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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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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4901

《錢精閨女》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6/01
  • 瀏覽人次:2319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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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穿越了投錯胎怎麼辦?
宮家三房就因為庶出,在整個府中被當成魯蛇,
宮老夫人這個壞祖母處處使絆子,其餘人等沒事就來踩一腳,
所以說,身為三房嫡么女的宮清曉愛錢成癡不是沒理由,
銀子是膽,膽大的吃死膽小的,銀兄銀弟可是能買來別人的尊敬,
靠著穿越前在現代的本事,她釀桃花酒先賺一桶金,
再來買下整座山種茶,首飾鋪、成衣鋪一間接一間開,
喲,才多久她家人就可以靠銀票大聲說話,
姊有錢本該能舒心過日子,怎知宮老夫人不消停,偏要插手她姻緣,
也不打聽打聽,立下戰功無數的妖鬼將軍是她的誰,
她五歲時就能指使他當她的採花工讀生,十歲時救了他小命,
他硬是要以身相許求她嫁,老太婆想給她配個老鰥夫侯爺,他就讓人病,
老太婆想讓她在及笄禮上丟臉,他偏請來賜婚聖旨給她大大風光一回,
只是……他怎麼沒說他家也是個豺狼窩,正等著當家主母嫁進門清門戶?!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父母的小棉襖 

今年的母親節吃完大餐後,我媽跟我說:「端午節我不想包粽子了,年紀越大包得越不好吃。」
吃貨如我馬上說:「哪會,妳包的粽子最好吃了,包啦包啦,現在不包等妳更老時就包不了了。」(這到底是哪來的不孝女?!)
我媽嘆口氣說:「好吧。」
我真的很慚愧,完全聽不出母親話語中的疲憊──她現在正替妹妹帶小孩,每天處於跟小惡魔們奮戰過後的倦怠。過了幾天,我突然靈光一閃想起此事,跟我媽在LINE上說:「端午節妳不想包粽子沒關係啦,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累。」
我媽回我一個大大的擁抱。我才發現,原來,她是真的不想包粽子。
打小,我這個女兒跟「母親貼心的小棉襖」是一點點都沾不上邊,勉強要比喻的話,大概說是「刺蝟裝」或「手榴彈裝」還差不多,母女間劍拔弩張是常有的事,坐在客廳看電視中間都要隔著人,要不然會吵起來。
曾幾何時,我也開始懂得母親的辛苦了。
當然不是我自己也做了母親(還早呢),許是寄秋的《錢精閨女》提醒了我:我為家人、家人為我。
女主角宮清曉帶著現代的記憶,投胎成了古代宮家庶出三房的女兒,儘管因為父親是庶出,受盡其嫡母打壓,明明她父親有才氣,卻老是在考試前出了「意外」,連養家的月銀都剋扣;她母親出身商家,嫁進府中後忍氣吞聲,婆母吃飯她罰站,什麼好處沒她的分,累的活兒絕對跑不掉。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宮清曉不跟其他房頭的人硬碰硬,她讓「錢」來說話,發揮穿越女的優勢,釀酒做醋種茶,鋪子一間接一間的開,銀子如流水般嘩啦啦的進到她家來,誰要想再欺負他們三房,先問問銀子兄弟答不答應。
故事好看的地方不僅在於宮清曉賺錢的手段,還有他們三房緊密的親情,跟遇上男主角玄子鐵那帶有一見鍾情浪漫感的青梅竹馬情,是命中注定的緣分,才讓他們一次次的重逢,宮清曉俏皮的毒舌風格,把玄子鐵一顆男兒心勾得牢牢的,她也幫玄子鐵打破許多迷思、盲點,可以說,他這個「妖鬼將軍」能闖出名堂來,背後有她一份大大的功勞。
宮清曉出嫁時,她的兄長背她上花轎,允她:要是過得不好,就回家來給哥哥養。他們家沒有世俗觀點,覺得女子嫁人就是潑出去的水,仍是一輩子無條件地接納她,這樣的家人,是榮華富貴代替不了的靠山。
父母有許多苦,不見得會和子女說,子女或許也不能幫上實質的忙,但可以做的是,就像宮清曉一樣做父母貼心的小棉襖,不用到綵衣娛親那麼搞笑,適時送上一句溫暖的話,就能暖了一家人的情。端午節有沒有吃到粽子都沒關係,和媽媽一起看《錢精閨女》,笑一笑,心情好,一起過節才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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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宮六小姐宮清曉
三月裡,桃花開了。
單一的紅。
近萬棵的桃花漫山遍野,漫過了清幽雅致的桃花寺,鬧紅的一片景致只見青瓦白牆隱隱約約,隱沒在盛開的花海之中,連片小小的綠葉都難得一見,彷彿置身幻海桃林。
桃花寺建寺已有百年,百年古剎略顯滄桑,郁郁蒼蒼的深幽是佛祖的禪意,整座山寺浸浴在煙霧繚繞處。
山高,寺高,位於頂峰的桃花寺長年香火不絕,不時有遊客、信眾不辭千里之遠而來,走上大半天才到寺中。
因為寺裡有一得道高僧—圓一大師,乃此寺住持,他每個月講經一次,坐無虛席,聲望不亞於國師,知天命,明天運,識鬼神,精通天文,心懷慈悲,廣濟眾人。
但是他平時很少露面,除了講經日外,其他時日一概不見外人,想見他一面比進京面聖還難,有緣者方得見。
而上桃花寺只有一個規矩,不許乘轎、不許坐車,它只有一條能容兩人並行、沿著山壁直上的天梯,兩旁是深山野林不利通行,唯有靠步行一步一步往上走,以示入寺的誠心。
儘管如此,每年上山的百姓仍絡繹不絕,從不見少過,尤其是三、四月期間,更是遊人如織,多少文人雅客、故作風雅的讀書人,都會到此一遊,以桃花為名,賦詩一首。
桃花寺遠近馳名,尤其是桃花開時。
因此在山腳下天梯的起點,衍生了一種活兒,那就是掮夫,他們專幫人掮貨,讓香客走得輕省點,幾十個大漢來來回回的上山下山,生意興隆。
「小姐、小姐,妳跑慢點,小心摔倒了……」
萬紅叢中一點白,在萬花盛放的桃花林中,一隻小小的兔子……不,是一個毛茸茸、披著兔毛氅衣的小身影從林子的另一端跑來,身形有點……圓,跑起來左搖右晃。
看起來真像快跌倒了,那一雙肥肥的小短腿喲!還真是比豆腐長那麼一點,一跑一跑地活像正在移動的小球。
由遠而近,一身雪白的圓球現身,「呼、呼」的小嘴兒呼出一團霧狀白煙,林子裡徐徐微風吹散了她呼出的白霧,露出一雙比湖水還要明澈的杏色眼兒,白得透皙的小臉兒如桃瓣般紅通通,散發著一股天然自生的靈氣。
這是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女娃,看得出在家頗受寵愛,那粉嫩嫩的面頰像剛凝結的脂油,一掐就能掐出滑手的水來,白細幼嫩,芙頰透光,與水裡撈起的玉人兒沒兩樣。
