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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醫術輕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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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3601

《夫人不當白月光》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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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80
  • 優惠價:NT$ 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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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黎玉笛這小姑娘真是個貨真價實的「毒」婦!
長了一張花容月貌的純良臉,身為藥王谷弟子卻一言不合就下毒,
連自己這個堂堂逍遙侯,她的三師哥都險些遭殃,
要她解毒救他一命更是獅子大開口要了萬兩,
不過小姑娘也真命苦,堂堂太傅府嫡女卻和母親弟弟被趕去田莊,
如今她帶著家人重回京城,看在同門又是救命恩人的分上自然要好好照顧,
只是京城實在奇葩多,她家老夫人是一個,汙衊她娘偷人不說,
還老找她爹麻煩,這可是親兒子!簡直把小姑娘逼得要「大義滅親」,
更慘的是纏著自己的兩個皇家貴女也莫名盯上她,刺客一撥撥的派,
可他還沒出手,小師妹就揮揮袖子藥倒一片,有來無回,
這麼剽悍的姑娘誰有福消受?沒辦法,為了小師妹後半輩子的幸福,
他這個師哥就自告奮勇以身相許,讓她禍害自己一輩子……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女人也可以不溫良

溫良恭儉讓,或許每個女孩在成長過程中都多少聽過這幾個詞,甚至被當作一種要求的標準,要端莊、要賢淑、要溫柔、要不爭不搶不求。
這不禁讓人想到前陣子造成熱潮的某齣清宮劇,小編和幾個朋友討論劇情時,大家提到最多的都是那位在劇中紅顏薄命的溫柔皇后。
她的溫柔形象也讓小編有些感慨,不管是自己家族,又或是從親朋好友口中聽過的故事,好像有許多女人也很是符合這樣的形象。
只可惜故事中的她們,大多都從原本窗外清雅高華的「白月光」,生生在家務與孩子以及為夫家操持中,被歲月來回輾磨成了衣服上又乾又硬的「飯粒子」。
她們任勞任怨、委屈往肚裏吞,只能在婆婆媽媽間含淚泣訴,最後卻仍回到負面循環中,有時候實在怒其不爭,但仔細想想,她們的生活環境、過往教育,都充斥著這樣溫良恭儉讓、三從四德、以夫為天的思想,要她們一朝改變實在困難。
而寄秋這本《夫人不當白月光》中的女主角黎玉笛,她完全不是這樣的人,相反的,還是個「毒婦」。這不是說她心思惡毒、手段狠毒,而是身為藥王谷弟子的她,明明醫毒雙絕,卻不愛治病反愛研究毒術。
她意外穿越到古代,小小年紀就上山採藥、設陷阱抓野獸,靠一己之力養活娘親和弟弟,堅強果敢的她,更努力灌輸柔弱的娘親積極正面的思想,打開她的視野,領著她一起改變,學會爭取與不溫良。
即便一家子被領回京城的太傅府,重新成為高門貴女,但黎玉笛也沒打算低頭妥協,依然堅持保有自我,來找她麻煩的人更是全被她的雷霆手段鎮壓。
人多少會嚮往與欣賞有理想、有原則、有內涵的對象,身為黎玉笛師哥的男主角—— 逍遙侯皇甫少杭,就被她這樣剽悍又有才華的姑娘給吸引。雖然老被她氣得跳腳,卻也樂在其中,享受互相鬥嘴的樂趣。
黎玉笛的確不是傳統那種溫柔善良的姑娘,她有自己的原則、自己的理想,且一直腳踏實地的往自己的目標前進。
都說創作源於生活,生活自然也可以從創作中汲取能量,你我或許和黎玉笛有諸多不同,但她明快俐落的行事手段,不委曲求全的生活方式,還是能讓人有所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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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家家有本難唸經
船航行在江心,江水被船頭破開,濺起一道道白色的巨浪,翻轉的浪花間閃爍著魚鱗般的虹光,使得平靜的江面上多了些炫目的光芒。
萬里無雲,日正當中,風光明媚,喁喁的鶯聲燕語從船上細細傳來。
那是艘一般的客船,外觀看來並無任何特殊之處,載物也載人,但以載人居多,平凡無奇的客艙能容納百來名渡江往返的客人,不會有人過問,也不會有多事者詢問船上載運何人。
風飄飄,水淼淼,伊人在天水間。
「小……小姐,您怎麼一點事也沒有?奴……奴婢快不行……嘔……嘔……」
「妳家小姐我天賦異稟,乘舟坐車都安然無恙。」瞧她面色發白唇發紫,可見是個沒用的。
倚在船艙口藉著窗外日光看書的小姑娘,手裡一卷書頁泛黃的醫書,年約十二,眉清目秀,肌膚白皙,一雙黑得透亮的眸子彷彿那上古的貓眼石,生動靈活地好似水波蕩漾。
在她面前是捂嘴欲吐的丫頭喜兒,大小姐一歲,長相尚可,有幾顆俏皮的雀斑,眼角下有顆喜人的淚痣。
「小姐……」吐到無力的喜兒虛弱的喊著,吃什麼都吐的她沒法反駁小姐自吹自擂的厚臉皮。
「呿呿呿,別用一張即將彌留的死人臉對著妳家小姐,小姐我吃好、睡好,不想倒胃口。」杏目一橫的黎玉笛將哭喪著臉的丫頭用書頂開,來個眼不見為淨。
「小姐,奴婢難、難受……您不能這樣對奴……奴婢啦!」嗚嗚,她都吐膽汁了。
黎玉笛不為所動的將手中的醫書換成遊記,津津有味地看著,「妳不知道我一向見死不救,冷血無情嗎?」
「小姐……」喜兒欲哭無淚。
她家小姐的確沒心沒肺,除了幾名放在心上的親近人外,學了一手好醫術的她從不輕易出手,沒幾人知曉她師承藥王谷,青出於藍勝於藍,精湛醫術把師父都比下去了。
但小姐最熱衷地不是醫術,而是毒,不過在製毒前要先學會解毒,不然還不先把自個給毒死了,因此小姐勉為其難的背起近五百本的藥草集和醫書,不太甘願地同意拜藥王谷谷主為師,學習精深奧妙的醫理。
人家說教會徒弟餓死老師父,黎玉笛恰恰相反,她是氣死老師父。
師父叫她做的事她是左耳進,右耳出,當是老和尚唸經,她修行不足難以悟道,還是自個參襌去吧!
