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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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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6101

《醫路嫁王府》

  • 作者水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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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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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進了妾室的肚子裡,她才知道原來庶女的日子這麼悲涼,
嫡母嫡姊不待見,父親視她為攀權附貴的棋子要將她當玩物送人,
虧得她不是個逆來順受的性子,跳運河自救,從此改名換姓,
又碰巧發揮前世習的醫術救了重傷的睿王,想來他戰功赫赫、威風凜凜,
好歹該知道向她道聲謝,哪曉得他根本是直男癌、自戀狂的重度患者,
說什麼她有可能洩露他的行蹤,硬是把她扣留在身邊當丫鬟,
還為了深入調查鹽務派她去跟鹽幫幫主套近乎,結成義兄妹,
其實她看得出來他是真心想要將鹽法改革一番,她身為大楚子民,
自然樂意同他分享她的見解,偏偏他只當是小丫頭說胡話,
罷了罷了,她還是把心思花在搗鼓藥材和該怎麼重獲自由比較實際,
不過人要比較才知好壞,自從發生差點被某個貴公子玷汙的意外後,
她發現他雖然霸道,對她的關心卻是實在的,她作惡夢他會溫柔安撫,
且他早知她隱瞞身世卻不拆穿,她那無良父親找上門她不願相認,
他也縱容著陪她演戲,她若還看不穿兩人對彼此都有意,
她可就白活了兩輩子,然而她也清楚兩人身分如雲泥之別,
了不起做一場露水夫妻,再多就沒了……
水草,八○後,生於天高雲闊的西北戈壁灘,
常遙想霍去病縱馬馳騁的英姿,邊塞詩人夜宿氈廬的蕭索曠達,
最喜鐵血柔情那瞬間的傾倒,家國天下的慷慨激昂。
喜做菜喜閒時小酌一杯,喜愛走在陽光下,
喜愛聽農貿市場的喧囂熱鬧,人聲鼎沸,
喜歡看到新鮮的瓜果蔬菜,喜歡看到花樹草木生機勃勃的樣子,
迷戀一切生命的痕跡,包括個體的記憶軌跡。
作者,便是這一切幻想與生命痕跡的記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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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到底不是親生的
正是五月,入夜的高郵碼頭,泊著許多船隻。有停船過夜的,遣了隨行的僕從上岸去治辦酒席,也有主家棄舟登陸的,往高郵城裡尋客棧過夜。
緊靠著碼頭的顧家船上,顧清鶯獨自坐在陰暗狹小、與丫鬟婆子房間相鄰的艙房裡,捧著一本書冊,眉頭皺得死緊,半天都不曾翻過一頁。
她是蘇州富商顧正元的三女兒,妾室柳氏所生。柳氏性子溫和不爭,家傳的醫術平日只在後院教導女兒,尤其顧正元的正室吳氏個性強勢,母女倆鮮少往正房那裡湊。自兩年前柳氏病逝後,顧清鶯在顧家的大宅子裡彷彿不存在。
沒想到此次顧正元帶著吳氏與嫡出的兩個女兒前往淮安為岳父拜壽,也會帶上顧清鶯。
這讓顧清鶯百思不得其解,一路上謹言慎行,暗中揣摩父親與吳氏的用意,直到踏上返程的路,都不見他們有什麼動靜,更讓她高吊著一顆心,食不香寢不安。
特別是在淮安吳家大宅子拜壽的時候,吳氏的次女顧清蓉狀似無意卻帶著輕視地說過一句話—— 
三妹往後可就沒機會吃到外祖家的菜了,還不趁此機會多吃點。
這句話既可理解為往後父親不會再帶著她往淮安吳家走動,也可以理解為父親與吳氏對她的未來有了別的打算,這才帶著她出遠門,顧清鶯覺得原因更傾向於後者。
到了晚膳時間,丫鬟端了飯菜過來,顧清鶯扒了幾口才放下筷子,吳氏房裡的大丫鬟珍珠就過來了。
「三小姐,老爺跟太太請妳過去呢。」
顧清鶯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裙,這才跟著珍珠往主艙房而去。
顧正元四十來歲,身材微胖,帶著商人習慣性的笑容,等到小女兒行過禮後,他指了下首的錦凳道:「坐,我與妳娘有話要跟妳說。」
顧清鶯心裡一緊,以一貫柔順的模樣坐在吳氏下首。
吳氏馬上帶著笑意說道:「說起來這可是一樁絕好的事,妳也知道咱們蘇州府的知府裴大人膝下無女,又想與京中來的貴人聯姻,便想在各府尋兩個乖巧懂事的女孩子養到膝下,給配一門好親事。我一向疼妳,便想著此事不能偏了妳二姊,這才叫了妳來商量。」
顧清鶯雖然不曾出府歷練過,到底生母在世時時常將外頭的世情教導一二,生怕她懵懂不知,將來吃了大虧,吳氏的言下之意她可是聽明白了,霎時面上血色盡褪,她沒料到父親和吳氏竟然要將她當玩物送出去,說什麼做裴大人的養女,那不過是好聽些的名頭,實際上還不是拿她去做攀權附貴的墊腳石,而且吳氏擺明了是不捨得親生女兒,才會把主意動到她頭上。
顧清鶯內心激憤,但還是裝傻充愣,面上仍是一派天真不解世情的模樣,頗為善解人意的道:「父親,這樣的好事,女兒不想獨佔,二姊姊各方面都比女兒出挑,裴家是官家,做了裴大人養女,將來的親事只高不低,女兒這等愚笨之人,還是留在家裡侍奉雙親。」她心裡還存著微渺的希望,只盼著父親能夠瞧在父女情分上,別葬送了她的一生。
吳氏眸中立時湧現出一股厭惡之意,但聲音還維持著方才的高度,略顯誇張的笑道:「妳二姊姊的婚事,哪裡就輪得著妳來操心了。」
顧正元有些不豫,覺得小女兒不知好歹,聽到這等好事應該喜之不盡才是,沒想到她不領情不說,還推三阻四,而吳氏的話正好替他解圍,他便順勢道:「妳二姊姊的婚事為父早有打算,倒是妳,往後去了裴府,定要聽從身邊嬤嬤的教導,好生學規矩,可別丟了咱們家的臉面。將來嫁得好了,別忘了妳母親與為父的養育之恩!」
顧清鶯原就不是柔順的性子,只不過這些年被生母柳氏再三叮囑,不到萬不得已,必不可和吳氏撕破臉,至於父親,他是一家之主,家裡除了吳氏能夠左右他的想法,做女兒的要逆著他來,恐怕相當困難,但此事事關終身,她哪裡還能夠忍下去,原本還想著好生說服父親打消念頭,沒想到父親已經替她決定了。
當下再不能忍,也知道既然落不到好結果,顧清鶯索性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父親與母親為兩位姊姊好生打算,輪到我就可以隨手送出去,跟家養奴僕也沒什麼兩樣。將來由著裴家人將我當禮物送出去,也不管對方是白頭翁還是妻妾成群,只顧著對方頭頂的官帽夠不夠大,能不能給家裡帶來利益,這種事,恕女兒難從命!」
「老爺你聽聽,你聽聽她說的這是什麼話!」吳氏瞬間變了臉色,抽出帕子掩面哭了起來。「妾身待她從來都比蓮兒跟蓉兒更為經心,沒想到她竟是這般看待妾身,還不知道她心裡怎麼記恨妾身呢!」
這時,相隔的簾子倏地被打了起來,顧清蓉倒豎著眉毛怒氣沖沖的從內室走了出來,她先狠狠瞪了顧清鶯一眼,連忙安慰母親,「娘何必跟這種不知好歹的東西一般見識,沒得好心當做了驢肝肺!」
她向來被吳氏嬌慣,性子衝得很,不像顧清蓮柔順貞淑,聽得外間吵起來,阻止二妹未果,便只安靜坐著,也不往外間來攪和。
二女兒的話正說出了顧正元的心聲,明明家裡替小女兒安排了好親事,哪知道她卻執意反對,倒好似家裡要將她推到火坑裡去,這下他再忍不了怒氣,指著小女兒的鼻子罵道:「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件事我已經跟妳母親商量過了,與其將妳配個小門小戶的,還不如做了裴大人的養女,由知府大人為妳選配良婿,豈不是比為父為妳選的家世門第都要高上許多?!妳別不知好歹!」
吳氏親生的長女顧清蓮婚期在即,此次回到蘇州一個月之後便要成親。顧清蓉只比顧清鶯大了一歲,有不少人上門求親,但吳氏心疼女兒,左挑右揀,總不如意,至今還未許配出去。
顧清鶯本以為顧清蓉未嫁出去之前,她的婚事恐怕都不在考慮之列,只是如今可真應了她的名字,鶯這個字不就是隻籠中鳥,供人取樂罷了。
她心裡冰涼一片,知道父親利字當頭,哪裡還有骨肉親情,更有吳氏在旁推波助瀾,她不再做無謂的掙扎,只是一逕的沉默。
吳氏見她屈從,內心得意,但為了在丈夫面前表現賢慧,她拿開帕子,故意嘆息道:「妳這孩子也別這麼倔了,知府大人位高權重,聽說此次不只咱們一家要送女孩過去,蘇府也送一個過去。不過她總沒有妳的容貌出挑,哪怕是兩女共事一夫,也遮不了妳的風頭,往後就算妳與人為妾,那也是高門大戶的官家,一般百姓哪裡比得了。」
顧家與蘇家皆是蘇州城有名的富商,歷年生絲茶葉織繡生意爭得不可開交,最重要的是,兩家都做著鹽運生意,這算是暴利行業,兩邊當家都恨不得打破了腦袋把對方從蘇州鹽商的名單裡擠出去,算是積年的老對頭了,沒想到就連送了女兒攀龍附鳳也是不落人後。
顧清鶯不願再坐著聽吳氏絮叨這樁骯髒的交易,站了起來道:「天色不早了,坐了一日的船,父親跟母親還是早些安歇吧。」其實她心中已經另有主意。
直等她纖瘦的身影離開之後,顧正元才顯露幾分遲疑。「這丫頭……別是不願意吧?」
隔著艙房的門板,顧清鶯還能聽到吳氏帶著笑意回道—— 
「老爺這是說哪裡話,歷來婚姻大事聽從父母安排,她這是害羞呢!」
接著顧清蓉又嬌聲嬌語的提起自己想要在一路上買些什麼東西回去送閨中好友,艙房內的三個人很快就不再提起顧清鶯的事兒了。
顧清鶯勾起一抹冷笑,吳氏還真會睜眼說瞎話,怎麼就不見她的兩個親生女兒害羞時是同她這副模樣。
她踏著堅定的步伐往所住的艙房而去,途中遇到吳氏的丫鬟翡翠。
翡翠早聽主子提過這事兒,又見三小姐是從主艙房過來的,頓時笑道:「恭喜三小姐。」
顧清鶯再懶得掩飾,寒著一張小臉回到自個兒的艙房,她怔怔的坐在床沿許久,才下定決心開始收拾東西。
她將生母歷年積攢的一張百兩銀票細心的用油紙包好,貼身藏起來,又將剩下的一點碎銀子裝在荷包裡,牢牢繫在腰間。所幸正是盛夏,衣裳輕薄,她又用油紙包了一套衣裳繫在腰間,接著磨墨留書—— 
 
父不慈,逼女兒無路可走,女兒萌生死志,隨母而去,此後長伴母親身邊,勿望勿念!各自安好!
