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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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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5101

《贅婿》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1/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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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300
  • 優惠價:NT$ 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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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自願倒插門,眾人驚異難置信,
殊不知賺了個娘子,他富可敵國!

 
長姊已嫁妹妹年幼,娘親又太過糊塗不著調,
父親過世後,原清縈要撐起家業只能成為守灶女頂門戶,
內有一群豺狼親戚等著瓜分首富原家的偌大產業,
外有一票倚老賣老的掌櫃船工趁亂貪汙中飽私囊,
幸好就在她忙著安內攘外時,天運哥哥回來了,
他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撿了失憶的他回家養的恩情,
如今已是大將軍的他竟自願做贅婿,成為她最堅實的後盾,
無論來鬧事的是誰都被他輕鬆擺平,
就連那個嚷嚷著要嫁給他的郡主千金也一樣……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終結孤單
 
比起那些年輕帥氣的英俊小生,小編更熱愛以及支持老演員,畢竟他們的電影陪小編渡過了整個青春歲月,無論是哈里遜福特還是湯姆克魯斯,雖然並不年輕了,但他們始終都是我心中的英雄啊!
電影《大說謊家》同樣是一部由演技精湛的老戲骨們主演的電影,戲的內容小編就不說了,這可不是簡單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但真的很推薦大家去看哦,除了欣賞精彩劇情並支持老演員(?)之外,本片也有許多經典動人的台詞,小編私心給《贅婿》裡男主配上的slogan就是出自其中——妳知道妳是誰嗎?妳是這世界唯一讓我感覺不再孤單的人。
謝天運身為二品將軍,戰功烜赫都可以封侯了,為什麼他會願意入贅原府,搶著要做原清縈的贅婿?就是因為她是這世上唯一能讓他不再感到孤單的人!在謝天運成為大將軍之前經歷過很辛苦的日子,幼時家鄉發大水,全家都犧牲了只剩他被老僕救下,一老一少歷經艱難到京城依親,卻被勢利眼的舅母毒打一頓趕走,他意外墜崖與老僕失散,滿身是傷又失去記憶的被原清縈撿回家,從此兩小無猜過了青梅竹馬的年少歲月,直到舅舅找上門、態度強硬的帶走他,兩人才不得不分開。
原清縈帶給謝天運的溫暖讓他對她產生感情,成為大將軍也是為了能更好的保護她,她就是他努力的動力,可以為了她當官,也能為了她辭官,遑論是倒插門入贅,對他而言不管孩子姓什麼都是他倆愛的結晶,所以讓孩子從母姓重要嗎?變成原府的贅婿丟人嗎?答案自然很清楚了,從他出現在原清縈身邊那一刻起,你只能感受到他對這段感情的真誠與純粹,還有濃烈的摯愛與依戀。