雖然她尚未及笄,可醫術卻勝過鑽研數十年的谷主,谷主一度要將位子傳給她,讓她繼承藥王谷,可她很冷情的回了一句—— 「等師父斷子絕孫再說。」
當下把谷主東方亮氣得倒仰,連呼三聲孽徒。
東方亮早年醉心於醫術而冷落了妻子,成親十餘年才生下幼子東方忍,谷主夫人產子之時已三十餘歲了,因此生了這一胎後便傷了身體,再無所出。
順理成章地,年幼的東方忍成了少谷主。
可是谷主東方亮還是一心希望「孽徒」繼承,好說歹說的許了一堆把自己賣了的條件卻仍得不到徒弟的應允。最後退而求其次,只要求黎玉笛在藥王谷有難以解決的疑難雜症時出手相助,不管能不能治癒,盡力就好。
不得不說,黎玉笛在醫術方面相當有天分,她能一目十行,過目不忘,凡是看過的東西都不會忘記,且她一學就上手,練手個幾回就熟稔如看診多年的老郎中。
對於這點,黎玉笛本人也十分訝異。
在這之前,她是個從未學過醫術的人,不過略懂幾分醫學知識,翻過幾本書,實際上就是道道地地的門外漢。東方亮一開始要收她為徒時她還十分抗拒,嫌棄以後會一身臭烘烘的藥味。但是她娘後來因故傷了身子,藥王谷有她娘需要的藥草以及為了替她娘治病,因此她放下原本的為難嫌棄,真心地拜了師。
藥王谷就此撿到寶了,因為她是百年一見的醫學天才,才用幾年功夫就把師父東方亮的醫術全學會了,還能治療東方亮束手無策的病症,把他喜得鬍子都往上翹,直言—— 
「有徒如此,老夫可瞑目了。」
只是黎玉笛從不輕易看診,僅有的幾次也只是開藥,還用藥王谷珍稀的千年人參、百年靈芝來抵出診的診金,幾回下來,藥王谷不少好藥材被她採摘一空,把東方亮心疼地不敢再叫她診治,怕稀有藥草被糟蹋一空。
要是多來幾回重金診治,藥王谷就虛有其名了,有谷無藥,光禿禿地只剩下一些可有可無的幼株和黃土地。
「別嚎了,真難聽。」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在殺豬,喜兒渾身上下沒三兩肉,真要宰了也燉不了一鍋。
黎玉笛的話打斷了喜兒漫無邊際的思緒,噁心感重新湧上。
「小姐,奴婢要吐了……」她忍不住呀!難聞的酸味一直往上溢,都堵在喉嚨口了。
聞言,黎玉笛嫌棄的顰眉,「去,箱籠內紅梨木小匣子,紫花瓶身那一瓶,一粒,順水服用。」
糟蹋了,賣給富貴人家少說一兩銀子。
「是,謝謝小姐!」喜兒喜出望外。
那是黎玉笛特製的暈船藥,她上船前只草草地做了三十粒,給兩個弟弟、母親各服了一粒,東叔、東嬸、東子一家人也每人一粒,防止坐船暈眩,功效奇佳。
喜兒當時仗著身體好不服藥,自認為活蹦亂跳幹麼用藥,是藥三分毒,省下來有需要用時再用。
頭兩天喜兒真的活力十足地滿船逛,還能和船工買條大頭鰱魚給主子燉湯喝,可是到了第三天就不成了,她昏昏沉沉的站不住,特大的嗓門成了貓鳴聲,細長的小眼睛出現血絲。
很不幸地,她暈船了。
不過船上暈船的人不只喜兒一人,還有不少家有恆產的船客,反正擱著也是擱著用不著,黎玉笛便以一粒一兩銀子的高價賣給暈船的人。
起先她喊價賣藥時沒人買,當小孩子在胡鬧,她正打算收回時,一位實在暈得受不了的夫人將信將疑的試試,這一試就不暈了。
一看到原本吐到臉色發青的夫人一服完藥後不吐了,神清氣爽,臉上恢復血色,飯也多吃了一碗,其他人連忙掏出銀子搶買。
暈船不是病,暈起來要人命呀!有神藥還不趕緊下手!
很快地,剩餘的藥丸被哄搶一空,賺了二十幾兩銀。
眼看頗有商機,腦子動得快的黎玉笛便在下一個渡口停靠時,讓東叔下船買藥材,她花了一夜又製了幾百粒藥丸子,有銀子不賺是笨蛋,所以短短數日內她又進帳數百兩銀子。
「姊,妳別摳門了,自己人計較什麼?」
艙房的另一側是一名眉目俊秀的白衣少年,衣著簡單卻透著一股清華之氣。
叫人訝異的是,他與黎玉笛長相如出一轍,幾乎是一模一樣,除了他個子略高些,神色冷淡,眉眼多了俊雅少了柔美,眼眸雖黑,卻沒有時時想算計人的靈活和生動。
「黎玉簫,誰跟你是自己人,我這是在教喜兒,小姐說的話全是對的,小姐不會錯,小姐是神,聽小姐的話才是好奴婢,不聽話的下場就是自找罪受。」她可顧不了這個丫頭,他們要去的地方是龍潭虎穴,若不長點心眼誰也救不了她。
故作老成的黎玉簫眉頭一擰,「姊,妳太為難人了,妳哪有可能不會錯,人非聖賢,偶有一兩個過失也無可厚非。」
兩人是孿生姊弟,但性情南轅北轍,一個天生沒血沒淚,不會濫情的施捨憐憫,認為人各有命,自救多福;一個天性悲天憫人,看到別人有難,總是忍不住要出手相助。
不過礙於長姊的兇悍,黎玉笛只要一個眼神拋過去,有心助人的黎玉簫便會考慮再三,未經長姊允許他絕不出手,因為長姊是真正的「心狠手辣」,他敢違背她的話,她便往他身上扎針,一整天動不了,所以救人前務必得仔細斟酌。
「做丫頭不一定要聰明過人,心靈手巧,我要求的只有一點—— 絕對忠心,若是當下人的連主子的話都不聽,自作聰明,我要她做什麼?」黎玉笛順便做機會教育。
她醫術精妙又有極高天賦,當然一眼就能看出每個人的身體狀況,所以一上船才每人分一粒藥丸,以防萬一。
因此堅持不吃的喜兒自然要吃點苦頭了,黎玉笛一天天看她精神萎靡而不聞不問,任由她三步一吐的飽受折磨。
這是在懲罰她不聽主子的話,喜兒是來侍候人的,不是由主子侍候她,誰是主,誰是僕,該有個尊卑,不能因她跟主子吃過苦而輕易寬待。
「何況我們這次回京會遇到什麼事你能預料嗎?別忘了我們是為了什麼被迫離京九年。」那年她才三歲。
一說到此事,黎玉簫神情沉痛的默然了。
漫長的九年,讓人無法忘懷。
他們有個偏心祖母,心都偏向外人了。
當年,父親、母親初相遇時便種下情種,父親堅持要娶武官之女的母親為妻,因此與想讓娘家侄女為媳的祖母大吵一架。
母子倆僵持不下,最後祖母還是讓父親迎娶了母親,可想而知婆媳之間不太和睦,從母親進門之後就衝突不斷。
為免家宅不寧,剛考上一甲進士的黎仲華自請外放,以探花郎身分偕妻上任,遠赴數百里外的小縣任縣官。
這簡直是大逆不道,拂了一向強勢的老夫人逆鱗,兒子越倔強她越和他摃上,不時以「長者賜,不可辭」為由,千里迢迢給兒子送「屋裡人」,還措詞嚴厲要他納為妾。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夫妻情深的黎仲華假意收妾,轉手就贈與下屬,因此在縣衙中深受愛戴,大受好評。
夫妻倆成親三年才有了雙生兒女,然而三年一任,任期一到,舉家回京覆命,另謀京官。
他們以為經過了多年,還有一對可愛的龍鳳胎孫兒孫女,不肯服輸的老夫人總該消氣了吧?
誰知老夫人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見兒子回京,更加變本加厲,為了成全娘家侄女對表哥的愛慕,居然算計起自己的兒子。
簡單而粗暴的手法—— 下藥,下必須與人交合才能解的春藥。
那一夜,不滿一歲的黎玉笛、黎玉簫和母親張蔓月,被老夫人以為長輩祈福的名義送到城外的寺廟,不在府中,而老夫人將兒子黎仲華和娘家侄女秦婉兒關在一屋,門外還上了鎖。
因為春藥亂人心志,黎仲華不受控制的要了表妹的身子,張蔓月帶兒女回府後得知此事,崩潰的提出和離,這樣不知廉恥的黎府她待不下去!
那時張蔓月的娘家還正得聖寵。
可是黎仲華不同意和離,命人將表妹趕出府,還對老夫人惡言相向,母子不成母子,反成仇人。
只是世事難料,沒多久就傳出秦婉兒有孕在身的消息,偏心的老夫人不顧兒子的反對,硬將娘家侄女抬進府,還擺酒宴客,宣稱秦婉兒為平妻,與兒子正室平起平坐,兩頭大。
但黎仲華出面否認,還提出奔者為妾,婚前不貞不堪為婦,只能以賤妾的身分入府,這是他僅有的退讓。
老夫人只好妥協了,可她以為娘家侄女一旦過府後便能分寵,在她的幫助下遲早能取代張蔓月拿下正妻的位置,她要將張蔓月掃地出門指日可待。
誰知她的如意算盤打得太早了,兒子根本不進侄女的屋子,連看都不看一眼,好像府中沒這個人似的任其自生自滅,就連秦婉兒生了女兒也不聞不問,母女倆徹底成了擺設。
老夫人和秦婉兒當然不依!她們想要的是拉回兒子(夫君)的心,怎能任他越走越遠,可牛不喝水能強壓著牠喝嗎?
也因此兩人對張蔓月和她生的兩個孩子都恨得牙癢癢的。
「祖母不喜歡我們,她又恨娘,還有一個心機深沉的婉姨娘虎視眈眈想害我們,你真以為我們回府後就能順順當當,風平浪靜?」黎玉笛見弟弟不說話,又補了一句。
天真的孩子,歷練還是太少了。
黎玉簫有些難過的低下頭。「姊,我錯了。」
錯在太婦人之仁,總認為人心沒那麼壞,再狠,能狠得下心要了親人的命嗎?他也是黎家子孫呀!