 
一切準備妥當,直等三更更鼓敲響,顧清鶯吹熄了燭火,拎著一個小小的荷燈往甲板上走去,到了船尾,撲通一聲跳進水裡。
激起的水花和聲響驚醒了守夜的婆子,她當是有水匪,連忙叫喚同伴四下巡視,待見得船尾遺留的荷花燈,趕緊拎了就往主艙房稟報去。
顧正元與吳氏看著眼前的荷花燈,正是淮安吳家女兒送給小女兒的禮物,她收到的時候很是喜歡,走的時候便帶上了船,此刻荷花燈裡尚有殘燭一截,燭火飄搖,許是婆子丫鬟進進出出,掀起簾子竄進了一股風,燭火撲忽一下便滅了,透著一股不祥。
艙房內並不冷,顧正元與吳氏的身子卻都不由得微微打顫,顧正元急忙遣了丫鬟婆子去小女兒的艙房查看。
顧清鶯身邊的貼身丫鬟早在柳氏過世之後就被吳氏打發了,後來派去的都是吳氏身邊的人,對三小姐並不用心,更多時候顧清鶯都是自己照顧自己。此次她與下人住在隔壁,她的丫鬟樂得尋相好的婆子丫鬟去住,尋常端茶倒水根本尋不見人影,更何況守夜,更是從未有過。
不多時,珍珠與翡翠便將顧清鶯的留書呈到了老爺面前。
顧正元本就是在睡夢中被吵醒,驚聞此噩耗,頓時大怒。「若是讓我知道她以死要脅只是故意嚇唬人,等找到了她,我非打斷她的腿不可!」這丫頭一向膽小,應是實在不情願才會出此下策,他不信她真敢跳河尋死。
當下顧家船上燈火齊亮,婆子丫鬟小廝船工開始從每個角落搜人,折騰了許久,直到天色發白,都不見人影。
顧正元頹然跌坐回椅子上。「裴大人專門點名要的三丫頭,這下子可怎麼辦才好?」
三個女兒,若論長相,要屬小女兒最為出挑,當初聽得風聲裴府有意要在眾富商家中挑了齊整的女孩子去養,顧正元便動了這個念頭,還特意讓吳氏宴客的時候帶著兩個尚未訂婚的女兒去了一趟。
吳氏恨極了顧清鶯,她死就死了,原本也礙不著自己,可是這麼一來,顧府勢必得再送一個女兒到裴府,那不就只剩下顧清蓉了?真是可憐了她的親閨女……
第一章 被救與救人
在顧家人的記憶裡,顧清鶯是養在深閨的三姑娘,溫順好脾氣、從小循規蹈矩,不說游水,就是掉進家裡的荷塘裡恐怕也會沒命,因此顧正元和吳氏一開始看到她的「遺書」時,才會以為她是故意嚇人的。
但顧清鶯實際上背負著上一世的記憶,她有多年醫院門診經驗,以及長期堅持的游泳愛好,可惜還不到三十五歲就車禍身亡,陰錯陽差託生到了柳氏的肚子裡,成了顧家的庶女,於是顧清鶯將前世的記憶埋藏起來,安安心心做了柳氏的乖女兒,從一個小嬰兒成長到如今。
顧清鶯遠遠看著顧家船上燈火大亮,大夥兒滿船奔走,她吐了口水,又扭頭潛進湖裡,順著水勢而游,輕鬆愜意,絲毫不見倉皇失措。入水的那一刻,她出於本能雙手划水,只划了幾下便找到了前世的感覺,立刻如游魚入水,再無一絲滯澀感。
她扭頭最後瞧一眼顧家船,遠遠的似乎能瞧見父親正站在船尾她跳水的地方,夜色深沉,隔得又遠,根本瞧不清他的臉色,但憑她對父親的了解,他必然不是悲痛於失去了一個女兒,恐怕更多的還是在內心咒罵她尋死,使他失去了一個巴結官員的好機會。
運河之上,總有漏夜趕路的船隻。顧清鶯小心的避開行船,藉著水勢前行,還未游過一個時辰,忽覺腰上一緊,似乎被人從身後攔腰摟住,她緊張之下忘了自己還在水中,才要張口呼救,便灌了兩口水入肚。
她的腦子裡霎時湧上許多關於水匪的傳奇故事,還都是最近坐船,她艙房隔音很差,隔壁的婆子閒聊之間聽到的。婆子口中的水匪非常殘忍,常在河流之上成群結夥打劫財物,害人性命。
顧清鶯嚇得渾身發抖,憑著本能死命掙扎。她雖有前世的記憶,但自生下來就在顧家後院過活,對這個世界可謂知之甚少,所有的生活經驗幾乎全來自生母教授,對於遇上水匪應該如何保命全無應對之策。
見她掙扎得厲害,她身後的男子一個手刀,俐落的將她敲暈,拖著她游到大船邊,他朝著船上的人興奮的喊道:「是個活的,沒死!」
今夜月明星稀,數日航行,船上窮極無聊,這幫年輕兒郎們便在甲板上嬉耍練武,其中一人隨意朝運河上瞟了一眼,頓時大為驚奇。「咦?怎麼瞧著好像河裡漂著個人?」
此話一落,一名水性好的年輕男子立刻跳下船去救人。
年輕男子將人拖上船後,露出一副救人一命請表揚的表情,但呼啦啦圍上來的一群年輕男人像是說好了似的,全都忽視他,低下頭仔細觀察被救上來的姑娘。
顧清鶯醒來的時候,已經被安置在艙房裡,廚娘姜婆子替她換了衣服,擦乾淨頭髮身子,才將她塞進被窩,在一旁守著。
見她睜開了眼睛,姜婆子扶她起來,將熬好的薑湯端了過來。「姑娘喝口薑湯,雖是夏日,但女兒家身子弱,入水浸了大半夜,萬一落下寒症就不好了。」
「謝謝嬤嬤。」顧清鶯揉揉發疼的後頸,接過碗,將溫熱的薑湯一口飲盡,當她把空碗遞還給姜婆子時,才發現身上衣衫都已經換了,她的心裡有些發慌,既然替她換了衣服,想來她貼身藏著的銀票和荷包也被瞧見了。
姜婆子似乎瞧出了她的心思,熱絡的道:「是阿漢救了姑娘,老婆子替姑娘換了衣衫,姑娘衣服裡藏的東西,老婆子都收到枕頭下了,姑娘看看可少了什麼沒有?」
顧清鶯從枕頭底下摸出救命的銀子,特意從荷包裡拿出一小塊碎銀塞到對方手裡。「多謝嬤嬤照顧,這點銀子還請嬤嬤不要嫌棄。」
姜婆子爽快的接下銀子收妥,問道:「姑娘可是遇上為難的事了?」不然大半夜的怎麼會跳河?
