粉色夏衫,細棉的料子被汗打濕了,整個黏在身上,睡夢中小眉頭也是蹙著的。
張嬤嬤為小姑娘又是搧風又是拭汗,可這一點用也沒有,她還是被熱醒了。
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睜開,小姑娘軟糯的聲音同時響起,「嬤嬤,要喝水。」
張嬤嬤將她放在一邊的位置上,又伸腿攔著防止她從座位上摔下來,身子側到一邊從包袱裏找了條帕子出來,直接從她的衣襬處塞了進去,又從領口扯了一角出來,同時說道:「姑娘等等,嬤嬤馬上就倒水水喝哦。」
小姑娘很乖,張嬤嬤沒有馬上倒水也不哭鬧,剛醒還帶著些許迷茫的雙眼濕漉漉的睜著,眼瞳黑又亮,乖乖的坐著等待。
張嬤嬤沒有拿小桌上的水壺,而是彎身從靠著桌腳處捧了一個白瓷盅起來,蓋子打開,一片青綠,是已經熬好的綠豆湯,剛出城不久,裏面還隱約可見沒化的碎冰。
另拿了小碗和勺子,張嬤嬤盛了滿滿一碗,盅內的綠豆湯還剩一小半。
馬車顛簸,不好拿勺子餵,一個不穩,勺子說不定磕著娃娃柔嫩的牙床了,張嬤嬤於是一手穩穩舉著碗,一手捧著小姑娘的後腦勺把碗湊到她嘴邊,控制著手一點一點的餵她。
「姑娘慢些喝,別嗆著了。」
大約真的是渴極了,小姑娘伸出蓮藕似肉嘟嘟的手,自己捧著小碗就咕嚕咕嚕的喝起來,沒一會功夫一碗綠豆湯就全部進了她的小肚子,末了還舔了舔嘴巴,似在回味。
見她這個模樣,張嬤嬤沉了一路的臉色終於回暖,笑著給她抹去嘴邊的殘渣,「姑娘可還要?」
「要!」小姑娘脆生生的應道,用力點頭,雙手把碗捧到張嬤嬤手邊,眼巴巴的看著她。
張嬤嬤笑著接過,直接將盅內還剩小半的湯全部倒進了碗裏,回身遞到小姑娘嘴邊,她這次沒接,而是將碗推了推。
「嬤嬤喝。」
張嬤嬤笑咪咪的搖頭,「嬤嬤不渴,姑娘喝吧。」
小姑娘偏頭避過了遞到嘴邊的碗,軟軟的說:「涼的,好喝,嬤嬤喝。」
涼的,好喝?
小孩子的話讓張嬤嬤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身為國公府的嫡出姑娘,夏天要吃冰碗本該是吩咐一句就成的事,一碗冰鎮的綠豆湯哪裏好到值得姑娘分享了?這是下人們喝的!
小姑娘不懂張嬤嬤想的這些,她年紀太小,第一次吃冰的,只覺得綠豆湯一進肚子就渾身都暢快啦,於是又將碗往張嬤嬤的嘴邊推。
「嬤嬤喝呀!」
小姑娘殷切的聲音,清亮的眼神讓張嬤嬤將心裏湧動的複雜情緒都壓了回去,勉強笑道:「好,嬤嬤喝。」她低頭抿了抿,甜糯的綠豆湯只在唇邊沾了沾就馬上抬頭,「嬤嬤喝過了,真的好喝,謝謝姑娘。」
小姑娘心滿意足的笑瞇了眼,再次咕嚕咕嚕的將剩下的湯都灌進了小肚子裏。
睡足了又喝飽了,精神也好了,小姑娘似乎這才發現自己不在熟悉的地方,看著窗外不停閃過的楊柳,小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直接趴在了窗邊直勾勾的看著外面,雙眼滿是好奇。
她第一次出門,自然是看到什麼都感到稀奇的,張嬤嬤也沒有制止她,只是左手勾著她胖乎乎的小身子免得她掉出去,右手則在整理堆在一旁的包袱。
出來得太急,東西全部都是胡亂收拾一通塞在一起,左右無事,就趁機慢慢分類放好。
張嬤嬤低頭收拾東西,好半晌覺得頸子都酸了才抬頭,也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身邊一點動靜都沒有,不禁側頭看去,只見原本趴在窗邊的小姑娘也不知何時坐直了身子,直楞楞的看著前方,張嬤嬤順著她的視線也往前看去。
車裏又沒有年輕姑娘,就只有張嬤嬤一個老婆子和三歲的娃娃,也不必避諱什麼,這天這樣熱,一直在車廂裏遲早要悶壞,所以她做主,不僅將車窗的簾子勾起了,還將車廂的門也打開了,這樣敞著吹風,哪怕是熱風,也總比悶壞強。
結果此刻她抬眼看去,直接將最近的車夫背影和前方兩旁的侍衛都忽略了,就只看到最中間的那輛極其華貴的馬車。
明黃的寶蓋,上面頂著碩大圓潤的紅寶石,和下面的纏金絲紅色瓔珞相互輝映,整個車廂似乎是同一種木材所製,以張嬤嬤的眼力瞧不出是什麼,卻肯定是貴重的,而墨紫色的車廂上雕著踏雲的瑞獸,更顯尊貴。
張嬤嬤看了那輛馬車好半晌,又看向了馬車兩旁的侍衛,見都是一樣的穿戴,腰間的佩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沉吟半晌,才起身向前喚道:「老大。」
「娘,啥事?」這車夫十六七歲的年紀,圓臉大眼,看著挺機靈的模樣,正是張嬤嬤的大兒子,小兒子和丈夫在後面的那輛馬車裏。
張嬤嬤湊近他耳邊道:「若是跟前面的車隊一直同路,就一直跟著他們走。」
為什麼選擇最熱的時候出行?
倒不是府裏連這一時半會都不肯留姑娘,只是府裏不肯多派人護衛,就自己這一家子帶一個小娃娃,顯然不安全。
她一個老婆子先前雖沒出城,但還知道些世事,今年旱災這樣嚴重,外面的流民悍匪說不定增了許多,官道也肯定不太平,為了避開那些歹人,她才選擇正午鮮少有人外出走動的時候出行,原本也是打算每天最熱的時候趕路。
現在前頭這群人明顯就不是好惹的,自己又不偷不搶的,只是跟在他們後面,想求一點保護而已,應該無事。
「娘放心,我曉得。」張嬤嬤的大兒子打小就在外面跑,對外頭的情況知道的更多,事實上他已經一直跟著前面的車隊,根本不需要自家娘親交代。
見兒子知曉,張嬤嬤這才又返回了車廂,小姑娘還是眼睛都不眨的看著那輛馬車,這專注的模樣讓張嬤嬤失笑。
九姑娘不是愛哭鬧的孩子,特別安靜,給她一個布娃娃她可以一個人玩一天,可沒想到,這樣乖巧的孩子竟被認為是傻子!
一群瞎了眼的,就只看著你們的寶貝疙瘩去吧!
張嬤嬤心裏暗罵了一通,知曉自家九姑娘的秉性,她這會兒被馬車吸引了注意力,是絕對不會動彈的,也不再用手勾著她,雙手都開始整理東西。
現在正是晌午最熱的時候,這個時候趕路是最難熬的,又走了一段路後,前面的那群人拐下官道,停在了一片小樹林裏,看樣子,是打算休息一下了。
張嬤嬤的兒子劉虎見狀,拉著韁繩的手頓了頓,然後微微使勁,也拐了過去。
那邊的人剛剛看過來,劉虎就回頭看向車廂,「娘,歇一會吧。」
這群人不好惹,自己這邊必須表明無害才行。
劉虎懂這個道理,張嬤嬤也懂,於是點頭將九姑娘抱在懷裏,下了馬車走到了樹蔭下,後面的劉家當家的和劉家小兒子也跟著下了車,兩輛馬車車廂門都大大的敞開,裏面再無一人。
面對兩個老的,兩個半大不小的,還有一個窩在懷裏的娃娃,前面那群人果然收回了視線。
張嬤嬤鬆了一口氣,將九姑娘放在地上,低頭問她餓不餓,出門的時候張嬤嬤給她備了些奶糊糊,用冰鎮著,要是她路上肚子餓便能吃了。
小姑娘沒反應,雙足落地也沒到處走,還是看著馬車。
張嬤嬤也不催,依舊低頭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九姑娘才慢吞吞的抬頭,「熱,要洗澡。」
九姑娘不是傻,只是反應比旁人慢幾分,特別是她專注某件事的時候,經常不理人。
她是張嬤嬤養大的,張嬤嬤自然知道她的習慣,可旁人對她沒有這樣的耐心,問了幾次沒得到回應就認定了她是傻子,張嬤嬤也懶得說,畢竟連親娘都不信,還要旁人信?