「小姐,奴婢也錯了!」喜兒眼中帶淚的跪下。
看著目露茫然的丫頭和一臉痛色的雙生弟弟,黎玉笛眼神無波無瀾的看向船艙外濺起的波浪,「我們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你們還想再死一回嗎?一了百了成全害我們的人?」
這話說得重,卻是千真萬確,在兩人心中敲響了警鐘。
雙生子三歲那一年,邊關告急,張蔓月的父兄奉命出關迎戰,沒想到中了敵方的伎倆大敗而歸,皇上盛怒之下便將張家人奪官,並全家流放邊關。
雖然皇上事後有了悔意,欲更改旨意,可皇命已出不好隨意收回,他只好將錯就錯,只盼望張家人能夠戴罪立功,重返朝廷。
而張蔓月娘家失勢給了老夫人姑侄機會,老夫人以清明掃墓為由讓黎仲華先行回祖宅祭拜先人,他前腳一走便誣指媳婦偷人,找來一隻不知哪來的男鞋逼她下堂,甚至不顧眾人的阻止要將她沉塘,斬草除根。
張蔓月是武官之女,本身就有些拳腳功夫在身,她護著一對雙生兒女打出黎府,揚言要去告御狀,這下子老夫人才有些懼意,改為將三人送往數百里外的莊子。
獨斷獨行的老夫人根本不聽任何人勸阻,那時她身為太傅的丈夫正隨太子南下治水,府中她最大,因此和侄女連夜將母子三人送走,連骨肉至親的孫兒、孫女也不要了。
反正她有三個兒子,不怕沒子孫孝順。
更狠的是秦婉兒,她買通了船工欲加害三人,竟趁風浪大沒人注意時將孿生子之一的黎玉笛拋下船,而後再丟下黎玉簫。
發現兒女雙雙落水的張曼月心慌意亂,跟著跳下水救人。
喜兒那年四歲了,是張蔓月陪嫁過來的奶娘的孫女,她看夫人和小主子們被送上船,也偷偷跟來,此時見主子三人都在水中,她一個人活得下去嗎?
所以她也跳船了。
最先入水的黎玉笛早已溺亡,重新吐出一口氣的是穿越過來的異界靈魂,她沒注意到自己變小了,發現自己在水中還有人溺水,一心只想救眼前溺水者。
此時有一根橫木漂浮過來,她把最輕的黎玉簫撈過來讓他捉住木頭,再解開衣帶讓其順水勢漂向不遠處的喜兒,要她捉住後再拉她過來。
張蔓月不會水,但為母則強,她掙扎著划呀划地也到這三個孩子身邊,然後母女倆齊心踢著水,把橫木往岸邊推。
等體力不支而昏過去的黎玉笛再醒來時,是在一輛行走的馬車上,他們被老夫人的人找到了。七八個膀大腰圓的壯婦以押送的方式將他們送到莊子上,就留下三個人負責監視,以防他們逃走。
但是誰也沒料到更大的意外還在後頭,張蔓月竟已有身孕,幾個月後孩子早產,生了嫡次子黎玉笙。
「你們要記住,咱們的敵人還在,這些年府裡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一無所知,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更強大了,會不會把我們來個斬草除根,人心難測,再親的親人也不可相信。」好不容易得來的生命,她不願折損在後院爭鬥中。
「那……父親呢?」黎玉簫語澀的問,他對父親仍有憧憬。
黎玉笛勾唇一笑。「有婉姨娘的小意溫柔,你還指望他記掛我們?九年了,如果有心,早就來接我們了,誰曉得他們又生了幾個孩子。你、我並不重要,反而因為佔了嫡長的位置礙人眼,只有陪在身邊的才是至親,其他都是外人。」
穿越前的她生性孤僻,對人性失望,能稱為朋友的人不超過五根指頭,她三五天不開口說一句話是常有的事。
她的職業也很冷門,是古畫修復師。擅於國畫的她在大學時期就跟著教授入門,一開始是打工性質,擔任助手,後來因為她的畫工太出色,修復的古畫幾無瑕疵,漸漸自己開始接件,打出名號。
不過修復古畫的工作很枯燥,一個小小的掉色就要好幾個工作天,獨立作業的她沒有朋友很正常,因為她的工作不需要開口,只要心細手巧,調出適合古畫的色調。
「姊,我會保護娘和小笙。」誰都不能傷害他的家人,即便是他最崇拜的父親。
「那我就不用保護了?」黎玉笛心裡發酸。
聞言,黎玉簫表情怪異的欲語還休,「姊,我覺得靠近妳的人比較危險,妳的脾氣……不是很好。」
不是脾氣壞,而是對親疏遠近態度分明,對於關心的人她好到傾其全力,反之,你死你的,與她何干。
「黎玉簫,你完了,我記恨。」居然把她當成夜叉羅剎,她分明是弱不禁風的柔弱女子。
黎玉笛的外表正好和她強大的意志成反比,明明比誰都會吃,就是吃不胖,瘦瘦弱弱的宛如細楊柳枝,風一吹就倒了,加上她會裝,無助的眼神一使,沒人見了不心生憐惜。
她是一朵聖戰士級的白蓮花,打怪、裝弱樣樣精通,明著我見猶憐,實際上朝人捅刀子捅得比誰都狠,只要別不長眼來欺她。
黎玉簫露齒一笑。「妳是我姊,難道妳還會傷害我不成,我讓妳恨一輩子。」
「哼!」這小子學精了。


「到地頭了,下船嘞—— 」
船伕高聲一喊,準備下船的船客們從艙房走出來,你擠我、我擠你的站在甲板上,面色歡喜的眺望越來越近的渡頭,不少來迎接的人已在岸上揮手,叫著親人的名字。
不急著上岸的黎玉笛等人面無表情,他們臉上沒有半點喜色,少得可憐的行李也就三口箱籠。前去莊子接他們的黎府下人站在身後,表情是鄙夷和輕蔑,從出莊到上船,這些眼高於頂的下人沒替主子扛過一口箱籠。
也就是說除了訂船位外,其他事都由黎玉笛幾人自己來。冷眼旁觀的黎府下人像得了誰的指示,一動也沒動,純粹只是接人,負責將人送上京就沒他們的事。
「娘,我們要回去嗎?」黎玉笛望了望面頰消瘦得厲害的母親,以她的意見為主。
未嫁前的張蔓月是圓盤臉,雙頰略微有肉,愛笑,性格開朗,有著武人的颯爽和英氣。
可是在懷黎玉笙時因落水緣故傷了身體,一度差點小產,在缺衣少食的莊子上她身子骨一天比一天虛弱,眼看著就要撐不下去,不少人等著看她一屍兩命。
可是已經換了芯子的黎玉笛不認命,莊子就位於山腳下,因此她常趁人不注意時進山找些吃食和藥材,用最克難的方式保全身邊的人,讓他們能吃飽穿暖,不致挨餓受凍。
藥王谷便是她無意間發現的,當時她被一頭山豬追得無路可走,幸好發現一條夾在山壁間,入口被雜草和藤蔓遮蔽,幾乎可說是在山洞裡的山路。
為了逃命,她也顧不得裡面有沒有更兇猛的野獸,先進去再說。
沒想到她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出口竟是一片藥田,當時她想也沒多想的採摘起她認識的藥草,救急也好補身也好,總歸都有大用,尤其是開著白花結紅果的人參,她一個都不放過,連挖了七、八株。
因為她個子小,趴在藥田當中挖藥草根本沒人瞧見,等到有人發現一個「筐」在走動,她已經把別人的藥田挖得坑坑洞洞,慘不忍睹。
聞訊而來的谷主東方亮氣到臉漲得通紅,可是一見到盜藥者的個頭,即便氣得內傷也沒得求償。
能打嗎?能罵嗎?
那只是一個孩子呀!