「快點、快點,走快點,慢吞吞的跟老牛拖車似的,老和尚只給我三天的時間,妳們誰耽擱了我跟誰過不去……」
嬌軟軟的嗓音帶了點甜糯的撒嬌,蜜一般的叫人心窩甜滋滋的,忍不住想嬌寵她,捨不得喝斥。
「小姐,夫人說不可以對大師無禮,妳不能左一句老和尚,右一句老和尚稱呼圓一大師,太失禮了,有損名門閨秀之禮儀……」一名身量略高的黃衫丫鬟,頭上梳著兩個小包子髻,繫上同色細繩,繩子底下垂吊著對指甲片大小的鈴鐺。
服侍的小丫頭不比她家小姐年紀大多少,頂多兩、三歲吧!可是言行舉止像個小大人似的,一板一眼行事十分得體,才七、八歲就長得一副很嚴肅的樣子,看得出不常笑,凡事戰戰兢兢,把自家主子護得十足十,不容許出一丁點差錯。
她是夏梅,窮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四歲左右就因家裡窮到揭不開鍋而被紅著眼眶的雙親賣到宮家,賣的是活契,十五年契約,她一入府做的是燒柴、打水的粗活。
也就是說,她一滿十九歲就能被放出府了,雖然年紀大了一些,但寧娶大家婢,不娶小門婦,以她大戶人家婢女的出身,還是能找個男人嫁,只要她別眼界過高,貪富鄙貧。
不過一開始時,也是因她簽的是活契的關係,她在府裡反而沒有出路,不受重用,誰會要一個心不在主家的婢女呢?不是終身契便有背主的可能。
所以她剛入府那一、兩年過得很艱辛,吃飯永遠是最後一個,有時還得餓肚子,這世上欺善怕惡、恃強凌弱的人比比皆是,以她無依無靠又卑微的身分,不欺負她還能欺負誰,別人不肯做的事全推給她,她不做不但沒飯吃,還會挨打。
一度,她以為自己會死在府裡某個陰暗小角落,連爹娘、兄弟姊妹的最後一面也見不著。
沒想到她會遇到小姐,宮府的六小姐宮清曉,庶出三房唯一的嫡出小姐,上有兩位兄長,下有一個孿生弟弟。
在夏梅身後跟著跑的是和夏梅同齡的春桃,春桃眼小嘴闊,上彎的嘴角像是隨時在笑似的,長得十分逗趣。
「老和尚說了,緣起緣滅,凡事隨心,世俗的稱謂只是表象,風來雲散,水起行舟,不用過於拘泥。妳呀妳,被紅塵俗事給拘束住了,要有大自在的佛心……」
小白兔……不,白白嫩嫩的小粉團兒咧開兩排細白小米牙,一雙黑得湛亮的眸子閃著純真的憨然。
「小姐,妳還小,哪曉得什麼是大自在的佛心,夫人說小姐要有大家閨秀的樣子,不可以整日胡鬧嬉戲。」夫人的話要聽著。
宮清曉胖嫩的小手托住自己雙頰,睜著大眼。「夏梅,妳也只大我兩歲呀!而且妳家小姐我與佛有緣,悟性佳。」
她的意思是:妳怎麼這麼囉嗦呀!比我娘還嘮叨,妳沒瞧見妳的抬頭紋都長出來了嗎?快變成小老太婆了。
「小姐,妳走慢點,裙襬不可拉高,要小步慢行,不露出繡鞋……」夏梅話還沒說完,她家小姐月白色襦裙下襬已往腰上一塞,作勢要爬上花開得最燦爛的桃樹,嚇得她臉都白了,趕緊上前將小姐抱住。
「小姐,妳別嚇奴婢了,這事不是妳該做的,要是摔了擦破了皮,三老爺、三夫人還不心疼死。」
她也會嚇死。
「放手,我要爬樹。」軟綿綿的聲音甜甜糯糯地,像是野地裡現採的蜂蜜,濃得發稠。
「不行,太危險了。」夏梅抱著不放手,她怕一放開,生性好動的小姐一溜煙就溜上了樹。
宮府三房這對五歲的雙生子都是野猴子來著的,在他們娘親肚子裡時就不安分,推推打打的,讓三房夫人在孕期過得不舒坦,他們爹發狠地說等兩隻猴崽仔一出生非狠狠揍一頓不可。
而一落地後更是爹娘的活債主呀!一下子這個病了,一下子那個發燒,放在一塊就互撓,拳打腳踢比力氣,分開來養又從早哭到晚,整座宅邸全是他倆響徹雲霄的哭聲。
等到六、七個月大能坐、會翻身了,要找他們得到床下找,兩姊弟不知怎麼翻的掉到床下,你疊我、我疊你的互咬腳指頭,然後又翻呀翻地有如兩顆滾動的球,叫人看得捧腹。
宮老太爺這一代沒有嫡女庶女,只有五個兒子,除了三房是庶出外,其餘大房、二房、四房、五房皆是嫡出。
由此可見老夫人的本事,在她的手段下,其他侍妾、姨娘連個孩子都蹦不出來,不是胎死腹中便是活不過三歲,她有得是能耐,叫滿府只有從她肚皮出來的親生子。
宮清曉的父親宮書謹是個意外,他生母柳姨娘有孕時老夫人並不知情,柳姨娘想留下這得之不易的孩子,假意犯事而被攆去三十里外的莊子,從此無人聞問。
這便是她要的結果,沒人關注才保得住孩子,母子倆的日子過得清苦些,好在無人迫害,倒也平平靜靜地過了十年。
一日,宮老太爺偕友到莊子野遊,這才發現此子竟與他有七分相似,細問之下才知是庶生之子。
從此兩母子的「好日子」結束了,宮書謹被宮老太爺帶回府中,即使宮老夫人再不情願還是讓庶子入了籍,上了祖譜,成為唯一的漏網之魚,也是她多年來的心頭之恨。
而宮清曉和宮明沅這對一模一樣的雙生子一出生,隨即擄獲了所有人的心,就連看三房不順眼的宮老夫人也歇了折辱庶子、庶媳的心,不時讓人抱這雙活寶兒到跟前逗趣。
不過等他們會跑、會跳之後,那簡直是一連串的災難來臨,兩位小祖宗皮得無法無天,比誰較頑劣似的讓他們的爹娘頭痛不已,常常哭笑不得又無可奈何,連連嘆息。
只有大人想不到的,沒有他們做不出的,往往前腳才挨罰,後腳又把屋頂掀了,叫人全然沒轍。
「夏梅,摘花。」宮清曉神情無邪的指著開得正豔的桃花。
「小姐,奴婢來就好,妳在底下等著,奴婢摘滿一籃子就交給小姐。」要上樹?免談!
「三個人一起摘比較快。」她很固執的嘟起粉色小嘴。
春桃拉下開滿桃花的桃枝,眼笑眉也笑的道:「小姐,奴婢幫妳壓著樹枝,妳快摘。」
宮清曉抬起清潤小臉,眼中飛快的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無奈。「光我一個人摘,那妳呢?」
原本有三個人可以一起動手摘花,如今少了一份勞力,這傻妞知不知道她根本是多此一舉。
「啊!奴婢……呃,奴婢用另一隻手摘。」春桃一手拉花枝,一手伸直摘花,模樣相當滑稽。
她傻不愣登的,還以為能一心多用,誰知反而顧此失彼,摘了花兒便拉不住枝條,扯了枝椏也沒法好好摘花,她雙腳踮呀踮的採不到花,急得都冒出一頭汗來了。
「夏梅,妳去找小和尚借梯子,我就在矮枝下摘花,保證不爬樹,妳信我一回。」哎呀!有兩個死腦筋又不開竅的丫頭,她到底是幸還是不幸,還得花工夫雕琢雕琢。
抿著唇的夏梅猶豫了老半天,這才邊走邊回頭的向路過的光頭小師父借了長梯,一僧一俗合力抬著梯子往桃林深處走去。
花開滿樹,濃香繽紛,一朵挨著一朵的桃花濃密得摘也摘不完,三個女娃手挽三只船型籐籃,頭仰得高高地,腰伸直,手伸長,賣力的採著鮮豔的花兒。
看著春桃、夏梅上上下下的爬梯子,只能在底下看丫頭摘花的宮清曉看得很眼饞,她蠢蠢欲動地想趁兩人沒注意時蹬上有兩個她高的長梯,骨碌碌的清亮大眼轉得飛快。
「不行,小姐。」
宮清曉才一動,盯她盯得很緊的夏梅眼尖的閃身一擋,絕不讓她靠近梯子半步。
小計謀沒得逞,一點也不失望的宮清曉笑得好甜的扯拉丫頭的袖子。「我只踩一階就好,不爬高。」
「不行,奴婢不能讓妳胡鬧。」要是摔著了,老爺、夫人會罰她月銀,幾個少爺也會狠狠地教訓她。
身為庶出三房,在一群嫡出的兄弟當中,三老爺的處境相當難堪,不只不受寵還是當家主母越看越心煩的眼中釘,恨不得拔之為快,絕不允許他快活,分薄了她孩子的家產。
所以三房是宮家五房中最窮的一房,家中銀兩加一加竟不到百兩,連給兒子們買點好一些的文房四寶也買不起,窮困得令人鼻酸。
而宮家並不窮,更可說是富甲一方的名門,大房、二房、四房、五房一個月的開銷足夠三房花用三年,宮老夫人就苛待三房,無所不用其極的逼壓,讓三房出不了頭。