顧清鶯不答反問:「敢問嬤嬤這是何人的船,我還未向貴主人道謝。」她的後頸莫名其妙挨了一記,到現在還泛著疼,但不可否認,這家人的相救之恩,使得她如今不必泡在水裡。
姜婆子思忖她的處境,若是她不知道自己上了誰家的船,恐怕無法安心交代底細,便道:「姑娘運氣極好,此次撞上了睿王出來散心,被王爺身邊的親衛阿漢給救了下來。」
顧清鶯大吃一驚,就算她久在閨中,也聽說過睿王的名聲。
睿王慕容夜乃是今上與皇后的次子、太子的親弟弟,凶名遠播,十五歲征戰,如今二十四歲,九年時間大部分都駐守邊關,為此耽誤了婚期,令早已定了親的未來王妃在閨中空等了四年。
半個月前聽說睿王滅了北狄,沒想到卻出現在運河之上,不過睿王是軍旅中人,兵貴神速,又加之路途遙遠消息阻隔,睿王的行蹤不可能隨意暴露,倒也不奇怪。
她在淮安吳家聽到這些傳聞,還覺得睿王乃是傳奇人物,只存在於市井談聞之中,哪知道轉眼間自己就上了他的船,可見人生無常,世事難料。
顧家與睿王府相隔甚遠,顧清鶯也不怕穿幫,半真半假的道:「我姓柳,單名一個盼字,家父乃郎中,我們父女倆相依為命。不久前家父替鄉間惡霸的老父親治病,對方年老積弱,治得了病卻救不了命,最終過世,惡霸便帶人打傷了家父。數日後,家父重病而亡,惡霸還要逼我入府為妾,我拚死力爭,只好跳河逃命,幸得貴府親衛所救。」
柳盼這個名字已經被她封存在記憶中十幾年,自從成了顧家的三女兒,再不曾用過,如今重新用回此名,似乎也表示她脫離了顧家,開始嶄新的人生,從今往後,她就是無牽無掛、無依無靠的柳盼。
至於她所說的這段身世,事實上正是柳氏當年親歷,只是結果不同,惡霸逼著柳郎中賠錢,帶人打傷了他,被路過的顧正元所救,又替柳家償了惡霸家這筆債,柳郎中重病過世之後,柳氏一介孤女無依無靠,便委身顧正元為妾。
姜婆子沒想到她有這段身世,同情的連連嘆息,又聽她說懂得岐黃之術,以前也跟著父親一起出診,安慰道:「柳姑娘好歹還有門技藝傍身,不至於行至絕境。且好生歇息,等養好了身子再做打算不遲。」說完,她這才收了空碗掩上艙門出去了。
柳盼仔細將銀票、銀兩收好,這才覺得心頭有幾分踏實,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她看到顧府家僕拿著魚叉繩索等物追了來,她拚命划水想逃,在魚叉即將扎到身上的瞬間,她驚醒過來,還未來得及擦一下滿頭大汗,便聽得艙房門被敲得大響,同時有人高聲喊道—— 
「柳姑娘……柳姑娘……」
柳盼本就和衣而眠,趕緊起身趿拉著鞋子打開房門,便見一臉驚惶的姜婆子,身後還跟著一名英俊的年輕男子,也是滿面焦色。
姜婆子急忙道:「王爺忽然發起高熱,昏迷不醒,船上又無大夫,姑娘懂得醫理,勞煩姑娘過去瞧一瞧。」接著她指著身後的年輕人道:「這是阿漢。」
柳盼瞧一眼阿漢,心道:原來就是你這個莽漢將我敲暈了!但嘴上還得客氣一二,「多謝小哥相救之恩。」
阿漢是個直腸子,催促道:「姑娘不必多禮,趕快過去瞧一瞧王爺要緊,王爺這會兒都燒得說起胡話來了。」
柳盼也不耽擱,跟著阿漢一路穿過艙房,來到主艙房,便見門前一群年輕男子候著,見到她來,皆目光迫切的看著她,好似見到了救命菩薩。
進入房內,柳盼見一名七尺昂藏的男子躺在床榻上,他面目英挺,但雙目緊閉,滿面潮紅,她先摸了摸他的額頭,熱得燙手,再掀起他的眼皮,查看他的瞳孔,他的睫毛又長又密,眼神卻甚是迷茫,接著她替他把了脈,詢問阿漢道:「睿王可是身上有外傷?」他這燒法不似傷寒之症。
在旁侍立的葛重與裘天洛交換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阿漢則是一臉佩服。「王爺上月在北狄最後一戰時,後背被砍傷,著急回京,路上也不曾帶大夫,回京之後又……諸事繁雜,也並不曾好好看過……」
柳盼難掩驚詫。「你們……不是睿王的親衛嗎?」連自家主子身上傷勢如何都不管的?她當機立斷道:「阿漢小哥,你過來把睿王的衣服扒了!」
三名親衛都一臉震驚的看著她,壓根沒料到這個女大夫居然如此豪放,摸完了脈就要扒衣服,全無男女之防,再說了,王爺平日可不許人近身的,若是醒來後知道自己在昏迷中被人扒光了,不知道會做何感想。
柳盼見三人遲疑不決,內心著急,連連催促,「還不快過來扒衣服,難道真要等他傷口感染而死嗎?」
三人聽她說得嚴重,還是來到床邊,解開了主子的腰帶,將外袍扯開。
她見慕容夜中衣的後背沾染到黃色的膿物,眉頭一皺,她拉開阿漢等人,親自上前替他脫衣服。
阿漢等人沒見過這等大膽的女子,默默退到一旁,只能眼睜睜看著王爺被一雙纖手給剝了中衣,露出健碩的肌肉,卻不見她有絲毫的羞臊之意。
柳盼將慕容夜的兩隻胳膊拉了出來,但衣服卻與後背的傷口黏在一處,就算沒看到傷口全貌,想來也十分駭人。「船上可有烈酒?」
阿漢遲疑了一下才回道:「有的,王爺最喜烈酒,船上隨行還有幾罈子。」
「拿烈酒過來,再找一把匕首、剪子和針線來。」仍在與中衣奮鬥的柳盼,頭也沒回的吩咐道。
阿漢不愧是軍中出來的,行事效率極高,不多久就抱了一罈子的烈酒回來,拍開泥封,頓時一股濃郁的酒味撲鼻而來。
柳盼低頭聞了一下,對濃度頗為滿意,接過另一名男子遞來的剪子,拿酒擦拭了一下,哢嚓哢嚓將中衣剪開,他的傷口極長,幾乎斜貫了整個後背,而且非常深。
她拿烈酒泡過的匕首將膿血腐肉清理切除,花了將近半個時辰才將慕容夜背上的傷口清理乾淨,當她拿出針線要縫合時,阿漢等三人急忙攔阻,卻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到底我是大夫還是你們是大夫?!你們既然阻止我治療,想來還有更好的辦法吧?」
阿漢默然看著另外兩人;葛重捋著頷下長鬚沉吟,他是睿王最為信重的幕僚,平日最為機敏,只可惜對醫術一竅不通,不知該如何是好。
裘天洛乃是親衛隊長,指揮慣了手底下兩百多名兵士,與柳盼這等柔弱的姑娘意見相左,卻不能用武力解決,況且事關睿王性命,他也有幾分拿不定主意,不免煩躁。「姑娘可是保證能治好王爺?」
「治得了病,救不了命,我只能盡力而為,三位還要攔著我嗎?」
三人在她堅定的眼神之下再次敗退,之前船過揚州,他們完全沒有發現主子身體不適,如今船在運河上航行,放眼望去兩岸皆是青山綠水,不見任何莊戶人家,又要去哪裡尋大夫,只能由著她施為了。
慕容夜燒得厲害,就連她清理縫合傷口時,也只是無意識的哼哼幾聲,並未清醒過來。
此刻慕容夜趴睡著,阿漢在床邊守著,以免主子翻身壓到傷口。
船上雖無大夫,倒是備著些常用藥,處理完傷口,柳盼又挑了幾樣消炎止血鎮痛的藥草讓姜婆子去煎藥,她則返身回到主艙房,餵慕容夜喝了些淡鹽水,時不時替他擦汗,觀察傷口有無再出膿血。
 
 
柳盼生怕慕容夜的傷口又惡化,兩日夜未曾闔眼的守在床邊,若教不知情的人瞧見了,指不定會以為受傷的人是她的情郎。
阿漢有感於她對王爺的照顧,催促了幾次讓她回艙房去休息,她執意不肯。
做大夫的碰上要命的急症,總是心有所繫,睡也睡不踏實。
「等你家王爺退燒了,我再睡也不遲。」柳盼實在拗不過阿漢的好意,便往腳榻上一坐,趴在床邊打盹。
睡夢之中也不甚踏實,正迷迷糊糊作著惡夢,忽覺得腕上劇痛,似夢非夢,柳盼猛地睜開眼睛,腕上劇痛加倍,眼前是一張放大的俊臉,可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深深的厭惡。
「妳是何人?!誰讓妳趴在本王床邊睡覺的?!」
「疼、疼……放開我!」柳盼還懵著,思緒一時沒轉過來,尤其還是在睡夢中被偷襲,讓她的脾氣更加不好,她一邊試圖甩開他的箝制,一邊怒道:「這又不是什麼天上仙宮,若不是睿王……」她猛然瞪大了雙眼,好似傻住了一般,朝著艙外大喊,「阿漢—— 」
柳盼這兩日見慣了慕容夜發燒昏迷的模樣,如今他乍然睜開了眼睛,整張臉都生動強硬了起來,簡直像不同的兩個人,長年征戰的人,哪怕在床上也帶著一身殺伐之氣,更兼之他目露寒光,令她不由得汗毛倒豎,本能的感覺到危險逼近。
慕容夜只不過昏迷了兩日,再醒來就看到床前趴睡著一個女子,而且這女子膽子大得驚人,當著他的面就敢大呼小叫的使喚阿漢,最可恨的是,阿漢也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而且衝過來的模樣既驚又喜。
「王爺—— 王爺您醒了!」阿漢喊完了才發現兩人之間的怪異之處,自家王爺緊握著柳姑娘纖細的手腕,前者目露殺意,後者疼得面色刷白。「王爺快鬆手啊,柳姑娘的手腕要斷了!她是大夫,這幾日都是她守在王爺身邊,王爺身上的傷也是她處理的!」
慕容夜雖然緩緩鬆開抓著她的手,可是盯著她的眸光卻充斥著濃濃的狐疑,顯然不相信嬌弱的她有這般能耐。
柳盼氣惱的看了眼手腕上的青印子,接著惡狠狠的瞪了回去,嘲諷道:「早聞睿王戰神之名,沒想到王爺報答救命之恩的方式也挺特別,恨不得要捏碎救命恩人的腕骨!」她又轉頭吩咐阿漢,「之前的方子繼續喝著,禁止喝酒,睡覺趴著睡,也不可劇烈運動,免得傷口又裂開,既然你家王爺已經醒來了,往後小心看護,應該無啥大礙,我先回艙房去歇息了。」說完,她也不管慕容夜臉色如何,逕自出去了。
慕容夜這會兒才算醒過味兒來,但還是有幾分遲疑。「她……她真是大夫?」瞧她模樣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丫頭,而且還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上了他的船,實在可疑,想到此,他的目光又冷了下來。
打仗打得久了,總容易養成謹慎多疑的性子,阿漢能夠了解主子的想法,但柳盼出現在主子的船上,說來說去只是一樁巧合,為免主子下次見到柳盼又面露殺機,他解釋道:「原是屬下多事,見到運河裡漂著個姑娘,這才跳下去救人,聽得廚房的姜婆子說,柳姑娘不願屈從惡人為妾,這才跳河自保,也是個可憐人。」
慕容夜冷冷的回道:「她說的你就信?做事也不長長腦子!就算她救了本王的命,但她明明是個小姑娘卻有一身醫術,且來歷不明,豈不可疑?」況且她身為女子,卻毫無男女之防,還敢扒成年男子的衣裳,能是什麼好人家的女兒?