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的瞪了老半天,沒法發落人的東方亮只好問小女娃,「妳懂藥草嗎?」意思是她白白糟蹋了他的好藥材。
而黎玉笛奶聲奶氣的說出她摘了什麼藥草,藥性如何,用在何處,如何發揮最大藥效。
東方亮一聽大為吃驚,又問她常見草藥,兩人一問一答,竟有忘年之交的勢頭,他太滿意這個口齒清晰的小娃兒。
而後東方亮又拿出一本醫書問她識字否,黎玉笛拿過書翻了幾頁,一字不落的背了下來。
這下子東方亮不只是驚訝,而是驚喜了,追著小娃兒要收她為徒,他要將畢生絕學全教給她。可惜黎玉笛對習醫不感興趣,以時辰太晚為由循原路回去,將小小的背影留給他。
不過東方亮豈會放過這株好苗兒,多次開口收徒,還不收錢地替她娘診脈,可是小娃兒說不要就不要。
直到張蔓月難產,黎玉笛不得不求助東方亮,她才體會到求人不如求己,如果自己有一身好醫術就不用受制於人。
於是她真心的磕頭拜師,不到五年就把師父一生的絕學給學全了,加上她知道不少現代醫學知識,中西醫併用,反而在醫道方面更勝師父一籌,做師父的倒要求教徒弟。
黎玉笛曉得開刀、縫合、消毒、術後感染等等的知識,她雖不是醫生,沒拿過手術刀,但她有個室友是外科醫生,從那裡多多少少了解一些治療方法和用藥方式,如今被她配合中醫加以運用。
山裡什麼最多,野獸最多,他們沒有臨床經驗就捉動物來實驗,一個個開膛剖腹,活下來的便放生,死了就成為盤中飧,供獻牠殘餘價值。
一次、兩次……十次、百次……次數多了也上手了,就慢慢地用在人的身上,從簡單的縫合做起再往艱深的入手。
而這無疑一個「敢」字罷了。
久而久之,黎玉笛練就了無人能比的醫術,遇到情況較嚴重的病人,東方亮便會讓她出手,不過她還是以照顧她娘,調養好她娘的身子為主。
「不回府我們能去哪裡呢?傻孩子盡說傻話。」九年了,她終於回來了,她的孩子不再流落在外。
面帶憂色的張蔓月摸摸長得肖似她的女兒,又看向大兒子俊秀的面龐,最後拉住小兒子的手,一家四口都在。
「娘不怕他們再害妳嗎?」女人為什麼要向傳統屈服?婦德、婦容、婦言、婦功是個屁。
黎玉笛準備了上百種的毒藥,誰要不長眼撞上來就別怪她了,她這人最喜歡雞飛狗跳的熱鬧。
張蔓月苦笑,眼底閃著為母則強的堅毅,「是你們的,娘一定為你們搶回來,簫哥兒是咱們二房的嫡長子,日後二房由他掌家,娘不會平白將屬於你們的一切拱手讓給另一個女人。」
說她全然無怨無恨那絕對是騙人的,得知丈夫在婆婆的算計下與表妹有了肌膚之親,她覺得自己的天在眼前崩塌,碎成一片片,再也拼湊不起來。
那時她有將兩人撕碎的念頭,可是她能親手殺了孩子的父親嗎?
當丈夫心如死灰的跪在她面前痛哭失聲,她腦中一片茫然,什麼也做不了,他哭著求她諒解,並以己身發下重誓。
她知道,被下了藥身不由己的他才是最痛苦的人,他同時受了雙重傷害,一是母親強勢的介入,不惜設計他;二是他和妻子的這個家被他親手毀了,他犯了最不該犯的錯。
真是諷刺,當娘的不像話,居然因為不喜媳婦,竟將十月懷胎的親兒子當物件,隨興致賞人。
張蔓月恨的是婆婆的無情,也怨丈夫輕而易舉被人算計,可是丈夫事後的作為讓她怨不了他,夫妻重修舊好,兩人都有意無意地當沒這件事發生,裝聾作啞繼續過日子。
只是他們肯放下,老夫人和秦婉兒卻不甘心遭人忽略,一次又一次地想從中破壞兩人的感情,最後找到機會,調開能當家做主的男人,使出最惡毒的一招—— 誣陷張蔓月偷人,一舉除掉後患。
「娘,黎府的情形我們還不甚清楚,要不我們先在外頭租屋住一段時日,等打探明白了再回去。」不清不楚地只怕要吃虧。
黎玉笛沒想到府裡會突然派人到莊子接他們,到現在他們還一頭霧水,不懂為何事隔九年還有人想起他們。
其實母子四人早已習慣莊子的生活,也沒打算再回京忍受老夫人的無理取鬧和磋磨,黎玉笛這些年存了一些銀子,在離莊子不遠處置辦了一處莊園,她想等地種下了後再搬過去。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老夫人的人早到了幾天,不管他們願不願意,二話不說便要他們啟程回京,一票人押犯人似的只給半日收拾的功夫,說什麼船要開了,不等人。
搖著頭的張蔓月澀澀一笑,「妳祖母那個人不喜歡小輩違抗她的意思,她叫妳回妳就得回,否則她不知道又要使出什麼下作的手段,那人簡直瘋了,毫無理智……」
想到昔日的種種對待,她心裡有股想違逆一回的衝動,可是看到年幼的兒子、女兒,身為母親,她的衝動頓時軟了幾分,想著只要為孩子好,她受點委屈又何妨。
「那爹呢?他不制止祖母?」愚孝。
「他……」說到丈夫,張蔓月眼神一暗,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口,哽咽在喉間。
「阿月?」
突地,一聲帶了點遲疑的「阿月」讓眾人驀地尋聲看去,除了驟然紅了眼眶的張蔓月,沒人知曉這位滿臉滄桑的中年男子究竟是誰,他對三個孩子來說都太陌生了。
「你……怎麼來了?」太出人意料。
「九年了,我們分別了九年……」好長的九年,他的一輩子幾乎要耗盡了,他以為到死也等不到。
一身直裰的男子遲疑著走近,臉上滿懷歉意,雙眼蓄淚,他伸出手想握住張蔓月的手,又害怕被她拒絕。
他做錯了很多事,不可饒恕,唯一沒做錯地便是愛她如昔,從以前到如今,他心中唯有她一人。
「我忘了,也許我們不該相遇。」如果沒遇上他,她是不是就不用受這麼多苦,她的孩子也能過上正常少爺小姐的日子,不必受人白眼,看人臉色。
「不,不能忘,我一直在找妳,可我找不到妳。」不論他費了多大的勁,花了多少銀子和心力,她和孩子都如石沉大海,始終沒有任何消息。
「你找過我?」她想笑,卻嗚咽著捂住嘴,不讓淒楚的哭聲流出,叫人看輕了她。
「是的,我找過妳,上天下地的找尋,我知道妳在等我。」只是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了,他的期盼由失望變成絕望。
「你不認為我和情郎私奔了?畢竟在我繡架下發現一隻男人的鞋。」她語氣中含著很重的怨氣,好像她受辱的冤屈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因為他,她成了人盡可夫的賤婦。
中年男子終於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滿臉涕淚,「阿月,妳不是這種人,我相信妳、我相信妳……」
「你相信我有什麼用,當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裡?當所有人用鄙夷的目光看著我時,你根本不在!」她好恨,恨自己眼瞎,一心想嫁的男人卻撐不起她頭頂一片天。
「阿月,我……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沒護住妳……」他邊說邊抹淚,後悔當個順從父母的孝子。
「護不護得住都枉然了,你和婉姨娘又生了幾個孩子?她升為平妻了吧!二房由她當家了吧!很抱歉,我沒死,讓她當不了正妻!」她越說越恨,很想親手撕了這對狗男女。
中年男子一聽,心急如焚的解釋。「不是這樣的,阿月,我沒有,我只有妳……」
「什麼不是這樣,你娘千方百計的汙衊我不就是為了趕走我?我走了她還不敲鑼打鼓地為你迎娶新婦!」氣憤難平的張蔓月橫眉豎目,像個要上戰場的將軍高舉起殺敵長戟。
「我離府了。」他語氣苦澀。
「嗄?」她一頓。
「當我回府聽見母親編造的話,那個女人又在一旁加油添醋說妳的種種不是,我的心瞬息空了,聽不見她們在耳邊說了什麼,我回到咱們的屋子放聲大哭,我曉得妳又為我受了一次委屈……」
看到空蕩蕩的屋子,沒有妻子盈盈的笑臉,也少了小兒女們呼爹的軟糯聲音,他覺得自己快死了。
「我把妳的嫁妝和咱們二房值錢的東西都用一只大鎖鎖進庫房,我不能讓妳回來後發現咱們的私房被搬空,平日便宜了別人,而後我像平日一樣的上朝,再也未踏入負了我們夫妻倆的黎府,妳不在了,我回去幹什麼?」
娘是他的親娘,他不能硬著來只好避開她,兩人不碰面就不會起爭執。
「你……你真的沒回去過?」原本有怨的張蔓月聽了他的話,心裡是動容的,眼中不由淚光閃動。
「嗯!」九年了,他沒再見母親一面,除非她肯將妻小還給他。
「娘她沒鬧?」以她的個性,絕對容不得兒子的不孝,肯定又出夭蛾子,不鬧個天翻地覆誓不甘休。
他表情訕訕,哂笑,「都過去了,她鬧由她鬧,我八風不動她奈我何?同樣的手段用兩次就不高明了。」
老夫人曾故技重施,又想下藥讓兒子和秦婉兒睡在一起,但是人不會再同一個坑裡跌兩次,所以她的伎倆未能成功,反而引來黎仲華再一次的怒氣,真的避不見面了。
不論老夫人讓幾個人來當說客說服他見自己一面,他都不再相信老夫人的為人,反倒讓人傳話,百年後相見。
為此老夫人氣出病來,臥床半年才慢慢好轉,但母子間形同陌路,至今九年沒說過一句話。
「你……」他要早能狠下心,夫妻何苦分處兩地?