不過有時危機也是轉機,讓人在逆境中反而生存得更好。
宮清曉三歲時,大伯父宮書錚入京為官,祖父也受皇上賞識而入了內閣當起三品大學士,二伯父也中了舉,分發到外地當知縣,四叔、五叔入國子監就讀,宮府舉家遷居天子腳下,四房人口百來人浩浩蕩蕩向京城出發,大有就此定居之勢。
三房被留下來了。
名義上說得很好聽,總要留一房人看守老家,為祖先上上燭油,每逢初一、十五到廟裡添點香油錢,護佑一家人平安,然後收收租,把租出去的十來間鋪子和幾百畝田地的租金每半年往京裡送一回。
顯而易見的,宮老夫人根本不想三房跟著上京,像打發乞丐似的把庶子當管事用,只讓他擔著差事的責任而不給他銀子,臨走前讓身邊的郭嬤嬤給他一百五十兩,說是一府人一年的嚼用。
雖說帶走的僕婢不少,但留下來看家的下人也有二、三十人,一百五十兩絕對不夠用,宮老夫人這心肝狠得很,存心要熬死三房,讓他們一輩子都出不了頭,只能卑微的、苦哈哈的仰人鼻息,靠她的施捨才有一口飯吃。
可是一輩子算計的宮老夫人這一回卻算計錯了,她這一座令人喘不過氣的山一搬開,三房的日子反而好過了,如魚得水的自由遨遊,一吐昔日無法放開手腳施展身手的悶氣。
宮三夫人溫氏娘家是開米鋪的,以世人眼光門第不算太好,士農工商,商人排在最末,一向為名門世家看不起,以宮老夫人不待見庶子的狀況看來,擇這門媳婦也不算令人意外。
當初溫氏的陪嫁有兩間鋪子和一處帶有三十畝地的小莊子,宮老夫人還在老家時,三房不敢明目張膽的動用,只以極低微的租金給相熟之人,對外宣稱收入極微,避免被宮老夫人假借名目強行納入公中,自家一文也得不到。
待到幾房人一走,兩夫妻立即把鋪子收回,一間開了米鋪,直接從娘家以低於市價一成的成本價進貨,另一間是藥材鋪,不怕累的宮書錚到藥材產地收貨,成本又降了一些。如此過了一年,兩間鋪子的收益大為可觀,財源滾滾。
雖說還是不能和嫡出的房頭相比較,可不能否認的,少了宮老夫人這座大山鎮壓,三房這兩年漸漸富裕起來,不再是往年苦兮兮的窮樣子了,慢慢積累下來也有幾千兩銀子的家底。
宮老夫人一定想不到她刻意壓制的三房會有今日的光景,她以為不給他們銀兩便蹦不出個天,還刻薄的把每一間鋪子的租金都算得分文不差,一兩銀子不少地要全部上繳。
她就是不留銀子給三房,連莊稼也精算得沒半點好處可得,三房純粹是做白工,比個看門的管事還不如,人家管事還有幾兩月銀可拿,而三房是兩袖清風,光幹活不吃糧。
「是呀!小姐,梯子太高,妳腿太短,爬高的活兒就讓奴婢和夏梅來做,妳幫著提籃子就好。」摘滿一籃桃花的春桃一蹦一跳的跳過來,神情快活的像玩得正歡的小狗。
這才剛開始,她當然玩得很開心,哪個姐兒不愛花,無關年紀大小,可是到了明天她就知道了,再也笑不出來,因為一直舉高的雙臂會痠得不像自己的,一動就痠痛。
「妳們欺負人。」她的腿哪裡短了,分明是溫泉洗凝脂的小春筍,又白又嫩,日後一定又直又長。
見她小嘴微噘,兩個小丫頭好聲好氣的輕哄,「小姐,妳別忘了圓一大師只給了我們三天,妳要不快點摘,三天很快就過去了,妳想要收集桃花花瓣只能撿拾掉落地面的。」
「就是呀!小姐,妳好不容易才贏了圓一大師一回,要是不趕緊把花摘一摘,萬一大師反悔怎麼辦?他可是特意為小姐封了後山這片桃林三天,妳可別由著性子來。」
誰說和尚不打誑語、不出爾反爾,他們村裡的化緣和尚還會喝花酒呢。
春桃是家生子,但她幼時是被寄養住在莊子附近小村落的表舅家裡,四歲多快五歲時才被在廚房幹活的親娘帶進府。
當時府裡的六小姐要挑伺候的丫頭,長相平凡又笨拙的她被老管家挑中,送往三房服侍。
這也是拜宮老夫人不在所賜,要不她根本不願為三房進人,讓他們活得像下人一樣,凡事親力親為,連做件衣服、繡個花也要溫氏自個兒動手,給小姐、少爺們配個小廝、丫頭是想都不要想,有個老嬤嬤幫襯已是天大的開恩。
所以三房四個孩子年紀大了後都沒有奶娘,最多餵到七個月大就一個個遣散了,不像嫡出的孫字輩個個有四個大丫頭、八個二等丫頭、十六個三等和粗使丫頭,另外嬤嬤、粗使婆子若干。
在宮府,庶出始終低人一等,身分只比下人高一些,在心小眼窄的宮老夫人把持中饋下,庶子更是毫無分量,輕易地被人忽視,若非宮老太爺的堅持,宮老夫人連祠堂拜祭都不讓庶子進。
「妳們小姐我很乖的,比小兔子還乖順,妳們怎麼能歪曲我的品性。不爬就不爬,當我稀罕呀!春桃,籃子裡的桃花滿了,妳拿回禪房倒入布縫的袋子裡,要小心點倒,不要擠壓到花瓣,花碎了不好釀。」宮清曉奶聲奶氣的指使。
「是。」春桃見籃子滿了,又把小姐籃子裡的花倒入夏梅摘了大半籃子桃花的籐籃,湊滿一籃,一手一只籃子往回走。花瓣不重,身形瘦長的她提來輕快,走得也快。
走了一個,只剩一個。
「夏梅,妳看左邊的桃花開得特別好看,妳快把它們全摘下來,太開的我不要,只要摘半開和初綻的那一種……啊……對對對,就是那一枝,紅得好豔麗,像我娘親抹的口脂……」
她邊說邊偷偷攀上梯沿,小短腿吃力的踩上她腰高的橫梯,一橫一橫的踩腳有她半條腿寬長。
終於到了梯子頂端,手一伸—
啊!摘到了,誰敢再偷笑我腿短來著
站在梯子高處的小人兒十分歡快的採著桃花,她肉肉的小手真很小很小,人家一次能摘個三、五朵花,她白嫩的手兒一張開就只能包住一朵花兒,所以摘起花來很慢很慢。
可是即便如此,她還是摘得很愉快,刻刻眉開眼笑。
年紀才五歲的宮清曉其實心智並不小,她是胎穿的現代人,有記憶時已在娘胎裡六、七個月,那時四周黑漆漆地,伸手不見五指,她非常害怕的抱著身體,一動也不敢動。
後來她發現小小的空間並不只她一人,有隻小小的手不時拉拉她的腳、扯扯她的手,一有人相陪,她就不怕了,安心的注意起外面的世界。
她聽得見爹娘的聲音,還有哥哥們歡喜的笑聲,有時她聽得很清楚,就會動動手腳和他們互動,有時聽得模糊便打打哈欠,在羊水的包圍下,她睡的時間比清醒的時間長。
出生之時,她被身後的那一個踢著往下墜,彷彿是經過一條很擠很擠的滑水隧道,把她的臉都擠壓變形了,在滑出隧道口那一刻她重見天日,忍不住哇哇大叫出聲。
他們以為她在哭,其實她是大喘氣,憋了好幾個月了,再一次看見明亮的光線,怎麼叫她不興奮莫名,手舞足蹈的迎接自己的新生,她再世為人,變成一個只會嬰兒稚語的小娃娃。
「哇!還是站高點才看得遠,遠方的風景,處處是灼灼嫵媚……」摘著花的宮清曉還能分心欣賞四周的景致,一片掉落的桃花花瓣拂過她玉頰,她咯咯笑的伸出小粉舌一舔。
聽到清脆悅耳的笑聲,在底下摘花的夏梅倏地一抬頭,當下嚇得面無血色,扔下籃子往梯子下跑。
「小姐,妳快下來,上頭危險……」小姐幾時上梯的,她怎麼沒發覺?太不應該了。
「不下來,我摘花。」她在上面招手,用裙兜盛花。
「小姐,我的好小姐,妳別嚇奴婢了,妳……妳捉牢呀!不要放手,奴婢上去救妳……」梯子不大,多站一個人就會搖搖晃晃,夏梅捉著梯子兩側,一腳往上提—
「不許上來,我在這裡視野很好,妳不准來跟我擠。」風吹在臉上好舒服,涼涼地,又有細細的花粉。
上萬株的桃花一起開放,那美景是無法以言語形容,一整片的紅似在燃燒,讓人看了心頭既沸騰又讚嘆,綿延不斷的桃花令人彷彿身在仙境,飄飄然。
「小姐……」不上不下的僵住,滿面焦色的夏梅心急不已,她怕一不留心就讓小姐掉下來。
「別再小姐小姐的喊了,我是桃花林之主……」宮清曉有些得意忘形的張開手,兩手大張迎向滿片豔紅的桃花林,天地間恍若只有她獨占這份美景,再無他人爭搶。
驀地,她眼睛一眨,不確定地用小肥手揉揉眼皮。
再睜目,一瞧—
咦,那是個人嗎?