阿漢暗道糟糕,他在王爺面前向來據實以報,沒想到說順溜了,連柳盼替主子治療的過程都講出來了。雖然王爺被柳姑娘看過了身子,吃虧的似乎是柳姑娘,並非王爺,可是瞧瞧王爺的臉色,倒好似清白不保一樣,整張臉黑得像鍋底似的。
柳盼可不知道慕容夜已對她的來歷產生了懷疑,就算阿漢說再多好話,也難以改變慕容夜對她的第一印象,因此等她飽飽的睡了一覺,又吃過姜婆子送來的飯菜,站在甲板上吹風的時候,阿漢苦著一張臉過來了。
「柳姑娘,王爺非要喝酒,怎麼都勸不住,柳姑娘是大夫,能不能麻煩姑娘去勸勸?」
柳盼看看皓腕上那更顯嚴重的青紫印子,下定決心不再與這位脾氣暴戾的皇子有所交集,聽得阿漢求救,她眉毛都不曾抬一下。「你家王爺一軍主帥,指揮過千軍萬馬,平日也是呼奴喚婢,又怎麼會聽我一介民女的話?阿漢小哥還是別為難我了。」
阿漢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她泛著一圈青紫的白皙手腕,心裡也覺得自家王爺這事兒做得不太地道,但這是有內情的……他探頭探腦四下瞧了瞧,確定周圍沒有其他人,又猶豫了一會兒,這才下定決心道:「其實……王爺討厭女人,並非是柳姑娘的原因。」
她仍舊面無表情,輕輕撫摸著手腕,拒絕的意味很是明顯。
他急得都快哭了,背後議論主子的隱私,確非下屬該為,可如今事出有因,他在心裡悄悄向王爺告了個罪,這才道:「王爺定過親,這是整個大楚都知道的事情,就連王爺自己也對未來王妃十分滿意。」
「難道這事兒還跟睿王妃有關了?她還未過門,就已經醋性大發到見不得睿王身邊有別的女子?」這下柳盼的八卦之心倒真的被勾起來了。
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都尋常,就連顧正元後院裡也還有幾個通房丫頭呢,那些人沒被抬做姨娘是因為吳氏嚴格把關,根本不給她們懷孕生子的機會,難得還能看到如此剽悍而獨樹一幟的女性,把未來夫婿調教得服服貼貼,就連睡醒來看到自己床前有個陌生女子都橫眉怒目,忠貞不已,讓她不禁對素未謀面的睿王妃充滿了好奇。
「哪兒啊!」阿漢支支吾吾的回道:「溫氏……也就是未來的王妃,她雖然瞧著溫婉賢淑,但、但是……在王爺回來之前,她跟她表哥暗暗好上了。」
柳盼聽得目瞪口呆。「你家王爺出身皇室,軍功累累,年輕多金有權有貌,王妃怎會……難道王妃的表哥有什麼是優於睿王的嗎?」
「哼,不過是個愛讀書的酸丁,閒來無事會寫幾句酸詩與她唱和,哪比得上我們王爺!」阿漢滿是不屑。「女人啊,總是會被甜言蜜語哄得團團轉。」
她心有餘悸的摸摸腕骨,非常能夠體會未來王妃的心情。「也是,比起你家王爺這種有暴力傾向,說不定婚後還會打女人的武夫來說,溫柔體貼、知情識趣的書生確實是上佳的夫婿人選。」至少人身安全有保障,還能哄女人開心,而且聽說溫氏出身書香世家,想來無論社會地位還是物質生活都不缺,唯一缺少的就是精神寄託了。
阿漢氣惱的道:「柳姑娘,妳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我家王爺不過就是不小心捏了下妳的手腕子,妳就非要向著那對姦夫淫婦說話!她可是與王爺定過親的,若不是王爺寬宏大度,知道此事之後立刻退了親,她早被問罪了!」
溫氏此事原本隱密,還是兩月前京中出了個採花大盜的案子,有好幾位大人府上的閨秀都出了事,睿王府長史想著溫氏尚在閨中,保護睿王妃乃是他們的職責,也未曾告之溫家人,悄悄派了兩人去保護,這才撞破了溫氏與袁霽的私情。
睿王征戰歸來,王府長史萬般無奈,便將此事稟了睿王,這才有了他火速退婚,連傷口都不曾好好將養,遠走江南之事。
柳盼摸摸鼻子,頗為不好意思。「阿漢小哥你看,我與你家王爺以及他的前未婚妻皆是素不相識,咱們只是就事論事,男人或許覺得權勢地位就是征服女人的利器,可是偏偏有些女人只想要溫柔體貼、知冷知熱的夫婿,不是還有句詩是這樣說的嗎——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雖然王妃與你家王爺訂親數年,但兩人時常相隔兩地,就算鴻雁傳書,哪抵得上人家表哥早晚噓寒問暖。」異地戀最不可靠了,不知道謀殺了多少愛情。
阿漢將王爺奉為神祇,唯有敬仰服從,哪裡聽得進別人說王爺的不是,特別是這種事情,若是按著他們鄉下的規矩,溫氏早就被浸豬籠了,他沒好氣的瞪著柳盼,她醫術還成,但為人實在太不靠譜,不分青紅皂白就對王爺下了論斷,若她是個男子,他早就幾拳揍過去了。
柳盼見他被自己氣得無言以對,之前對慕容夜的那些不痛快頓時消解了不少,她拍拍他的肩笑道:「瞧把你給氣的,大丈夫何患無妻,你家王爺都不氣,你氣個什麼勁兒啊!有女人喜歡夫婿溫柔解意,就有女人喜歡英雄豪傑,只是你家王爺緣分未到而已。」
說完,她率先轉身,這才發現裘天洛神色複雜的站在艙內,再有六、七步就跨到甲板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甲板上的陽光太烈,刺得視線有短暫的空白,她總覺得方才似乎看見裘天洛身後有道人影一閃而過。
不過不管是她眼花還是怎樣,背後說人是非到底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行為,她和阿漢相視一眼,皆是一臉尷尬。
第二章 跳入另一個坑
柳盼先行挪動腳步,走進主艙房。
裘天洛則拉住想要跟上的阿漢,附耳小聲的說道:「方才你跟柳姑娘在甲板上說的話,王爺都聽到了。」
阿漢的臉瞬間刷白,慌得原地轉圈。「這可怎麼辦?王爺會不會……」上次王爺捏青了她的腕子,這次會不會直接將她殺了滅口?早知道他就不要來請柳盼幫忙了,省得連累了她。
裘天洛同情的瞄了艙房門板一眼,再奉送阿漢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活該!誰讓你多嘴,居然私自向外人透露王爺的私事!」
阿漢這會兒恨不得縫上自己這張惹禍的嘴,他貼靠著房門,側耳細聽,內心忐忑,唯有一個念頭,只要王爺向柳姑娘動粗,他就立刻衝進去領罪,王爺平日操練他們可從來不會留後手,總不能讓她一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受這樣的折騰。
柳盼進入房間,就見慕容夜沉默的坐在床上,她本著不跟「頭頂著大片草原」的倒楣男人一般見識,還屈膝向他行了個禮。「阿漢說王爺要喝酒,要民女過來瞧一瞧。藥也該換了,民女正好看看王爺的傷口恢復得怎麼樣了。」
慕容夜目光森冷深沉的瞪著她,既不同意也不反對。
他原本在房裡悶得慌,要了幾次酒都未果,手下人全都道「柳姑娘說了傷好之前不能再喝酒」,他萬萬沒想到睡一覺醒來改變如此之大,連下屬都不再聽話了,才想往甲板上去曬曬太陽透透氣,哪知道才走過去就聽到阿漢與柳盼的對話,氣惱更甚。
柳盼可不是從未見過世面的嬌小姐,上輩子什麼脾氣古怪的人沒碰見過,就連醫鬧也經歷過兩次,虎口餘生,對病患有著一整套應對方式,她將他的沉默歸結為「深度厭女症患者」發病期,看到靠近的女人就不舒服,她直接忽略了他的臉色,還膽大包天的朝他招招手。「王爺能自己走吧?過來坐到桌邊先讓我把把脈。」
他瞅著她的眸光更加銳利了,以往他擺出這種沉默的姿態,手下將士親衛哪個不戰戰兢兢,暗中揣測他的心思,這小丫頭別是不會瞧人眼色吧?