「娘,他是誰?」一臉疲色的黎玉笙揉著眼睛,站得太久他腿酸,拉著娘親的裙襬撒嬌。
「咦!他是……」怎麼多出一個孩子,還那麼像自己?
「笙哥兒,那是你爹。」張蔓月牽著小兒子,將他往前一推,讓初見面的父子認認臉。
「爹?」原來他不是石頭縫蹦出來的,阿姊騙他。
「華哥,他是那年懷上的,取名玉笙,和他哥哥姊姊的名字相呼應。」都有樂器。
「好,好,取得好,玉笙好,爹的好兒子,還有笛姐兒、簫哥兒,爹找到你們了,我們永遠不分開……」一眨眼間,他的孩子長大了,都到了快說親的年紀。
看到父親雙臂一張欲將全家人攬入懷中,雙生子互視一眼,露出無奈又好笑的神態,他們這個父親太包子了,希望之後能硬氣一些就好了。
第二章 半夜上門求醫
「什麼叫暫時不能回府?」
人來人往的渡頭旁,只見一位中年男子臉色漲紅的揚高聲音,那氣惱的神色彷彿有人剛刨了他祖墳。
在他面前是一位身著團花襖子的老婦人,花白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一如她臉上的盛氣凌人。
「二老爺別發火,老身也是傳達老夫人的意思,畢竟剛從莊子來的,難免不太乾淨,萬一帶了病氣回來可不好,老夫人終究是上了年紀,禁不起一次兩次的折騰。」
明明白白的打臉,來自黎府的下馬威,人都迎到京城門口了,忽然來個回馬槍,殺得措手不及。
老夫人的強勢還是到老也改不了,想盡辦法要拿捏小輩,非得他們都順著她才行。
「老潑婦,別以為老爺我不敢打妳,就算妳是娘身邊的人,也是我黎府的下人,真把自己當個人看了!」
妻小被刁難,身為一家之主的黎仲華氣得抬腳一踹,將狐假虎威的老婦人踹倒在地。
此婦不是別人,正是老夫人所倚重的蘇嬤嬤,她倚老賣老已久,自以為有老夫人當靠山,她氣都喘起來了,把府裡的爺兒當小輩,有時還會出口責備兩句,渾然忘了自個奴才的身分,當起主子。
因此忽然被踹了一腳,她感覺到的不是痛,而是惱羞成怒,火辣辣的,臉面都發燙,差點開口怒斥二老爺。
「二老爺這是中了哪門子邪,不會是遇到妖精了吧!老夫人常說娶妻要娶賢,娶妻不賢連二老爺都帶歪了,老身真為老夫人痛心……」她假意拭淚,好似多為主子難過。
「老潑婦,妳……」真該亂棍打死。
家宅不寧出亂相,連個下人都爬到主子頭上了。
「算了,華哥,我也不是很想回到那個地方,咱們慢幾天回府也好緩緩。」不回就不回,還求人不成?她張蔓月也有骨氣,絕不低頭。
「阿月,委屈妳了……」黎仲華覺得自己很沒用,嘴上說要護著妻子卻護不住,讓她再一次受到羞辱。
她搖頭。「無妨,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就讓老夫人得意一回,等回府後我不會再退讓。」為了她的兒女,她不會再讓人當軟柿子捏。
「好,不讓,我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誰來搗亂都不理。」他打算一分為三,自成門戶,自家開一道門,由此進出,不與其他兩房兄弟往來過密。
當初他們也是袖手旁觀吧!明知其中有貓膩卻不肯伸出援手,任由二房分崩離析,眼睜睜看他的妻子被潑汙水,最後同兩個孩子一起被送走,果然大房、三房也有他們自己的小心思。
妻離子散多年的黎仲華心中也是有怨的,他不信大房、三房事前毫不知情,甚至可能還推波助瀾,只為打壓二房,藉此機會掌控府中的財權。
表面風光的黎府其實並不富裕,雖然皇上多有賞賜他父親黎太傅,可杯水車薪,禁不起老夫人的好面子,動輒大肆揮霍,以及大房、三房在官路上疏通用的銀子,幾個妯娌也愛攀比,新衣、新鞋、新首飾,一季起碼四套,又是一筆開銷。
有人說武將窮,在朝中地位不如文官,可是那些會打仗的將領搜括了不少敵資,又天高皇帝遠的,因此他們並未全部上繳朝廷,一些金銀珠寶就自個收下了,朝中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三代武將之家的張家其實積累了很多私產,張蔓月出嫁時嫁妝有一百零八抬,這是其他兩房妯娌所沒有的,一個六十六抬,一個八十八抬,這已經是最高規格了。
這樣的嫁妝誰不眼紅,連老夫人看了都心動,人才嫁過來居然就大言不慚說要「代管」媳婦的嫁妝。
可張蔓月怎會同意,那是她父兄攢累多年的心意,是她日後為兒女攢存的私房,婆婆的要求太荒謬,於是她問婆婆,其他兩房妯娌也繳出嫁妝了嗎?
