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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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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5801

《娘子不溫良》

  • 出版日期:2021/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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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無愛還是個殺手,這樣的女子誰敢娶?
鳳怡年(手舉高高):選我選我,我願意為妳死!


四年前的一面之緣,燕十三從此對富商鳳怡年念念不忘,
還讓以殺人為生的她第一次浮現想好好保護一個人的念頭,
他的手因為被劍劃破受了傷,她二話不說幫著呼呼,
他遭到刺客追殺,她搶在前頭清除危機,甚至以身擋暗器,
而他對自己也是呵護備至,一刻都不肯分開,可黏乎了,
可就在她努力運轉腦袋,想著該如何才能跟他永遠在一起的時候,
她卻發現他跟另一個女人過從甚密,甚至已經談婚論嫁……
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
人生的終極目標就是:有錢、躺著、吹空調。
去過一次印度,還想再去三次,

南迪是取自濕婆座下的白牛神仙,字是老邊寫稿邊瞌睡^^。
純粹的愛
 
不曉得大家有沒有看過《良醫墨非》這部美國影集,劇情主角是一個患有高功能自閉症,且內心暗藏傷痛的天才外科醫生,他不僅要利用非凡醫術拯救病患,同時還得面對職場、親情、友情、愛情的各種挑戰,每一集都有不同主題,也會連結到墨非自身的經歷,讓我們逐漸瞭解他的故事。
這部劇除了形形色色的醫療事件外,最重要的當然是主角墨非,他是十分單純的人,往往只會說真話,這樣的個性雖然鬧出不少笑話,但也因為這項特點,讓病患們總會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在看《娘子不溫良》的時候,我就覺得燕十三跟墨非有幾分相似,也是個單純的人,她一心保護鳳怡年,事事都替他著想,原本燕十三是最討厭別人碰她的,但面對鳳怡年的吃豆腐行徑卻是全盤接受。
不僅如此,按理說身為一個殺手,警戒心會非常強,對人的信任程度應該很低,但從始至終燕十三都毫不保留的信任鳳怡年,甚至說出了「你生,我陪你生;你死,我陪你死」的堅定之語。
可以說,燕十三的愛是非常純粹的。
相較之下,鳳怡年的城府就很深了,他有意接近燕十三,並在暗中進行不少動作,但是他的出發點也很純粹,那就是護好燕十三,不要讓她像上輩子死在他懷中。
當然,這種近乎逆天改命的舉動肯定不容易,遇到的困難也不少,究竟他能否成功,兩人的愛情又能不能順利進展下去,就請各位往後翻,一起進入鳳怡年和燕十三的故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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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女殺手燕十三
燕十三,芳齡十九,是個殺手,她的眼裡沒有活人,因為活人換不得銀子,一個人頭百兩黃金,無論男女老少,執行任務時她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他們一家是從北向南逃荒的難民,當時她還叫做阿扶,沒多久父母親相繼餓死在路上,父親臨終時將身上最後半塊紅薯塞到她手裡,告訴她要活下去,那年燕十三僅僅六歲,為此不管草根樹皮還是蟲子溪水她都吃,就是為了活下去。
燕十三有個師傅,他自稱「鬼王」,師傅常年戴著面具,十三年來她從未見過師傅真容。
那日在市井與野狗搶食,她手腳並用,先是壓住了才五個月大的野狗,繼而抓起手邊的一塊碎石狠狠砸在了狗頭上,鮮血瞬間染紅了雙手,她從狗兒的嘴裡奪得一小塊包子皮,就著手上的血胡亂塞進嘴裡。
「為何要殺牠?」戴著銀色面具的鬼王擋住了照在燕十三身上的陽光,她的眼睛似狼般兇狠、狡詐,可他卻極為喜歡這雙眼睛。
「牠搶了我的包子,該死。」那包子是她冒著被人打死的危險偷來的,搶她的食物,無論是人還是畜生都該死。
燕十三將那野狗丟棄在牆角,把手上的血塗抹在牆壁上,轉身就走,她頭髮凌亂,身上衣不蔽體,個子十分瘦小,若是不細細瞧去,根本都分不清是男是女。
「拜我為師,我教妳功夫,妳替我殺人,如何?」
「管飽嗎?」燕十三回過頭,她所求不多,只想一日三餐能吃個飽飯。
「管。」
燕十三轉過身,右手在破爛的衣服上擦了又擦,儘量使手心乾淨一些,接著毫不猶豫的牽起陌生男人的手,「走吧。」
她不太明白拜師具體為何,也不知道功夫為何物,但她知道何為殺人,就如同她剛剛殺了那畜生,殺畜生是殺,殺人亦是殺,只要日後能吃飽飯,她就幹。
「哈哈哈!有趣,妳這小姑娘當真有趣至極,我已經很久沒有遇見過這麼有趣的孩子了。」鬼王握緊她的手,「日後妳就隨我姓燕,妳如今排行十三,就名十三吧,記得了嗎?」
走出無人的小巷,燕十三挺直了腰桿,點點頭,「記得了。」
從那日起,世上再無阿扶,只有燕十三。
鬼王有很多徒弟,男男女女,都是街上流浪的乞兒,可活下來的卻沒有幾個,他們不是死在鬼王手裡,而是死在同門相殘。
拜師的第一天,燕十三就殺了個男孩,比她高、比她壯,燕十三被他按在地上,脖子被骨瘦如柴的枯手卡住,她差點喘不過氣來,可她不能死,父親說了要活下去,於是她攥起拳頭,朝著男孩的眼睛打了下去。
男孩吃痛,手下鬆了力氣,燕十三立刻掙脫,見男孩的雙手被長長的鐵鍊鎖住,她用鐵鍊環住男孩的脖子,男孩哭叫著,痛苦的掙扎,燕十三卻毫不在乎。
最後男孩死了,燕十三得到了五個包子,她縮在牆角,像受傷的小狗一般舔拭著手臂的傷口,而後一股腦的將兩個包子塞進嘴裡,燕十三沒有哭,在她眼裡,人命和畜生的命沒什麼不同,死了就死了。
就這樣,燕十三成了鬼王的得意門生,因為她最狠也最無情,十五歲就能獨自出任務,四年間從未失手,她的臉上也戴著一張面具,那是鬼王給的,鬼王門下活下來的只有四名弟子,可只有燕十三一人有面具。
「妳就是我,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婦人幼兒,一個人頭百兩黃金,這世間的人沒有妳殺不得的。」
燕十三從鬼王手中接過面具,戴在臉上,擋住了無情的容顏,「是,師傅。」
比起寺廟燕十三更喜歡義莊,比起活人她更喜歡死人,比起兒女情長她更喜歡手起刀落……可是殺了這麼多人,她還是不喜歡血腥味,反而更喜歡包子的香氣,一輩子都吃不厭。
第一章 花船上的相遇
鬼谷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組織,掌門名為鬼王,他手下有四大高手,不知男女,也無人識得他們的面容,因為知其身分的人都死了。
鬼王是個瘋人,一個人頭百兩黃金,只要他接了帖子,權貴也好乞丐也罷,這人定會身首異處,可這殺人的帖子鬼王也不是每個都接的,他脾氣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做事全憑心情,沒人能摸的清他。
鬼谷在江湖上是個謎,一提起鬼谷,江湖俠士只能無奈的搖搖頭,除了一個人頭百兩黃金的規矩,其他竟是什麼都不知曉,就算名門正派有心想要替天行道,卻遍尋不著鬼谷的老巢,好在鬼王門下只有四名弟子,成不了什麼氣候,江湖人士也就不再揪著不放了。
燕十三喜黑衣,因為耐髒,鮮血濺了上去也瞧不出來,她的粗布包裡包著三顆人頭,新鮮的還滴著血,她將行囊交給門口守著的光頭小廝,無須多言,燕十三負責殺人,光頭小廝負責將人頭交給買家,一切都是規矩。
「喲,十三回來了。」一名白衣公子手持摺扇飛身登上房頂,坐在燕十三身邊,清風吹過,燕十三身上傳來一股刺鼻的血氣,他挪了挪屁股,拉開兩人的距離,「既然回來了,不妨先去清洗一番,換件衣裳,妳那幾個破包子,無人同妳爭搶。」
「與你無關。」燕十三嘴裡塞著第三個包子,手中的油紙包還有四個,這包子她一口氣能吃十個,可惜今日她回來晚了,鎮上的老闆說只剩七個。