在房外偷聽的阿漢頓時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除了大楚皇帝與皇后娘娘,誰敢用這種口氣招呼王爺移駕,柳姑娘的膽子也忒大了,他生怕接下來聽到的會是王爺的暴喝甚至是動粗,可是房裡安靜了一會,傳來的卻是主子的腳步聲,然後是落坐的聲音,他不禁瞠目結舌,耳朵與門板貼得更密實了些,想要聽得再清楚一點,應該說他恨不得化身蚊子飛進去瞧個究竟。
慕容夜冷著臉坐到桌邊,柳盼又示意他將手放到桌上,將他的袖子往上捲了捲,接著她伸出纖白的手指壓到他的腕上切脈。
此刻,他才有心思細細打量眼前的姑娘,她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髮上只別了一支銀釵,耳上也只是最簡單的丁香銀釘,衣裳顏色素雅,但五官如畫,似乎浸染了江南的煙雨之色,低垂的睫毛又濃又翹,皮膚白皙如玉,單看她這纖瘦的身板,素腰不及一握,似乎風大些都能將人吹走,也能稱得上柔弱,但誰能想到她膽大包天,單就他所認識的女子來說,她一張利口無人能出其右。
他的目光移到了她正在切脈的手,如玉雕就,女子的肌膚本就細膩,也不知道是他還燒著,還是女子的體溫本就偏低,挨著他的那塊肌膚十分的舒服,倒讓他有種想將她攬在懷裡降溫的衝動。
慕容夜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還未回神,她已經鬆開了手,並且探身往他額頭摸了過來,若是往常,他必然不會讓她得逞,哪知道也不過就是一閃神的功夫,她已經將手掌貼上他的額頭,頓時涼意上頭,又軟又涼,十分舒服,鼻端似乎還能嗅到一股清雅的藥香,極是好聞,若非靠著巨大的意志力,他恨不得將腦袋在她的手心裡蹭蹭,享受這片刻舒爽的涼意。
柳盼不曉得他這般彎彎繞繞的心思,不過瞬間便收回了手。「王爺還有點發燒,還請王爺寬衣,讓民女瞧瞧王爺背後的傷口如何了。」
她的語氣非常平靜,白皙的臉蛋不見一絲紅暈,就連方才摸他腦袋的舉動似乎也再正常不過,這可讓他感到不是滋味,他沒好氣的道:「男女授受不親,姑娘瞧過了別的男人的身體,不怕嫁不出去嗎?」
迂腐的男人!她在心裡腹誹,面上仍一本正經的回道:「民女的終身大事就不勞王爺操心了,王爺若是有暇,還是多聽聽大夫的話,不要再追著手下人要酒喝,好好養傷為好,免得傷勢又惡化,堂堂一代戰神,最後不是敗於敵手,而是敗於自己的不知節制,傳出去恐怕是笑話一樁。」
慕容夜想起她之前在甲板上跟阿漢說的話,心道:她不開口瞧著就是個江南美人,一開口滿嘴帶刺,扎得人生疼。
既然她不在意是否清名有損,他身為男人又有何好介懷的,於是他解開了腰帶,脫去外裳,連中衣也扯開了。
柳盼全無一絲窘態,急忙起身轉到他身後去,解開了綁在傷口處的白帛,一層層取下來,換藥重新包紮,手法輕柔熟練,顯是做慣了的,還叮囑了兩句他飲食睡眠上需要注意的地方,說到一半停頓了下,才又道:「這種事情還是交給裘隊長跟阿漢小哥來注意便好,王爺只管安心休養。」她顯然不太信任他的自制力。
阿漢整個人都傻住了。「不對啊……」王爺沒將柳姑娘大卸八塊就算了,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他疑惑的轉頭以目光請示裘天洛,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裘天洛原本是站乾岸看熱鬧的,但沒想到情況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只能勉強歸結為王爺終於暫時從被戴了綠帽、迫不得已退婚的陰影裡走了出來,心情也變好了,他不得不說,阿漢跟柳姑娘的運氣出奇的好。
從頭到尾,柳盼壓根沒感受到慕容夜的怒氣,只是覺得剛進去之時,房裡氣壓極低,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可是換好了藥,他的情緒似乎有所緩解,大約是久病之人病情有望痊癒,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等到她腳步輕快的走出房間,看到面色怪異、欲言又止的裘天洛與阿漢,她才覺得有一絲絲不對勁,不過對於這些萍水相逢之人,她並無探究的心思,她還向裘天洛請求道:「在船上叨擾了這麼久,船到了常州靠岸之後,麻煩裘隊長通知一聲,我好下船。」說完,她便要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才邁出幾步,阿漢終於擠出話來,「柳姑娘,妳孤身一人去常州,難道有親戚可投奔?」
柳盼神色一怔,沒想到竟然還能意外收穫一縷關心,她輕聲回道:「多謝阿漢小哥,我並無親戚可投奔。外祖家早已絕戶,本家……」她自嘲一笑,目光中竟帶了些蕭瑟之意,不過轉瞬即逝,笑容瞬間又燦爛了起來。「車到山前必有路,我還有一門技藝,總歸能有口飯吃,餓不死就好。」
她雖是弱質女流,但在這個瞬間,卻給人一種一擲決生死之勇,令裘天洛若有所思瞧著她的身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阿漢傻呆呆的轉頭看向裘天洛。「咱們到了常州,真要將柳姑娘放下來啊?」
王爺的傷勢已經好轉,就算到了常州柳盼上岸離去,他們也可以在當地徵召大夫上船隨行,但也許是他親手救上來的姑娘,又得知她的經歷,他不免多添了幾分關心。
裘天洛在他腦門上敲了一記。「不然怎麼辦?不放她走,你娶了她啊?」
阿漢認真考慮了一下,隨後露出忸怩的笑意。「其實……其實娶了柳姑娘也不錯呢。」她人美,醫術又好,至於她的為人,日久總歸能夠靠譜起來的。
裘天洛沒好氣的睨著阿漢,懶得再同他多說一句話。
 
 
慕容夜聽阿漢稟報柳盼要求到了常州便要離開,心裡的懷疑終於淡了一層,但仍是吩咐道:「傳消息讓人去查查這位柳姑娘的來歷。」不管她是有意還是巧合上了他的船,總歸查明白了他才能放心。
接下來幾日,柳盼不時來替慕容夜切脈換藥,依照他的情況更換藥方子,對於他私下調查她的事情倒是一無所知。
慕容夜這些日子由她照料,傷勢漸好,又兼那日被她數說過之後,他便不再向下屬要酒喝。
阿漢也私下誇讚柳盼辦法多,竟然真能讓王爺放棄了喝酒這項愛好,就連飲食也十分清淡,再將養些日子便無大礙了。
又過了幾日,船行至常州靠岸,柳盼早得了消息,來的時候原本就沒什麼東西,只貼身藏著銀子,以及油紙包裡一身換洗的衣衫,便麻煩姜婆子尋了塊包袱皮兒,捲了個小包袱背在肩上,去向慕容夜辭行。
「民女多謝王爺收容數日,今日別過王爺與諸位。」她向慕容夜與阿漢三人拜別後,便走出了主艙房,沒想到慕容夜竟跟了出來,慌得她連連推辭,「民女哪敢勞駕王爺送行,王爺還請留步。」
慕容夜卻越過她走在前頭。「本王去常州有事要辦。」
阿漢迷亂了,悄聲問裘天洛,「裘哥,王爺幾時說過要去常州了?」
裘天洛很肯定的回道:「不就剛才說的嗎?」
一行人緊跟了上去,護衛左右,很快就將滿臉通紅的柳盼丟在了最後。
她望著前方一群男人的身影,不知怎地,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柳盼下船之後,慕容夜已經帶著裘天洛、葛重以及阿漢站在了岸邊,其餘隨行人員得他之令,暫留船上待命。
她尷尬之意略退,上前再次向慕容夜辭別,準備分道揚鑣,才轉身走了兩步,就被人扯住了肩頭,她回頭一看,攔住她的正是慕容夜本人。
隨侍的三人都傻了眼,王爺向來穩重,怎地做出這種輕佻的舉動?
阿漢更是急道:「王爺……」
柳盼對這個能嚇跑本朝閨秀的睿王,只想著要敬而遠之,她十分客氣的詢問,「王爺還有事?」同時用眼神示意他鬆手,他可是說過男女授受不親,如今卻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如此不得當的行為,豈不是自打臉?
迎上她直白的目光,慕容夜很清楚她只差沒直接指責他是登徒子,他總算鬆開了手。「本王此次乃是微服出行,柳姑娘既然知道本王的行蹤,便不能隨意走脫,萬一妳將消息洩露出去該如何?」
葛重撫鬚點頭應和,裘天洛想到王爺此行的目的,也意識到讓柳盼隨意離開確實不妥。
唯獨阿漢頭腦簡單,又對自己救上來的柔弱小姑娘始終心存好感,幫腔道:「王爺,柳姑娘定然不會洩露王爺行蹤。」若非礙於王爺的威嚴,他早跳起來向王爺據理力爭了。