此刻聽到回答,張嬤嬤直接蹲下了身子和九姑娘眼睛平視,「現在沒有辦法洗澡,姑娘忍忍,等到了客棧嬤嬤就讓姑娘洗澡,好不好?」
九姑娘抿唇,「身上難受。」
背上墊著的帕子已經換過了兩回,剛才她只顧著看馬車還不覺得,現在被張嬤嬤叫回神了,渾身的汗膩馬上就感覺到了,一點都不自在。
雖然是個孩子,可張嬤嬤沒有敷衍她,認真的跟她解釋,「龍王爺不肯下雨呢,這裏沒有水,要去了鎮上才有水,沒有水不能洗澡。」
「那龍王爺要怎麼樣才能下雨呀?」
見小姑娘的注意力似乎被吸引到龍王爺到底下不下雨這上面去了,張嬤嬤連忙再接再厲,「嬤嬤也不知道呢,興許龍王爺去了別的地方了,姑娘認真求一求,說不定龍王爺回來了,就下雨了。」
倒不是怕她因為沒法洗澡而哭鬧,只是天這樣熱,哪怕不動都是一身的汗,她要是再哭鬧起來,哭脫水就不好了,雖然,九姑娘很少哭。
九姑娘果然來了興致,眼睛發亮,「嬤嬤教我。」
求雨是件鄭重的事情,雖然現在沒有香燭沒有紙錢沒有法師,但張嬤嬤還是牽著九姑娘走向了東側最茂密的一側林子去,自己先對著東方跪下,虔誠的磕了三個頭,然後又讓小姑娘跪下,這便開始求雨了。

不同於外面的燥熱,那輛豪華的馬車,安靜的車廂內放著巨大的冰盆,絲絲涼意冷氣在車廂內繚繞。
一襲紫色雲紋長衫的少年正斜斜的歪靠在引枕上,偏頭閉眼似在熟睡,看不清容貌,只能看清白皙精緻的下顎和在眼下落了一層剪影的根根分明黑羽睫。
其實他並未睡著,聽見軟糯清亮的童音在外面隱約響起—— 
「龍王爺快回家,家裏沒有水喝啦。」
「龍王爺快回家,家裏沒有水煮飯啦。」
「龍王爺快回家,家裏沒有水洗澡啦。」
「……」
兩個月不下雨,別說到處求雨,就連小孩子都編了童謠唱起來了,張嬤嬤教九姑娘的,就是外面的童謠。
閉目的少年仍舊紋絲不動,只是嘴角的弧度悄悄上揚了一分,不管如何,小孩子清脆天真的聲音總是讓人心中愉悅的,哪怕,根本求不來這雨。
聲音慢慢安靜下去,少年上揚的嘴角也漸漸落下,始終閉目養神。
「嘶!」
圍在車廂周圍的侍衛紛紛倒吸一口涼氣,閉目的少年耳朵敏銳,瞬間睜眼,棕黃色的瞳孔在光線下有如琥珀般瀲灩。
「出什麼事了?」
「主子,您看外面!」
侍衛激動的聲音讓少年眉心輕蹙,比羊脂玉還白皙的修長手指輕輕挑開車簾一角,拉開的一瞬手指微微一滯,然後直接拉開了整個車簾。
剛才還烈陽高照,這會子竟是烏雲漫天,四周一下子就黑沉沉了,眾人都抬頭望天,紛紛張大了嘴巴,這……要下雨了?
似乎在回應眾人的期望一般,黑幕中一聲響亮的雷鳴,剛看到閃電的瞬間,瓢潑大雨瞬間砸了下來。
「嬤嬤,龍王爺回來啦!」
清晰的童音再次傳來,少年頭一偏,就看到樹下滿目驚喜的小姑娘。太久沒下雨,大雨砸下來,所有人都是高興的,甚至張嬤嬤激動得都快哭了,恨不得在雨中暢快的跑一次,一時間竟沒想起小姑娘還在身邊,也沒聽到小姑娘的聲音。
九姑娘立在樹蔭下,樹葉根本擋不住瓢潑的大雨,很快小身子就被淋濕了。
「衛東。」
少年清潤的嗓音響起,離車廂最近的侍衛瞬間回神,彎身詢問,「主子?」
「將那孩子抱進來。」
啊?衛東納悶抬頭就只看到已經落下的車簾。
什麼孩子?衛東掃一圈就看到被淋成了小落湯雞的九姑娘,她雙臂抱著身子躲在樹下,肩膀都縮了起來,雨滴打在臉上,眼睛都睜不開,卻依舊沒有哭鬧,也沒有叫仍在驚喜中的大人們。
衛東也想起來了,剛才似乎是這個孩子求的雨?本是當笑話聽著玩的,結果竟然真的下雨了!
這些思緒也不過在一念之間,他幾個快步就上前把縮成一團的九姑娘抱了起來,張嬤嬤回神一看,衛東就已經將孩子抱進了車裏。
這是做什麼!張嬤嬤神色慌張的追了上去。
衛東沒有理會後面追上來的張嬤嬤和劉家其他人,將孩子遞進去了之後才後知後覺的想起,除了先帝爺,這個小姑娘,好像是第三個登上這個馬車的人?
少年先前本是不忍心看著孩子淋雨,直覺就讓衛東把孩子給抱進來了,實際上他並沒有跟這麼小的孩子相處的經驗,哪怕他自己的年歲也不大。
不過當從衛東手裏把孩子抱過來時,少年就沒心思想其他了—— 小姑娘身上一片冰冷。
將孩子放在身上坐好,他側身拿過一旁放著的雲錦纏絲薄被將小姑娘從頭到腳都給裹住了,又探身從旁邊的小櫃子裏取過一方柔軟棉帕要給她擦頭髮。
九姑娘的頭髮剛剛長到耳下,張嬤嬤鬆鬆給她紮了兩個小啾啾,少年親手將因被雨染濕而顏色漸深的雲紅髮帶解下放到一側,低頭專注的擦拭。
小姑娘頭髮密又軟,軟趴趴的全部貼在頭上,頭很小,棉帕一下去就將她整個頭都蓋住了,少年感覺到小孩子皮膚柔嫩,不自覺的讓力氣輕一點再輕一點,也不知擦了多久,等見到她頭髮變得毛茸茸時,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將棉帕從小姑娘頭上拿開,少年就看到了一雙比黑珍珠還要圓還要亮的瞳孔。
剛才隔得遠並沒注意,現在發現小姑娘生得好,眉青而黛,臉型圓潤下巴精緻小巧,最出色的便是眼睛,瞳孔比常人更黑更大,一眼看去,只記得她的眼睛。
見她坐在懷裏仰頭巴巴的看著自己,自己帶著笑意的臉清晰地映在她的瞳孔裏,少年伸手輕輕捏住她柔嫩的小鼻頭。
「妳倒是不認生。」先前被她一身冰涼給嚇到了,只顧得替她擦乾,也沒注意她是否有哭,弄完了才發現她不哭不鬧,只靜靜看人,是個好性子的。
坐在懷裏的身子沒動,小脖子倒是往後面挪了一分,小鼻子皺了皺。
「妳還嫌棄上了?」第一次伺候人,還被個懵懂孩童給嫌棄了,倒是新奇的感覺。
少年不自覺的笑意更深了些,修長的手指彎曲,輕點小姑娘額頭,可指腹才碰到肌膚,動作便一頓,手掌張開,整個手背都覆在了小姑娘的額頭上,半晌後,眉心輕蹙。
與此同時,衛東無奈地看著張嬤嬤,剛硬的臉上滿是糾結。
主子沒吩咐為何要把孩子抱上車,衛東也不敢妄言,只得沉默看向後面追上來的劉家諸人,希望他們能明白自己也不懂。
可是劉家人顯然沒懂,只覺眼前護衛有壯碩的體格,橫眉瞪眼,腰間被雨淋濕的佩刀更加閃閃發亮殺氣騰騰。
姑娘被人給抱走了,都不敢問這個殺神一樣的男人!
張嬤嬤悲從中來,想著我可憐的姑娘哇,就這麼站在衛東面前哭了,心裏悲憤的道:嗚嗚嗚……嬤嬤沒本事,護不住您,我的姑娘啊,嗚嗚嗚……
衛東徹底無言,嘴角抽搐看著一言不發就直接開始抹淚的張嬤嬤,一邊哭還一邊抽抽,後面的劉家幾個兒郎也是一臉悲憤,哪怕被雨滴打得眼睛都睜不開還是齊齊瞪著衛東。
衛東簡直要大叫,孩子又不在我身上,又不是我要抱的!
少年車簾拉開就看到悲憤的衛東,和比衛東更悲憤的劉家人,視線頓了頓,直接看向衛東,開口吩咐,「孩子發低燒了,馬上趕路去鎮上。」
張嬤嬤等人回頭,只聽到少年清朗的聲音,還是沒看到臉。
孩子發低燒了?
衛東也顧不得劉家人了,大喊一聲讓眾人集合上馬,吩咐了兩個伶俐的打馬先去鎮上找大夫,這才轉身對著還在楞神的劉家人道:「我留兩人護送你們,我們先走,你們在後面趕上來。」
這邊都是純種好馬,先前是因為一則不著急,二則天熱,跑太快馬也受不住,所以一直保持緩速,不然劉家的馬車怎麼可能跟得上?而現在孩子生病了,小孩子生病可不能馬虎,自然越快越好,從這裏到最近的小鎮,尋常人約莫要花一個時辰,他們只需半刻鐘就到了。
前面的車隊很快就沒了蹤影,張嬤嬤則是心急如焚的看著前方。
姑娘生病了,現在可疼?
她回頭怒瞪這次和她同坐一車的人,二指禪直接掐上腰間,擰!
「你還是當家的,孩子被抱走了,你都不敢吭一聲!要是姑娘出了什麼問題,看我不掐死你!」
劉青山扭頭瞪眼,「妳不是也沒敢問嗎,都被嚇哭了還好意思說我!這會兒妳倒是知道耍橫了?」
「不然我能怎樣?罵不敢罵,你們幾個軟腳蝦打得過?」張嬤嬤越想越氣,又不知道姑娘到底如何了,這病重不重,手一拽就把劉青山的手拉到嘴下,用力咬了下去!
「嘶!妳這個死老婆子,多大的人了,還留著愛咬人的毛病!鬆開鬆開,肉要掉了!」
第二章 少年的不甘
看著大夫進去客棧房間為孩子診脈,衛東站在門口,低聲問找大夫來的兩人道:「怎麼去了那麼久,我們都到了大夫才來?」
先行的他們又不需要顧慮馬車,走得更快,本以為到鎮上就能看到等著的大夫,結果都進客棧了大夫才到?