第二章 幫我採桃花
桃花樹下,一抹棗紅色影子忽隱忽現,疏影枝條間,面如冠玉的少年臉龐映入眼中,人面與桃花相映紅,竟分不出是人好看,還是花襯人,看著看著宮清曉都傻眼了,直嘆:人比花美……
「小哥哥,你是神仙嗎?」
情不自禁地,她兩隻圓呼呼的小胖手圈在小口上,朝不遠處的紅衣少年高喊,她墨髮杏瞳,一身月白衣裳,在滿山的亂紅中非常顯眼,讓人一眼就能看見萬紅中一點白。
少年微瞇起眼,朝她多看了一眼。
「小哥哥,你別走,陪小小摘花,我摘最好看的花送給你。」真是小美男,美得讓桃花都遜色。
宮清曉另一世的名字叫宮曉曉,當她爹憐愛萬分的抱起她喊起小名,她還以為他喊的是「曉曉」,嚇了一大跳,以為胎穿的身分被揭穿,直到年歲漸長才知此「小」非彼「曉」。
宮書謹很寵女兒,簡直當心肝肉來疼,打破抱孫不抱子的慣例,每回一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屋子抱女兒,又親又蹭的生恐少看一眼,而三個親生兒子嘛!那跟地上的泥沒兩樣,愛理不理。
「小姐,妳在喊什麼?那裡沒人。」聽著小姐喊人,聽多了山魈鬼魅傳說的夏梅膽兒一顫。
因為站的角度不同,加上有參差不齊的樹木擋住視線,本來就視力不佳的小丫頭看不見另一個人影,剎時渾身生懼。
天生膽小,怕鬼。
宮清曉沒理丫頭,繼續喊話。「小哥哥,你怎麼長得這麼好看,你的臉是畫上去的嗎?」
畫?少年很倨傲的冷瞪她一眼,覺得這女娃話很多。
「畫臉、畫皮、畫朵花,小哥哥,你人比花嬌哩!滿山的桃花都不及你淺淺酒窩一笑。」看風景,賞美人,今兒個真是賺到了,她的運氣真好,嘻!有燒香,有保佑。
我沒有酒窩,抿著唇的少年不悅的一瞪眼。
「小哥哥,你瞪人的樣子也很好看,像畫中走出的謫仙般,小哥哥是桃花仙嗎?」她越逗他越有樂趣,小米牙嘻嘻的直笑,白白胖胖的小手捂著小嘴兒,水煙繚繞似的眼兒亮得有如秋天的湖水,澄澈澈地,不染輕嵐。
無聊。他的眼睛這麼說的,一轉身揮動棗紅色大氅。
一見他要離去,心一急的宮清曉忘了自己站在梯子上,兩臂往前一伸,大喊,「小哥哥別走,陪我玩……啊—」
完了,綠豆落地變紅豆。
「小姐,不—」
嚇傻的夏梅想去當個墊背的,忠心為主沒有二話,可是緊要關頭卻像雙腳紮了根,一步也跨不過去。
咻地,一陣風掃過,她的面前多了一個美得不像話的小公子,一身矜貴氣勢,眉目如畫。
這……這是人是鬼,還是林中的妖魅?
她被震驚住了。
「好險、好險,有驚無險,我以為要摔個面目全非。」有嚇到但嚇得不重的宮清曉輕拍胸口壓壓驚。
「笨手笨腳。」少年的聲音如草原的風,乾淨清爽。
她當沒聽見那句笨手笨腳,銀盤臉笑得甜蜜蜜。「小哥哥,你那是輕功嗎?好厲害喲!你會飛呢!」
被人亂崇拜一通的讚美,少年的耳根有些微紅。「才不厲害,我的輕功沒有大哥、二哥好,他們一蹦一跳有丈遠。」
宮清曉搖著小腦袋瓜子,目露叫人招架不住的嚮往。「你已經是神仙了,還要多強?我都飛不起來。」
「妳太胖了。」他捏捏她的臉,觸手的手感讓他捨不得放開,肉肉的,很好捏,嫩得像剛蒸好的白玉糕。
她一聽,腮幫子一鼓。「我不胖,等我長大了就抽身條,我會纖細如柳,婀娜娉婷,如出水芙蕖。」
「但妳現在就是胖。」少年故意氣她,其實他喜歡看她氣呼呼的樣子,像一隻瞪圓眼的小免子。
「這叫白胖可愛,最討喜的長相,大家都說這是福氣。」
和孿生弟弟一比,她似乎是圓潤了一些。
因為年紀尚小,宮清曉和宮明沅這對雙生子在外表上的差別不大,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一般的高矮,胖瘦也差不到哪兒去,穿上相似的衣服根本認不出誰是誰。
只不過宮清曉多了一世的記憶比較愛美,盡量不讓自己曬黑,而宮明沅是男孩子不怕曬,在日頭底下跑來跑去,皮膚略黑,兩人的差別在於膚色,一白裡透紅,一小麥肌陽光。
而白顯胖,黑顯瘦,在兩人身形相仿的情況下,弟弟的外表看來是比姊姊瘦了一點點。
「胖的人叫福氣。」他又捏了她的臉一下,證實她確實有肉。
聽出他話中的取笑,宮清曉立即「天真無邪」的還以顏色。「嗯,小哥哥美得天怒人怨,你該掛在牆上當幅畫,我每天給你上三炷香,當你是神仙來拜……」
聞言,他臉黑了一半,聲音一惡,「我還沒死,用不著拜。」
少年出身武將家族,最忌諱這個「死」字,刀槍無眼,一上了戰場就拚了個你死我活,為建功立業付出的是無數人的鮮血。
「神仙也是不死身呀!延壽萬萬年。」她舉起小胖手,故意朝他一拜,紅紅的小嘴兒喊了聲,「小神仙。」
「活那麼久要幹什麼?」周遭的人都死了,一個人獨活有什麼意思?他不屑的輕嗤。
此時的少年不知道長壽有多好,在數年之後,他才曉得人要多活幾年有多麼困難,他一個個失去身邊最親近的人。
她一臉不解的眨著眼,「活得長才能做很多的事情呀!譬如打兒子,罵孫子,大罵不肖子孫。」
一聽她怪誕的胡話,俊美如畫的小兒郎眼角一抽。「妳就這麼點出息,不想夫賢子孝?」
「我祖母就是這樣呀!她一見到我父親就橫眉豎目的,不是罵他不孝便是叫他走遠點,少來礙她的眼,如果我娘也在場,她一併罵上不肖子媳。」那個活力十足的老虔婆。
宮清曉很喜歡疼她、寵她的爹娘,而對心有偏頗的祖母雖是不恨,但也無法當她是親祖母看待。
要善待丈夫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真的有點難度,沒有女人不善妒,不管她愛不愛自己的丈夫,女人要的是掌控,而不是分寵的威脅,誰跟她搶她跟誰紅眼,誓不兩立。
「……」這是誰家的娃兒,傻到沒邊。
少年不想推開她,手改成揉她髮,心生憐憫。大戶人家誰家沒幾件見不得人的糟心事,她家並不安樂。
聽到她說的話,他想到自家那些說不得的煩心事,祖父尚在,二叔父就吵著要分家,還想變賣祖產和祭田,趁他爹戍守邊境時分走大半的家產,只留個空殼子給大房。
他的大哥、二哥如今都在邊關鎮守,雖長他沒幾歲,卻已有少年將軍之美稱,聲名遠播。
「小哥哥,你教我輕功好不好?」要是她也能飛來飛去該有多神氣,一腳踹飛老在她面前炫耀他會騎馬的弟弟。
宮明沅騎的是小牝馬,此回到桃花寺上香,要在寺裡齋戒三天,原本他也要來的,可是一看他大哥宮明湛騎在馬上的樣子很威風,他便吵著要兄長帶他到郊外跑馬。
雙胞胎其實很不相似,各有各的偏好。
輕功?「妳太胖了,快起來,別壓斷我的腰骨。」
他自己都練不好,拿什麼教人?