「我排行第七,怎麼著妳也得喚我一聲師兄,小丫頭沒大沒小的。」燕七解下腰間的酒囊,「別噎死了。一個姑娘家坐沒坐相,吃沒吃相,吃個包子而已如同餓狼撲食似的,從小到大都是這個德行,不知長進。」
「謝謝。」燕十三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油脂,不客氣地接過酒囊喝了一大口,下一瞬她連著嘴裡的包子都跟著吐了出去,「燕七!這是酒!」
「哈哈哈哈哈……」燕七笑彎了腰,右手的摺扇在胸前猛搧,「燕十三啊燕十三,妳還真是蠢得可愛,這是酒囊,裡面不盛酒難道盛水嗎?」
「我不喝酒。」燕十三扣上木塞,將酒囊塞回燕七懷中,盯著被她吐出去的半個包子,包子是白菜豬肉餡的,還有好大一顆,她把手伸了出去,想著房頂上不過都是些塵土罷了,吹一吹還能吃的。
「燕十三!妳不是在街頭巷尾遊走的畜生,妳是個人,活生生的人!」燕七握住她的手,力道極重,燕十三的手立刻紅了。
燕七若走在街上,路人皆會以為他是名門之後,舉手投足間貴氣又不失文雅,他待人彬彬有禮,笑起來一雙眼睛好似月牙,他還喜穿白衣,這是燕十三最為討厭的,白衣上的血跡最難清理。
「人和畜生一樣。」燕十三倒是沒和燕七較勁,少吃半個包子而已,犯不著和燕七打一架。
「妳!」燕七卸下了貴公子的偽裝,顯然氣得不輕,「不說這個了,師傅將妳賣了。」
他今日過來是為了重要之事,可不是為了這半個破包子。
「誰買我的人頭?」燕十三無所謂,吃下最後一個包子,將油紙團成一團,剛想將手上的油漬蹭到石頭上,聞得身邊一聲輕歎,隨後一條帕子遞了過來,純白色的,上面還繡著荷花。
「不用。」燕十三沒去接,這帕子太白了,她的手髒,不配。
燕七將她的手腕握在手裡,就像小時候那樣幫她擦拭汙垢,「無人買妳的人頭,這次不是讓妳殺人,而是讓妳護人。」
他們鬼谷一向只接殺人的買賣,這還是第一次,師傅接了護人的生意。
「我不會。」燕十三望著遠方的斜陽發呆,「我只會殺人,不會護人。」
「由不得妳,師傅已經接下,讓我傳話於妳,三個月後抵達姑蘇,到時自會有人和妳接頭。」燕七幫燕十三擦乾淨雙手,收起手帕,打量著她的側臉。
燕十三是個美人,也很像他那個命薄的妹妹,倘若妹妹能活下來,也定會出落得如燕十三這般好看。
「從鬼谷到姑蘇快馬只需一個月。」
「那妳就騎頭驢去!」在燕十三面前,燕七那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總是破功。
「好。」燕十三認真的點了點頭,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塵土。
「妳去哪兒?」
「買驢。」燕十三運起內力,幾個起落就是幾丈遠。
燕十三的輕功可謂上上乘,在鬼谷中僅在師傅之下,燕七望著她的背影,果斷放棄去追人,十五歲出師,殺人無數,燕十三並不是需要他護在身邊的妹妹。
燕七收起摺扇,單手一搖,接下袖中的玉笛,恣意地吹奏起來。
鬼谷師徒殺人如麻,可這隱匿在深山峭壁上的宅院卻好似人間仙境,江湖中能登上這懸崖之人可謂鳳毛麟角,這就是多年來無人能找到鬼谷老巢的原因。


燕十三右手提劍,左手牽著驢繩,周圍頻頻傳來笑聲,她回頭瞧了一眼,那些人好像在笑她的驢。
天要黑了,前方百步有一家客棧,燕十三肚子咕嚕嚕的叫著,她騎在驢上搖搖晃晃,想著燕七說的對,以這頭驢的腳程,趕到姑蘇確實得要三個月。
燕十三雖然嘴上不說,但她心裡還是挺喜歡燕七的,不為別的,只因燕七聰明,在他那就沒有解不開的問題。
燕十三覺得自己很笨,所以她很喜歡聰明人。
「收拾一間客房,好好餵我的驢。」燕十三走到店門前,從懷裡掏出銀子高高拋起,剛好落到小二手心裡,「再給我買十個包子,去你們這縣城最好吃的包子鋪買。」
縱使美味佳餚擺在面前,燕十三還是最喜歡包子。
燕十三出手向來大方,這些年她雖然沒算過具體砍下了多少個人頭,但是師傅分給她的銀子卻不少。
燕七經常念叨,他們這種有今日沒明日的人,保不准哪天就死在刀光劍影之下,無親無故的,留那麼多銀子做什麼,想吃什麼便吃、想買什麼便買,出門在外不能虧待自己,要住就住最好的客棧、要吃就吃最美味的食物。
燕十三沒有什麼想買的東西,最想吃的就是包子,客棧什麼的她不挑,只要安靜便可,柴房也能睡。
店小二引著燕十三前往客房,又將燕十三的驢牽去了後院,緊接著馬不停蹄的跑去城西的包子鋪買包子,這一番折騰下來,衣服都濕透了。
「姑、姑娘,寧城最……最……最好吃的包子。」他氣喘吁吁地道。
給銀子的都是大爺,況且這位姑娘手持寶劍,定是位闖蕩江湖的俠女,店小二可不想招惹什麼麻煩,這一路都將包好的包子揣在懷中,生怕包子涼了,惹得俠女不高興。
「多謝。」燕十三賞了店小二幾顆碎銀子,接過包子,還熱乎著呢,她心中一喜,熱包子總歸要比冷包子好吃。
「外面為何這般吵鬧?」她急不可耐的打開油紙,邊將一個包子塞進嘴裡邊問。
「姑娘,今兒個七月七乞巧節啊,等日頭落了,姑娘們都要去河邊點河燈,姑娘不妨也去瞧瞧。」
「乞巧節是什麼?」店小二說話間,燕十三又塞了個包子進嘴。
店小二張著嘴被問愣了,不知這位姑娘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捉弄,「牛郎織女一年一度的鵲橋相會,未出閣的姑娘們都想求個好姻緣……」
店小二一邊比劃著一邊向燕十三解釋,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豎起兩根手指,一個代表牛郎,一個代表織女。
「哦。」燕十三面無表情的點點頭,並沒有太大興致,將第三個包子塞嘴裡就關了門,將店小二和門外的吵鬧都擋了下來。
她喜靜,早知道今日城裡這般吵鬧,她就會選在荒郊野嶺露宿,隨便找棵樹湊合一夜也行。
吃過包子,燕十三躺下,她除了殺人無事可做,平日裡總是這般看著房梁發呆。
客棧臨街,日頭一落窗外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鬧聲靠一層窗戶紙根本擋不住,燕十三微微皺眉,最後決定出去瞧瞧。
她翻身下床,將長劍包在布中,背在身後,劍便是她的命,無論去哪兒她都要帶著。
燕七總說她身上沒有人氣,燕十三走在街上,女子們穿著薄紗裙,雙手捧著河燈,街上熱鬧極了,想來這就是人氣吧。
其實燕七說的不完全對,與其說她沒有人氣,不如說她根本就不是活人,而是一個飄盪在世間的孤魂,周圍往來的人彷彿都看不見她一般,他們歡天喜地談論的話燕十三聽不懂,不知他們為何高興、為何大笑、為何喋喋不休。
不過燕七一定能懂,燕七也是喋喋不休的人,她則是像師傅,兩人都是話少之人。
「快看啊,今夜的花船可真多!」
「那不是花魁的船嗎,也不知哪位公子有幸能登上。」
「今夜有得熱鬧了,聽說還有煙花呢。」
燕十三耳力極佳,周圍的聲音她都能聽清,花魁是什麼燕十三不知,但是遠處的花船確實是極好看的,河面上還漂浮一盞盞各色模樣的燈。
「姑娘,要不要買一盞河燈啊,乞巧節點河燈,求一份好姻緣啊。」步履蹣跚的老嫗走到燕十三身邊,她手裡捧著一個玉兔形狀的河燈,那雙手上滿是皺紋,指甲泛黑。
燕十三身邊還站著幾位姑娘,老嫗剛想推銷自己的河燈,沒承想那幾個姑娘見著她滿是嫌棄,急匆匆的走遠了。
「唉……」老嫗歎了口氣,本就佝僂的身姿更低了三分。
老嫗手上捧著一盞燈,手腕上還掛著三盞,燕十三接過老嫗手上的河燈,掏出一吊錢扔到她手上。「我要。」
「姑娘,使不得,使不得,用不著這麼多……」老嫗手腳慢,頻頻搖手搖頭。
燕十三不打算廢話,連餘下的三盞燈都不要了,轉身離開。
「姑娘……」老嫗抬腿想去追,但不知是那姑娘腳步太快,還是她老眼昏花,不過一轉眼的功夫,人群裡便再也尋不得那姑娘的身影。

燕十三來到河邊,學著姑娘們的模樣,小心翼翼的將玉兔河燈放到河水中,身邊的姑娘放下河燈後都閉上眼睛向上天祈禱,祈禱今生能尋得良人,一輩子白首不相離。
燕十三望著遠處最亮的那條花船,不知為何,她想上去看看,在船上眺望河岸,人群、河燈,又會是一番何等景象呢……
就在這時,黑夜中有三艘小船快速靠近,小船上的人登上花船,岸上的喧囂聲蓋住了船上的打鬥聲。
女人的嘶喊聲傳入燕十三的耳中,人命在她眼中不值一文,但這回她卻決定出手,不是為那船上的人,而是找到了登船的藉口。
「神仙!看、快看啊,是會飛的神仙!」孩童指著河面,邊跳邊叫道:「是織女,是織女下凡!」
「胡說什麼呢,那是行走江湖的俠客,可不是什麼神仙,那叫輕功。」大人揉著孩童的腦袋糾正。