顧雲振振有詞地說:「替仙童治病當然要請最好的大夫啊!」
顧昊一本正經的道:「我在鎮上打聽了哪家醫館大夫最好才去請的,所以耽誤了。」
他們是跟著少年的一對雙生子,顧雲、顧昊,兩人都才十六,在軍營訓練了幾年就一直跟在少年身邊,雙生子的默契很足,一個說一句,另外一個馬上就能接下一句。
衛東不解,「什麼仙童?」
顧昊理所當然的道:「她一求就來雨了,不是仙童是什麼?」
顧雲點頭附和一聲,「是咧,衛大哥你不是也在嗎?你也親耳聽到的,對仙童要慎重,不然你把她給惹惱了,會有神靈來懲罰你的!」
衛東直接伸手給兩人來了個腦瓜崩,見兩人摸頭不滿,低聲呵斥道:「不過是一次巧合罷了,什麼仙童不仙童了,話收著不要再說,好好守著門!」
對,先前確實是那孩子唱了求雨的童謠,然後天地馬上就變色了,可是他並不覺得如何,一是他本不信神,二是,說是求雨,不僅沒有祭臺香燭,連祭品都沒有,說這雨是孩子求來的,誰信呢?不過巧合罷了!
衛東他們守了一會兒,劉家人就來了。
也不知道護送劉家四口的兩名護衛是如何和前面的人聯繫的,反正進了小鎮後,那兩人直接將劉家諸人帶進了鎮上的一家客棧,見到門口停的車馬後張嬤嬤快速跑進了客棧,在一樓掃了一圈就蹬蹬跑上了二樓。
根本不需要問掌櫃的,只要看哪裏門口人最多就行了!
人高馬大的衛東,張嬤嬤一眼就看到了,眼睛一亮,忙不迭的奔了過去。
噠噠的腳步聲讓衛東抬頭,看到張嬤嬤的一瞬間甚至想躲開,這位不會又哭吧?
張嬤嬤這會兒倒沒想再哭,滿腦子就是姑娘如何了,越過衛東就要往裏面闖,衛東手臂一橫,她直直撞了上去,然後幾個踉蹌又退到了門外,衛東手臂都沒動一下。
「你讓我進去,我看看我們家姑娘,那是我們家的姑娘!」
衛東面無表情,「沒有主子吩咐,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內。」
擔心自家姑娘的情況,明知不能罵不能說,可是張嬤嬤還是忍不住了,上前推著衛東,一邊嚷嚷,「你們還講不講道理了,那是我們家的姑娘,憑什麼不讓我進去呀!嗚嗚……那是我們家的姑娘,你們太不講道理了……嗚嗚。」
衛東橫著的手臂沒有收回,左手抹了一把噴在臉上的唾沫星子,面無表情,生無可戀。
客棧的廂房自然沒有屏風遮擋,從門口到床榻一眼就能看到,事實上張嬤嬤剛出現在門口的時候少年就注意到了,正要開口讓她進來就發生了後面這一幕,側著身子楞在床邊。
第一次親眼看到這種情況,還挺有意思的。
這麼一想,少年背靠床榻,好整以暇的看著衛東快要崩潰的臉。
「壞人,不許欺負嬤嬤!」
「呃?」
小姑娘雖然發了低燒,但是並沒有昏睡過去,也沒有哼唧,一路上都是安安靜靜乖乖巧巧的,若非她臉上不自然的潮紅,真的察覺不到她生病了,從抱進車裏到現在,還是她第一次開口說話呢!
然後少年就看到小姑娘一下子翻下了床,搖搖晃晃的朝著衛東衝了過去,雙手抱住了衛東的腿,啊嗚一口就對著衛東的小腿咬了下去。
所有人,「……」
剛剛從後面趕來的劉家人見到這情況,第一時間齊齊看向了張嬤嬤!
其他伺候九姑娘的人都不精心,都想著攀高枝兒去別的院,張嬤嬤自是不放心她們,哪怕回家也把孩子抱在懷裏,夫妻吵架的時候也沒避諱過姑娘……
劉青山嘴角抽了抽,這個死老婆子,妳愛咬人的習慣姑娘都學去了!
手臂上掛著張嬤嬤,腿上掛著小姑娘,衛東僵硬的扭頭看向房內,整個人僵成了雕塑,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平板的迸出,「主子,我能下去看大夫煎藥嗎?」
站在床邊的少年握拳輕咳,笑意還是止不住地飄了出來,「去吧。」
衛東立刻拔開兩人,遊魂似的飄走了,顧雲、顧昊跟其他人說了幾句也跟了上去。
顧雲搖頭晃腦的道:「你欺負仙童的嬤嬤!」
顧昊笑嘻嘻的接口,「所以你就被噴了一臉的唾沫星子還不能罵回去!」
衛東瞪了幸災樂禍的兩人一眼,快步往樓下走,只想洗臉,其他什麼都不想,蹬蹬的踏著木質樓梯往樓下跑,沒看清樓梯上的水,腳一滑直接撞上一側的欄杆。
「衛大哥!」
落後一步的雙生子趕忙上前把人從欄杆裏拔了出來,剛才衛東一腳踩滑,右腿整個滑向了一旁,幸好欄杆擋住了。
「嘶。」衛東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腿,被欄杆的木刺蹭了一條血痕出來,褲子也被劃破了。「真他媽流年不利!」
衛東低頭咒罵了一句,撇開雙生子繼續要往下走,誰知道雙生子突然一左一右的摁住他,然後齊齊蹲下看衛東的傷口,神情專注。
衛東本就急,看到他們這模樣,直接出言嘲諷,「怎樣,你倆還被這種小口子給嚇到了?」訓練你們的軍官會哭的。
雙生子抬首,默默的看著不耐的衛東,手齊齊指著他的傷口。
「神罰。」
「報應來得太快了。」
這是在說什麼玩意兒?
揮開兩人,衛東也蹲下仔細看自己的傷口,就是褲子被劃破了,破了皮拉了一道血痕出來,沒了啊?
可看到雙生子像是見鬼的模樣,衛東再次低頭查看,然後就發現傷口兩邊的布料比身上的衣服更濕潤,摸了摸,還有些滑膩的感受,唔,這是怎麼弄的?
想著,他手指一僵,這不是剛才那小丫頭啃的嗎!三歲的娃娃能咬出什麼?他一點感覺都沒有,就覺得被弄了一褲子的口水。
約莫中指長的一道劃口將口水啃濕的布料一分為二,顧雲摁著頭,顧昊按著尾。
「剛好就是她咬的地方。」
「她咬不動你,神明來幫她了。」
「神明顯靈了!」
衛東瞪大眼睛,「見鬼了……」
衛東去了二樓的廂房,雙生子居然也跟了進來,衛東不耐回頭,「你們還要伺候我洗澡?」
顧雲白了他一眼,「誰耐煩看你這一身的糙肉?」
顧昊將門關上,低聲道:「我和他趕來鎮上的時候,好幾撥人跟著我們,為了甩開他們才浪費了些時間。」
顧雲也收斂了玩笑的神色,「如果我沒有分辨錯,那幾撥人中絕對有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的人。」
顧雲、顧昊明裏是在軍隊裏鍛鍊了幾年,實則兩人從小就在暗衛中學習的,偵查分辨來人只是基本功,兩人的說詞,十分值得信任。
衛東聞言大驚,「你們的意思是,在對主子這件事上,他們聯合起來了?」那幾個不是鬥得你死我活嗎!
顧昊點頭,「有這個苗頭了。」
顧雲接口,「還沒來得及告訴主子,等會就說?」
衛東頓了半晌,最後搖頭,「就算他們三個真的合在一起對付主子,現在說了也沒用,咱們已經在路上,不可能再回頭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一路儘量小心吧,告訴主子也只是讓他心煩,除了小心也沒其他的法子了。」
顧雲、顧昊想了想,點頭。


張嬤嬤此刻臉上的表情很滑稽,先前對著衛東的憤怒委屈扭曲,被小姑娘的神來一咬給弄懵,然後迅速轉變成自責,太多太多的情緒一下子停在了臉上,組成了一個滑稽。
衛東將小姑娘從自己腿上拔開後,小姑娘迅速抱住了張嬤嬤的腿,仰著頭,扯著她的衣襬,軟糯糯的說:「嬤嬤不怕,壞人被打跑啦。」她踮著腳尖拍了拍張嬤嬤的手,又道:「不哭。」
小姑娘奶聲奶氣的安慰讓張嬤嬤回神,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蹲下和小姑娘平視,「姑娘聽嬤嬤的話,以後不要咬人,那是不好的習慣,知道嗎?」
「嗤。」旁邊的劉青山翻了個白眼。
張嬤嬤扭頭怒瞪丈夫,眼神透露著「等會再收拾你」的意思,接著努力微笑回頭,卻發現原本看著自己的小姑娘已經低下了頭。
九姑娘的頭髮被擦乾後並沒有梳理還是毛茸茸的,剪得齊整的頭簾兒也東一撇西一撮的,露出細細的眉毛,垂著頭,長長的眼睫蓋住了雙眸,似在出神發呆。
旁人瞧著沒異樣,張嬤嬤還能看不出?