又說她胖,宮清曉不快的往他肚皮重重一坐。「我不胖,小哥哥看錯了,我身輕如燕。」
「身輕如燕?」他嗤的一笑。「妳跟豬比嗎?」
「豬會飛嗎?」一在天,一在地。
他一噎,好像回答是或不是都不對。
豬會飛,那就承認他是一頭會飛的豬。
反之,豬飛不起來,他不是正沉著嘛!被一隻不輕的小兔子壓著,橫豎他和豬成了親戚。
「不過我要謝謝小哥哥救了我,要不是你飛身一撲我就摔慘了,你真的是個好人。」宮清曉是感恩的人,她緩緩移開小小的身軀,讓被她壓在下面的少年能起身。
少年不禁誇,一被誇獎,他面皮薄得又臉紅了,惡聲惡氣的掩飾赧意。「以後別爬梯子,小心摔死妳!」
她一吐小舌,模樣調皮。「那是意外,我一向很穩重……」
一說「穩重」,少年嗤笑地拍拍個矮的她頭頂。「再墊十塊豆腐也不穩,妳倒符合一個『重』字。」
變相的說她胖,人美口賤,實在是……算了,原諒他的有眼無珠,皮相長得好,旁的事便不成事了。「小哥哥,幫我摘花吧!我們把後山的桃花都給摘了。」
他不搖頭也不點頭,神色如一塊正待雕琢的白玉,有玉的光華卻無玉的圓潤。「妳摘花幹麼?」
「釀酒。」
「釀酒。」他露出狐疑的表情,好似聽錯了。
宮清曉得意洋洋的仰起小巧鼻頭。「是我釀的喔!我釀的桃花酒連我爹喝過都讚不絕口。」
「妳會釀酒?」少年一臉懷疑,全然不信。
任誰都不相信一個沒酒缸高的五歲娃兒會釀酒,而且是能喝的那種酒,說是玩泥巴還比較能叫人信服。
「小哥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別看我小就當我什麼也不會,悟道不在年齡,而在通竅,我靈智是比別人早開通了一點,天生有釀酒的才華。」清澈的眼兒閃了又閃,活脫脫是求讚美的小松鼠。
「妳……」他想說幾句貶低人的惡語,可是話到嘴邊卻成了無聲的好笑,他都幾歲了,還跟個站起來只到他腰高的小丫頭計較個長短不可。
「小小,妳又淘氣了是不是?」似水的柔美嗓音輕輕揚起,如十里楊柳拂過江水邊。
「娘。」看到清美的身影走近,宮清曉嬌憨的跑了過去,一把抱住她生性溫婉又嬌妍的娘親。
「妳真想把整片山林的桃花都摘光了?做人不可太貪心……」
宮清曉未穿越之前,是南部某所餐飲大學的三年級學生,那時電視上常有一些美食料理節目,她一時心生嚮往便去報考了,完全沒考慮到自己的廚藝有多糟糕,到了毒死人的地步。
事實證明她的確不是做料理的料,三年來的中餐料理課程慘不忍睹,考了七次才考上丙級執照,乙級則遙遙無期,幾乎是奢望,教過她的老師都希望她放棄,改考其他科目。
可是她在調酒和糕餅上卻出人意料的出色,連連拿下多屆國際調酒獎項,製作的甜點也大受好評,開創了她人生的另一個視野,也拯救了一個眾人所以為的料理廢柴,擁有新的春天。
因為她在酒方面的天分,所以學校會在每年的寒暑假安排她到國外的酒莊打工,讓她實地了解果實的栽種和熟成過程,以及酒的做法和釀造,讓她學以致用。
雖然時間不長,但基本的釀酒工序她都操作過,回國後又到造酒工廠參觀,花工夫去學習,並試著親自釀製、改良配方。
大三時的她還不是正式的釀酒師傅,可是她釀出的酒已不亞於有二十年釀酒功力的老師傅,釀出來的酒醇厚有勁道,入喉濃郁。
那一年老師帶著他們一班十五個學生到法國參加世界美食大展,他們純粹是考察並未參賽,美食大展歷時七天,有一百多個國家出賽,展出近一千種各地美食。
只是才過了三天,比賽會場竟被恐怖分子安裝炸彈,坐在最前排的學生無一倖免,爆炸的火花朝他們一行人襲來,還來不及喊救命,大部分的人當場肢離破碎,死無全屍。
宮清曉對再來一次的生命很珍惜,她知道自己的骨子裡是做不來一板一眼的古人,所以她很小心翼翼的適應,十分謹慎的去學習,不透露出一絲異於常人的天分,盡量當個只會吃、只會玩的孩子,笨拙中帶點小慧黠。
好在她有個範本可供參考,那就是她的雙生弟弟。
而她在忍了四年之後終於忍不住了,在大房、二房、四房、五房搬到京城後,她就盯上大房院子裡那三株桃花樹,她想釀桃花酒,懷念那陳放的酒香。
一開始她也不敢放開手腳的去做,只用孩子般的天真去收集掉落一地的桃花花瓣,以玩的方式將蒸過、晾曬過的花瓣放入閒置不用的大甕中,用她學過的工序一一進行釀酒的步驟,最後甕口泥封,擱置在陰涼酒窖裡便不再去理它。
去年臘冬,她故作不經意地在爹娘面前提起她釀了一甕酒,爹娘笑笑地當是孩子的玩耍並不在意,但拗不過女兒的癡纏,他們抱著會喝到酸酒的心態答應一嚐,不想讓女兒傷心,可見有多溺愛她。
一家人真把家裡唯一的女娃當心頭肉來疼,不管她做了多胡鬧的事情仍一味的寵溺,不會多加責備。
沒想到酒一入口,每個人都怔住了,難以置信地又多品了兩口,以為會是酸的,卻是帶著桃花香氣的醇酒,酒味初時很淡,越飲後勁直衝腦門,身子慢慢熱了起來。
「娘,我讓小哥哥幫我摘桃花,妳說好不好?」越多人幫忙就能摘到越多的桃花,她才好多釀幾缸酒。
溫氏笑著輕擰女兒的小鼻子。「妳不是答應圓一大師不假他人,全靠一己之力,不老實的孩子沒糖吃。」
「娘,我是跟老和尚說不讓親人家眷和香客幫手,小哥哥你是香客嗎?」老和尚許了她帶兩個丫頭幫著,不然依她的身高,花都謝了也摘不滿一布袋。
宮清曉恨起她的個子矮,想快快長大,若能多個幾歲,她想做的事可多著呢!不用處處掩著、遮著,怕人發現異狀。
沒答應幫她摘花的少年被她的話一糊弄,他的重點放在「香客」上頭,不自覺地搖頭。「這位夫人,我不是香客,只是聽聞桃花寺的桃花已然盛開,故而前來一賞。」
他是來看桃花的,燒香拜佛什麼的全然不感興趣。
聞言,溫氏面上和善地一笑,「真是麻煩你了,小女向來頑劣,都是被我們給寵壞的,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和她爹為了她的胡鬧可頭痛得很。」
「呃,不會,令嬡沒那麼淘氣……」等等,他是不是應允什麼,好像有哪裡不對勁了。
急著離開的少年被這對母女轉暈了頭,他原本就沒想過要逗留,可是笑臉迎人的夫人一出現,他就有點走不開了,感覺他給自己挖了個深坑,一轉身噗通一聲掉下洞。
「你真客氣了,我家這丫頭打小就調皮,連她爹都管不住,兩個哥哥又護得緊,她若煩你了,千萬不要忍著別說,我罰她多寫兩篇大字。」女兒就是坐不住,跟個男孩子似的。
溫氏話裡話外都是對女兒的疼愛,她最重的責罰也只是寫幾個字而已,可光是罰寫也夠她心疼老半天了。
宮清曉就是好命,挑對人家投胎,在連生了兩個循規蹈矩的兒子後,沒有生子壓力的三房盼的是貼心的小棉襖,然後她在眾所期盼中很光芒四射的誕生了。
「夫人,令嬡很聰慧……」總不能當人家親娘的面說:是,妳家千金真的很頑皮,連梯子都敢爬,簡直膽大到沒邊了。
少年的表情有一絲不自在,以眼角偷覷提著空籃子的小矮子。
「娘,妳不要再叨叨唸唸了,我們的時間有限,妳不要害我們採不到可以釀一百罈酒的桃花瓣。」花呀!花呀!等我來採。
溫氏失笑的撫撫女兒紮成鬏的髮。「小小未免太貪心了,妳爹可是只準備二十個空罈子,妳摘多了也沒處擱。」
「娘別小看我了,妳叫爹多買幾十個空罈,咱們家日後要發達就要靠我這些酒了。」她小脖子一仰,志氣比天高。
「好,娘就等著妳帶我們發家,等賺了錢給妳攢嫁妝,打紫檀拔步床,做嫁奩妝臺。」她帶著笑意的打趣,逗女兒開懷。
做妝奩是早了些,可是看到女兒天真的笑臉,她在心裡已在為女兒的將來做打算,寧可自個兒過得侷促點,也要女兒嫁得風風光光,絕不讓她比嫡出幾房的小姐差到哪去。
為兒女費心是每一個為人父母的心意,他們寧願自己受苦也不想讓孩子吃苦,無私的情懷全為了孩子。
「小哥哥,摘花去。」看著快和大哥一樣高的個頭,宮清曉笑得眼瞇瞇,滿臉是說不出的滿意。
「等一下,我沒說……」
一隻軟綿綿的小手牽上他的三根手指頭,少年就懵了,被拉著走。
「你個高,摘這一棵,不用全部摘完,留一些長果,等到了六月我再來跟老和尚要果子吃。」她還想著做醋,也許能用李子、梅子試試,養顏美容的果子醋多喝對身體有益,能平衡體內的酸鹼值。
「我不……」一只空籃子往手上一塞,面上一黑的少年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了,他表情是僵硬的,實在很不明白他只不過到桃花寺一遊,怎會被個自來熟的小兔兒給纏上。
這是他入寺未拜佛的報應嗎?