謝天運找到了讓他不再孤單的人,他們的愛情讓人動容也讓人羨慕,希望每個人都能像他們一樣找到那個讓自己不再孤單的人,共渡幸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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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豺狼親戚爭家產
素白。
一片素白。
低語聲、嚎哭聲,默默流著淚的無聲者。
在一片裹白的大宅子中,飄動的是令人眼眶一紅的白幡,它成了天地間唯一的顏色。
悲傷、哀戚、悲慟、愴然涕下。
忌中。
大大的白紙書寫兩個墨字,貼在已然沉寂的大門,告知過往行人:此戶有喪,請勿上門拜訪。
一旁的側門出出入入的下人和一干上門吊唁的親眾,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肅穆,不敢有一絲旁的神情。
原府,塘河縣首富,但是有財無丁,不到四十歲便已逝世的原府家主膝下只有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無子送終。
長女原冰縈,十七歲,嫁予秀才郎劉漢卿為妻,目前已身懷六甲,不日即將臨盆,為外嫁女。
次女原清縈,年方十六,生性好動,自幼跟在父親身邊,像個野孩子似,上樹掏鳥蛋、下水能撈魚,滿山遍野跑上一整天也不嫌累,還能打獵挖藥草,被父親當兒子養,跟父親感情最深厚。
幼女原沁縈年僅十一,因為上頭有兩個姊姊,因此養成嬌憨、天真的性子,不知人情世故,不識莊稼菽粱,養在深閨中鮮少外出,十分依賴一向有主見又個性強橫的二姊。
「二姊,我好餓。」摸著平平的小肚子,餓到渾身沒力氣的原沁縈露出想哭又不敢哭出聲的委屈神情。
看著縮著雙肩,一臉可憐兮兮,緊緊依偎身邊的妹妹,目光一斂的原清縈閃過一絲冷意。「一早沒人給妳送素粥嗎?陳娘子呢?二姊不是讓她跟著妳。」
一說到專門侍候三小姐的僕婦,小姑娘像被丟棄的小狗般抿著菱形小嘴。「我早上起來就沒見到她,雪兒去廚房幫我拿早膳,可是廚房根本沒開伙,冷鍋冷灶的,連剩菜也沒瞧見。」
雪兒是原沁縈的丫頭,五、六歲就跟在身側服侍的家生子,她爹娘是府裡的管事和內院的管事嬤嬤,對原府十分忠心。
另一名丫頭則叫環兒,比她大三歲,早年從府外買進來的,但是不太安分,心大。
「奴大欺主。」她也就兩年沒回府,這些個眼皮子淺的奴才就翻天了,以為主子能任人欺辱。
「二姊,我真的好餓,昨兒夜裡我就吃個冷包子,還是雪兒的娘塞給她的,她沒吃給我的。」爹一死,什麼都變了,她成了沒人要的孩子,府裡的下人似乎都看不見她。
「三妞乖,有二姊在,沒人能欺負妳,妳再忍一忍。」居然待慢至此,真當原家無人了嗎?
「嗯。」她摸摸扁平的肚子,忍住欲掉的眼淚。
「春畫。」
「是,二小姐。」一名十五、六歲的俏麗丫頭趨近身後,曲身低聲一應。
「去弄碗燕窩粥來,給三小姐填填胃。」他們想讓她低頭,簡直是異想天開。
春景善繡和暗器,春畫善廚和輕功,兩人都會武功,是跟隨原清縈多年的貼身丫頭,同時也是她的左右手。
原府是地方上的望族,一向樂善好施的原中源可說是本地的首富,名下資產之多遍及各行業,田地、莊園、鋪子,甚至是船行,幾乎是賺得缽滿盆滿,腰纏萬貫。
可惜在一場風寒後太漫不經心了,以為病好了便不再吃藥,又趕上秋收農忙,他特意下鄉收糧,秋風一吹又著了涼,整日咳個不停,藥苦不想吃藥的他便想硬扛過去,誰知這一拖便加重病情,等到自覺不對勁聽醫囑用藥時,常年操勞的身子已經扛不住了,春寒一起便病倒了。