老夫人當下臉一沉,大罵她不孝,面子掛不住的指責她私心重,不肯為夫家付出,小裡小氣上不了檯面。
想也知道大房、三房媳婦不可能拿出私房給老夫人「代管」,滿足她的私慾,老夫人此舉是欺負新婦,有意刁難,加之垂涎新媳婦豐富的嫁妝,想佔為己有。
要不是怕壓過皇家公主出嫁時的一百二十抬,張家還想給更多,畢竟他們家兒子多,女兒少,每一個女兒都是嬌客,嬌寵得不像話,傾家蕩產也要張狂出門。
所以當黎仲華知曉妻子被母親以「偷人」罪名誣陷時,心中肝腸寸斷,但仍忍著悲憤先鎖好妻子的嫁妝,還命妻子的幾房陪嫁看管好,誰敢私下提用立即報官,不怕鬧大,也不用給誰面子,他們家姑娘的嫁妝誰也不能動。
為此,他的母親又和他鬧得不可開交,認為人不在了,嫁妝便歸黎府所有,可他的做法是直接將妻子的嫁妝單子在大理寺記了檔,母子倆因為此事而決裂得更徹底。
其他兩房見無利可圖便偃旗息鼓,做壁上觀,他們不插手也不多言,樂見二房沒了後嗣。
如今張蔓月一行人回歸,也不知是否又會有什麼風波起。
「瞧你說得多任性,孩子似的,一筆寫不出兩個黎字,除非分家,不然同住一座府邸哪有可能老死不相往來,光是言官的唾沫就足以把你淹死。」她不忍心丈夫為了她受諸多為難,文人的口誅筆伐鋒利如刀劍。
黎仲華眼泛柔情的擁妻子入懷,「我不想再與妳分開,九年的相思太苦太苦了,我想妳想得都老了。」
看著丈夫鬢邊的一撮銀髮,張蔓月心底又酸又澀,無限唏噓,「孩子們都累了,先找個地方落腳吧。」
「嗯!」


老夫人不讓二房一家人入府,指稱怕過了病氣,又不許他們住客棧,說怕丟了黎府的面子,因此有幾分惡意地讓蘇嬤嬤將幾人送至城外二十里的山泉寺,藉由吃齋唸佛消疾去病。
說穿了還是下馬威,不想二房過得太順心,故意讓他們齋戒吃素不沾葷食,逼二房夫妻低頭,向老夫人斟茶道歉,並允諾以她為天,不得有任何的違抗。
老夫人做得過了,連一輛馬車也不派給他們,居然要一家老小徒步上山。
已經氣到不能再氣的黎仲華如今有妻小在身邊,加上這幾年的折騰,他已不再如當初般好說話。他氣到都笑了,冷笑著自行雇車,他和妻子一輛馬車,三個孩子共乘一輛,丫頭喜兒在一旁侍候,另一輛負責載行李及東叔一家人。
馬車走得不快,到了山泉寺已是傍晚了,略做整頓一番,他們就著簡單的素齋應付了一餐。
乘船很累,大家都倦了,但香客休息的廂房卻傳出一段叫人心酸又動容的對話。
「你辭官了!」張蔓月大驚。
「嗯,我目前是靈海書院的山長。」他頗為自得的瞇眸一笑,顯然十分滿意目前不受拘束的生活。
「父親沒有二話?」身為太傅的公爹不可能放任他棄官教書,他是黎府最被看好的子弟。
他冷冷一勾唇。「他罵我沒出息,還說我為了一名婦人自甘墮落是給先人丟臉,毀了大好前程。」那又如何,他甘之如貽。
「原本你是儲相啊……」張蔓月眼眶一紅,為丈夫的選擇難受,這一家子都是沒心沒肺的,竟這樣逼著他。
「什麼儲相不儲相,沒那回事,是爹一廂情願,他想我輔佐太子登位……」他忽地壓低聲音。「可這種事哪有個準話,皇上正值壯年,太子即位還有得等,誰知道會不會發生變故,咱們明哲保身,不介入黨派之爭。」
黎仲華的意思是不參予皇子之爭,雖然還看不出跡象,不過幾個成年的皇子都有私底下的活動,一日新帝未登位,人人就都有希望,今日的皇上亦非昔日的太子,他弒兄殺弟又毒害當時擁護太子的嫡祖母,這才登上大位。
辭官是因為哀莫大於心死,母親的做法太傷人了,最後他用辭官來反抗,告訴母親他不受她的掌控,若是她繼續封鎖消息,遲遲不肯告知他妻小的下落,他的抗爭會一直持續下去,越發激烈。
另一方面也算是急流勇退,黎府已被歸為太子一派,他得為自己留個後路,作育英才勝過官場爭鬥,日後若真有個萬一,至少朝中有他提攜的學生代為關說一二,或許能給自家一條生路走。
離開京城多年的張蔓月還是懂得一些政局變化,她輕輕頷首。「我明白,你也是為了咱們這一家著想。」急功近利的人就由他們去,自尋死路誰也攔不住。
嬌妻在懷,黎仲華嘴角的弧度始終是上揚的,他的歡喜顯而易見,「這些年你們過得好嗎?我很想妳,母親硬是說你們死了,不在人世,我不信,一直一直派人去找……」
接下來是夫妻間的喁喁私語,濃烈地叫人臉紅的情話,讓躲在窗台下方偷聽的雙生子悄聲地帶小弟離開。
他們原本是來向父親、母親請安的,可是好像來得不是時候,爹和娘有更重要的事做,孩子們識相地迴避。
「九年了,父親真是長情。」黎玉笛話中有一絲複雜,自家老爹也是兒女情長、痴心不改的人。
黎玉簫好笑的調侃胞姊。「妳不是認為父親肯定是負心漢,與婉姨娘雙宿雙飛,早將我們拋諸腦後,還準備了不少毒藥,打算毒得他半身殘廢,下半輩子只能躺床上。」
「人有失手,馬有失蹄,猴子爬樹都有掉下樹的一天,你姊又不是神算子,掐指一算準到能得知生死,誰曉得天下的烏鴉不是一般黑,竟出了爹這隻白鴉。」根本是奇葩,不合常理,三妻四妾的古人怎會鍾情一人,他才是異數。
黎玉笛為自己的失算感到一絲不滿,在她的認知中,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喜新厭舊,見異思遷,見一個愛一個,女人多多益善。她在心中已為便宜爹貼上薄倖的標籤,覺得他鐵定變心了,新歡、小妾一堆,左擁右抱好不快哉。
誰知竟是老古董一枚,堅守誓約,不離不棄,一旦交心便是一生一世,磐石不移。
只不過看到雙生弟弟臉上那抹取笑的神態,她心裡不太痛快,既生瑜,何生亮,天底下為何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孔。
好刺眼!
「啊!姊,妳幹什麼,快、快鬆手,疼……」他們都不是孩子了,她還是一樣的幼稚。
「你為什麼不是豬頭?」應該把他的臉皮抓去做整型,穿越前的韓系美男臉似乎不錯,但她討厭單眼皮,看起來無精打采,好像隨時在打盹。
一張臉被又扯又拉,還擠成一坨的黎玉簫哭笑不得。「因為要襯托姊妳的貌美如花,做弟弟的太醜會給妳丟臉。」
她搖頭晃腦,滿意地點頭。「說得有理,你長得太醜還真是無法帶出去見人,饒了你這回。」
她似乎越活越回去了,調戲小鮮肉,還是自家的花美男,唉唉……吾家有弟初長成的壓力山大呀!再過幾年都要成親生子了。早婚的年代太罪惡,難怪嬰兒夭折率高,當爹娘的骨架都未長好,生下的孩子自然體弱多病,靠運氣長大。
「咯咯咯……」一旁的黎玉笙捂嘴偷笑,哥哥姊姊的鬥嘴太有趣,臉一樣的好似自個和自個吵架,只是穿不同的衣裳。
「笙哥兒,你也想見識見識姊的兩指神功嗎?」小孩子要從小教起才會知道「怕」,無畏者死得快。
聞言,黎玉笙機伶的用雙手捂臉,往後退了兩步。「我睏了,先回房休息,哥哥姊姊慢聊。」
猴兒精似的,他一溜煙的拉著東子陪他回廂房,就怕被不良的姊姊當猴兒耍,她喜怒無常,以欺負弟弟為生平樂事。
東子原本是黎玉笛給黎玉簫安排的小廝,他出入總要有人跟在身邊她才安心,畢竟她常不在莊子,多個人陪著她也好少操點心,專心地學醫和捕些小獸加菜。
東叔一家人是她六歲那年因為家鄉發大水逃出來的流民,家毀了回不去,三天沒一口飯吃,為了活下去自賣自身,只想圖個溫飽,餓不死總還會有希望。
黎玉笛當時剛賣了藥草,得銀二十兩,她想起體弱的母親、嗷嗷待哺的弟弟們,便討價還價的花了十五兩買下三人,留下五兩銀子花用。
東嬸可以幫著照顧娘和弟弟,東叔有力氣就砍柴,開塊菜地吧!小東子負責和大弟割草養雞、餵鴨。
剛到莊子的頭幾年,他們的日子過得並不好,逢高踩低的莊頭並不把幾人當主子看待,一天只給一頓爛菜充飢,沒半絲肉末,衣服要自己洗,無人服侍,連茅坑都得自己挖,沒人理會。
也許是老夫人的特意交代,所以他們過得很苦很苦,三餐不濟,母親還差點因高熱不退而去了。
幸好黎玉笛幼小的身軀內是心志強大的成年女子,她眼看母病弟弱,極力外出找吃食,這才渡過最艱難的時候。
她私下偷偷習醫沒幾個人知曉,莊子裡的人見她天天日出而出,日落才歸,都以為她上山找吃的。小小年紀得背負一家生計,眾人雖奉命要為難,也忍不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跟個孩子過不去太不是東西了,他們也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後來和莊子裡的人混熟了,偶爾也送隻山雞、兔子腿什麼的,老夫人天高皇帝遠,又吃人嘴軟,莊子裡的人對母子幾人也漸漸放鬆態度,默許他們賣草藥維生,也會主動送雙鞋,甚至給碗酒釀湯圓。
人心是肉做的,相處久了也有感情,黎玉笛等人要離開莊子時,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莊頭的老婆,她捨不得幾個懂事的孩子,頭一回大方的送了一包菜乾、肉脯。
「姊,接下來妳要怎麼做?」以他對她扭曲心態的了解,她絕對不會善罷干休,誰欠了債就得一一討回。
他爹算是逃過一劫,許多針對他的毒藥派不上用場,不過這也會讓長姊憤怒,她準備多時的好東西沒人「試」用。
黎玉笛似笑非笑的橫了他一眼,十二歲的她已有少女體態。「你這是幸災樂禍還是看熱鬧?」
黎玉簫極力裝傻,擺出好弟弟模樣。「咱們誰跟誰呀!妳要對付人,我能不鞍前馬後的遞刀嗎?妳張口,我動手。」
「嗯!這還差不多,孺子可教也。」幾年的教訓沒白費,總算磨出個人樣,不枉費她的「雕琢」。
苦笑的黎玉簫無言以對,他承認怕了長姊手中的藥,不論有毒、無毒都叫人難以消受,他不想當試驗的倒楣鬼。
「明兒個你讓東叔先入城查查,為何老夫人突然鬆口,遠赴數百里將我們接回來。」若是沒有鬼打死她都不信。
「妳認為其中大有文章?」他也覺得不對勁,都過了九年怎會想起他們,不是任他們自生自滅嗎?