看著兩顆亮晶晶的黑玉瞳眸直瞅著他瞧,少年的腦中忽地一麻,他想,待會兒隨便摘幾朵花敷衍,等那丫頭沒注意時就趕緊溜走,他可不想一整天耗在小姑娘的無聊小事上。
可是,他發現自己居然走不掉,這個叫小小的纏人精連後腦杓都長了一雙盯梢的眼,他只要一有不妥動作,泛著水色的眼兒溜地一轉,一聲「小哥哥」就把他給困住了。
「小哥哥,你姓什麼?」
「玄。」
「你家有幾個人?」
「爹、娘,大哥、二哥,還有幾個叔父和堂兄弟。」遇到嘰喳如麻雀的小麻煩精,少年很認命的回答。
「玄哥哥,你沒有妹妹嗎?」宮清曉指使他摘哪裡的花,笑容甜美得簡直可以讓人溺死在裡頭。
「沒有。」他討厭愛哭的女娃兒,一不順心就哭哭啼啼地,兩眼淚汪汪的告狀,他一看就煩心。
「我當你妹妹好不好?」多一個哥哥疼,多好呀!
「……可以不要嗎?」他說得很嫌棄,看人的眼神是斜的,很勉強的看了她一眼。
「為什麼不要?像我這樣可愛又貼心的妹妹上哪找,你是撞大運了,得神佛保佑,今生有幸遇到我這個大福星,你是沾了我的福氣要大富大貴了,從此一飛沖天,如入雲霄……」
對於宮清曉的自吹自擂,兩個丫頭春桃、夏梅捂著嘴兒,她們小姐最大的本事是把人逼瘋。
「妳還想讓我幫妳摘花嗎?」少年很不耐煩的雙臂環胸,一腳踩在桃枝上,將其壓低。
「玄哥哥,你可以再踩低一點嗎?我快摘到了。」宮清曉努力的踮起腳尖,要採他腳尖壓下的桃花。
「妳……」他惱了,又有些氣不順,很想把那張肉肉的小臉捏成扁平臉,五官最好平得如紙。
但他想歸想卻未付諸行動,反倒一邊往花朵濃密處一摘,一手四、五朵完整無損的桃花,一邊順著腳力的大小,將一枝枝的桃枝往下踩,讓那隻小兔子不用跳上跳下。
事後他想了想,自己一定是中了邪術,平時在府裡連大哥、二哥都不太指使得動他,可是一見到那雙圓滾滾的大眼,他就像有根線牽著,不由自主的被人牽引,做出他不可能做的事。
「玄哥哥,你不愛說話是不是?」他只會瞪人。
「……」是妳太吵了。
真想把耳朵塞起來。
「沒關係,我說你聽,老人家說沉默是金,不多說話是對的,多說多錯,像我弟弟就是嘴上沒把門的,三句話中就有五句會把人氣死,見誰都想咬一口,那口臭牙磨得很利……」
「多了兩句。」她到底會不會數數。
一想到她的年紀,少年鐵青的臉色又恢復,幼女無知,沒學過算術,就算了吧!
「沒有多喔!玄哥哥,我弟弟連眼神都有話,他就是打到皮開肉綻也死性不改的皮猴子,我爹準備的棍子都不夠用……玄哥哥,那枝那枝,你踩下來一點,我採不到……」哇!滿滿的一籃,她採了好多。
若是每天都能採到這麼多的桃花,釀百罈桃花酒不是空話。
第三章 佳人有約?
多了一個幫忙的,桃花摘了一籃又一籃,整間禪房裡好幾口布袋都裝滿了,一人抵數人的少年手腳俐落,他根本沒有落地的從一棵桃樹飛到另一棵桃樹,靈活程度叫人望塵莫及,讓底下幾個小姑娘羨慕不已,也想有他的身手。
可比旁人多活了一世的宮清曉卻往深一層想去,她想往後的幾日若有他的「義風善行」,她摘起花就不用那麼費勁了,摘到的還能比設想中的桃花數量多上好幾倍。
她越想越歡喜,嘴上更是說個沒停。
「妳閉嘴。」沒見過比她更聒噪的小丫頭。
少年一喝,宮清曉真的一句話也不說了,安靜得令少年心生不安,他心想是不是把話說重了,傷了小姑娘的心?
他有些後悔語氣太衝,正想說兩句話來挽回一時之快,殊不知人家根本沒聽見他說了什麼,她突然一言不發是在思考,想著該用什麼方法拐騙……呃,是說服他多幫上兩日。
「玄哥哥,你上輩子一定是啞巴。」這輩子忘了怎麼說話,話少是缺乏練習,舌頭長繭。
「嗄?!」他霍地一噎,把道歉的話又吞下去。
「嗯!我肯定是對的,不會有錯。玄哥哥你不要太傷心,等你和我多相處幾日,我保證啞巴也能唸詩,你不必擔心話到用時方恨少。」宮清曉自說自話的以右手握拳擊左手手心,自我肯定。
「……多謝妳了。」他忽然覺得很無力,想笑笑不出來,這個能把人整到死的妖孽是打哪來的?
她瞇眼一笑,露出米粒大小的小牙。「不客氣,我的榮幸,老和尚說緣來自有天牽,不問因果,只求圓滿,我是聽不太懂,不過這是說我們有緣,你該是我的小哥哥。」
很陰險地,她在設陷阱,拐一個好用的幫工。
都叫哥哥了,妹妹有事,做哥哥的好意思不來幫把手嗎?
一提到老和尚,少年目光掃過那片桃花林。「圓一大師怎麼會同意妳採摘林子裡的桃花?據我所知,他一向不允許來來往往的香客任意採擷,花是用來看的,結果好佈施。」
桃花寺的桃花一結果,寺中的和尚便會摘下來,一籮筐一籮筐的往山下賣,賣桃所得會在城外搭棚子施米佈施,救濟窮苦人家。
一年一年皆如此,因此來此的遊客、信眾便一枝不折的任由花開花落,三月花季過後便等六月桃子成熟,不會有人特意打破這規矩,大家都知道桃花寺的桃花是用來行善的。
可今天卻有個膽大包天的小賊來破壞,她真是壞了佛家的善行,菩薩一怪罪下來,修個三生三世也彌補不了。
「我沒有全部摘光呀!還留了一些花兒在枝頭。其實不是花越多結果越多越好,而是要賣出好價錢,我這叫疏花,把多餘的花摘掉,桃子結少了分到的養分充足自然長得碩大,把大桃子賣入大戶人家,你說哪一邊賣的價高?」要會去計算,而非死板板的只用一種方式,量少則價高,物以稀為貴。
她說的是生意經,他聽得是一頭霧水,隔行如隔山,武將之子哪曉得桃子的大小決定價錢的高低,他只知道東西越多越好才賣得出銀子,一分貨才有一分價格。
「我是說妳是用什麼法子讓圓一大師點頭?」大師生性淡泊,他唯望人間處處有淨土,蓮開滿庭香。
「我跟他打賭。」老和尚德高望重,說出的話一言九鼎。
「打賭?」他微訝。
「我說了個謎語讓他猜,他猜中了算我輸,嘻嘻!老和尚沒猜著。」她腦子裡有本上下五千年的謎語大全,任老和尚再知天理,通鬼神,他也猜不到後世的燈謎。
「妳說了什麼謎語?」少年起了好勝之心,他不信以圓一大師通天的智慧會解不開一個小小謎語。
「天宮。」她笑著把桃花往髮上插。
「天宮?」他一怔。
「對一海外地名,不在本朝喔!在海的另一邊。」小胖手朝蔚藍天際畫了個大圈,表示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坐船才到得了,沒有出過海的人是不曉得那大城在何處。
其實只要是腦筋轉得快的現代人用心一想,不難猜出所指為何,那地方很有名,到處是廟宇和古蹟,還有牛排也出名。
「妳去過?」少年心有疑惑。
去過,不只一次,旅遊兼觀光。「當然……沒去過,玄哥哥,我才五歲耶!我連最近的城鎮都沒去過,哪有可能坐大船。我們家以前有艘大畫舫,但祖母只讓大伯、二伯、四叔、五叔家的哥哥姊姊上去,我和哥哥弟弟們只能站在岸邊看。」
祖母說船太小坐不了太多人,但事實上是將三房排擠在外,丫頭、嬤嬤、婆子、小廝都擠上二、三十人了,主子還不如奴才,只能望船興嘆。
那時她才兩歲吧!看到爹娘落寞的苦笑,她心裡很難過,有點鼻酸,小老婆生的孩子總低人一等,正室容不下,在親爹面前沒地位,如無根的浮萍似,順水漂向北東西南。
如果有能力,她不想再看他們無奈折腰的模樣,錢是腰桿子,有銀子就能挺直腰,現在在京城的宮府很風光,可十年、二十年後呢?還能一樣的意氣風發、高高在上嗎?