那花船離得遠,人們聽不見、看不見,不知花船上的人此刻正經歷死劫。
「會功夫就是好啊,瞧她這是登花船吧。」
「那可是花魁的船,一個姑娘家去做什麼?」
「走南闖北的江湖俠女,誰知道人家腦子裡想什麼呢……」
「追命」是燕十三手中寶劍的名號,是師傅送的,名字被刻在劍鞘上,燕十三從未問過劍名的來歷,她沒興趣,劍於她來說是命,是因為這是她殺人的工具,僅此而已,劍在人在,劍毀人也差不多要亡了。
「救命啊,殺人了,殺人了!」
花船上的姑娘們抱頭聚在一起,被圍在中間的女子便是岸邊人口中所謂的花魁,花容失色,頭飾散落一地,華服被婢女踩在腳底。
這就是花魁嗎?不好看。燕十三用手中的追命擋下一記暗器。
「什麼人?」殺人者面帶黑巾,瞧不見真容。
這些人為的不是花魁,而是船艙裡的人。
「我想賞月。」燕十三抬頭瞧著皎皎明月,她改主意了,岸邊根本沒什麼好看的,反倒是今夜的月亮比較好看。
「不想死就快滾——呃?」為首的蒙面人話音剛落,握劍的手鬆開,雙手還未抬到脖子處,鮮血便急噴向甲板,脖子上一道長長的傷口,人應聲倒地。
「我想賞月……」燕十三說話慢,後半句話還未說出口,蒙面人一窩蜂的衝了上來。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燕十三出劍的速度極快,腳下凌厲的步伐得鬼王親傳,倒地的人甚至都未曾看清她的招式,便已經去見了閻王。
「姑娘既是想賞月,不妨落坐同我一起。」沾了血的紗簾被人掀開,一道男聲響起。
「小心。」燕十三拋出劍鞘,剛好為男子擋下暗器,下一刻追命的劍鋒已經劃過了那名黑衣人的脖子。
今日所殺之人不為錢財,她不用將他們的頭顱砍下,倒也省了不少功夫。
燕十三見過的死人比活人多,所以若是遇見了相熟的活人,燕十三絕對會認出,而眼前這人她剛好認得。
仙子。燕十三微低著頭,不自然的微微揚起嘴角,心中默念。
「姑娘?」男子撿起劍鞘,走上前遞到燕十三面前,「多謝姑娘今日救命之恩,在下鳳怡年。」
鳳怡年,原來這就是他的名字,好聽。燕十三從鳳怡年手中接過劍鞘,習慣性的將長劍穿過手肘,用衣袖擦拭寶劍。
追命嗜血,她卻討厭血。
「敢問姑娘芳名?」好聽的聲音在上方響起。
四年前初見,燕十三喚他仙子,那時她以為他是女子,他身著水藍色的長衫坐在馬車裡,掀開簾子露出側臉來,薄唇微張,也是同樣的一句話——
「敢問姑娘芳名,姑娘救命之恩,來日必定登門答謝。」
「阿、阿扶。」燕十三不敢上前,那麼好看的人,她怕自己汙了他。
「那妳姓什麼啊?」船塢裡一個小姑娘探出頭來,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面容稚嫩,話音奶聲奶氣的。
「我……」燕是師傅的姓,她已不記得自己姓什麼,只記得爹娘都喚她阿扶。
鳳怡年一身紅衣,此時衣袖被河面上的微風吹起,燕十三直直的看著,移不開眼睛。
燕七說,若有朝一日她瞧見一個男人時會移不開眼睛,心臟咚咚咚的狂跳著,還想和他一輩子在一起,這便是喜歡。
可她為何會喜歡他?因為……因為他好看,對,就是這樣。
鳳怡年走到燕十三身邊,用衣袖幫她擦拭手上的血,紅衣染了血全然瞧不出,就和她的黑衣一般。
「阿扶姑娘,請。」
燕十三正不知該如何回答小姑娘的問題,正巧鳳怡年邀她賞月岔開了話題,她心中歡喜,連忙點頭答應,「嗯。」
船上橫七豎八的躺著一堆蒙面死人,被稱作花魁的女子早已嚇暈過去,圍在身邊的侍女抱成一團,昏的昏,哭的哭,無一人敢抬頭。
燕十三趕路時在義莊睡過,在墳堆睡過,殺人殺累了,有時她也會就著滿地的屍首,抱著劍在牆角小憩片刻。
若是有活人,她是萬不敢打瞌睡的,但是死人她不怕,所以當鳳怡年邀請她坐下一同賞月時,燕十三覺得再正常不過。
「公子的口味什麼時候變這麼重了,那姑娘滿身血氣,公子還邀她賞月。」剛剛冒頭的小姑娘匆匆退回了船塢,船塢中還有個男童,年紀與她相仿。
男童正在收整手上的鞭子,鞭子上染著血,他嫌棄的用帕子仔細擦拭著,「風雅。」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她走路時手腕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她不悅的拍著男童的腦門,小聲道:「同花魁在船上賞月叫風雅,同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人在滿是屍體的船上賞月,這叫詭異。」
「哦。」男童歪著頭想了會,「有道理。」
「你個呆子。」小姑娘罵了一聲便氣鼓鼓的走去一邊不再理他。
鳳怡年抬頭賞月,燕十三側頭看他。
「好看嗎?」鳳怡年抬頭淺笑,他笑起來眼中像映著桃花,讓燕十三移不開眼。
「好看。」
鬼谷的規矩,師傅問話,有問必答,就算燕十三不喜說話還是要開口,但燕十三並不討厭鳳怡年跟她說話,只是她不知要說些什麼好,只能一問一答,鳳怡年不問,她便瞧他。
「我和月亮比,誰更好看?」
「你。」燕十三毫不猶豫的回答,冰涼的手指抵上了他側臉,他的臉是熱的,還有些泛紅,「你比月亮好看,比……比花魁好看。」
他是這船上最好看……不,是她十九年來見過最好看的人。
「哈哈哈哈哈……」鳳怡年笑彎了腰,任由燕十三的手在他臉上輕撫。
四目相對,透過燕十三的眼睛,他看到了思念已久的那抹純粹,她殺人不眨眼,可卻又是孩童心性,所有的情緒都映在眼中,從不會騙人。
「阿扶喜歡我?」鳳怡年將臉湊近了些,讓燕十三將手掌都貼在他的臉頰上。
「我的媽啊……」船塢中的小姑娘張大了嘴巴,像是見了鬼一般,她雙手搭在男童的肩膀上,使勁的搖晃著,「你看見了嗎,看見了嗎?公子他可是最不喜和人接觸的,連穿衣都不用下人伺候,可眼下……」
「不瞎,看見了。」男童微皺著眉,雖也是驚訝,卻沒小姑娘那麼誇張。
「喜歡!」燕十三認真的點點頭。
「只喜歡我一人?」
鳳怡年話語曖昧,若是換了尋常女子,只怕此刻早就慌亂的跑開了,才剛見面,還只互道了姓名,餘下的什麼都不知,竟就將「喜歡」二字說出了口,誰人受得住啊。
燕十三想了想,「不,我還喜歡師兄,喜歡師傅。」
若是沒有燕七,她現在早就身首異處了,燕七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猙獰得像一條極為噁心的蟲子,那是為了救她所致。
燕七本也是好看的少年郎,卻因為那一道疤,整日將人皮面具戴在臉上。
至於師傅,若是沒有師傅,她還會活著嗎?燕十三不知道,因此姑且也將師傅算作喜歡的人吧。
鳳怡年聞言有些微不悅,但他很快嘴角輕挑,露出一個魅惑的笑容,「可最喜歡的一定是我吧。」
「嗯。」燕十三點頭。
是的,她最喜歡的是他,四年前她就喜歡他,四年過去了,她一眼便認出了他,心中的那份歡喜也從未褪去。
「我也最喜歡阿扶。」鳳怡年的手指勾過燕十三的下顎,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還是這麼重的血氣,無論何時她身上都是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殺了太多的人,連佛祖都度不了她。
「也是因為我好看嗎?」燕十三問道。
「是啊,阿扶比月亮裡的嫦娥都好看,可我喜歡阿扶,不單只是因為阿扶好看。」
「還因為什麼?」燕十三想知道,急迫的想知道。
燕七說她是個慢郎中,除了殺人時著急,其他時候皆是慢悠悠的,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因為阿扶功夫好啊,可以保護我。」鳳怡年像是在哄騙孩童一般。
這話若是正常人聽了,肯定會認為他是腦子壞了在說胡話,可他遇上的偏偏是不懂人情世故的燕十三。
「嗯,我可以。」她真的可以,師傅不是讓她去姑蘇護人嗎,她不只會殺人,也會護人。
船塢中,小姑娘一臉困惑,「公子生病了嗎?好好的人怎麼今兒個總說胡話。那女人什麼來路啊,怎麼把公子弄得都不正常了,還有這些刺客,幕後主使是誰,我們這一路可是招惹上什麼人了?」
「不知。」男童回答。
「說來奇怪,公子何時在意過什麼乞巧節,卻花重金拍下登上花船的機會,我們明明是要趕回姑蘇的,都在這裡耽擱三日了,公子說要等人,難道等的就是她?」
「不知。」
「哼,你就是塊木頭,一問三不知,要你有何用。」小姑娘頗為生氣,狠狠的瞪了男童一眼。
這時候,燕十三突然像是被燙著了,猛地把手收回來。
「不知姑娘獨自一人要去何處?」鳳怡年溫和地問,她明明最喜歡摸他了,她總說他皮膚細膩,總是摸不夠,好好的為何要將手收回?