柳盼的心突地一跳,暗中猜測慕容夜此舉到底是無的放矢,還是真的身負重任,不期然,她想到了一個可能,顧正元提過京中來的裴知府欲結交的貴人,隨即又自行推翻了這個念頭,從時間上推斷,裴知府透露口風大約是顧家前往淮安之前,少說也在一、兩個月之前,那時候恐怕睿王還未從北狄折返。
她暗自鬆了一口氣道:「小女子只聽過睿王赫赫威名,從未見過王爺。」只要他不是裴知府想要巴結的京中貴人就好。
慕容夜沉肅的目光從她面上掠過,眼前的小丫頭模樣倔強,還隱隱帶著不屑似的,彷彿在說縱然他貴為皇室中人,她也絕無攀附之意。
從他稍解人事之後,不知道有多少女子明示暗示,就連宮女以及王府裡的丫鬟也無不存著別樣的心思。當初他看中溫氏,泰半是因為溫氏在面對他時並不曾露出那種面紅耳赤的蠢樣子,可是後來他才明白,原來那是因為溫氏另有所愛。
也許是因為柳盼面對他時那種清明的眼神,甚至面對他半裸的身體都不曾露出一絲羞赧之色,反而激起了他的脾氣,難道她對他就這般不屑一顧?他不假思索的道:「本王身邊還缺個端茶倒水的丫鬟。」
「民女是良民!良民!」柳盼情急之下,對著龍行虎步而去的睿王喊道:「王爺不能強迫良民為婢!」
慕容夜充耳不聞,步伐毫不停頓。
葛重張了張口,又老實的閉上了嘴,無視情緒激動的柳盼,邁開步子跟上自家主子。身為一個合格的幕僚,他存在的意義就是對睿王的某些行為規勸一番,若有不決之事還可諫言,但多半是軍務,至於王爺的私生活,並不屬於他關注的範圍。
裘天洛內心哀號一聲,老葛你熊的,居然都不勸一句!他轉而拍拍阿漢的肩頭,語重心長的道:「兄弟,哥哥我身為親衛隊長,可不能做出逼良為奴的事情,護衛王爺的安危才是要責,這裡的事情就交給你了啊!」說完,他趕緊跟上葛重。
阿漢尷尬的與柳盼無言相視。
老實說,他是有幾分不願意柳盼離開的,但就算讓她留下來,也絕非是以王爺貼身丫鬟的身分,好歹她醫術不錯,為人又和氣,十指纖纖,根本不像個丫鬟,反倒像是頗有教養的千金,只除了有時候豪放得有些嚇人。
鑑於兩人連日來相處融洽,攤上這件事,他也只能自認倒楣,厚著臉皮做出個殷勤樣兒。「柳姑娘,請—— 」
柳盼恨得牙癢癢的,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道:「狗腿子!」
狗腿子阿漢立即壓出八字眉,無奈的在心裡想著,他這是招誰惹誰了,兩面不是人。
 
 
柳盼被逼跟著慕容夜一行人進入常州城,住進了客棧,她窩了一肚子火,連帶看著阿漢的眼神都十分不友善。
都是這蠢小子下河將她撈了上來,好心辦壞事,這才讓她倒楣的遇上了慕容夜,這下連自由都沒了,早知道慕容夜這麼不是東西,她當初就不應該救他,索性讓他發燒燒死算了。
慕容夜可不管柳盼對他一腔怨念,與葛重、裘天洛商議如何在常州便宜行事。
原本他從戰場上回來,昭帝的意思是讓他好生歇息,順便把婚事給辦了,哪知道出了溫氏那檔子事,他氣惱上頭,衝進宮裡求昭帝退親,恰巧撞上昭帝正在訓斥官員,準備著手整頓江南鹽務,他這才毛遂自薦。
皇后本就心疼次子多年征戰沙場,連成親也耽擱了,才回京便聽得昭帝又指派他出京辦事,頓時火冒三丈,衝進御書房準備大鬧一場。
昭帝與皇后夫妻多年,知道兩個兒子是她的命根子,太子陪伴在她身邊多年,還算聽話懂事,偏偏次子讓她很是傷神,昭帝好說歹說,又以朕必定會派別的官員前往江南,二郎只是離京散心,免得留在京中黯然傷神。等他轉一圈回來,朕再給他挑選一門可心如意的親事為藉口,這才哄住了皇后。
皇后在後宮聽到次子自請退婚,原本還對溫家生心歉疚,想著平白耽誤了溫姑娘四年,只是次子離家太久,疼都來不及,哪裡捨得罵他,等到聽說他退親是溫氏之故,頓時火冒三丈。
只不過慕容夜在父皇面前的藉口是—— 
「兒臣久在邊關,糙慣了的,總覺得與書香人家的閨女在一起渾身不自在,一個桌上吃飯還怕聲音大些嚇著了她,還請父皇開恩,退了這門親事。」
其實真正的原因昭帝心知肚明,慕容夜還未回京,王府長史發現此事不敢隱瞞,已先一步悄悄上書昭帝了。
身為父親,知道次子攤上這種難堪事,昭帝內心的怒火不比皇后少;可是做為皇帝,溫氏一門向來忠心,溫氏子弟又向來無劣跡,在朝為官者皆勤勉守法、兢兢業業,實在沒有因為溫氏的作為而連累溫氏一門的道理。
說到底,在他的心裡,哪怕次子拋去了皇子身分,也是十分優秀,堪稱當世俊傑,何愁尋不到名門良媛為妻?想通此節,昭帝便假裝被蒙在鼓裡,果真召了溫氏之父進宮商議退婚之事。
溫友和官至大理寺卿,向來鐵面無私,唯獨對幼女的婚事傷透了腦筋。
睿王在北狄大勝的消息由前線傳回來之後,溫氏便開始「生病」,拒絕成親,只道若是讓她嫁進睿王府,還不如讓她去死,溫氏又悄悄向母親泣訴—— 
「睿王再好,可一想到他雙手染滿鮮血,殺孽這般深重,女兒便渾身冰涼,害怕得忍不住要哆嗦,又怎麼能跟他成親呢?」
溫夫人生了三個兒子,四十歲才得了這個女兒,取名如華,當真如珠似寶一般,捧在手心裡呵疼大的,她被女兒哭著求過幾回,也開解過女兒數次,總不見效,對此事也暗暗發愁不已。
袁霽跟著母親來探望溫如華的時候,向她悄悄出了主意,「舅父雖然嚴苛,但舅母一向疼妳,妳只要尋死覓活不肯嫁,舅父最終也只能依從妹妹了。」
兩人青梅竹馬從小玩到大,性情相投,什麼時候心動都不記得,當年皇室提親,溫友和一口應了下來,倒讓兩小兒措手不及,著實傷心了一陣子。後來睿王遠征不歸,雖有一紙婚書,到底成親遙遙無期,此事便拖了下來,兩人也能時常藉著表兄妹之名相見。直到此次睿王滅了北狄,兩人這才著了慌。
昭帝也不兜圈子,開門見山的道:「二郎提起令媛讚不絕口,只道他在外征戰多年,耽誤了令媛,且令媛閨中弱質,二郎恐自己在軍營裡糙慣了的,與令媛的性情不甚相合,執意要退親,倒是朕對不住溫卿了,令媛但有中意的兒郎,還是別再誤了年華。」
溫友和原來還以為昭帝召他進宮,許是要商議婚事,想起家中尋死覓活的女兒,為了能夠退親都已經開始絕食了,他也禁不住有些動搖,還是怕萬一女兒固執到底,當真為了親事而一心尋死,如今昭帝主動提起,正中他下懷,他當下不再猶豫,接了退婚書。
出宮後,溫友和細細琢磨昭帝的話,總覺得分外耳熟,這分明是女兒拒絕成親的理由,特別是皇上最後一句「令媛但有中意的兒郎」更值得深思,畢竟女兒鎮日待在深閨,又如何識得其他男子?
回府後,溫友和將皇上的話轉述給妻子和女兒知曉,兩人皆歡喜不盡。
袁霽聽到消息,次日匆忙趕來溫府,先去向溫友和請安,兩人坐下來說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袁霽便有些坐立不安。「外甥還未向舅母請安,四妹妹這幾日可大安了?」
溫友和當他是關心,便讓他去後院向妻子請安,待他出了書房門,溫友和忽然醒悟過來,這個小畜生!可不正應了昭帝的那句話嗎?!
不怪他總覺得昭帝退親的時候話中有話,且語氣中似乎並無讓女兒空等四年的愧疚之感,只是當下事情朝著他期望的方向發展,他一心記掛著要將退婚的消息帶回來給女兒,這才忽略了,如今想明白之後,他頓時冷汗直冒,膽子都快破了。
第三章 是好人還是騙子
江南歷來是富庶之鄉,絲米鹽茶織繡天下聞名。
慕容夜帶著隨從以及新上任的丫鬟柳盼在常州城轉悠了一圈,去茶樓聽了幾支小曲,又去酒樓品得幾樣時鮮果蔬、地方佳餚。
聽得旁座客人議論城中時事,慕容夜還不忘問問葛重,「不是說本地鹽幫跟漕幫常常火併嗎?」怎麼瞧著常州城很是平靜,並不似經常性持械鬥毆、民風剽悍之地。
這是慕容夜一路上翻閱了兩淮卷宗發現的,常州械鬥頻發,比之揚州要高出許多倍,但當他親自來常州市井間走動,免不了懷疑這個消息的確實性,為此,他命葛重使了一小塊碎銀子向店小二探聽消息。
店小二似乎覺得他們大驚小怪。「鹽幫、漕幫打架鬥毆又不是一日、兩日,這運河上哪一日不打上幾場?都是在運河上討生活的,要是日子好過,誰會跟人搏命啊。客官是外地來的吧?」
葛重連連讚道:「小哥倒是好眼力,我家公子聽說江南盛產鹽茶絲米,自家生意在北方,這才大老遠跑來長長見識,想著能夠販運一兩樣回去試試。這不是才到貴寶地嘛,兩眼一抹黑,還沒找到頭緒呢。」
店小二一聽,馬上熱情的向慕容夜推薦本地的牙行埠頭,既有牽線生意的,還有居間包攬水運雇船的,倒是極為便利。
慕容夜便帶著幾人扮做前來常州做生意的富貴公子,每日與本地商人見面應酬,煞有介事的談起了生意。
柳盼原還想著找個機會悄悄的溜了,她雖對常州不熟,可好歹也是在江南長大的,風土人情還是熟知的,又有醫術,不愁活不下去,偏偏慕容夜防她甚嚴,每日出入都將她帶在身邊,除了換藥之外,連端茶送水也不吝支使,真拿她當貼身丫鬟使喚。
對此,裘天洛百思不得其解,還悄悄諮詢葛重,「王爺這是想做什麼?」不是領了清查兩淮鹽務的差嗎?不先去跟兩淮鹽運使仁同方接觸接觸、摸摸情況,跑到常州這個小地方來做什麼?