以手為梳將小姑娘的頭髮壓平,她輕聲細語的安撫,「姑娘保護嬤嬤,嬤嬤可開心啦,可是姑娘不能咬人呀,咬人不好,這不是好習慣。」
九姑娘不僅安靜,就連生氣旁人也察覺不出來,因為她生氣就是不說話不理人。
小姑娘不出聲,掙扎著從張嬤嬤的懷裏出來,扭過身子噠噠回到床邊,手腳並用的自己爬了上去,被子一鑽成了一個包包。
從頭到尾都站在床邊的少年,「……」
哎呀!張嬤嬤視線追著九姑娘的動作才發現了一直站在床邊的少年。
大雨突至,許多人衣裳都沾了濕意,可眼前這名少年,從頭到腳都是乾乾淨淨的,隨意在床邊一站就自有一股秀雅風流,一眼望去只覺彷彿是名家水墨畫走出的少年公子,再細一看,卻會一驚,他氣勢懾人,年歲卻不過九、十歲的模樣,定是從落地開始就金尊玉貴養大,所以小小年紀就有不凡氣度。
好在張嬤嬤早在看到馬車時就知道這家人定不簡單,心裏已經有了評判,所以這會也是驚了一下就沉穩下來了,屈膝福了福,「讓小公子見笑了。」
她上前想要查看躲在被子裏的小人兒,少年卻突然上前一步,目光含笑,聲音清潤的說:「先前因為擔心孩子的情況所以沒有顧忌到你們的想法,是我失禮了。」
張嬤嬤被攔下卻絲毫沒有唐突的感覺,看著少年含笑的眼,後退了一步,不好意思道:「是我這個老婆子不夠精心,最開始時竟沒發現姑娘在淋雨,多虧公子相幫了。」
少年搖頭,「大雨突來,你們的反應是常情。孩子只是輕微的風寒,已請了大夫,藥也馬上煎好,嬤嬤不必擔心。」
聽到這,張嬤嬤就自責的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嘴巴子。
小孩子本就體弱,先前熱得身上一層一層的汗,馬上就被雨給淋透了,這驟然一冷一熱,大人都要出問題,別說孩子了!
在車上的時候張嬤嬤就想到自己的錯處了,滿腦子只怪自己,哪怨得了旁人?更別說,這位還是恩人呢,虧得他的馬車,姑娘才能這麼快讓大夫看。
「公子的大恩實在無以回報!」張嬤嬤恭恭敬敬的又福了一禮。
少年錯開一步避開了張嬤嬤的禮,回身坐到床邊輕輕拉起被子一角,小姑娘恬靜的睡顏就這麼露了出來,他一手探到脖下,一手抱起雙腿,將小姑娘挪到了枕頭上躺好,又細細為她蓋好被子。
「大夫之前給她餵了些安神的藥,說是風寒輕微,若能睡一覺便好也不用吃藥。」他一邊交代一邊起身。「我亦在隔壁暫歇,若嬤嬤有需要幫忙之處,只管來找便是。」
張嬤嬤看著少年離去的身影,又回頭看著被照顧得妥妥帖帖,臉頰睡出紅暈的小人兒,這時候才驚覺,剛才這位公子攔著不讓自己上前查看情況是不想擾了姑娘的睡意?小孩子情緒來得快去得快,她又吃了藥,若沒吵,不過幾息就能睡著。
哎呀,這是誰家的公子哥兒,小小年紀就處事這般周全,真真好教養。
這邊張嬤嬤招呼劉家諸人輕聲收拾東西不提,少年去了隔壁客房,格局一樣,裏面的東西卻大不一樣,寢褥換成了內造上供的蠶絲,桌上擺的是成套的陽玉金絲杯盞,窗臺竹簾下的涼榻也鋪上了青竹軟席。
大雨滂沱,窗簾微開絲絲雨水涼意就透了進來,負手站在窗邊,街道上驚喜奔走大雨中的百姓數不勝數,三樓也隱約可聞他們歡喜的聲音。
「龍王爺快回家,家裏沒有水洗澡啦……」
這是剛剛小姑娘也唱過的童謠,她唱完,龍王爺就真的回來了……少年眉心輕蹙,若有所思。
衛東顧雲顧昊三人一同回來,見人立在窗前,顧雲、顧昊一左一右的圍了上去。
「主子,仙童怎麼樣啦?」
「您可別讓她哭,哭了會有人遭罪的!」
雙生子你一言我一語,少年轉身,不解挑眉。
雙生子跟在他身邊已有幾年,見狀馬上唱雙簧似的把後面發生的事情給說出來了,他一邊聽著一邊看了看衛東,一向不信神佛的衛東雖然面有不豫之色,但是並無反駁,顯然這事是真的發生了。
竟有這樣的事情?未免太過巧合了。
以少年沉穩的心性,也因為這件過於巧合的事情驚訝了。
等兩人把話說完,衛東讓人守著門,又把門關上,回身走到少年面前單膝抱拳跪下。
「主子,這雨對百姓來說是好事,可對咱們一點都算不上好。」
主子剛走就下雨了,宮裏那起子爛了心肝的人會怎麼傳?肯定會把主子災星的名頭坐實的!後面的話根本不必衛東明說,在場的人都想到了。
少年垂眸看著衛東,琥珀般的瞳孔一片平靜,「所以呢?」
衛東咬牙,猶豫一陣後低頭道:「我雖不信,但這兩件事實在太過巧合,也曾聽聞家中母親曾經說過,這世上本有神明眷顧之人,行事如有神助,今天既然被咱們碰到了,不如帶在身邊!」
反正不過一個稚嫩孩童,哪怕都是巧合,也不費什麼勁,可萬一今天這些好事真的是她招來的呢?如果是真的,哪怕神靈只眷顧那個小姑娘,主子一直和她在一起,總能分到一點半點福氣!
衛東越想越覺得這事可行,抬頭殷切的看著少年,「還望主子同意!」
少年依舊垂眸看著跪在眼前的衛東,衛東咬牙時他平靜,衛東激動時他神色仍沒變,微偏首,直直凝視衛東,許久之後,神色是濃濃的失望。
「你竟將事情壓在一個孩子身上。」少年的聲音驟然冷下。「我教過你這麼做嗎?」
久居上位的威勢壓得衛東抬不起頭,連活潑的雙生子也收斂了神色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衛東雙膝下跪,深叩首,「屬下不敢。可是,雖然這很荒誕,但至少有一分的可能不是嗎?」衛東再抬首,是不甘與不平,「主子真的甘心去為先帝爺守墓嗎?真的甘心,就這樣離開嗎?真的甘心,碌碌無為一生嗎?」
「那你說,我能如何?」少年繃緊了臉頰,聲音漸冷。「皇爺爺已去,母妃已去,外祖家名存實亡,我若不自請守墓,能活到哪一天都不知道。皇陵孤冷,沒有助力,沒有名師,我能如何?」
是了,主子再聰明也不滿十歲,他還需要良師教導。
顧雲、顧昊也齊齊跪在了衛東身邊,異口同聲的道:「先帝爺留給主子的三千精銳只聽主子一個人的調令,名師咱們自己找,勢力慢慢發展便可,天高皇帝遠。」
這三人,是絕對的心腹,也是絕對為他想的。
少年雖然感動於這三人的用心,卻也不得不剖開血淋淋的現實,「那是皇爺爺留給我自保不是留給我造反的!還有,你們以為,我去了皇陵,他們就真的不管不顧了?」
怎麼可能不管不顧呢?這是離京城最近的一個小鎮,才走了幾個時辰,路上的探子尾巴一撥又一撥,他們跟到地方就不管了?怎麼可能……
三人同時想到了這件事情,你看我,我看你,還是沉默了下來。
「龍王爺回家啦,龍王爺回家啦。」
樓下孩童高興的聲音隱隱傳了上來,少年心中閃過小姑娘恬靜的睡顏。
「這兩件巧合的事情不要傳出去,說出去對她不是錦上添花而是烈火烹油。」
既有一家子人跟著伺候,家中必定有些地位,但車馬樸素,甚至連丫鬟也無,不是庶女就是不受寵,若這些傳出去,對她而言,怕是弊大於利。
叮囑完,他彎身將跪下的三人扶起來,「我知你們是為我好,只是現在,咱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想再多,都是無益。」
衛東看著少年再次站在窗臺前的背影,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子。
先帝爺最喜主子的玲瓏心,若他真的有法子,又豈會走出這一步?偏生自己想一齣是一齣,平白在主子的傷口上撒鹽,真是該死!
街上的人流依舊熱鬧,少年清透的雙眸卻是無神,袍袖下,緊握的雙拳怎麼也放不開。那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野心,只有自己才明白的不甘。
不甘心被驅逐。
不甘,為人臣。
第三章 救了他一命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第二日晨起時外面雨聲依舊不斷,衛東瞇著眼睛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陰沉已散,薄光漸開,瞧著午後可能就停雨了。
回頭看向用了早膳後就一直坐在窗下看書的人,衛東問道:「主子,雨停了咱就走?」
少年沒有應聲,低頭看著手裏的書,點頭。
衛東無聲的退了出去闔上了房門,吩咐人仔細守著不許進去打擾就自去客棧後院餵馬,昨天本也沒拿多少東西出來,收拾起來也快,如果午後真的雨停了,先得把馬餵飽才行。
路過隔壁時他腳步一頓,看著禁閉的房門半晌,然後快步走了。
快點走也好,這個小祖宗惹不起總躲得起。
去客棧後院把所有馬都照顧了一圈,又在一樓教訓了一頓現在才起來吃早膳的雙生子,他這才滿意的回三樓了,剛走過拐角看到自家客房的門,視線一頓,看向了門前站著的小不點兒。
九姑娘梳著兩個小揪揪,下面吊著銀質小鈴鐺,穿著藍色開襟薄衫,手裏抱著顏色有些舊的黃色布老虎,抱著布老虎的肉肉小手上戴著兩圈銀鐲子,鐲子上也都掛著鈴鐺。
衛東突然覺得腳有千斤重,走不動了,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行,現在不能過去,萬一她還記著昨天的事呢,再啃一口呢?