髒,她的手太髒了,她的一雙手是在鮮血裡浸泡著的,燕七說他們鬼谷的人沒一個乾淨,其中就數她的手最髒,因為她最無情也最冷血,她的血是冷的,她的心是冷的,她的身體亦是冷的,她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毫無人性可言。
他是天上的仙子,她不能弄髒他。
「姑蘇。」燕十三將雙手收回衣袖中,再也不敢碰他了。
「巧了,我也要前往姑蘇,阿扶,咱們一道可好,保護我。」
燕十三的手足無措他都看在眼裡,來日方長,鳳怡年,你虧欠她的,要用一輩子來償還。
「嗯,你放心,有我在,無人能傷你,我會砍下他們的頭。」燕十三認真地道。
船塢裡的小姑娘身體一抖,她回頭瞧了眼身後的男童,他也不自覺的後退了半步。
燕十三是江湖上頂尖的殺手,只有在地獄裡爬上來的人身上才會帶著這能夠震懾對手的殺氣,可燕十三說話時又是一副不諳世事的神情,用這種神情說話,只會讓人更加恐懼。
「阿扶。」鳳怡年喚著她的名字。
「嗯,你……」燕十三欲言又止。
她想問問,他還記得她嗎?
「今夜初遇阿扶姑娘,沒想到會這般投緣,想來是妳我上輩子註定的緣分。」
這話使得燕十三斷了最後的念想,果然,他不記得,不過沒關係,她記得就好。
阿扶,我們兩世的緣分,我躲不掉,妳亦逃不開。
上一世他辜負了善良的阿扶,所以老天爺讓他重生,好彌補對阿扶的虧欠。
他鳳怡年何時在乎過什麼乞巧節,男人們趨之若鶩的花魁,在他眼中不過是個陌生女人,路上迎面相遇都不會偏頭多瞧一眼。
可是阿扶說過,七月七,她在寧城的河邊放了一盞河燈;七月七,她登上了花魁的船賞月;七月七,她在寧城吃了十個包子……上一世的七月七,阿扶有很多美好的回憶,唯獨沒有他鳳怡年的身影。
阿扶說話溫吞,沉默寡言,即便心悅鳳怡年,也很少主動提及自己的過往,唯一說過的就是這段經歷。
可當時他心中對這番話只有鄙夷,鬼谷的殺手又如何,就是個小家子氣的女人罷了,一個乞巧節也值得在他耳邊喋喋不休。
許久後,鳳怡年方才明白,這一天是阿扶十九年人生中為數不多的開心日,她沒有殺人,吃了最喜歡的包子,她第一次放河燈,第一次知道何為乞巧節。
這一日,她過的如平常女子一般。
因此這輩子,鳳怡年在寧城等了三日,他相信阿扶一定會來,七月七這一天,阿扶心中一定會有他的身影。
「公子,當真要帶著她一路同行?」小姑娘再也忍不住,從船塢裡跳了出來,男童根本來不及將她攔下。
「念湘,這裡可有妳說話的分?」鳳怡年在笑,可聲音卻是冰冷的,他不曾轉身去看念湘,雙眸只定在燕十三身上,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公子!」念湘氣得直跺腳。
眼前的女人來歷不明,出手毒辣,惹上這號人物絕對不會有好事,如今還要與她同行,一路上不知會不會惹上其他麻煩,他們身後已經跟著尾巴了,若是再來幾個尋仇的,那可真是頭大。
「念湘,妳若再開口說一個字,我保證讓妳日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公子息怒,念湘打擾了公子同姑娘賞月的雅興,念清這就將人帶下去。」念清跳了出來,一手提著念湘的衣領,一手捂著她的嘴,生怕她膽大包天的再說出什麼話來,急忙將人拖回船塢。
「阿扶莫氣,家奴不懂事,我會教訓他們。」
燕七說,這人間的怨恨都離不開柴米油鹽,欠債還錢,人活在世,王公貴族要銀子,貧民百姓也好銀子,連他們鬼谷也離不開銀子,一切的愛恨情仇都離不開錢財,剛剛那小姑娘應是怕她路上蹭吃蹭喝。
「我有銀子。」燕十三掏出錢袋打開,裡面金銀頗豐,「一路上吃飯住店無須你出錢,我、我為你殺人也不收銀子。」
一個人頭百兩黃金是鬼谷的規矩,但不是她燕十三的規矩。
「阿扶快將錢財收好,不能讓其他人瞧了去,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鳳怡年幫燕十三收好錢袋,「今夜可點了河燈?」
「點了,可不知漂去哪兒了。」燕十三後悔這麼早放河燈了。
兔子好不好看,燕十三從未仔細瞧過,露宿荒林時她都會打野兔來吃,扒了皮,掏出內臟清理一番,在肉上抹鹽巴烤著吃,雖沒有包子好吃,但也是極為可口的。
「待明年乞巧節,我同阿扶買河燈,一同點上可好?」
燕十三咬著下唇,若是明年今日她有任務在身,要去殺人怎麼辦?
師命不可違,師傅說,鬼谷弟子若是違背了師命,定會死無葬身之地,她不想死,她還想同鳳怡年一起點河燈呢。
「怎麼了?不想嗎?」鳳怡年掌心生汗。
她是喜歡他的,上輩子他是個榆木腦袋,沒有看出她眼中的愛意,直到她萬箭穿心倒在他懷中……
鳳怡年,你真好看,我喜歡你。
這是她最後留下的話,上一世她違背了師命,用命來護他,是他對不住她,更是他害苦了她。
「想。」她怎麼可能不想呢。
燕七說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想不透的事便不要想,待到了時候,一切便都明瞭了,現在她只要遵循本心即可。
鳳怡年笑了,他的阿扶果然還是喜歡他的,上輩子喜歡、這輩子亦然。
「念湘,將姑娘們送上岸去,記得賠老闆的船錢。」
「是,公子。」念湘恭敬的道,不敢再對燕十三有任何質疑。
婢女們哭哭啼啼的將花魁抬到刺客的小船上,念湘划船將人送上岸。
燕十三不敢再去觸碰鳳怡年,只毫不避諱的打量著他,絲毫沒有女兒家的嬌羞。
「阿扶既喜歡看,那我便湊近了讓阿扶瞧。」鳳怡年傾身過去。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燕十三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熱氣。「嗯。」
「念清,天色不早了,我們走。」
「是,公子。」念清飛身上了小船,撐起竹竿。
鳳怡年欲要去拉燕十三的手,沒承想燕十三卻閃開了,「手髒。」
「不髒。」鳳怡年不解,他方才明明將她手上的血都擦乾淨了。
「師兄說,我這雙手沾了太多的血,洗不乾淨。」他們鬼谷弟子一入鬼谷,便已墜入十八層地獄,永無翻身之日。
上一世,她喜歡他,可直到臨死前才敢將手放在他的臉上,因為她深知今日一別,再無相見之日。
胸口處傳來隱隱的痛意,他還想去拉燕十三的手,可是她依舊躲他,鳳怡年不想勉強,便將袖子送到她手邊,「那拉這個,剛剛也染過血了。」
上一世,他是喜歡藍衣的,因為江嬌喜歡他穿藍衣。
可是這一世,他卻是喜歡紅衣,因為他的阿扶雙手沾血,他唯有一襲紅衣才能配得上她。
燕十三猶豫了片刻,還是緊緊的抓住了鳳怡年的袖子,衣裳總歸是要換的,洗過了就不髒了。
「走。」鳳怡年的輕功也是極好的,兩人飛身上了小船。
「念清,走吧,划慢些,要穩,若是摔到了阿扶,我唯你是問。」
「是,公子。」
念清不像念湘那般活潑好動,可是鳳怡年剛剛的一番話還是讓他在心中犯了嘀咕。
自打公子受傷昏迷,醒來後處處透著怪異,公子一向不喜多言,可今日卻對著一個陌生女人說了這麼多的話。
公子素來只對江姑娘一人好,姑蘇城那麼多名門望族的姑娘,他平日裡瞧都不瞧一眼,也因江姑娘的喜好而喜穿藍衣,可自打醒來後,公子卻日日都穿著耀眼的紅衣。
公子還是公子,可是……卻有些地方又不像公子。但這些話念清也只敢在心裡嘀咕,不敢說出口。
「阿扶住在哪家客棧?」
「悅來客棧。」燕十三回答。