葛重捋鬚,顯示出一個高級神棍的專業素養。「王爺自有打算,豈能隨意透露。」
他在還未投到睿王門下之前,專以卜卦餬口,自稱知陰陽、斷生死,睿王並不信他這套跑江湖的說詞,倒是看中了他的另外一項本領,知晴雨、斷天氣,而且準確率頗高,行軍打仗很是得用。
裘天洛聞言嗤之以鼻,總覺得恐怕他也不知道王爺的打算,只是在裝神弄鬼而已,與其相信他的話,不如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認為王爺在常州下船,多半是在溫氏那裡受到重挫,偶逢小家碧玉柳盼,亦覺可愛,這才隨著她的腳步。做為一個稱職的屬下,要急上司所急、想上司所想,因此這幾日他對待柳盼格外的客氣,不時支使阿漢去買些常州零嘴送到她房裡,順便再講講王爺的好話。
柳盼不知這是裘天洛的意思,她的解讀是,慕容夜自覺無理扣留她是他理虧,這才讓手底下的人跑來小意殷勤,但她可不是這麼容易討好的,她對負責跑腿的阿漢那張誠懇的臉,總是有幾分不痛快,時不時便要不陰不陽的諷刺個幾句。
阿漢見柳姑娘是真的生氣了,倒也頗為容忍,王爺這次確實太過無理,要不然裘哥也不會看不下去,私下支使他買東西哄哄柳姑娘。
不過想想王爺婚姻路上的坎坷,自己在前線作戰,與北狄人拚命,未來的王妃卻在大後方給他頭頂種了一片大草原,他又免不了同情王爺,可是再同情,他也不能苟同王爺的作為。
阿漢在柳盼再一次替王爺檢查完傷口,黑著張俏臉從王爺房裡出來之後,終於鼓起勇氣要向王爺陳情。
慕容夜正斜倚在床上,由於才換完了藥,身上僅著一件白色中衣,前襟敞開,露出赤裸健碩的胸膛,神情之間帶著說不出的慵懶,這在他數年征戰殺伐的歲月裡,早已是不可見的情景。
「王爺……」阿漢為自己要打破王爺這難得的愉悅時光而有些猶豫,但瞧見王爺射過來的銳利目光,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一口氣將憋在心裡許久的話講了出來,「王爺不能扣著柳姑娘不放。當初她雖然是屬下救回來的,可也沒賣身給王府啊!」
慕容夜目光一凝,冷笑一聲,「你不知道她的來歷就跑來為她出頭?」
阿漢肩頭一縮,想起王爺在軍中令行禁止的威嚴,以及軍棍下綻開的皮肉,頓時覺得臀部湧上隱隱的痛感,但到底還是硬擠出了一句話,「柳姑娘是好人。」
慕容夜盤膝坐正身子,擺出了要與阿漢講道理的架勢。「那你認為的好人是什麼樣兒的?你口中的柳姑娘可是蘇州鹽商顧正元的女兒,她連名字都是假的,你還認為她是個好人嗎?」
阿漢懵了。「王爺怎麼知道的?柳姑娘……真的姓顧嗎?」
慕容夜似乎被他這蠢樣兒給逗樂了,唇角微微一勾。「本王還能矇騙你不成?你口裡的柳姑娘滿嘴謊言,想來她說被惡人所逼也是假的,真不知她做了何等的虧心事,竟然會跳河逃走。顧家可是在高郵給她連喪事都辦了,辦得十分隆重,想來也很重視這個女兒,而且顧正元驚聞女兒跳河而亡,十分傷心,喪事還未辦完就病倒了。」
慕容夜一行人在常州待了半月有餘,期間慕容夜派出去的手下已經往來數次,將兩淮之地探聽到的消息陸續呈報,關於柳盼的真實身分,便是手下探聽到的,這件事在高郵碼頭鬧得很大,不難打聽。
顧清鶯跳河逃走之後,顧正元帶著船工尋了一夜,天色拂曉之後,惶惶難安,與妻子商議,「知府大人指名了要三丫頭,這孽障卻跳河自盡,當真是與她前世有仇!她死便死了,可回蘇州之後,我們要如何向知府大人交代?」
比起顧正元的懊惱,吳氏對顧清鶯更是恨之入骨,她氣恨的道:「就說這丫頭福薄,失足落水了,不知道裴大人肯不肯信?」
顧正元哼氣道:「萬一知府大人以為是咱們家不肯送女兒過去,拿這個做藉口搪塞呢?反正她既然跳河自盡,就算屍首沒找回來,也是沒命了,不如就地辦一場喪事,最好辦得熱熱鬧鬧的,讓大家都知道,總有前往蘇州的客船,消息傳到蘇州之後,知府大人也就不得不信了。」
吳氏亦覺此舉甚好。「喪事都辦了,人沒了總是事實,到時候老爺再裝病一場,只說思女過甚,就不怕知府大人不高興。」
顧正元又道:「以防萬一,咱們回去之後就將蓉兒送到知府衙門去,只說姊姊替妹妹去裴夫人身邊,這樣裴大人就更不會疑心是三丫頭不情願,以死相抗。」
吳氏最害怕的事情真的發生了,但她不願相信,艱難的再次確認問道:「老爺……老爺是想將蓉兒送過去?」她辛苦生養的女兒,她這般珍寵著的女兒,難道要為了給個不知年齡姓名的官員做玩物?
顧正元並未聽出妻子的不情願,還為自己想到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而興奮不已。「是啊是啊,蓉兒雖然生得沒三丫頭美,可在蘇州城裡也是數得著的閨秀,聽說蘇家有意要送她們家的六姑娘去知府衙門,咱們家可不能被蘇家比下去。」
吳氏一聽,心都涼了,丈夫當初要將三丫頭送出去的時候,她心裡是帶著樂見其成的念頭,甚至大力促成此事,可惜三丫頭是個少見的倔脾氣,寧死不從。
那時候她還不覺得丈夫涼薄,反正自三丫頭出生,就從來沒得過丈夫的寵愛,反倒是二女兒打小嘴甜,又是她這個正室所出,很得丈夫寵愛。
但她現在知道了,從頭到尾丈夫就不是什麼慈父,在他的心裡,利益重於一切,只要有利於生意的事情,送出去一個閨女跟送出去兩個閨女沒什麼區別,更別說會感到心疼,大約女兒對他的意義就是能夠帶來利益,是可以隨時拋出去的工具。
「不,不能將蓉兒送到知府衙門去,誰知道裴大人要將蓉兒送到哪裡,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蓉兒的一生被毀了!」吳氏激動的回道。
顧正元拿出當初吳氏勸解小女兒的話來開導她,見她依舊不能接受,不禁惱羞成怒。「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蓉兒既然生在顧家,就是家中的一分子,難道為老父排憂解難也不行?!」
雖說男主外女主內,可家裡的大事向來是顧正元作主,他既鐵了心要送一個女兒出去,吳氏到最後也只能默默嚥下這口悶氣,去勸二女兒聽從父親的安排。
顧清蓉又哭又鬧,自然不甘心被送出去,只可惜她性格不夠剛烈,自忖拿不出顧清鶯不怕死的勇氣,只恐要脅不成反丟了性命,最後哭哭啼啼的不得不應了下來,在顧清鶯的葬禮上,她哭得比父親還傷心,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們姊妹情深。
顧正元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將小女兒的葬禮辦得風風光光,自然是撒出了大把銀子,還請了和尚來唸經,對恰巧路過高郵、聞訊前來探望的生意夥伴垂淚道:「我這個閨女乖巧懂事,從來最合我心,只是……貪玩了些,跟著的丫鬟婆子不經心就出了這等事,真是摘了我的心尖子去了……」他捶胸頓足,老淚縱橫,加之數夜未眠,當真憔悴不已。
生意夥伴原是採買貨物路過高郵,離開之時還忍不住嘆道:「老顧這回可真是傷心了,以往談笑風生的一個人,如今連精氣神都沒了,瞧著也是可憐。」之後他逢人便講起這樁「老顧的傷心事」。
顧正元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小女兒投河自盡之事掩蓋過去,喪事沒辦完就倒了,還使了銀子去外面請大夫開方子,只說傷心過度,不思飲食,船上整日飄散著一股藥味,丫鬟婆子搬了小爐子在甲板上煎藥,人盡皆知,紛紛議論這沒福氣的顧家三女兒。
睿王的手下一路沿著運河打聽過去,到了高郵碼頭,聽聞這樁奇事,又花了點銀兩向顧家下船採買的婆子打聽顧家三姑娘的樣貌。
那婆子只當人家好奇,又能得些茶水錢,當下便打開了話匣子,「我們家三姑娘說來也是可憐,生得花容月貌,是三姊妹之中最好的,還會些醫術,底下的粗使丫鬟生病了捨不得藥錢,有時候悄悄求到她院裡,她還會替她們開方子,可不是仙女托生的嗎!」
顧正元要送女兒去討好地方官這件事,除了吳氏的貼身丫鬟以及顧清蓉身邊的人,其他婆子丫鬟並不知曉,這個採買婆子自然也不知道。
睿王手下假意跟著嘆息。「還真是可惜了,聽得府上老爺傷心過度病倒了,倒是府上夫人還能理事,當真不容易。」
婆子啐了一聲,「小哥你是不知道,我們家三姑娘可不是夫人肚裡出來的,不是親娘,又怎麼會傷心呢。」
睿王手下大為好奇的又問道:「妳家三姑娘的親娘呢?閨女失足落水,也不見親娘。」
「說起來柳姨娘也是個命苦的。」婆子遂將柳氏的來歷身世當傳奇故事一般講了一遍,末了還重重嘆了口氣。「柳姨娘是個心腸軟的,只是時運不濟,碰上了惡霸,不然那樣品格,找個年齡相當的做個正頭夫妻也使得。」
消息傳到慕容夜的耳裡,他這才知道柳盼移花接木,將親娘的身世拿來騙人,心裡就先給她安了個狡詐的罪名,且看她還要耍什麼把戲。
等阿漢跑來為柳盼說情,慕容夜恨不得把這愣小子痛揍一頓,這個不帶眼識人的蠢材!
 
 
都說財能通神,果不其然。
慕容夜化名木賢,在常州多番結交本地富豪,他又擺出家大業大的派頭,真有本地富商居中牽線,介紹他認識常州鹽幫幫主肖正清。
肖正清四十出頭,濃眉大眼、身材魁梧,倒似個北方漢子。
慕容夜請肖正清喝了兩回酒,這次輪到肖正清在家中作東,慕容夜便喚了柳盼一同赴宴。
柳盼被迫跟著慕容夜去參加過幾次本地富商的宴請,上次宴請肖正清還是在百花樓,點了百花樓的頭牌姑娘陪酒,她當時便從包間逃了出來,還是阿漢緊跟著她,才不至於讓她在百花樓吃虧。
這次聽說還是與肖正清吃酒,她的眉毛都快要擰到一處了。「王爺若對民女有意見,大可說出來,民女可以改,但是麻煩不要以這種方式折辱民女。」
慕容夜聽她說得義正詞嚴,心裡忍不住暗罵好幾遍她是個小騙子,但他表面上仍一本正經的回道:「這次肖正清請客,又不是在外面的花樓,而是在他府裡,妳有什麼好怕的?」
「民女能不去嗎?」
「做丫鬟的有挑揀的自由嗎?」
柳盼肚裡一團怒火無處發洩,有時候她不免懷疑他是不是假冒王爺身分,要不傳說中的戰神睿王,怎麼會做出這種欺男霸女的惡事。「王爺別是假的吧?」
慕容夜意味深長的笑道:「就算妳是假的,本王也不會是假的。」
她心裡發虛,暗自猜測他不會是知道了些什麼吧,轉而又想,哪有那麼巧的事兒。
 
 
肖家園林精巧,假山奇石,小橋流水,藤蘿纏繞,異花吐蕊,來往丫鬟侍婢盡皆貌美,見到來客器宇軒昂,身形偉岸,與後世粉絲見到男神的表現差不多,有輕微的激動臉紅等症狀,只不過要委婉許多,至多是在慕容夜一行人走開數步之後,與同伴悄聲議論兩句—— 
「這就是爺今兒請來的貴客?」
「怎麼不點了姊姊去伺候?」
女子的嬌笑聲恰好傳到慕容夜等人的耳裡。
吳氏管家算是一把好手,丫鬟再有許多小心思,至少表面上很是規矩,但有來客哪敢這般放肆,早被吳氏幾板子打下去,發賣出去,柳盼不由得揶揄道:「王爺還說肖家是什麼正經人家,我瞧著怎麼後院管理鬆散得很,丫鬟不似丫鬟,倒比百花樓的姑娘還要大膽。」
她能看出來的問題,慕容夜又何嘗看不出來,尤其他是軍旅出身,最見不得這般內院不肅,難得跟她的看法一致,偏偏他不願縱容她得意起來,當下板著臉道:「肖幫主灑脫不羈,內院又怎能同尋常人家一般。」等肖正清迎出來之後,他還能違心讚揚,「肖兄這園子建得好,奇花美眷,相得益彰。」
此乃肖正清平生最引以為傲之事,他朗聲大笑。「為兄是粗人,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花銀子找女人,哪怕不使,擺在眼前心裡也敞亮。」
「肖兄倒是個妙人。」
柳盼暗暗翻了個白眼,心裡鄙視慕容夜跟肖正清根本是一丘之貉,她就不該對慕容夜的人品懷抱多高的期望,別以為戰場上的英雄就會愛民如子,她怎麼就忘了如今是身處君主制社會,他為之守衛的是他們慕容家的江山。
肖正清上次就注意到他身邊的丫鬟,就連上百花樓都要貼身帶著,他的目光掃過柳盼的面容,調笑道:「木賢弟來為兄家中做客,還怕為兄府中的丫鬟伺候不周,要帶個貼身丫鬟來嗎?」
慕容夜回之一笑。「肖兄哪裡知道我這丫鬟的妙處。」
柳盼偷偷瞪了慕容夜一眼。果然男人無恥起來是沒有下限的,而且跟沒有下限的霸權主義者沒有什麼道理可講,她默默往後退了兩步,剛好藉著阿漢的身形阻斷了肖正清好奇的視線。
肖正清大約在女人身上從來葷素不忌,或者正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忠實執行者,當下便心領神會的笑了。「那是那是,木賢弟丫鬟的妙處也只有你自己知道。」
慕容夜並不多加辯解,與肖正清笑著要進入宴客的敞廳,到了門口,慕容夜見柳盼磨蹭著不肯進去,當下回身伸臂拉住了她的手。
她嚇了一跳,下意識想掙脫,可是他的那隻大手好似鐵鑄一般文風不動,又聽他可恥的朝肖正清笑說—— 
「小丫頭沒見過世面,害羞了。」
她馬上在心裡大罵:你才害羞了!我這是生氣!生氣!