「無利不起早,何況老夫人那種強勢的性格會向小輩低頭?」別傻了,那比日出西方還難。黎玉笛不屑的撇嘴,壓根瞧不起自家祖母自以為是的作態,她也不過是在風燭殘年中掙扎罷了,還有幾日能蹦躂?
「她看上我們什麼?」他們很窮很窮,窮到只能吃人參燉雞、何首烏燒鵝、靈芝泡茶……山裡產的,不用花錢。山上好東西很多,要是懂得技巧,就有源源不絕的吃食。
等黎玉簫大一點的時候,黎玉笛便帶他上山弄陷阱,摘野菜、採蘑菇,還挖草藥賣錢,畢竟和自己同齡的他是真的小孩,不像自己內在是大人,懂得趨吉避凶。
姊弟倆常滿載而歸,吃的方面不愁,山雞、兔子三兩天總會逮到一隻,有時還有傻麅子、小鹿掉陷阱,溪裡也有魚蝦抓。
就是衣物上有些困難,他們娘拿刀拿槍慣了,根本不會女紅,因此賺的錢大多用在買布料和請人做衣服的工錢上。
「應該說我們有什麼附加價值值得別人看重。」不是他們,而是與他們有關的其他人,他們是籌碼或橋梁。
「妳是說他們想拉攏嗎?能拉攏誰?」他想不到別人。
才十二歲的黎玉簫見得人少,他只能從身邊的人想起。
「不一定是爹,但他如今是靈海書院的山長,又曾是儲相,對文人而言有絕對的號召力,不少人會因他的一句話向某人靠攏。」皇權不可試探,太早站隊是自取滅亡,誰冒頭誰先死。
「我們跟老夫人有多大的仇恨呀!她老想挖坑把我們埋了。」這樣的老夫人是每一位兒孫的惡夢。
「哼!讓她倒下還不簡單,只要……」黎玉笛面上一冷,露出與外表不合的狠色。
「姊,別又下毒了,她好歹是爹的娘。」他真怕了長姊,動不動就使出絕門獨技,叫人防不勝防。
「為老不尊只會拖累子孫,她是爹的娘,又不是我的娘,她的死活與我何干。」反正爹不當官了,不用辭官守孝,她此時死正好,誰也不連累,該嚎啕大哭的是官運亨通的大房、三房。
那兩房想置身事外?休想!


「小姐,奴婢幫您鋪床……」
走進廂房,喜兒像隻快活的小雀兒,找著被褥準備鋪平,她臉上還漾著歡喜的笑意。
誰知說到一半突然失去聲音,人如一灘軟泥倒地不起,手裡還抱著棉被,腦袋瓜子磕在硬邦邦的石磚上。
「誰?」
有些睏意的黎玉笛立即警醒,澄澈雙眸睜大。
「過來幫我包紮,還傻愣著幹什麼,要爺請妳嗎?」哪來的機伶,分明是一根愣木頭,傻的。
來者的口氣非常不馴,張狂而傲慢,彷彿別人全是他腳下的螻蟻,他一腳踩下就成肉泥了。
「你受傷了?」聞風不動的黎玉笛撫著臂上的銅釧,目光陰晦不明,絲毫沒有上前診治的動作。
「沒受傷我幹麼來找妳,當爺閒得逛大街,沒事找光頭和尚下棋?」這麼重的血腥味她聞不到嗎?
「我不是大夫。」她冷淡的回答。
「誰管妳是不是大夫,爺只知道妳會醫,爺找上妳是妳天大的福氣。」還不過來侍候。
「無福消受。」她學醫又不是為了看診,誰管他死活。
「妳……妳敢違抗我?」有種!
廂房內隔開的布簾子後,走出一名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年,個頭很高,黎玉笛往人跟前一站頂多到他胸口,星目劍眉,雙眼有神,冷冽的眼神中透著不容抗拒的霸氣,令人望而生畏。
可是他的臉色異常蒼白,幾無血色,但嘴唇卻紅得嚇人,像抹了女子的胭脂,紅豔欲滴。
「你中毒了。」只看了一眼,黎玉笛輕描淡寫的說著。
少年嗤哼一聲。「看來妳還有點本事,那個瘋子沒說錯,解不了的疑難雜症來找妳準沒錯。」
「瘋子?」一張瘋瘋癲癲的邋遢臉浮現眼前……不是很好的記憶,刪掉。
「瘋子杜、瘋劍客、瘋武痴……他有十幾個渾號隨妳喊。」頭一暈的少年踉蹌地在桌前坐下,就著壺口大口喝水。
他在保持清醒,死撐著。
聞言的黎玉笛眉頭一皺。「你是瘋師叔的徒弟?」
「不幸的,就是爺。」倒了八輩子的血楣被他盯上。
「名不符實。」
他眼一瞇。「什麼意思?」
「瘋師叔說他有一個徒弟,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在她看來不過爾爾,人家小明、小武比他好看太多了—— 黃曉明、金城武,這才是帥氣型男,他頂多是好看的男孩,還不算男人。
「爺長得差強人意?」他面色一沉。
「能看,不嚇人。」黎玉笛悄悄放下擱在臂釧上的手。
「妳不怕爺殺了妳—— 」膽大的人他見多了,但如此膽大包天敢與他對視的人卻不多。
「現在的你殺不了我。」他弱到她一根手指就能推倒。
少年面露怒色,手背青筋浮動。「過來給爺解毒,等爺毒解了,看爺怎麼治妳!」
還沒人敢對他這般放肆。
「不解。」
「不解?」他挑眉。
「我為什麼要幫你解毒?」他可不是她的爹娘。
氣笑了的少年面容猙獰。「我們師出同門,妳為何不治?」
「治好了你再讓你將我四分五裂?」真當她是傻的呀!農夫與蛇的故事不會發生在她身上。
他面上一抽,凌厲之色由眼底一閃而過。「妳治好爺,爺保證不動妳。」
「我不相信你。」
蜘蛛對蒼蠅說:「請到我家裡來坐,這裡有酒有菜招待。」
少年氣到想咬人了,可是他知道中毒已深,不可妄動真氣。「那妳想怎樣,把話擺出來。」
「看你的誠意。」無誠勿擾。
他一頓,笑得邪氣。「如果爺告訴妳,爺知道妳家老太婆為何心慈手軟了,妳說夠不夠誠心?」
黎玉笛平靜的眸心微起細波。「半粒。」
說著她當真掰了半粒解毒丸,直接扔到他面前。
「還有半粒。」他不快道。
「你曉得你中的是什麼毒嗎?那是西域奇毒『胭脂紅』,和東瀛『醉琉璃』齊名,幾乎是無解的。」她因為好奇而鑽研了一番,用了三年功夫、上千種藥草才製出三顆解毒藥丸,用同樣的藥材再煉製一回她不見得做得出來。
「所以……」他要的是答案,而非廢話。
「所以你的身體承受不起,藥性太強容易爆體而亡,或像瘋師叔一樣傷了腦子,時而正常時而瘋癲,先緩和你體內的毒性再拔毒。」一蹴可幾不可能,藥性太兇猛,且毒也會反撲,沒有徹底根除就會變種,更加棘手。
藥王谷濟世救人,二十多年前跑進一名走火入魔的武林人士,要求當時的谷主為他診治。
但是那名男子不肯放棄畢生武學,他是名學武成狂的武痴,散掉一身功夫無疑是要他的命,他寧可爆體而亡也不肯捨棄鑽研了十餘年的武功。
後來他拜入藥王谷門下,成為現任谷主東方亮的師弟,以湯藥、針灸、藥浴三管齊下,勉強壓下體內竄動的真氣。
可是他太熱愛習武了,一聽到哪裡有高深的武林祕笈就往哪裡去,往往錯過每個月兩次的治療,因此瘋病不時的發作,嚴重時還會用頭撞石頭,把自個撞得頭破血流。