「去找念湘,告訴她,今夜我們也住悅來客棧。」
「是。」念清恭敬的答道。
小船上備有火油和弓箭,可見有備而來,只可惜無人生還,鳳怡年望著遠處那艘已經沒有活人的花船,「阿扶喜歡火嗎?」
「喜歡。」燕十三喜歡火,尤其是殺了很多人的時候,屍體處理起來很麻煩,一把火燒過便什麼都沒有了。
「念清。」鳳怡年招呼了一聲。
「是,公子。」念清放下撐船的竹竿,在箭頭上綁著棉布,往桶裡沾上火油,掏出火摺子點燃,拉滿弓,嗖的一聲,箭射向船塢,他一連射了四枝,花船瞬間沉浸在一片火光之中。
「快看,著火了,船上有沒有人啊?」
「哎喲,那不是花魁的船嗎?」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救人啊、快救人!」
岸邊人群的議論聲傳到燕十三耳中,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阿扶,美嗎?」鳳怡年扭頭盯著燕十三的側臉。
「美。」燕十三點頭,她喜歡他處理屍體的法子。
「哈哈哈哈哈……」鳳怡年仰頭大笑,全然不覺燕十三的回答詭異。
念清撐著竹竿,不敢多言,眼前的陌生女子實在太過怪異,她的想法、做法都異於常人,可是今日的公子比這女子更為奇怪。
第二章 義莊遇追殺
「小二,把你們店天字第一號房給我們公子讓出來。」念湘將沉甸甸的銀子交到店小二手裡。
「貴客裡面請,快請。」店小二見燕十三領回來這麼一位貴人,連忙點頭哈腰的招呼。
「公子,這客棧也就一般般,天字一號房怕是也好不到哪兒去,我們為何要從……」念湘跟在鳳怡年身後小聲嘀咕著。
「念湘,公子今日不想再聽到妳多說一個字。」鳳怡年的手指抵在念湘的唇上,這小丫頭真是被他寵壞了。
念湘聞言,閉緊了嘴巴,別說開口了,甚至都不敢抬頭去看鳳怡年。
公子生氣從不會發怒,他總是這般笑,笑得越燦爛,代表他心裡的怒火越盛,惹怒公子有什麼後果,她完全不敢去想。
平日裡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一下子變成了霜打的茄子,躲在念清身後,只能偷偷的瞪著燕十三,都是因為她,公子才對她發怒。
「明天幾時出發?」燕十三問鳳怡年,他們都是要去姑蘇的,約好同行。
「等阿扶睡醒了我們就出發。」鳳怡年裝模作樣的打了個哈欠,「我不急,阿扶急嗎?」
想著三個月的時限,燕十三搖頭,「不急。」
她心中有些不捨,她還沒看夠,不想同鳳怡年分開,可燕七說男女授受不親,不可同房而眠,這人世間的規矩燕七懂得比她多,他若說不可,便是不可。
燕十三悶著頭回到房間,她向來劍不離身,即便是睡覺追命也會握在手上。這是師傅說的,來殺你的人可不會將你叫醒再動手。
燕七總說她沒心沒肺,所以沒心事,從不會失眠,倒頭就能睡,燕十三雖未曾反駁,但是她知道燕七是錯的,一個人沒心沒肺便活不成了。
她摸著胸口,感受心臟強而有力的跳動,輾轉反側。
鳳怡年,是個好名字,好看的人配好聽的名字,今夜她的心裡滿滿都是他,他的身影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咕嚕嚕、咕嚕嚕……肚中傳來叫聲,她餓了。
在船上殺人消耗不少體力,偏偏店小二買回來的包子都吃完了,燕十三躺在床上翻了個身,抿著嘴回味著包子的香味。
她喜歡鬼谷,因為鬼谷有吃不完的包子,師傅不知從哪找來的廚子,可以日日夜夜為她做包子,只要她想吃,永遠有人送進房中。
腹鳴一聲接著一聲,燕十三爬起身,她得去尋些吃的來。
這時,聽到門外有動靜,燕十三從不廢話,就在門被推開的一瞬間,追命快速的飛了出去。
「阿扶。」低沉的聲音中帶著寵溺,若是尋常人這會早就倒地變成一具屍體,可鳳怡年卻是手腕一轉,輕鬆握住了追命,「阿扶可是不喜歡我了?」
「喜歡。」燕十三三步便跨到鳳怡年身邊,她盯著他握著劍鞘的手,屏住呼吸,「鬆手,我看看。」
她不是會收力之人,出手即是斃命,不給敵人留絲毫的生機,師傅這麼說,燕七也是這麼說。
鳳怡年關上門,笑盈盈的張開右手,手心泛紅,他能接下她的這一招也用了八成功力,若換成念清和念湘只怕是要受重傷。
燕十三不敢去碰他的手,她蹲下身,小心翼翼的對著鳳怡年的手心吹氣,「疼嗎?」
她記得年幼時,她餓得走不動路摔倒,膝蓋磕到石頭上,娘便是這般對著傷口吹氣,娘說這是仙氣,吹吹就不疼了,她是娘的孩子,應該也能吹出仙氣來吧。
「剛剛很疼,可是阿扶吹過後便一點也不疼了。」鳳怡年展開手掌到燕十三眼前,說話的口氣如同哄騙孩童一般。
「嗯。」燕十三不好意思的揉揉眉心,「日後你若受傷,我就再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好。」鳳怡年想去拉燕十三的手,可還是被她閃過了,看得出她很是忌諱自己碰她的手,鳳怡年在心中歎了口氣,「餓嗎,剛出鍋的包子。」
「咕嚕嚕!」不等燕十三回答,肚子裡發出的聲音已經回答了鳳怡年的提問。
鳳怡年打開最外層的油紙,肉包子的香氣瞬間撲面而來。
燕十三也不客氣,抓起一個包子就塞進嘴裡,她不怕死,但怕餓,吃不飽的滋味太難受了,還不如死來得痛快。
她剛去鬼谷的時候,每次吃飯都要挨打,因為她並不知道何為飽,只要面前有食物,她便會一直往嘴裡塞,師傅打她,是不想讓她撐死。
在心儀的男子面前,哪個女子不是面帶羞澀,矜持一番,但燕十三全然不懂這些。
鳳怡年也不在意,倒了兩杯茶,一杯遞到燕十三面前,「慢些,別噎著了。」
他不會嘲笑燕十三,永遠也不會,鬼谷弟子可以說不能稱之為人,而是遊蕩在人間的惡鬼,就連閻王都要忌憚三分,燕十三能活下來,其中經歷了什麼可想而知。
「我今晚住這,行嗎?」
燕十三嘴裡的包子還未吞嚥下去,便急不可耐的伸手又要抓。
「吃慢些。」鳳怡年擋下了燕十三的手,抓起一個包子小小的咬了一口,然後在嘴裡連續咀嚼了七八下,方才吞嚥下去。
不急,他有一輩子的時間教她,她是人,不是鬼。
就算是燕七,敢這般阻攔她吃包子也是要挨上一頓打的,可是面對鳳怡年,燕十三就變成了搖著尾巴討主人歡心的小奶狗,她學著鳳怡年的動作,一下下的咀嚼,直到將嘴裡的肉餡嚼碎了吞嚥下去。
「啊……」燕十三張開嘴讓鳳怡年看,她沒有撒謊,都吞下去了。
「我們家阿扶最乖了。」說著,鳳怡年將一個包子遞到了燕十三手中,「記住,日後都要這般吃,不可再急躁了。」
「嗯。」燕十三討好的點著頭。
「阿扶,今夜住下,可好。」鳳怡年又問了一遍,剛剛燕十三的注意力都在包子上,漏了這句話。
「好!」燕十三一雙眸子亮晶晶的,她丟下手裡的包子,指向床的方向,「夠大,能睡兩個人,我不需要被子和枕頭,都給你。」
睡地上也行!她能睡在屍體堆裡,能睡在墳地裡,能睡在棺材裡,她什麼都不介意。
「答應了,就不許反悔。」
燕十三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原地轉了一圈,彎下腰去撿掉落在地的包子,就勢要往嘴裡塞,不料卻被鳳怡年給攔了下來。
「阿扶乖,掉在地上的包子不能吃,髒。」鳳怡年心疼地摸向胸口。
「為何?地上的包子狗能吃,我為何不能吃?」人明明和畜生無異,燕十三實在不理解為何鳳怡年和燕七一樣,都不讓她吃地上的包子。
「阿扶……」鳳怡年的聲音在發顫,「阿扶最乖了,答應我,日後阿扶都不可再吃地上的食物,可好?」