他腳步默默往後移,一步,兩步。
「姑娘,喝水水咯。」張嬤嬤這時端著一碗剛調好的糖水從屋裏走出來。
劉家父子也去後院餵馬草了,也是打算雨停就走了,先前小姑娘要出門,張嬤嬤見她只站在別人房門口就不動了,知她秉性不會亂跑,又想這門口還有人守著呢,他們總不會眼睜睜看著孩子被拐走吧?所以進屋去弄糖水了。
糖水?九姑娘眼睛微微一亮,轉頭,然後就看到了剛剛後退到樓梯邊上的衛東,黑葡萄的大眼眨了眨,就看著衛東不動了。
衛東,「……」
張嬤嬤也順著小姑娘的眼神看到了衛東,對他沒個好臉色,那位小公子這樣有禮,這護衛卻是個糙漢子!
不理他,張嬤嬤端著糖水蹲到小姑娘面前,誘惑的在她小鼻子下晃了晃,「甜甜的糖水喔,姑娘跟嬤嬤回屋喝糖水好不好?」
昨天睡了一晚,小姑娘精神就好了,也沒再發熱,顯然是痊癒了。
九姑娘不理,依舊看著衛東。
衛東要哭了,差一步就下樓梯了,可楞是挪不動一步!
「衛大哥你在幹麼呢?」
雙生子從下面上來,順著衛東的視線看到了自家主子房門口站著的小姑娘。
「仙童!」
「妳說我以後會不會飛黃騰達!」
雙生子幾個跨步就到了小姑娘身邊,蹲下,四隻眼睛晶亮亮的看著她。
「哥哥給妳買零嘴兒!」
「樓下有好多好多吃的,還有甜甜的糖葫蘆。」
「妳說哥哥會有大出息,哥哥給妳買好不好?」
張嬤嬤一臉疑問,你們在說什麼?
但雙生子嘰嘰喳喳說了半天,九姑娘還是一動不動的瞅著衛東。
顧雲嘴巴停下,順著小姑娘的視線看過去,然後扭頭,一本正經的說:「妳不要看他,他太老了,我好看,妳看我!」
顧昊深以為然,點頭,「沒錯,妳要看好看的哥哥,看叔叔妳以後也會長成他那個樣子的!」
衛東嘴角抽搐,惡狠狠的看著雙生子,手好癢,好想打人!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蹲在小姑娘面前的三人抬頭,白底靛藍花紋的鞋面,牙白色的長衫,雙龍戲珠的玉佩,金絲繞雲紋的腰帶,和帶著絲絲無奈笑意的眼。
「哎,吵到主子看書了嗎?」顧雲搔搔頭。
顧昊伸手指著僵在一側的衛東,「衛大哥被小姑娘嚇著了,我們在安慰小姑娘!」
衛東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一人給了一個腦瓜崩,雙生子抱頭痛呼,衛東齜牙威脅,等主子回房後看我怎麼收拾你們,現在只是利息!
這邊吵鬧成一團,九姑娘卻是動了,兩步走到少年身邊,張開雙手,軟軟糯糯的說了一聲,「抱。」
張嬤嬤手一抖,端著的糖水差點翻了下去!
九姑娘不愛說話,準確來說,是除了對自己,面對其他人她都不說話,連親娘都是這樣,所以才會被人不喜,才會被人說成傻子,可如今,她竟然對著個陌生少年主動說話……
小姑娘睡醒後精神很好,昨天那懨懨的神色已經沒有了,白嫩小臉上帶著自然健康的紅暈,像剛剛成熟的春桃讓人恨不得啃一口。
少年彎身將她軟乎乎的身子抱在懷裏,面上也有些懵。
昨天還一句話都不跟自己說呢,今天怎麼……
九姑娘帶著奶香的小身子乖巧的窩在他懷裏,然後側身,繼續看著衛東。
正悄悄準備撤退的衛東腳步一僵,然後淚眼看著少年,主子救命!這小祖宗怎麼回事,那麼多人,怎麼就盯著自己呢!
少年也看向了衛東,打量了他一番,最後將視線停在了衛東的佩刀上。
衛東是皇爺爺給的,他的佩刀也和旁人不同,除了刀鋒更利,材質更好,刀柄刀鞘也華貴許多。
少年單手抱著小姑娘,左手伸出,「佩刀給我。」
雖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衛東沒有一絲耽誤馬上就把佩刀取了下來雙手呈上,少年將佩刀拿在手上,再低頭看懷裏的九姑娘,果然她不再看衛東,只低頭看他手中的刀。
一直注意小姑娘的衛東也發現了,頓時鬆了口氣,不管她看什麼,不看自己就行了。
「屬下下去走走!」衛東忙不迭的跑沒影了。
失笑的看著衛東火燒眉毛的模樣,少年收回視線,看著還是一臉驚訝的張嬤嬤。
「水怕是已經涼了,嬤嬤去換一碗,我們在這邊等,可好?」
現是盛夏,張嬤嬤還是不太敢給小姑娘吃涼的,這糖水也是溫溫的,聞言,張嬤嬤才感覺手裏的碗溫度涼了。
這片刻的功夫,糖水已經徹底涼了,自己還沒注意到呢,這名小公子就已經注意到了?
張嬤嬤不好意思道:「麻煩公子照看一下我們姑娘了。」
少年輕輕一笑,「不麻煩,小姑娘很可愛。」
他抱著九姑娘轉身進了屋子,將她放在窗邊的竹榻上,手中的佩刀也隨之放下,九姑娘被放下來也沒反應,視線始終聚集在佩刀之上。
衛東的佩刀外表很是華麗,鑲嵌了七色不同的寶石,特別是頂端鑲的紅瑪瑙,是最上等的鴿子血,陽光下豔如血,小姑娘是喜歡這樣鮮豔的東西吧?
他看了一眼目不轉睛的小姑娘,轉身,走向了床的方向,又很快回身將佩刀拿開,坐到了小姑娘的面前。
佩刀被擋住,九姑娘身子前傾,伸著脖子往他身後看,他左手伸出扶住她的肩膀免得摔了,握拳的右手伸到九姑娘面前才張開,一塊紅翡雕琢的平安扣躺在他如玉的掌心中。
少年掌心白如玉,襯得手中的紅翡越發的豔麗,熠熠生輝。
九姑娘身子不再前傾,只低頭看著少年掌心的紅翡。
少年故意晃了晃掌心,不意外的看著小姑娘的視線隨著自己的掌心動,笑意盛滿鳳眼。
「想要嗎?」他笑意越發燦爛,停頓半晌後再道:「妳為什麼要我抱,告訴我為什麼,這個就是妳的了,嗯?」
小姑娘不答,只安靜地看。
少年也不催,掌心安靜張開在小姑娘的雙眼下。
許久之後,他微微帶著失落道:「不想要嗎?」掌心慢慢往後挪,手指漸漸彎曲,在即將再次握成拳之際,肉嘟嘟白嫩嫩的小手一下子蓋在了上面。
「哥哥。」
少年的動作並沒有遲疑,「喊哥哥也沒用喔。」
小姑娘仰頭,大大的眼睛有著明顯的委屈,「抱三姊姊。」
少年疑惑不解,什麼抱三姊姊?思索半刻後他頓悟,是「哥哥抱三姊姊」?
看著小姑娘委屈的眼神,少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先前已經猜測她在家中怕是不受寵,現在說這話倒也合理,應該是看著家中兄長抱著其他的姊妹而不理她,是嗎?然後她會向自己討抱,是把自己當兄長了。
左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他半無奈半寵溺的說:「妳都叫我哥哥了,我不給見面禮好像不行了?」將手中的平安扣放在小姑娘的手中,他含笑說:「這個是妳的了,喜歡嗎?」
九姑娘將平安扣抓在手中,微微地笑了。
平安扣很小,這是少年幼時戴的,約成年男子大拇指大,倒是能讓小姑娘掛著,只是一時間手上也沒有紅繩,他偏頭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個精緻的墨紫雲紋小荷包,打開盤扣將裏面的扳指拿了出來,將平安扣裝進去扣好,再遞給她。
他再次揉了揉她的髮,「哥哥這裏沒有繩子,回去讓嬤嬤給妳穿上繩子。」
小姑娘也不知道聽懂沒聽懂,將小荷包抓在手心,大眼定定地看著他。
少年清晰的看見自己的臉印在她的雙眸中,那雙眸子比最上等的墨玉還要亮,沒忍住捏了捏她的小鼻尖,「眼睛生得真好,長大會是美人呢。」
九姑娘這次沒躲,大眼眨了眨,放下抓在手心的小荷包,低頭從懷裏也掏出了一個小荷包來,遞到少年的面前。
明黃色的小荷包,上面繡著童趣的小鴨子,這是給自己回禮?
少年失笑,輕搖頭,「哥哥給的是見面禮,妳不用回。」
小姑娘抿唇,固執的將荷包舉在少年的面前,僵持了一會,少年不忍看著她舉著累,到底把荷包接了過來,打開一看,再次失笑。
裏面都是小孩子磨牙的零嘴兒,杏仁糖,還有啃了一小半的核桃酥。
再見小姑娘雙眼殷切的看著自己,清透的雙眼是忐忑和不安,少年心軟了,想著她是怕自己不喜歡嗎?
將荷包握在手心,低頭看著她的雙眼,他真誠溫暖的說:「哥哥很喜歡,謝謝妳。」
九姑娘心滿意足的笑彎了眼,抓著他的手,把荷包往袖子裏塞。
雖然不解,但少年還是順著她的手勁將荷包塞進了自己的袖口。
童趣的小荷包完全看不到蹤影了,九姑娘眼睛發亮,下巴微揚,竟是有些得意的模樣,「藏好了,三姊姊搶不到!」
所以,這些小零嘴她的三姊姊也要搶嗎?