幸好他從不傷人,最多毀損一小塊藥田,不過他卻十分畏懼年紀比他小三十歲的黎玉笛,因為他是她最感興趣的「藥人」,她在他身上下多少回毒他都死不了。
而這人便是黎玉笛口中的瘋師叔杜了塵,也有人叫他塵道長,因為他不信道,可長年穿著一身灰色道袍。
「幾次?」
沒頭沒腦的問法,也難為黎玉笛聽得懂。「三次針灸,兩次藥浴,中間再吃半粒解毒丸。」
她一說完便將那剩下半粒藥丸收入藍花瓷瓶中,沒打算給他,看得少年雙目皆紅。
「何時開始?」他指的是治療。
「是呀!何時開始?」她也在等,等他開口。
「沒人敢戲耍爺!」他兩眼一沉。
黎玉笛氣定神閒。「你的命由你自個掌控,我不急。」
她的意思是—— 你幾時告知我關於黎府老夫人那不為人知的內情,什麼時候能得到完善的診治,她不催他,慢慢來。
「……皇甫少杭。」他的牙快咬崩了。
「咦?」不懂。
「爺的名諱,記清楚了。」他一副施捨的嘴臉,等著她驚慌失措的上前跪拜,叩頭求饒恕。
「皇甫」這姓氏在京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尤其皇甫少杭更是響噹噹的人物,上了戰場能打仗,九歲就跟著其父永樂侯皇甫鐵行打退南夷,數年來戰功無數。
而他脫下戰袍換上黑色繡松竹暗紋勁裝,又是不折不扣的渾不吝,媲美紈褲的小霸王,打遍京城無敵手,沒人接得下他的三拳兩腳,橫行京中,連諸皇子都不敢招惹。
他爹還有另一個身分—— 駙馬爺,而他的娘更是了不得,上馬能舞槍,下馬雙刀在手,當年一手護著小她三歲的弟弟踏過滿地鮮血,和其夫婿將其弟送上九五之位。
她便是當朝的護國長公主趙婕雲,位居超品,見皇上可不下跪,御賜九環金鞭上打昏君,下打佞臣,連皇上見了她都得恭恭敬敬的喊聲「皇姊」,對她的話言聽計從。
而駙馬爺皇甫鐵行是當今唯一能掌權、能上朝議事的皇家女婿,有他鎮壓著,朝中大臣無一敢對皇上提出的政策有半絲異議,幾乎是非常「平和」的通過,即日執行。
私底下雖然有些異議,認為駙馬權勢過大,可是永樂侯父子在領軍方面的才能又叫人不得不甘敗下風,因此說的人少,有也只敢私底下嘮叨兩句,免得犯眾怒遭圍剿。
不過對黎玉笛來說,京城裡的人、事、物她全然陌生,皇甫少杭是個啥玩意兒呀!不就是個名兒?還有求於她,有什麼好大驚小怪,她當他是仗著祖蔭的二世祖。
京城什麼最多?
官多,以及滿街跑的皇親國戚、高官仕族子弟,再加上仗勢欺人的奴才和旁支族親,個個自視甚高。
偏偏黎玉笛全不放在眼裡,別人不招惹她,她也不會主動惹事,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道,因此聽了皇甫少杭的話她毫無反應。
「然後呢?」上三炷香祭拜嗎?如果他的毒還不解。
皇甫少杭為她的無動於衷氣歪了嘴,他一把捏碎了桌上的茶杯。「妳是傻子嗎?爺的師父沒提及爺是誰?」
「別動不動爺呀爺的掛在嘴邊,你這點年歲還當不了我祖父,而瘋師叔開口閉口都是我那徒兒如何如何,誰知道他徒弟是個毛呀!我只問一句,你的毒拔不拔?」誰管你祖宗八代,求人要有求人的樣子,照她的規矩來。
「……拔。」咬著牙,他冷聲。
黎玉笛也不跟他客氣,含一片桃脯聽他開講。「說吧!我家老夫人是哪根筋搭錯了,終於大徹大悟了?」
看她自得其樂地吃起零嘴,皇甫少杭目冷如霜。「妳知曉雲麾將軍嗎?」
她搖頭。
「那是妳娘的娘家人,雲麾將軍官居三品,是妳親大舅,掌兵二十萬。」手中有兵總引人覬覦。
「他們不是被流放西北了?」只因打了幾場敗仗,丟失了兩座城池,太倚重張家的皇上就龍威大發。
「是,他們是去了西北,但張家兒郎全去了軍隊,幾年下來也在軍中有幾分威望,這一兩年來陸續收復被佔領的土地,以有罪之身連升了數級……」功過相抵。
蛾眉輕輕一擰的黎玉笛又吃起乾硬的牛肉脯。「換言之,他們立功了,不久可返回京城?」
吃了半粒解毒丸的皇甫少杭面上稍有血色,嘴上的唇色沒先前紅豔,「不只官復原職還有可能升官晉爵,發回被流放前充公的家產。」
「那只表示我娘有靠山而已。」好像起不了多大作用,出嫁從夫,娘家父兄還能打上門為自家女兒出氣?
黎玉笛對母親娘家人了解不深,張蔓月也很少提起有草莽性格的張家人,因此不曉得這群粗暴蠻橫的莽人能做出什麼令人髮指的行徑,他們根本不跟人講道理,只問結果。
「那妳就錯了。」他揚唇一笑。
「我錯了?」難道不是。
「貴府老夫人當年昏聵得原本要迎秦婉兒為平妻,大張旗鼓的送帖子擺酒宴客,當時尚未被流放的張家人接到帖子,當天就帶了十三餘名族中堂兄弟將宴席給砸了,揚言張家人一日不同意,她秦婉兒就只能是個妾,還是形同買賣的妾……」理直氣壯的砸門,半點情面也不給。
秦婉兒便是婉姨娘,生有一女黎玉仙,但女兒的名字是她自個取的,黎仲華一次也沒瞧過這個不被期待的庶女。
聞言的黎玉笛樂了。「也就是說知道我舅舅們要回來了,我家老夫人就慫了,怕他們上門拆了黎府。」原來她也有忌憚的人,沒法擺老太君的譜。
黎玉笛心裡有了盤算,她知道該怎麼反擊了。
人最怕沒有弱點,一有弱點手到擒來。
慫?這字眼用得真好。「當年若非張家人遭流放不在京中,令祖母還不致於昏招百出,以為張家人再無翻身之日。」
「所以老夫人才急著派人接我們回京,好把這個大洞補起來。」一把年紀了還那麼天真,發生過的事能一筆抹去嗎?她做得了初一就別怪別人做十五,拜神要心誠。
黎玉笛嘴角笑得陰惻惻,有仇不報會憋死人的。
「她更怕張家人告御狀,將當年關於妳娘的事查個水落石出,若是由刑部或大理寺來追查,不管能不能查出端倪,黎府的臉都丟大了,她也會傳出不慈的名聲,不利於幾個正在議婚的孫兒孫女。」堂堂太傅府卻沒人願與之聯姻,徒留笑柄。
「三師哥,你這份人情我領了。」前因後果她都知曉了,可以放開手腳大幹一回。
黎玉笛上頭有兩位同師父的師兄,身為瘋師叔徒弟的皇甫少杭屈居第三。
他眼角抽了一下,對她的稱呼有幾分彆扭。「我的毒幾時可以開始拔除。」
「明天晌午吧!今兒個太晚了,還要花功夫準備藥材,你放心,這毒雖然兇狠,明日日落前你還死不了。」
她話中之意要他別耽擱了時辰,要是錯過了最佳拔毒時機,她是華佗再世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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