燕十三愣了一會,扯著嘴角,迫使自己露出一個笑容,「好。」
答應他,什麼都答應他,不需要任何緣由。
燕十三小口的吃著包子,她目光赤裸裸的落在鳳怡年身上,毫不避諱,反倒是鳳怡年被瞧得不好意思,假借整理床鋪的名義背過身去,不敢再去看燕十三。
燕十三貼著牆壁躺下,她懷抱著追命,縮成一團,枕頭給了鳳怡年,被子也給了鳳怡年,這張床看著很大,沒想到鳳怡年一躺下來卻變得這般小,她只能盡力縮著身子。
「就讓阿扶受些委屈,枕著我的手臂可好。」鳳怡年手臂順著她的頸窩伸了進去,原本被燕十三推給他的被子也一半蓋在了她的身上。
燕十三仰著頭,看向鳳怡年,她的背緊貼著牆壁,將雙手塞入懷中,「好。」
她的雙手都是血,可是脖子上沒有,不會弄髒他。
鳳怡年的耳朵微微發燙,「阿扶,日後都這麼睡可好?」
「嗯。」她決定以後要努力為鬼谷殺人,這樣就可以多多下山來走動,有更多的機會和他同床共枕。
「阿扶,乖,閉眼,睡吧。」
上一世,他將一輩子最重要的承諾許給了那個女人,他待她好,想將所擁有的一切都和她分享……到頭來一切都是徒然,背叛他的正是最親近之人,而捨命救他的卻是被派來殺他之人。
造化弄人,老天爺還真是喜歡開玩笑。
「阿扶,我們明天去吃鹽酥雞可好,可好吃了,比包子好吃。」
「嗯。」燕十三聽了鳳怡年的話乖乖的閉上眼睛。
不是要她睡覺嗎,為何還要同她說話,奇怪。
「阿扶,我們去做兩身衣裳吧。」
「嗯。」她有衣裳,燕七今年剛為她做了兩身新的,她都還沒穿過呢。
「阿扶……」燕十三閉起眼睛了,鳳怡年方才敢好好的打量她。
她還是他記憶裡的模樣,呆呆傻傻的,一看見他便目光發直移不開眼睛,將心裡話一股腦都說了出來。
「我是鬼谷的人,是來殺你的。」
「我喜歡你,我們之前見過的,你忘了?」
「你快跑,跑得越遠越好,你不是師傅的對手、我不知誰要殺你,師傅沒說……」
「你要殺我,為什麼?你……不喜歡我嗎?」
「你怎麼哭了,是因為我快要死了嗎?記得我,下輩子一定要認得我,我……還會喜歡你的……」
一時間,燕十三對他說過的話全都湧現在腦海中。
「睡吧……睡吧……」鳳怡年將停在空中的手收了回來。
阿扶,此世我定不會辜負妳。


燕十三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伸進了他的衣服裡,隔著一層中衣,他的心跳聲咚咚咚傳來,她的腿插入他的雙腿間,被他夾得死死的,動彈不得。
他擁她入懷,連帶她懷中的追命都一併摟在懷中,她的鼻尖抵在他的下顎上,溫熱的觸感讓她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天已經亮了,窗外熙熙攘攘的傳來了商販的叫賣聲,她一向天不亮便會醒來,今日為何會睡得這麼久?
「阿扶。」耳邊傳來軟糯的聲音,像是囈語,又像是在呼喚她。
「我在。」燕十三答話。
「阿扶、阿扶、阿扶……」鳳怡年好像沒聽見似的,一遍遍輕喚著,而後睜開朦朧的雙眼,收緊手臂,「阿扶睡得可安穩?」
「安穩。」燕十三扭著身子,想從鳳怡年的禁錮中掙脫出來。
「我可有出現在阿扶夢中?」鳳怡年倒也不強迫她,鬆了手放燕十三自由。
「我從不作夢。」燕七總說她是個怪人,說這世間怎麼會有不作夢的人呢,可她當真從未作過夢。
「可惜了,不過沒關係,阿扶昨夜有出現在我的夢中。」鳳怡年起身,伸了個懶腰,一副滿足的模樣,「昨夜睡得好,醒來便覺精神百倍。」
燕十三抱著追命跳下床。
「公子,阿扶姑娘,吃早飯了。」
門外說話的是念清,還好不是念湘,燕十三沒法應付,那女童話太多,總是問東問西的,她真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喜歡話少的人,當然,鳳怡年除外,燕七也除外。
吃完早飯,幾人準備上路,鳳怡年和燕十三對店小二來說就是財神爺,兩人出手闊綽,又好相處,可惜只住一晚。
「姑娘,您的驢餵飽了。」店小二從柴房裡將驢牽出來,把繩子遞到燕十三手中。
「這、這驢頭上怎麼還有一朵大紅花啊,黑驢配紅花,還真是夠俗氣的。」念湘就是管不住一張嘴,說完才發現不妙,趕緊躲到念清身後,不敢冒出頭。
手持長劍的冷面女子牽著頭戴紅花的黑毛驢,店小二覺得奇怪,念湘念清也覺得奇怪,可唯獨鳳怡年,如此怪異的人他卻親切的阿扶、阿扶的叫著,像是相識多年的老友一般。
「阿扶,我們去買衣裳。」
「好。」
「阿扶,這件白衣可好?」
「好。」燕十三最討厭白衣,染上血極為難清理,但他喜歡她就穿。
「阿扶,妳瞧這黑衣如何,我穿的。」
「好看。」黑色和紅色相比,燕十三還是更喜歡紅色,可惜殺人穿紅衣太過顯眼。
走出綢緞鋪子,燕十三一身白衣飄飄若仙,長劍被布包著負在背上,鳳怡年一身黑衣,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摺扇。
一行人出了城,念清牽著驢,念湘踢著腳邊的石子,四人走在荒涼的小路上。
「公子何時這麼喜歡說話了?」念湘悶悶不樂。
「從遇見這位阿扶姑娘開始。」念清回答。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念湘用手指戳著黑驢,眼珠一轉,像是想到了什麼,「你說公子是不是變心了,這女人怪是怪了些,但瞧著也有幾分姿色。」
念清腳下一頓,「不可能,公子對江小姐一往情深,這麼多年從未同其他姑娘親近過。」
他跟在公子身邊五年了,公子絕不是見一個愛一個的浪子。
「那現在這情況究竟是你瞎了還是我瞎了?」念湘個子矮,踮起腳憤憤不平的指著前面,「你看你看,這一路上公子喋喋不休,平時可是一年都見不到他說這麼多的話;昨晚還住到人姑娘房裡去了,孤男寡女的,鬼知道發生了什麼。還有啊,今早的情況你又不是沒瞧見,公子對阿扶姑娘噓寒問暖,關懷備至,連江姑娘都未曾有過此番待遇。」
念湘雖然管不住嘴,但說的都是事實。
「不過也好,若是非要二選一,我選她。」她望著燕十三的背影,「雖是冷血了些,不過功夫高,長得也不錯,話少人笨,對你我也算客氣……」
「妳啊,少說兩句吧。」念清將不自覺加快腳步的念湘給拉了回來,「公子昨日的話妳忘了?」
「沒忘!」念湘撇著嘴,悶頭不再理會念清,顯然是生氣了。


「阿扶,妳看溪水如此清澈,我們去洗洗手吧。」
「好。」
「阿扶,包子涼了不好吃,吃些肉乾可好?」
「好。」
「阿扶,我睏了,靠著妳的肩膀睡一會兒可好?」
「嗯。」
「阿扶,妳瞧這花好看嗎?」
「好看。」
「阿扶,是我好看還是花兒好看?」
「你……你好看。」
「阿扶,妳走慢些,很著急嗎?」
「不急。」
念湘覺得自己肯定是青天白日見了鬼,念清嘴上不說,但也好不到哪兒去。
這幾日鳳怡年的一舉一動他們兩人都看在眼裡,那名為阿扶的姑娘正不正常他們不確定,但是他們家公子確確實實是瘋了。
念湘覺得阿扶姑娘是妖女,肯定給公子下了什麼咒,念清倒是比他姊姊清醒,怎麼看都是公子給阿扶姑娘下了咒,無論公子說什麼,阿扶姑娘皆是言聽計從,這些日子就沒聽見她說過一個不字。
不過不管是誰給誰下咒,吃住時還是得回到現實中的。
義莊外,念湘拽著念清的衣角,左看看鳳怡年,右看看燕十三,「公子,今夜當、當真要住這?再往前走走一定會有村落的,要、要不再瞧瞧,沒村落住廟裡也成啊。」
鳳怡年搖晃著手裡的摺扇,瞧著燕十三笑。
念清倒是不在乎這些,他與姊姊是孤兒,早些年在街上流浪,雖未睡過義莊,破廟卻是常睡的。