想到這,少年不免眸色一沉,有心想問她更多,卻看到小姑娘臉上得意之色更重,眉梢輕抬,雙眸閃亮,似乎是看到三姊姊搶不到哭鼻子的模樣,雖才相識一日,卻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活潑的模樣。
她笑得這般開心,勾得少年的玩心也起來了,竟也孩子氣道:「嗯,不讓三姊姊看到,不給她吃。」
九姑娘點頭,笑得乳牙都看見了,「對,不給三姊姊。」


午膳後天幕一片鴉青,雨聲也淅淅瀝瀝漸小,衛東估摸著時間,等主子午睡起來,也就可以上路了。
馬已餵好,東西也已經收拾妥當,衛東自去換了門口守衛的人,讓他們去歇歇,下午才有精神趕路。
抱著拿回來的刀歪在門上閉目養神,一會兒後鷹目睜開,他不可思議扭頭看著緊閉的門扉,裏面好像有動靜?
主子素來勤勉,幼時就是丑時剛過就起身,習武練字至卯時用早膳去書房,午膳後歇半個時辰就又起身,這個習慣從自己到主子身邊時就已經養成了,跟隨諸人也都習慣主子午睡的時辰除非天塌下來絕對不會進去打擾,怎麼這個時候會有聲響?
側著耳朵仔細聽裏面的動靜,聽了半晌,他木著臉站直身子。
得,小祖宗還在裏面呢。
從早上見面,那個小祖宗就待在主子身邊不走了,午膳時也是一起用的,自己躲著沒上來,還以為她應該也回去午睡了,結果還在裏面呢!
屋裏,少年只著一身雪白單衣半靠在床上,伸手撫眉,眉下本來清透的鳳眸輕闔著,衣袖滑下,露出羊脂玉一般的精緻手腕,半晌後雙眸睜開,睏倦如一層薄霧籠罩在少年的眸子裏,無奈的看著趴在身上的小姑娘,歎了一聲,「不想睡?」
九姑娘脫了鞋襪,整個人都趴在少年的身上,仰著頭看他,雙眼清亮有神,哪來的半分睡意?
雖說男女七歲不同席,但小不點黏著自己,她也太小,才三歲呢,巴巴的扯著衣袖不願走,自然也隨了她的意。
他又想,小孩子本是貪睡,想來也不會多麻煩,哄幾聲也該睡了,誰知道,話都說盡,自己睏得眼睛都睜不開,小姑娘還精神抖擻呢。
她不睡,倒也乖巧,就睜著眼睛看著他一聲不吭,可有人在旁邊直直看著,誰能睡?
見她一直仰著脖子望自己,少年伸手將人抱起,讓她由趴著改為坐在他身上,曲指彈了彈她的小腦門。
「一直伸著脖子不累?」
小姑娘抿唇笑了笑,盤腿坐在少年身上,清澈見底的雙眸是滿滿的歡喜。
小孩子的眼睛本就單純惹人愛,她眼睛又生得好,直直望著人的時候能把人心都看化了,少年看著她的眼睛,因睏倦不能入眠那絲輕微的惱意也隨風散去了,拉著她滿是肉窩窩的小手,柔聲問:「不想睡,那妳想做什麼?」
小姑娘圓滾滾的,手也是肉肉的,輕輕一握就凹下去一個小坑,恍若無骨,像按在一團棉花上,少年忍不住把玩起來,反覆揉捏。
聽完他的問題,九姑娘慢慢的反應過來,圓潤粉嫩的小手抓住了少年手指,軟軟糯糯的說:「逛園子。」
逛園子?少年先是一頓然後就明白了,是家裏的園子吧。
他抬頭看向窗外,正是雨後初晴的天青色,薄光灑落,雨後的濕潤還在,在盛夏裏是難得的出門好天氣了。
沉吟一番他起身,也罷,反正也睡不了,找點事情做吧。
彎身勾了勾小姑娘的下巴,他說:「家裏的園子逛不了,我們去外面的大園子好不好?」
「好。」九姑娘瞇著眼脆生生的應了。
自行將衣裳穿戴好,少年又回身蹲在床邊將九姑娘的鞋襪穿好,抱著她出門。
衛東一直守在門外,見少年抱著九姑娘出來,立即將要問出口的話吞回了肚子,自動退後三步跟上。
不問不說不聽不看,免得小祖宗又盯著自己瞧。
衛東這忌諱甚深的模樣讓少年失笑,如畫的眉眼更為靈動,食指點了點一臉無辜的小丫頭,抱著她下了樓。
現在正是午歇的時候,饒是人來人往的客棧也安靜了下來,整個三樓也只兩人走在木板上發出的輕微聲音,下到二樓時倒有了人聲,是粗獷的男音,好似是幾個壯漢在房內吃酒划拳。
住了一天,這附近的環境少年已然清楚,客棧正門對著一條大街,都是開門做生意的酒樓,整齊闊朗,卻不是散步的好去處,後門出去是一條小街,商鋪攤販林立,現在雨後初晴,說不定正熱鬧。
三人於是徑直往後院去了,客棧的後院挺大,停著許多馬車,又圍了幾座馬廄,裏面歇著的都是過往旅人的馬匹。
少年抱著九姑娘悠然前行,九姑娘沒見過馬,驟然見了這麼多馬,眼睛瞪得溜圓,少年見狀,停在了自家的馬前,「要不要摸一摸?」
九姑娘直接反身抱住了少年的脖子,頭也埋進了脖頸中,渾身都寫滿了抗拒。
感受著脖子處有點勒人的力氣,確定小姑娘被嚇到了,他拍著她的肩膀轉身,哄道:「我們出去逛園子,不在這玩了,不怕不怕。」
少年一邊哄她一邊往後門走,剛剛要踏出後門,身後客棧卻突然傳來了極大的喧鬧—— 
「走水了走水了!」
驚慌的人聲尖銳到刺耳,少年一瞬間回頭,就見從客棧二樓冒出滾滾濃煙,很快三樓也冒起了煙。
看了幾息,少年琥珀色的眼眸瞇了瞇,臉頰繃緊,冷聲道:「將劉家諸人平安帶下來。」
一看見火起就神色凝重的衛東沒動,不知道從哪裏跳出來的兩人應了,幾個飛躍就跳進了冒著濃煙的客棧。
「主子!」衛東這時咬牙怒道,「這不是走水,這是故意的,尋常走水怎會燒這麼快?必然是一開始就佈置好了的!」
根本就不需要去查探,火燒得這樣快,又挑在主子平日一定要睡覺的時辰,怎麼可能不是刻意為之?
連衛東都看得出來的事情,少年如何不懂?
他凝眉沉眸,剛想說些什麼卻發現懷中柔軟的小身子一下子僵住了,低頭一瞧,小姑娘不知何時回頭直楞楞的看著冒煙的地方,怕她嚇著了,他忙伸手蓋住她的眼,可視線能蓋住,耳邊人們驚慌的聲音卻沒法擋。
察覺到小姑娘身子越來越僵,甚至隱隱有些發抖,少年擔憂,側眼看到劉家的馬車正好停在一邊,就直接鑽進馬車關上車門。
「駕車,去僻靜處。」
衛東應了一聲,跳上車,韁繩一揚,趁著外面人們還沒來得及蜂擁而至時離開了客棧。
車裏,九姑娘顯然被嚇到了,眼神都有些呆滯,坐在位置上抿著唇不發一言。
少年將小人兒摟在懷裏,低頭看著她的眼睛,一聲聲安撫,「哥哥在這裏,不怕。」
小姑娘仍是抓著少年的衣襟,粉嫩的雙唇抿得有些發白。
看著她因為害怕都有些渙散的眼神,少年心中不禁一陣鈍痛,這樣單純乖巧的孩子,如今因為自己平白受這一頓驚嚇……
將自責壓下,他想著要把她的心思引開,便勉強笑道:「說來,哥哥還不知道妳的名字呢,妳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身子依舊緊繃,隱約顫抖。
少年也不催,伸手為她撫背,一下又一下,許久之後,她雖還是抓著他的衣襟,小身子卻不再緊繃,漂亮的眼睛也重新清亮起來。
他見狀,心中小小的舒了一口氣,輕笑道:「妳的名字還沒告訴哥哥呢。」
眼睛眨了眨,她聲音軟糯的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還是不明白自己的問題?
想了想,少年換了另外一個說法,「妳哥哥平時都怎麼叫妳的?」
她把自己當兄長,親暱無比,想來是很在意她兄長的。
「小九。」這次她答得很快,「哥哥叫我小九!」
行九的小姑娘?