宮清曉想改善自家目前的狀況,她想讓三房成為五個房頭中最有錢的一房,到時誰還敢小看三房。
而賣酒是第一步,賺頭最大,她要先把基礎打起來,等酒坊的名聲做出來,五、六年後再推出絕無僅有的蒸餾酒,其酒精濃度未飲先醉,僅此一家,別家買不到。
「妳爹不是令祖母親生的?」哪有五個孩子不平等對待。
「我爹是庶子。」一個「庶」字剝奪了他的鵬程萬里。
少年了然的一頷首。「謎底是什麼?」
她咧嘴一笑,晶亮的眸子閃著星光。「我說了你也不曉得,哪天有機會遇到海上來的人你再請教吧!」
來自倭國的人。
「臭丫頭,妳吊我胃口。」可惡,居然被歲數只有他一半的小姑娘給唬了,少年微惱。
「玄哥哥,花呀!快摘,等我釀好了桃花酒再送你幾罈,桃花寺裡桃花開,桃花開了有神仙,摘了桃花釀酒喝,神仙喝了笑呵呵……玄哥哥,喝了我的桃花酒就能做神仙。」她隨口一編,朗朗上口。
他咕噥著橫睇她一眼,等桃花酒熟成了,他人也回到京城了,哪還喝得到酒?
玄子鐵來自京城的將軍府,他上有兩個兄長皆投身軍旅,十來歲的年紀便在陣前殺敵,捍衛邊城,玄家小將揚威沙場,為朝廷、為百姓立下不世功績,一門忠烈保家衛國奮不顧身。
玄父是長房,底下還有兩個同胞兄弟,一母所出,為保有玄家血脈,只一房出戰,另兩房則傳衍後代,以免香火斷嗣,必要時這兩房的男丁得披甲上陣,統領玄家軍。
上了戰場難免有傷亡,誰能保證長命百歲,留有後路是不得不,沒有人願意滅族絕後,死後連個捧盆的人也沒有。
因為父兄皆在前線,身為么子的玄子鐵便能如一般世家子弟般無憂無慮的成長,他習武也習文,文武兼修,和每一個武將家的孩子一樣喜歡兵書,舞刀弄槍地練出一身好本事。
但是玄父並不希望他走向自己的老路子,邊關太苦了,苦不堪言,夏天炎熱,冬天酷寒,糧餉常短缺,不時來叩關的蠻子搶糧、搶銀還搶女人。
「鐵哥兒,你又要出去?」略帶蒼老的聲音一起。
長相俊美的玄子鐵神似素有江南第一美女美稱的母親,他眉眼如畫,俊朗秀逸,一身鮮豔的紅襯托出他的非凡氣度。
翩翩一少年。
「姥姥,我和人約好了,一會兒就走。」玄子鐵神色有幾分不自在,墨色的瞳眸裡閃過一絲忸怩。
「怎麼才來幾天就老是往外跑,你不是來陪姥姥的嗎?姥姥一睜眼就沒瞧見你的身影。」老人家疼外孫,免不了有幾句埋怨。
南陽寧家,玄子鐵的外祖家,以鹽商起家,如今是皇商,專供應朝廷所需的鹽和布料,富甲江南一方。
「姥姥,我也想多陪陪您,可是……呃,朋友有事,要我去幫忙幾天,等忙過這兩天,我天天讓您盯著看,從早到晚一刻也不離開。」他說不出口在忙什麼,面上赧然。
誰曉得他會栽在一個梳鬏的小姑娘手中呢!那雙骨碌碌的眼兒瞅著他,白嫩如包子的小胖手拉著他衣襬不放,他就心軟了,狠不下心拒絕,不自覺說出—我明天再來。
原本他想當沒這一回事,睡一覺後便拋諸腦後,一個才五歲的小磨人精,沒必要信守承諾吧!說不定過了一夜她自個兒都忘了,小孩子的約定哪需要當真,不過是一場玩笑。
可是他眼睛一睜開,第一個想到的是桃花林中那個小小的、白白的兔兒丫頭立在桃花樹下,仰著頭看向滿樹的桃花,眼眸好似放在湖中的寶石,熠熠發光。
他過不去自己良心那一關,和人約好了就不該反悔,不論對方的年紀有多小,身為男子都不該背信棄約。
於是,他決定去了。
反正他昨天都耗了一天了,再忍忍也就兩天,當是武技上的鍛鍊,他拿桃花來練眼力。
「什麼朋友?」瞧他古古怪怪的,一回來就往屋子裡鑽,渾身是桃花香氣,一沾床便呼呼大睡,連晚膳也沒吃。
「……剛認識的朋友,您不熟。」玄子鐵不敢說出實情,眼神飄忽的帶三分心虛。
他能說他的新朋友才五歲嗎?那肯定會被表哥大大取笑一番。
「嗯!去吧,別玩瘋了,要早點回府,男孩子就是愛玩,野牛似的,拴都拴不住。」寧老太君滿口唏噓,她倒希望女兒生個閨女,女娃兒貼心,不像這些猴崽子只想著玩。
玄子鐵是代替母親來探親,前些日子老人家身子不適,一度以為要不行了,寧府上下趕忙召集一干親眾來見老人家最後一面,大家都不希望留下遺憾,能見一面是一面。
在京城的寧氏收到信時也急了,收拾了行李便要往娘家趕,偏偏這時府裡出了點事走不開,她只好讓么兒走一趟,讓他代為在榻前盡孝,以全不孝女的母女之情。
誰知玄子鐵一到南陽地界時,老太君已度過危機,雖然身子還有點虛弱,但能吃得下半碗飯,精神一日比一日好,還能在院子裡逛上兩圈,一點也不符合病去如抽絲那句話,紅光滿面的臉色看不出病容。
「什麼朋友,是會佳人吧!你都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紀了,姑母沒為你挑一門好姻緣?」一隻白皙的手搭上玄子鐵習武多年、微微僨起的寬肩。
「寧澤文,你沒別的事好做了嗎?」譬如到書院好好用功,不要整天纏著他不放。
十五歲少年抬起左手,往身側的表弟額頭拍去,玄子鐵機伶的一閃開,沒打著。
「無禮,叫表哥。」
閃什麼閃,他能一掌打死他不成,寧澤文有這年紀的少年心性,嘻皮笑臉地勾住他頸項。
「三表哥,你可不可以別纏我,我真的有事要做,不奉陪了。」玄子鐵腳步一滑,瞬間脫離出三步遠。
「不行,你不交代清楚休想我放你走,做人要有原則。」他端起表哥的架子,裝大,實則藏不住好玩心態。
「你的原則是吃喝玩樂,混吃等死。」文不成,武不就,就想跟舅父學做生意,當個滿身銅臭的商人。
「哎呀!別說中我的心事,我會難為情的。」他故作害羞,搖著繪有江南水景的摺扇裝文雅。
玄子鐵橫睇一眼,拍開搭肩的手。「哪邊涼快哪邊去,我今天沒心情應付你。」
「別這樣,小表弟,跟哥哥好好說說,兒郎長大了會思春……喝!你小心點,別真打壞了我的花容月貌。」嘖!真動手?脾氣真壞,小小兒郎也有自己的小祕密了。
寧家人的皮相都很不錯,寧澤文面白膚嫩,有著南方人慣有的秀致面容,俊俏風流。
「你能不能少做些無聊事。」一張嘴專說廢話。
寧澤文笑呵呵的湊上前。「跟緊你看你在做什麼便是正經事,沒把你看顧好怎對得起還在京裡的姑母?」
找著了名目拿雞毛當令箭,說得煞有其事。
其實他這話是多餘的,武將家的孩子從小就訓練出堅毅的性情,他們比同年齡的孩子早知道何謂責任和擔當,寧氏根本不擔心兒子會出事,對自己養大的孩子十分放心。
不然她怎敢放他一人獨行呢?從京城到南陽可是有千里遠,快馬加鞭也要十餘日才到得了,沿途的凶險不言而喻,山賊、盜匪無所不在,磨刀霍霍的等著打劫過往商旅。
玄子鐵一路南下也遇到兩撥匪徒,但都被他打跑了,因為人數並不多,他尚有餘力應對,但若是來者甚眾,怕他也是難敵眾手。
寧澤文的笑臉讓他忽然心生厭煩,他想起另一張圓潤小臉。「你真要當跟屁蟲?」
「什麼跟屁蟲,真難聽,表哥我是為人坦蕩,專為保護你的貞操而來。」他笑著揶揄,故作風趣。
玄子鐵嗤哼一聲,眼露不屑。「好,是你要跟,可沒後悔的餘地,待會兒我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寧澤文心口一跳,表弟的神情讓他很不安,可是為了那止不住的好奇心,他還是腆著臉硬跟。
三月裡,風光明媚,滿地的花千嬌百豔,有紫,有白,有紅,有黃……奼紫嫣紅,美不勝收。
桃花寺的桃花照樣開得明豔,花到正盛期豔麗無雙,滿山翻紅,彷彿置身在夢境。
「等等,這就是和你佳人有約的佳人?!」睜大眼的寧澤文失聲驚呼,錯愕的神色有如吞了十盤死蒼蠅。
「我什麼時候說過和佳人有約。」全是他自個兒臆測。
「可……可她也未免太小了,你那是什麼眼光呀!居然好這一口……」驚嚇之餘他是大感失望,不敢相信小表弟惡劣至此,這麼稚嫩的小花兒也能摧殘下手。
「不想少掉幾顆牙就少說兩句,她叫小小,是圓一大師的小友。」看著咚咚咚跑過來的小身影,玄子鐵覺得他的頭好痛,那十幾只編籃是什麼意思,想累死他嗎?