燕十三抬頭望了望天,「下雨天,殺人夜,住這吧。」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聽得念湘丟了魂,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公子,您還真陪著她發瘋啊?」
他們家公子可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住最好的,何時受過這等苦。
「小丫頭,瞎說什麼呢,沒聽我們家阿扶說嗎,下雨天,殺人夜,住著吧。」鳳怡年輕點了下念湘的鼻尖,語氣中帶著些許責備,可眼裡卻是滿滿的寵溺。
「快要下雨了,就住著吧。」念清拍拍念湘的肩膀安慰道。
「瘋了瘋了,一個個的都瘋了,都瘋了……」念湘話裡帶著哭腔,卻也只能顫抖著雙腿跟著念清進了義莊。
念湘雖不怕屍體,但是大晚上的,義莊裡一排白色紙燈籠,屋子裡躺著的屍體蓋著草席,烏青的腳掌還帶著泥塊,甭管誰見了都要膽寒的。
「念清,你冷嗎?」炎炎夏日,夜晚的風都是熱的,可是念湘卻打著哆嗦,總覺得這裡寒氣逼人。
「有、有點。」念清倒是沒念湘表現的那麼明顯,不過也頗有些不適。
燕十三來到義莊如同回到了家一般,輕車熟路的打開幾口棺材蓋,只有兩個是空棺。
「睡這。」她面無表情的指著兩副棺材道。
「這是給死人睡的,我們是活人!」念湘真的快哭了,她現在瞧著燕十三就和瞧見黑白無常似的,說話都不敢大聲,生怕她一個不高興把她的魂給勾了去。
鳳怡年朝念清使了個眼色,「我身子乏了,今日就先睡了,念清,照顧好你姊姊,阿扶,過來。」
兩副棺材要睡四個人,當然是兩人睡一起了。
「進去,蓋棺。」燕十三言簡意賅。
念湘還想說什麼,卻被懂事的念清捂住了嘴,強行拉進棺材裡,砰的一聲悶響,厚重的棺蓋落下,燕十三貼心的留了縫給兩人喘氣用。
另一邊,鳳怡年已經乖乖的躺進棺材,笑著拍拍身邊的位子,喚了聲阿扶。
蓋上棺蓋,四周漆黑,彼此的呼吸聲變得濃郁而厚重,兩個成年人躺在一副棺材裡只能側著身,鳳怡年的手搭在燕十三的腰上,怕她躺得不舒服,還貼心的貢獻出自己的胳膊當枕頭。
「有東西跟著。」燕十三解釋今晚非要住在這裡的理由。
念湘說的對,這裡是義莊,再往前走必定有村落,夏日天熱,就算淋些雨也無妨,但身後跟著的東西很麻煩。
「不過是些阿貓阿狗。」鳳怡年不在乎的道。
「嗯,這裡沒有活人,好處理。」
「我們阿扶還真是菩薩心腸,怕驚擾到村民。」鳳怡年誇讚道。
這是在誇她吧?燕十三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鳳怡年身上佩戴著香包,是淡淡的蘭花香,很好聞,燕十三吸著鼻子,向前湊了湊,「真香。」
「喜歡?」鳳怡年的手臂又收緊了些,經過這幾日的相處,他也發現了,摟摟抱抱燕十三都由著他來,不會拒絕,唯獨不讓他碰她的手。
「嗯。」燕十三像小狗似的嗅啊嗅,怎麼聞也聞不夠,鳳怡年身上的香氣使她莫名的安心,她忍不住抬起袖子聞了聞自己,刺鼻的血氣,根本洗不掉。
「我們阿扶也好聞。」鳳怡年將鼻子抵在燕十三露出的脖子上,用力的吸了一大口,「血氣,我喜歡。」
「你喜歡血氣?」燕十三聞言止不住的欣喜。
正常人怎麼可能會喜歡血氣,躲都來不及,可鳳怡年說的話,燕十三一律相信,從不懷疑。
鳳怡年則是死過一次的人,這一世他也是真喜歡燕十三身上的血氣,燕十三那點小心思他閉著眼睛都清楚,自然知道該說些什麼。
屋外狂風大作,吹得本就破舊的門板吱嘎作響,一處的窗戶被狂風吹開,臨窗的草席子被吹起,面目猙獰的屍體接連露了出來。
棺材裡,念湘不知該閉上眼睛還是該睜著眼睛,她躲在念清懷中瑟瑟發抖,心中將燕十三從頭罵到腳。
燕十三是倒頭便睡的性子,棺材板於她來說和床無異,聞著淡淡的蘭花香,她睡得很安穩,鳳怡年在閉目養神,不知想著什麼。
雨點落下,敲打著地面,好似鼓點一般,催促山野間的趕路人加快腳步。
燕十三突然睜開眼,「來了!」
鳳怡年也睜開雙眸,看著燕十三單掌撐開棺材板。
義莊內破舊的門板轟然倒地,一群人衝了進來。
追命出鞘,一劍刺入領頭人的胸口,凝結的黑血緩緩流出,無人喊痛。
鳳怡年飛身躍出,一腳踢開另一副棺材,未看清人,軟鞭已經如靈蛇般掠過,纏住鳳怡年身後人的脖子。
「公子小心!」念湘跳出來,抽出匕首剛想衝進人群,卻被鳳怡年給拽住了衣領。
「小丫頭,妳那三腳貓的功夫就不要去丟人了。」鳳怡年臉上的笑帶著幾分妖豔詭異,和這義莊倒也極為相配。
四人之中念湘的功夫最弱,好在她也知道自己的斤兩,不是強出頭的性子,乖乖地在一旁看著。
一招能殺人就絕不要用兩招,兩招能斃命就絕不要用三招,鬼谷弟子習的都是實打實的擊殺術,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把式,招招斃命,追命的劍鋒奔著的都是脖子、胸口這些地方去。
「小丫頭,看出什麼門道沒有?」鳳怡年懶懶靠著棺材,藉著微暗的燭光,像是在看熱鬧一般。
「公子,這些人很奇怪。」念湘瞪大眼睛看了好一會,發現這些人肢體僵硬,功夫雖然都不錯,可是這肩、手肘、膝蓋回彎的動作卻怎麼看怎麼怪,不像是正常人該有的模樣。
來者甚多,就算燕十三功夫再高也總有一兩個漏網之魚,其中一人瞅到空隙直奔鳳怡年而來。
「這些是屍人。」鳳怡年手腕一轉,摺扇在空中劃出一個弧度,那衝過來的人目光呆滯,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脖子上一道血痕漸顯,緊接著黑色的血如同泥漿一般緩緩流出,之後應聲倒地,再也沒能起來。
「公子,何為屍人?」念湘不解。
「念清,和我們家阿扶好好學學,殺人用不著花架子。」鳳怡年沒有立刻解答念湘的疑問,而是藉機指點了念清一番,能活著看清燕十三的招式,記下來後回去好好鑽研,對那小子來說也是受益匪淺。
好一會兒,鳳怡年才繼續跟念湘說:「將死之人被灌下長生之藥,從此不老不病,成了屍人,非人非屍,只能聽命於藥主。」
念湘喉嚨一緊,「公子,這哪是什麼長生之藥,還不如閻王爺的催命符呢!公子,阿扶姑娘到底招誰惹誰了,怎麼會有這麼厲害的人想要她的命?」
說句難聽的,現在燕十三在她眼裡就是個害人精!
「哈哈哈,我們家阿扶這麼厲害,不去找別人麻煩便是好的了,誰敢招惹她啊,這些屍人是衝著妳家公子來的。」
念湘功夫不行,但是腦子轉得倒挺快,「花船上的那些人也不是強盜,而是衝著咱們來的?」
鳳家產業遍布各地,今年是公子掌家的第一年,自是要去巡視一番的,念湘本來只當是普通的巡視,未曾想過竟會這般兇險萬分。
鳳家是首富,公子的母親又出自金陵上官家,和皇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到底是哪個傢伙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打公子的主意?
「公子可有懷疑的對象?」
「誰知道呢?」鳳怡年忽然神色一凜,話還未說完人已經衝了出去。
「公子,小心啊!」念湘在身後大叫。
此時的燕十三胸口血氣上湧,動作明顯慢了下來,可這些屍人根本沒能近她的身,她也沒有受傷,怎會如此?
下一瞬,一個堅實有力的臂膀摟住了她的腰,焦急的問道:「藥呢?」
對,藥,她竟忘了吃藥!