柳盼抬頭朝慕容夜狠狠瞪了一眼,可惜她生得柔弱,生起氣來也是楚楚可憐,倒不似在生氣,而是在大發嬌嗔,這就更坐實了她害羞的事實。
兩個男人相視大笑,大約覺得有趣。
柳盼被慕容夜硬是牽進了廳裡,他要將她按坐在自己身邊,她心裡厭惡,口裡卻只能道:「肖幫主與公子面前,哪有奴婢坐著的道理,奴婢站在一旁即可。」
慕容夜戲謔回道:「還是肖兄有威儀,我這丫頭從來沒大沒小,今兒倒忽然懂事起來了。」
柳盼也對自己不得不在人前自稱奴婢而氣惱不已,暗恨睿王卑鄙無恥,唯有苦思脫身之計,盡早離開這陰晴不定的睿王,才能有好日子過,索性將耳朵摘到兜裡,對所有的事情充耳不聞,垂頭侍立。
慕容夜早就瞧見她這羞窘的模樣以及染了緋色的耳尖,心中暗笑,這小騙子倒有點意思!
他見過軍前效力的死囚犯比之更為狡詐,最後都臣服於自己麾下,就連鐵蹄縱橫草原的北狄人都被滅國,更何況是個小丫頭?
初次醒來見識到柳盼的倔強,其後數番言來語去的試探交鋒,就更堅定了這種印象,假如不是手下後來傳回的消息,揭穿了她的真面目,他都要相信她真是個不幸的小姑娘,迫不得已跳河自保,心裡多少對她存了幾分顧念憐惜之意。
慕容夜倒是很想看看這個小騙子知道自己老底被掀掉的模樣,他實在頗為期待。
柳盼眼看著山珍海味都擺上了桌,兩位副幫主陪同肖正清向慕容夜敬酒,肖家園子裡豢養的歌姬舞姬們齊齊上場,笙歌唱和,她卻只能空著肚子侍立在一旁,沒好氣的暗暗朝著慕容夜飛去許多眼刀子。
慕容夜卻渾然未覺,好似他身後立著個木頭樁子一般。
柳盼瞪得累了,索性將視線放到場中舞姬身上,領舞的姑娘輕紗水袖,玉面芙蓉,兩彎籠煙眉,一雙含情目,當真是少見的尤物,就連身為女子的她也瞧得目不轉睛。
肖正清今日身為待客的主家,目光時不時便往木賢身上掃去,見他面對如此佳人依舊巋然不動,既未露出癡迷的眼神,還談笑如常,心裡暗暗佩服他的自制力,反倒是他身後的小丫頭露出癡癡呆呆的神色,心中不由得大呼有趣。
一曲方罷,肖正清朝舞姬使個眼色,舞姬便輕挪蓮步,來到桌邊,纖手執壺為慕容夜斟酒,身子也向著他身側偎靠過來。
柳盼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忽覺膝蓋一痛,不由自主便向前撲去,身子撞到了慕容夜身上。
側身的他伸臂一攬,她順勢跌進他懷裡,他故意調笑道:「妳這小丫頭醋性恁大,不過是敬一杯酒而已。放心,爺只疼妳一個。」說完,他還狀似寵溺的輕捏了下她的鼻尖。
外人看來,柳盼是看著有女子近了慕容夜的身,醋勁大發便往他身上跌了過去,他不得不將她攬進懷裡,以防她跌傷,就連敬酒的舞姬大約也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情,一時呆舉著酒杯,敬也不是、放也不是。
唯有柳盼心裡明白,方才她膝蓋一痛,恐怕是慕容夜所為,此刻她整個人被他圈在懷裡,外人瞧不見她面上惱色,只當眼睛看到的便是真相。
肖正清沒想到會有這番變故,連同陪酒的兩位副幫主一起哄笑了起來,大約是從來沒見過如此膽大的女子。
「木賢弟的這位小丫鬟,還真是……別具膽色呢。」肖正清調侃道。
柳盼心中大恨,她試著要脫離慕容夜的懷抱,偏偏攬著她後背的鐵臂立時牢牢壓了下來,令她動彈不得,氣恨交加之下,她想也不想便朝著他肩頭咬了下去,耳邊聽得一聲極輕微的吸氣聲,亦不鬆口。
慕容夜整個人都僵住了,完全沒料到她這般大膽,溫香軟玉在懷,只覺得她的身板過於纖細,但瞪著他的目光宛如噴火一般,帶著初生牛犢之勇。
也許是見多了端莊典雅的大家閨秀,柳盼好似鄉野跑來的不知規矩的野丫頭,竟教他生出幾分啼笑皆非之感,他以目光向她示意:真的不鬆口嗎?
她仍緊咬著他的肩頭,眼眶都氣紅了,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瞪了回去:死也不鬆口!
兩人僵持之際,廳外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有個丫鬟滿臉淚痕的衝了進來,顧不得賓客在場,跪倒在肖正清面前,哭喊道:「爺,夫人昏過去了,接生的婆子說……再不想辦法,恐怕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唐大夫說他無能為力……」
唐大夫乃是肖家園子裡養著家常請平安脈的老大夫,開起方子來四平八穩,平日多是給後院女眷們開個調養的湯劑,也算是可靠,現下卻連他都說無能為力……肖正清猛地站起身,面上已經帶了些驚慌之色,卻又強抑著。「瞎嚷嚷什麼,沒看到這裡有貴客?女人生孩子,哪有不凶險的?」
慕容夜順勢鬆開了柳盼,站了起來。「尊夫人生孩子,肖兄怎麼不早說?」
柳盼一得自由,立刻站直身子,快速退到三步開外,又覺得不夠安全,再往後退了兩步才稍稍心安。
肖正清唯有三個女兒,長女乃正室所出,其餘兩女皆是妾室所出,多年無子,又掙下了偌大一份家業,只盼著正室這胎能夠一舉得男,因此這幾日他都待在府中不曾外出,就連宴客都在家中鋪排。
他此刻心煩意亂,極想去後院瞧瞧,但木賢是他請來的貴客,兩人往後還有生意來往,斷然不能丟下不管。
慕容夜正愁無法拉近關係,立刻低頭問柳盼,「婦人難產,妳可有法子治?」
柳盼回道:「勉力一試。」生死攸關,她倒將方才的氣惱暫時擱置一邊。
慕容夜如獲至寶般揚聲道:「肖兄,我這小丫鬟懂些醫術,不如讓她去瞧瞧尊夫人?」
肖正清正在著急忙慌之時,就算一時半刻請了大夫,也不能進產房,只能在外間聽消息開方子,況且唐大夫已有定論,想來難產是肯定的,這會兒木賢遞了塊浮木來,他立時抓住了,連連點頭。「好!好!好!就請姑娘去後院走一趟。」
聞言,兩位副幫主不由得小聲議論—— 
「這丫鬟瞧著年紀還小,應該還未成親,哪裡懂什麼婦人產子啊?」
「大哥恐是糊塗了。」
肖家待客的敞廳建在湖面上,沿著長長的橋廊往內院而去,兩側湖中蓮葉接天,柳盼已經隨著前來報信的丫鬟出了敞廳的門,裙襬飛揚,卻帶著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勢。
肖正清原本心裡就著了火,再被兩位副幫主加了點柴,這把火燒得更旺了,他焦慮的問向木賢,「木賢弟,你家這小丫頭的醫術到底如何?」
慕容夜也不知道她的醫術深淺,只知道自己後背上的傷在她的照料之下,這些日子以來已近乎痊癒,但也許正像兩位副幫主議論的,她到底是個未出閣的閨女,只會治些尋常傷痛,想到這裡,他也坐不住了。「肖兄,尊夫人生子乃是大事,不如咱們挪挪地方,離產房近些,也好隨時探聽消息。」
肖正清求之不得,立刻轟走了歌姬、舞姬,領著木賢與兩位副幫主挪到了妻子所居院子隔壁的聽風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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