寧澤文一愣,目露訝異。「你在開我玩笑是不是?」
「我親眼看見她直接走進圓一大師的禪房,連門也不敲,門口的小僧擋都不擋一下。」
她一進去後,不久便傳出圓一大師有如沉鐘的笑聲。
除了講經日,圓一大師不見任何信眾,即便是京裡的王爺親臨,他也只命僧眾準備齋食招待,自個兒從不露面,更不會私下接見權貴,達官貴人,出家人只知佛祖,不問紅塵。
但是這個小姑娘讓他破例了。
「她是什麼妖鬼作祟呀!怎麼能令圓一大師另眼相待?」大師的雙眼被佛香熏迷了眼嗎?怎麼也有眼瞎的時候。
「你才是妖鬼。」那個小磨人精幾時像妖了。
誰也沒料到在多年之後,「妖鬼」兩字竟創造了一代名將,他人如惡鬼,橫刀一掃遍地血流成河,妖瞳一瞪死傷無數,無一生還,斬敵如切瓜,令敵人聞風喪膽,退避三舍。
「玄哥哥,你來了呀!你人真好,還帶了幫手。」咯咯咯……她的酒罈子又要增加了。
「幫手?」寧澤文有不好的預感,忽然想打退堂鼓,他覺得這天色不是那麼美妙,快下雨了……吧?!
「別想走,我被她煩了一天,你也該試試那種滋味。」玄子鐵一把勾住意圖開溜的錦衣少年,讓他為他的好奇心付出代價。
「為什麼我有大難臨頭的感覺?」小姑娘的眼神好……好熱情,他的心如擂鼓一般,咚咚作響。
「這位大哥哥,我們不是同林鳥,大難來時不用各自飛。」她只會推他去擋刀,人溺你去救,她在岸上搖旗吶喊。
有如進入賊窟的寧澤文心情惶惶,以手肘頂一頂身側的表弟問:「她要讓我們幹什麼?」
「摘花。」玄子鐵語氣無起伏,平靜得不起風浪。
「摘花?」他怔了一下,有些轉不過來。
原來是幫小姑娘摘花啊!舉手之勞,他樂於效勞。
「是能摘多少就摘多少,你看得到的桃花在三天內都屬於她,摘到日落前。」他勾起唇道。
「什……什麼,這一片桃花林?!」他嘴角一抽,笑意凝結成愕然,那面上的恐慌令人發噱。
桃花寺四周種滿上萬株桃花,圓一大師把後山較少人走動的這一塊撥給宮清曉,雖然不如前寺的桃樹多,但花開濃密,幾千株矗立在林子裡,真要摘也摘不完。
「大哥哥、小哥哥,你們用早膳了沒?今兒正好我娘煎了幾個蔥油餅子,香酥脆口,你們拿去吃。」讓牛耕田也要先讓牠吃飽,才有力氣幹活,人亦如此,所謂吃人嘴軟嘛。
「妳拿幾張烤餅子就想打發人?」她也太折騰人了,幾片餅子等同於工錢,請了兩個廉價雇工。
宮清曉笑得嬌憨可人的將籃子往他手裡一塞,抹上甜醬的餅子捲了三捲放到他嘴邊。「很好吃喔!保證你沒吃過。」
「妳很喜歡說『保證』這兩個字。」誰能保證她話無虛言?
長長的羽睫如蝶翼,她笑容可掬地眨了眨。「因為很好用呀!玄哥哥,你要信我嘛!小小不騙人。」
只會坑人,他在心裡回答。
都送到嘴邊的餅子能不吃嗎?淡淡的油香味撲鼻而來,微帶青蔥的辛嗆,口中生津的玄子鐵忍不住大口一咬,入口的鹹香和酥脆令他大為意外,口感好得叫人一口接一口。
見小表弟吃了,不吃「粗食」的寧澤文勉為其難的撕了一小片塞入嘴裡,他原本想嚼兩下就囫圇吞下,但沒想到越嚼越香,滿嘴的青蔥和餅皮的香氣,好吃到難以置信。
這只是一塊煎餅嗎?
腦筋動得快已想到無限商機,用蔥油餅子開間煎餅鋪子,旁邊擺上豆漿、豆腐腦,平民百姓的一餐就解決了。
只是當他看到手中的籃子時,那眉頭是皺起的,還打了好幾個死結,滿樹的桃花紅,他可不可以不摘呀?
他採的花兒是人不是花。
「娘,妳看到對面的山了嗎?」鬱鬱蔥蔥,終年雲霧繚繞,潮濕多雨,斜坡地形闢成梯形易於上下。
「很高的山。」不解其意的溫氏看著女兒,溫婉地淺淺一笑。
「娘,等我把釀好的桃花酒賣出去後,我就把那座山買下來,然後種上茶樹。」酒、茶葉,綢緞,是三大賺錢行業,也是她能力所及。
一聽女兒的宏偉志向,不打擊她的溫氏笑著附和。「好,買下來當妳的陪嫁,我們小小也有十里紅妝。」
「娘,我是說真的,我們要當宮府最有錢的人,讓祖母和其他房的人不再看輕三房。」她用銀子砸人。
她爹也是姓宮,為什麼大伯、二伯、四叔、五叔才像一家人,而他只能坐在遠遠的角落,無法融入?
聞言,溫氏鼻頭微微發酸。「小小,做人要知足,不要和人比這比那的,咱們一家人能和樂平順在一起就好。」
「可是要不是祖母從中阻攔,也不會斷了爹的青雲之路。」他原本該有扶搖直上的仕途。
她訝然,「妳……妳怎麼知道?」
宮清曉抿嘴不語。
她怎麼知道?
宮清曉不能回答,因為她在娘胎裡就有另一世的記憶,不同於一般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年幼的是年紀而非智慧。
當她還在襁褓中時,她便知曉壞心祖母的種種惡行,她爹從小就勤勉克己的苦讀,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庶子的出路只能靠自己,嫡母不會為他鋪路,他要為自己設想。
於是他十二歲考過童生,十四歲中秀才,十八歲成為舉人老爺,雖不是案首,但和解元只差一步,他是第二名,就等著隔年春闈進京趕考,以他的才華不難金榜題名。
可是那一年她爹摔斷了腳,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他沒辦法上京,只能眼睜睜地錯過考期。
三年後再考,同樣的情形又發生,他上吐下瀉,拉到脫形,人如枯槁,走都走不動如何入京?
這一次又是一場空。
到了第三回,宮老太婆開門見山的直言,要他別奢望,她不讓庶子比嫡出的出彩,要嘛她打斷他的腿,否則停了他的月銀,讓三房從此喝西北風,看他拿什麼去考。
原本只是懷疑,一旦證實了,宮書謹只能苦笑,有了嫡母的阻撓,他再努力也無用,妻小是他的命,他不能讓他們跟著受苦。
溫氏沒再多追問,只當是自己和丈夫平時說的話被女兒聽了幾耳朵去,她也想不到,女兒說要買下山頭的童言稚語終有一天成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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