不等燕十三回話,鳳怡年摸上她的腰,瞬間便在腰間翻出一粒被紙包著的藥丸,「張嘴。」
燕十三乖乖張開嘴,讓鳳怡年親手將藥丸送入她口中。
「阿扶,借劍一用。」說完,鳳怡年巧妙的奪下了追命,「都該死!」
他眼中透著陰冷,不再是個圍著燕十三團團轉,一口一個阿扶的儒生公子,更像是來自地獄的修羅。
一瞬間,燕十三彷彿從鳳怡年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黑衣長劍,招招狠戾,黑色血滴濺到鳳怡年的手背上,他卻全然不在乎。
燕十三吞下藥,丹田中的那股熱氣緩緩平息,很快恢復如常,不過她沒有急著去幫鳳怡年,而是看著不遠處,茂密樹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是她嗎?燕十三動了殺意,敢招惹鳳怡年,即便是鬼谷之人也該死。
「阿扶!」鳳怡年一把摟住了燕十三的腰,「阿扶,我受傷了,妳快瞧瞧。」
與此同時,樹林裡的聲音消失了。
「哪裡?」燕十三一聽就忘了其他事,著急的查看鳳怡年身上,「傷在哪兒了?」
她仔仔細細的查看了一番,卻發現鳳怡年連塊皮都沒破,面色紅潤的模樣也全不像受了內傷的樣子。
「頭髮,你瞧。」鳳怡年捏著三根斷了的髮絲,遞到燕十三手中。
念湘聽聞差點閃了腰,念清也好不到哪兒去。還是第一件見有人將髮絲斷了稱為受傷。
「疼嗎?」燕十三認真的問道。
念湘像是看傻子似的看著不遠處的兩人,而後走到念清身邊,「你打我一下。」
「為何?」念清不解。
「少廢話,讓你打就打,但要輕點啊。」
念清聽話,不輕不重的拍了下念湘的手背。
「嘶!會痛,那一定是腦子壞了,回去得請大夫好好瞧瞧。」念湘自顧自念叨著。
「髒了。」見鳳怡年手背上沾著血,燕十三立刻用袖子幫他擦乾淨,他是天上的仙子,他的手不能髒,「日後殺人的事,我來。」
「哪裡髒?」鳳怡年右手一揮,劍氣劃過衣袖,那染血的一角袖口緩緩飄落在地,「瞧,這不就乾淨了。阿扶的追命真好用,比我這破扇子好用多了。」
他岔開話題,一手歸還追命,一手從腰間抽出摺扇。
好用?燕十三蹙眉接過追命。
燕七說,她的追命是世間最難用的一把劍,明明向左刺,劍鋒卻向右拉扯,明明是在收手,可追命卻要向前猛刺,燕七對追命頗為頭疼,用過一次後便發誓就算用樹枝都不會再用追命。
燕十三望著左手掌心出神,劍有靈,亦嗜血,開劍需用活人鮮血來祭,掌心的一道傷痕便是開劍時留下的,師傅說,這樣從今往後追命只會認她一個主人,可他卻說好用?燕十三不解。
「想什麼呢?」鳳怡年下意識去拉燕十三的手腕,燕十三想事情想得出神,倒也全然忘了躲避。
手指搭在燕十三的脈上,鳳怡年頓了下,手中的摺扇忽地落地,發出不輕不重的響聲,驚得念湘心跳漏了一拍,以為還有漏網之魚。
「妳當自己是大羅神仙,不會痛、不會死嗎?」鳳怡年怒吼。
姊弟倆傻了,公子這脾氣來得突然,而且還是對阿扶姑娘發脾氣?
燕十三想收回手,卻被鳳怡年死死的握著,「鬆開。」
她聲音裡有幾分不悅,手上的動作卻是溫柔的,她永遠都不可能傷害鳳怡年。
「妳是人,不是鬼,是會死的!」鳳怡年眼眶泛紅,這幾日的溫文偽裝蕩然無存,他衝著燕十三嘶吼,「那藥不能再吃了。」
他上輩子也看過燕十三因為沒有服藥產生症狀,剛剛才會趕緊餵她吃藥,但根據重生後蒐羅到的鬼王資料,他又有些疑心,於是故意探燕十三的脈,沒想到……
他受不住,受不住燕十三再次倒在他懷中,無聲無息,永遠不會再睜開雙眼……
「公子?」念清欲要上前勸阻,卻被念湘給攔了下來。
公子的事,還輪不到他們兩人插手。
「不吃也會死。」燕十三聲音平靜,彷彿在說著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鬼谷弟子每月都要服用一粒藥丸,由師傅親自調配,說這是仙藥,吃了能延年益壽,燕十三信,每月按時服下,自從服藥之後,她的功力確實大增。
可燕七卻不同,每月服藥日他都盯著那粒小小的藥丸出神,他說那根本不是什麼仙藥,而是毒藥,雖然能讓他們功力大增,卻也在消耗他們的命,所以鬼谷弟子向來活不過三十五歲,這藥一旦吃下便不可斷,若是超過七日不服藥便會五臟爆裂、七竅流血而亡。
鳳怡年放鬆力道,燕十三抽回手,挑起地上屍人身上的衣服,小心翼翼的擦拭著追命,根本不敢去看鳳怡年的眼睛,不知為何,她竟是有些害怕對上他的雙眸,明明她連師傅都不怕的。
「我不怕死。」她在說謊,她從前是不怕,可是見到鳳怡年後便開始害怕了,怕陰陽相隔,怕再也見不到他。
「我怕,阿扶,我怕妳死……」鳳怡年的聲音柔和了下來,「阿扶,我們去找解藥,我知道哪裡有解藥。」
他的手依然在抖,重活一世,他不單單只想救下自己的命,還要和阿扶長相廝守,她若是不在了,他活在世間又有何意義?
「好。」燕十三將追命收回劍鞘,只要是他說的話,無論什麼都好。
至於他為何會知曉鬼谷的祕密,又要去哪裡找解藥,燕十三並不打算追問,她不喜歡提問題,比較喜歡聽命於人,聽師傅的,聽燕七的。
「念清。」
「是,公子。」念清走上前,因著剛剛的打鬥,衣裳有些凌亂,一個竹筒從他懷中掉了出來。
鳳怡年瞥了一眼。
「公子,是府裡的飛鴿傳書,問公子的近況。」
鳳怡年冷笑了一聲,「我倒是忘了這事……」
上一世他在回姑蘇的路上也是一路巧遇殺手,當時他還納悶,怎麼好像江湖上所有殺手都知道他的位置,三天兩頭換著不同的人來要他的命,一路的追殺讓鳳怡年疲憊不堪,夜裡有一點風吹草動便會驚醒,念湘更是為了替他擋下淬毒的暗器而死。
重生後他就懂了,那全是因為有內賊!
「告訴家裡,路上遇襲,不知何人所為,我們改水路去江陵。日後家裡的飛鴿傳書由我親自看過後再行回覆。」鳳怡年吩咐。
鳳家的人都想他死,他的父親,他的繼母,甚至他未來的妻子,真是荒唐至極。
「是。」念清聽命應下。
一直默不作聲的念湘眼珠一轉,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公子,難道……」
「小丫頭,不可說。」鳳怡年衝著她眨了眨眼,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念湘一聽連忙捂上嘴,隨後一把扯過念清手中的竹筒,「公子,日後回信的活讓念湘來做。」
她性子懶散,原本並不喜歡咬文嚼字,畢竟這可是家信,是要給老爺看的,字字都須斟酌,可是剛剛公子的反應坐實了她的猜想,而自己那個老實弟弟可幹不來這種活。
「不枉公子疼妳一場。」鳳怡年笑道。
「雨停了。」
主僕說話間,燕十三已經走出了義莊,烏雲密布的天空露出了月亮的身影,微風輕撫過臉頰,她閉上眼享受。
鳳怡年來到燕十三身邊,「下雨天,殺人夜,阿扶可喜歡雨天?」
「不喜,不好放火。」不能放火燒屍,麻煩。
經此一戰,念湘算是完全習慣了燕十三清奇的想法,也不再大驚小怪,拉著弟弟跟緊鳳怡年。這女人是怪了點,但對他們家公子卻是一心一意,捨命相護,這份恩情她念湘記在心裡了。
「我們家阿扶真可愛,是吧?」鳳怡年說著,轉頭看著姊弟二人。
「……是,可愛。」念湘差點咬著舌頭。
「可……可……」念清回頭瞧了眼屍橫遍野的義莊,第二個字在喉嚨間上下翻滾,遲遲出不來。
「伴著月色趕路,也別有一番滋味。」鳳怡年搖著手中的摺扇,「念清,明兒個天亮尋四匹馬來,我們改道去藥王谷。」
「公子,那驢怎麼辦?」反應最快的念湘問道。
四人齊齊轉身瞧著義莊木柱上拴著的黑驢,那義莊都快被四人給拆了,牠倒是趴在地上睡得安穩,全然沒有受到影響,這心大得也不知像誰。
「放了。」燕十三緩緩道,接著像是想到了什麼,「驢肉湯好喝嗎?」
當初她是從刀口下買走這驢的,那時屠夫口中就喊著要把牠做成驢肉湯。
念湘一聽這話.急忙跑過去解開拴驢的繩子,「起來懶驢,快跑快跑,晚了你就該變成驢肉湯了!」
她一邊說一邊揮著手將黑驢趕到林子裡,生怕燕十三反悔。
「哈哈哈……」鳳怡年被逗得哈哈大笑。
道阻且長,這輩子,他定能護下身邊所愛之人,阿扶、念湘、念清,無人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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