小九……少年在心裏默念了幾次,看著小姑娘的眼睛,含笑說:「我是裴鳳卿,行六。」
第四章 慘烈的搏鬥
衛東並沒有讓馬車走太遠,而是直接駕著車去了客棧所在街道對面的一條小巷裏,客棧走水,所有人都圍在那邊,這邊倒是安靜下來了。
先前車內一直都有說話聲,衛東就不開口,守在一旁,等聲音漸歇,又耐著性子等了半刻鐘,才拉開了車窗的簾子。
小姑娘已經窩在主子懷裏睡著。
衛東第一次沒有看自己的主子,而是嚴肅地看著他懷中安睡的小姑娘,凝眉看了半晌,抬頭直直看著裴鳳卿的雙眼,「主子,真的不把這個孩子帶在身邊嗎?今天若不是她,性命或許無礙,驚嚇卻是免不了的。」
火勢再大,除非是一瞬間整個客棧全部大火,否則他與一干護衛絕不會讓主子受傷,但是今天如果不是這個小姑娘,到底要坎坷一番。
裴鳳卿低頭看懷裏的小人兒,已然沉沉安睡,有著肉窩窩的小手依舊抓著自己的衣襟,不禁莞爾一笑,抬抬手臂讓她睡得更安穩些。
「我的命與她無關。」
「可是……」
衛東還要再勸,裴鳳卿一瞬間抬頭,不容拒絕的道:「再說這件事,自去領三十棍。」
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衛東也只好壓著滿肚子的話。
沒多久,裴鳳卿的護衛們驅車來了,把小姑娘留給了衛東,裴鳳卿先一步離去。
衛東等了一會兒,便等到了劉家人。
原來,裴鳳卿派人回去接劉家人,但原本就還在客棧的顧雲、顧昊在火起時第一時間上了三樓,見主子和衛東都不在屋裏就知他們已經出去,剛巧劉家人也在睡夢中被驚醒打開房門,就直接把人帶了下去,後面過去的兩人順手把劉家人的包袱也都拿了出去,他們除了受到一點驚訝,沒有其他損失。
看到姑娘安穩睡在馬車裏的時候,張嬤嬤一下子紅了眼,直接對著衛東下跪。
「多謝公子幫忙相助,若是姑娘出了什麼差錯,奴婢真的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先前姑娘一直黏著那位小公子,她一直覺得雖然兩人年紀尚小,但沒有血緣的男女獨處到底不妥,只是架不住姑娘鬧,最後還是依了。
可如今只慶幸姑娘在小公子那裏,剛才火勢那樣大,哪怕自己一家人護著姑娘出來了,姑娘吸了濃煙怕是也要受苦的!
一想到這,張嬤嬤心中直念阿彌陀佛,更是感激不已,不停的磕頭,劉家父子三人也是如此。
衛東彎身將人全部從地上拽了起來,「我們公子還有事要先行一步,就此別過。」
將孩子還到了劉家人手中,衛東也不再耽誤,翻身上馬快速離去。
劉家人呆楞的看著衛東駕馬離去的背影,惋惜的想,怎麼走得這樣急,那位小公子連名字都沒留下呢!


這次,不單裴鳳卿一個人坐在車裏,顧雲、顧昊與後面趕上來的衛東也都在車裏,馬車平穩行駛,車輪轆轆聲一直不絕於耳,可車內的四人卻沒有平靜的神態。
顧雲不贊同的開口,「為何要走得這般急?」
顧昊附和道:「正是,這事顯然是衝著主子您來的,而且他們也深知就這點事要不了您的命,肯定還有後手,咱們應該先打探一番才是。」
裴鳳卿正低頭看手裏童趣的小荷包,小鴨子活靈活現,聞言頭也不抬的道:「客棧傷亡如何?」
衛東道:「沒死人,受傷不清楚,但都沒有性命之憂。」
這個小荷包也許是用得久了,也許是小孩子不知道好好收著,邊角都有些起毛了,想起這荷包裏的零嘴,裴鳳卿只覺好笑,從落地到現在,名貴的東西見的多了,倒是第一次收小孩子的零嘴,也算是一種新奇的體驗了。
然而想到方才的大火,他臉上本來溫柔的神色盡數斂去,換上的是冷沉,開口時聲音是顯而易見的嘲弄。
「我若不走,還不知道連累多少人呢。」
客棧人來人往他們都敢燒,如此視人命如草芥,誰知道還會做出什麼更瘋狂的事情。
這句話太沉重,沉重到聽到這句話的三人都不知道該如何接這話,恨他們殘忍,怒主子太仁慈?
裴鳳卿卻突然一笑,將荷包中的零嘴兒盡數倒在掌心,放在三人的眼底。
「吃吧。」
三人神色微妙的看著裴鳳卿掌心的杏仁糖核桃酥,齊齊抬首無語的看著他。
都到這個時候了,誰有心思吃零嘴兒,還是小孩子的!
裴鳳卿直接撿了那個被啃了一個小缺口的核桃酥丟進了嘴裏,唔,和平時的核桃酥有些不一樣,大約是特地做的,裏面奶香很足,和小姑娘身上的味道一樣。
見他們不動彈,裴鳳卿眉毛一挑,「這是小姑娘給的,真的不吃?」
仙童給的?
顧雲最先動手,顧昊緊隨其後,衛東扭捏了半晌,也撿了一顆杏仁糖丟進嘴裏。
佛祖保佑,但願小姑娘的福氣也能降臨在自己身上。
小小的一塊核桃酥,很快就進了肚子,裴鳳卿深呼吸了一口氣,靜靜看過三個忠心耿耿的屬下,開口說出的話,嚴肅得不像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
「我的命由我自己做主,不到最後一刻我絕不輕言放棄。但是,這不代表你們可以幫我選擇生,懂我的意思嗎?」
衛東、顧雲、顧昊都是絕對的心腹,要他們為了裴鳳卿死,甚至連原因都不需要給,現在到了生死攸關之際,心裏也早早地做好了為裴鳳卿犧牲的準備,聽到這話,最先反駁的就是衛東。
「不可能,屬下答應過先帝爺,絕對不會讓您出任何問題,若誰想要您的命,必須踩著我的屍體過去!」
顧雲、顧昊也接著開口,「我們的命是主子救的,若沒公子,我們兩兄弟早就死在那個臘月天了,苟活了這麼多年,怎麼可能做出背棄您的事情!」
雙生子臉上早沒了嬉笑,他們是孤兒,是裴鳳卿在落雪的冬天撿回來的,若是沒遇到裴鳳卿,早就被凍死了,斷不會有今日。
「我不會死。」裴鳳卿雙眼一片冷凝,緊緊地抓著手心的小荷包。「我不會死,我會活著,活著回去找他們算所有的帳,我不會死。」
皇爺爺,讓步根本就不行,這才剛出京,他們甚至等不及我到皇陵再觀察一段時日,在路上就要我的命!
躲避忍讓只會讓他們越來越猖狂,我連個孩子都護不住還連累了那麼多無辜的人。
皇爺爺,若這次僥倖苟活,孫兒不想再忍,讓您失望,孫兒百年之後自來請罪。
精緻的鳳眸泛紅,裴鳳卿的情緒終於完全外露,衛東、顧雲、顧昊驚訝的看著他。
裴鳳卿看著三人的雙眼,一字一頓的說:「我不會死,你們也必須都要好好活著,這是命令。」


客棧門口圍了一堆一堆的人,好在火勢一起時所有人都被驚動了,甚至不需要掌櫃的吩咐,客棧的夥計們和住在客棧裏或是附近的年輕漢子們紛紛上前打水滅火,官府來的也很快,前後沒花到半個時辰的功夫火就已經全滅了,掌櫃的在門口對著所有人鞠躬。
「小老兒在這謝過各位鄉親了。走水的原因現在還不清楚,各位客官的損失小店也會盡力補償,煩各位客官在對面暫歇,等走水的原因查明了再商量其他事情。」
掌櫃的是四五十歲的人了,大火起時他也在房內歇息,現在就胡亂披了一件外袍,披散著頭髮,鬍子也被燒掉半截,滿臉的淒苦。
其他人見狀也不好再多說什麼,甚至紛紛安慰起他來,反正官差也到了,事情查明自有安排。
劉家父子三人也隨著人群去了對面的客棧,張嬤嬤已經先到客棧裏了,孩子睡著了,總不能抱到外面去。
這會兒聽到丈夫、兒子們轉述的話,張嬤嬤不禁歎了一聲,「唉,好好的客棧,說燒毀了就燒毀了,是挺可憐的。」
誰說不是呢?劉家父子也是心有戚戚,同情掌櫃的。
也幸好自家沒什麼損失,不僅人沒出事,就連東西也全都帶出來了,比起剛才那些在門口哀號東西被燒沒了的人,已經好上萬倍了。
想到這,張嬤嬤連忙又在心中念了幾句阿彌陀佛,多謝那位小公子了!
劉青山想了想後道:「我還是去看看對面有啥可幫忙的,都是可憐的人。」
兩個兒子也是此意。
張嬤嬤點頭,「去吧,能幫就幫。」
劉家父子點頭去了,張嬤嬤看看床上的小九,看她蓋著被子睡得安穩,略略放心,這時候也不敢再睡了,從包袱裏拿出針線,就在床邊做起針線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床上傳來輕微的聲響,張嬤嬤回頭望去,酣睡的小人兒已經醒了,一骨碌翻身坐了起來,正伸著小肉拳頭揉眼睛,梳得齊整的頭髮又東翹西翹的,怎麼看怎麼可愛。
「哎喲,我們的姑娘睡醒啦?」張嬤嬤放下手裏的針線伸手將孩子抱在懷裏,伸手探她的後背,出了些汗,但沒有浸濕衣裳,給她換了條新帕子墊著,這才低頭逗她說話,「姑娘要不要吃奶糊糊,糖水嬤嬤也給您準備好了,就等著姑娘起來了。」
奶糊糊和糖水是九姑娘現在最喜歡的兩樣吃食。
小九仰頭看著張嬤嬤,大眼裏還帶著朦朧的睡意,眨了眨眼睛,掙扎著就要下地。
「姑娘要做什麼?」張嬤嬤一邊順著她的力氣鬆開她,一邊又給她穿上小鞋子。
小九不答,穿上鞋子就噠噠往外跑,張嬤嬤連忙追了上去,只見她徑直跑向了隔壁,然後整個小人兒都呆住了—— 
隔壁並沒有住人,房門是打開的,裏面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小九扭頭看身後的張嬤嬤,「哥哥呢?」
張嬤嬤蹲在小姑娘的面前,盡量溫柔的道:「哥哥有事情先走了。」
雖然九姑娘還小,但張嬤嬤不願意說謊話哄她。
「哥哥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呢,也許以後有機會能再看到吧。」雖然這麼說,但張嬤嬤心想,那位小公子連名字都沒留下,人海茫茫,怕是沒機會再見了。
「騙人,哥哥說帶我逛大園子的!」
帶著哭腔的童音讓張嬤嬤一瞬間楞神,很快就徹底傻了,因為小姑娘的眼淚已經不停的落了下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我要哥哥,哥哥說了帶我逛園子的,我要哥哥!哇……我要哥哥!嬤嬤,我要哥哥!」
「不哭不哭,嬤嬤在這呢,不哭啊,不哭。」
張嬤嬤手忙腳亂地把孩子抱在懷裏哄了起來,可小九根本不理她,眼淚不停的落,嘴裏只嚷嚷著要哥哥,張嬤嬤越哄她哭得越厲害,上氣不接下氣的開始打嗝了。
「怎麼了?」剛巧從外面回來的劉家父子見狀忙不迭的跑了過來。
「姑娘要那個小公子呢!」張嬤嬤一邊哄人一邊抽空回了一句,抱著小九在屋裏來回走。
這是怎麼回事,九姑娘從來都不愛哭,自己帶了她三年,除了落草的時候哭了一次,再有一次就是被三姑娘搶了零嘴兒哭了,那次也只哄幾句就好了,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哭過!
小九越哭越厲害,張嬤嬤抱著在屋裏轉了不知多少圈,卻是一點用都沒有,她一直哭,一直要哥哥。
「好,我們去找哥哥!」
劉家父子被孩子的哭聲哭得腦仁都開始疼的時候,突然聽到張嬤嬤的這一句,齊齊回頭看著她,表情透露的都是同一個意思—— 那位小公子連名字都沒留下,上哪找去?
張嬤嬤不理他們,只低頭心疼的看孩子漲紅的臉,小可憐喔,哭得一身的汗。
「嬤嬤帶姑娘去找哥哥,不哭不哭了。」
聽到這句話,小九終於破涕為笑。
等老妻將孩子放在床上,劉青山把老妻拽了出去。
「妳胡說啥呢,上哪找人去啊,咱們還得去莊子呢!」
張嬤嬤直接白了他一眼,「找什麼找,孩子哭成那樣,自然是哄她的。反正咱們也決定雨停就啟程的,現在就直接上路好了,小孩子忘性大,過兩天就忘了。」
雖然不想騙姑娘,可是姑娘一直哭,哭出毛病怎麼辦?她只好昧著良心一回了。
劉青山一想也是這個理兒,於是點頭,下樓套馬車去了。
馬車再次啟程,小九這次沒趴在窗邊,也不看外面的風景,只仰著頭看著張嬤嬤,急切道:「什麼時候才可以找到哥哥?」
張嬤嬤眨了眨眼睛,無奈地又說了謊,「等追到哥哥的馬車姑娘就可以看到哥哥了。」
小九聽了很開心,她還記得那輛華貴的馬車,也不再問,端端正正的坐直小身子,直直看著敞開的車廂門外的路。
馬車快出來,要哥哥。
小九不禁在心裡這麼說著,滿心的期待。
張嬤嬤拍了拍小姑娘頭頂,心裏歎了一聲又一聲,怕是遇不到那位小公子了吧?這出了城,道路四通八達的,不知道人家名諱,連去哪個方向也不知道,怎麼可能碰得到呢?唉,只盼著姑娘早點忘了這事……
旅途無聊,這次沒有小九喜愛的馬車吸引注意力,前方景色都是重複單調的,小九看著看著腦袋就一點一點的,在她身子一偏的時候張嬤嬤把人撈在了懷裏,也打了個哈欠,將孩子抱穩,靠著車壁也閉眼睡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猛的停下,張嬤嬤差點向前飛出去,驟然睜開眼睛,人還有些發懵,下意識地低頭看孩子,看小九還甜甜睡著沒醒,鬆了一口氣,然後怒從心中起。
「做什麼突然……」
後續的呵斥張嬤嬤已經說不出來了,她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呆了。
現在是金烏西墜晚霞滿天的時候,可天上的火燒雲再紅也紅不過眼前的地面。
殘肢遍地,屍體橫臥,血將前面的一片土地都染紅了,風吹過,濃重的血腥味讓人忍不住作嘔,後面馬車上劉家兩兒子見到父親停了車,也停下車過來問怎麼停下了,結果一看到眼前的場景,一下子就吐了出來。
張嬤嬤眨了眨眼睛,將孩子放下,捂著嘴下了車關上車門。
她直楞楞的看著不遠處的那輛馬車,車身依舊華貴,車頂的那個紅寶石依舊耀眼,只是瓔珞染上了血跡,整個車廂都插滿了箭枝,還插著好幾柄刀鋒懾人的尖刀,車子彷彿是煉獄的中心,四周全部都是屍體。
張嬤嬤一把掐住了丈夫的手臂,吞了吞口水,咬牙道:「咱們不能做忘恩負義的人。」
本來也被嚇呆的劉青山終於回神,神色還帶了點驚懼,卻堅定的點頭,「對,要不是那位小公子,我們還不一定能站在這呢。」
「那,去看看?」
「好。」
「走啊!」張嬤嬤扭頭怒瞪說著好卻沒動的劉青山,捏得越發的用力。
手都快被張嬤嬤給掐得沒知覺了,可這次劉青山沒生氣,扭頭面無表情地說:「腿麻了,邁不動,你推著我走。」
這個沒用的軟腳蝦!張嬤嬤氣得簡直要再咬他一口。
「哥哥……」
張嬤嬤還沒來得及罵出口,身後突然傳來了軟糯的童音。驚訝的回身,小姑娘不知何時醒了,自己打開了車門,站在車門邊。
「姑娘!」張嬤嬤忙不迭的回身奔過去,這樣的景象,大人都嚇得邁不動腿,孩子看到了更了不得了!
她幾步奔到小姑娘的面前,伸手就擋住她的眉眼,推著她往裏面退,「姑娘乖,不要出來,外面嚇人。」
但小九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推開張嬤嬤跳下了馬車。
「哥哥!」她一邊喊著,一邊邁著小腿直直往馬車跑去了。
劉家眾人先是一楞,然後齊齊追了上去。
小九雙腿邁得飛快,劉家人追上時孩子已經爬上了馬車,張嬤嬤探身一看,馬車裏空無一人,只有散落的杯盞書籍,小九呆呆的看著張嬤嬤。
「哥哥呢?」
張嬤嬤伸手把孩子抱了回來,心疼道:「哥哥不在這裏,哥哥去別的地方了。」
劉青山壯著膽子去看四周的屍體,並沒有看到衛東和雙生子,心裏小小的鬆了一口氣。
「老大。」
「啥,啥事?」劉虎應了一聲。
劉青山閉眼,似不忍再看這些人的死狀,「你跟老二看看這個侍衛打扮的人,看還有沒有活口。」
劉家兩個兒子齊齊吞了吞口水,他們才十六七歲,膽子本就不大,剛才還被嚇吐了,可是他們也是被這些人從客棧裏救出來的,自然是要報恩的。
兩人面面相覷,深呼吸了一口氣,壯著膽子顫抖著手,一個一個伸手去探查這些人的鼻息,然而,一個活口都沒有,除了他們四人,這裏沒有一個活人。
小九似乎被嚇到呆滯了,窩在張嬤嬤的懷裏,仰頭只看她,只問她,「哥哥呢?哥哥呢?哥哥說帶我逛園子的……嬤嬤,哥哥去哪裏了?」
突然,小九一下子眼淚決堤,強烈掙扎起來。
「嬤嬤妳說過哥哥在車裏的,妳說過帶我找哥哥的!我要哥哥,我要哥哥!」
哭喊的童音隨著再次啟程的馬車越飄越遠,衛東扶著裴鳳卿從一旁的林子裏踉蹌出來,後面跟著顧雲、顧昊。
四個人都是一身血,滿臉慘白,裴鳳卿一手摁著胸口的傷口,鳳眸一直看著馬車離去的方向,衛東、顧雲、顧昊也是如此。
其他人跟刺客拚了個同歸於盡,四人縱使存活,體力也被耗光,身上都是傷跑也跑不遠,所以才躲在林子暫歇。
他們知道那群刺客的主子們沒有得到消息,很快就會派人來查探,稍稍恢復了點體力正要離開就看到了劉家的馬車。
四人都心知,若他們出聲讓劉家人帶一程,劉家人絕對樂意,可是沒人開口。
最先來找他們的,是一個還不懂事的孩子,她甚至無視了周圍的屍體只要哥哥……
衛東看著四周的屍體,那是兄弟,那是戰友,他們全都死在那裏了,活著的只有四人,吃了小姑娘零嘴的四人,可是他這次也沒有再開口提要把小九留在身邊的事。
他終於明白了主子為何一再拒絕,那是好孩子,好孩子不應該被利用。
裴鳳卿將那個明黃色的小荷包鄭重的放在懷裏,推開衛東的手,看著前方已經沒有聲息的諸人,他們都是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們死都沒有離開他半步,他靜靜的看,深深的看,直到眼眶酸澀。
閉眼,深呼吸,裴鳳卿堅決地道:「走吧。」
不會白死,絕對不會。
四人互相攙扶向山林深處而去。
衛東低啞的聲音響起,「主子,咱們還去皇陵守墓嗎?」
他問完,許久之後聽見裴鳳卿堅定的聲音—— 
「不去,找地方養傷,風聲小了後,去流雲村。」
流雲村,皇爺爺說的,山窮水盡才可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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