此後的兩、三年時好時壞,藥不離口,他都快把自己當藥罐子了,喝的藥比吃的飯菜還多。
只是身子一直不見好轉,入冬時病情加劇,向來疼女兒的他有著人之將死的預感,自知時日無多的找回在外習武的二女兒,他怕死不瞑目,身後家產被不肖族人瓜分殆盡,反讓妻女受罪吃苦。
明明是枝葉繁盛的大家族,旁支庶族子孫眾多,可是原中源一過世,除了頭兩天還有人祭拜、守靈外,到了第三日靈堂便冷冷清清,只有稀落的鄉里與受過原府恩惠的百姓前來上香,安慰孤女兩句,原府族人一個也沒出現。
冷風起,寒意陣陣,靈堂上白幡飄動,一口黑檀棺木擺在正廳中央,一身白的兩姊妹跪在棺木下方,對著一只銅盆燒紙錢,香煙繚繞,分外淒涼,彷佛家道中落的落魄戶。
「二小姐,粥來了。」
冒著熱氣的燕窩粥用盅盛著,以托盤托著,上面放著兩副碗筷,一股香氣飄來,叫人垂涎三尺。
「三妞,喝粥,小口喝,別急,小心燙嘴。」
原清縈也不矯情,讓丫頭盛了一碗粥給妹妹後,她也大口的喝粥,熱熱的甜粥一下肚,她的身體也暖和起來,略顯蒼白的臉色稍有紅潤。
她必須先把自個兒照顧好,才有力氣照顧好一個家,母親心善,耳根子軟,不善與人做口舌之爭,又性情敦厚,妹妹年幼,不知人心險惡,大姊……她眼皮一垂,在心裡苦笑。
女人一嫁便向著夫家,原本就溫婉嫻淑的原冰縈一出閣後,她的重心便放在公婆、丈夫身上,父親病了也不曾回娘家看看,連一日的侍疾也未有過,亦未主動關心過。
直到原府上門報喪,兩口子才像大爺一般姍姍來遲,而且一來不急著服孝,反而以女子有孕為由拒穿孝服,怕沖煞到腹中胎兒,因此兩夫妻一直待在後堂,與眾人商量「分產」一事,看得原清縈既心寒又心塞。
要不是父親靈柩仍停在廳堂中,她不想父親死後不寧,不然那些心懷不軌的人早被她一一丟出門外,哪由得他們得意忘形,家主屍骨未寒就急著分家產。
「嗯!好吃,春畫姊姊熬的粥真好吃……」小姑娘囫圇的吞著粥,兩眼一瞇很滿足。
「好吃就多吃點,餓了就找春畫,其他人說了什麼都不用理會,妳是府中三小姐,妳才是主子,別的姓原的全是外人,記住了沒。」妹妹還小,得教她裡外有分,親疏有別,不能讓她被人牽著鼻子走。
小腦袋瓜子一點。「都聽二姊的,我只相信二姊,大姊她……她變了,一點也不疼我……」
說起向來最寵她的大姊,原沁縈微露忿色,還有一絲絲難過和傷心,沒法理解為何大姊成親後便六親不認,不管她死活,回府奔喪竟然連一眼都沒看她,直接走入內堂便未再出來。
她餓了向大姊討食,結果得到的回答竟是要她自己想辦法,說她是外嫁女,不宜插手府中事。
換言之,嫁了人便不是原家人,她是劉家媳婦,一切以夫家為主,日後入劉氏祠堂,受後人供奉,她不像她爹那樣死後無嗣,連個摔盆的也沒有,百年後香火斷絕,無人傳宗接代。
原清縈不捨的輕撫妹妹的頭。「二姊不是說過不必管別人怎麼樣,妳做好自己就好。」
她一頓,眼中泛淚,小手纖白緊捉二姊衣襬。「萬一二姊也嫁了,我……我好怕,他們……我一定活不下去……二姊,我害怕,娘連自己也照顧不了……」
她的娘只適合做賢妻良母,家務、中饋,對外的買賣什麼也做不了,連外頭有幾間鋪子都不曉得。
「……不怕,二姊不嫁人。」她眼神一黯,心底發誓要為爹守住這個家。
沒有男丁又如何,女子也能頂起一片天,她不信男兒做的到的事她做不到,事在人為。
原清縈雙目一厲,從眼角往偏廳的側門一睨,門後是人影重重,一個又一個。
本來他們應該守在中堂陪著家眷答禮,告慰亡者,招呼前來祭拜的人,給予回禮和拜謝,可他們卻一個個像過境的蝗蟲似,看到什麼拿什麼,別人送來的喪禮也當自家的東西拿了就走,不顧在喪中大吃大喝,魚肉美酒一樣不缺的往桌上送,一文不出的掛在原府帳上,主家沒的吃喝,幫忙的倒是吃得腸滿肚漲。
「嘖,不嫁人想留著當老姑娘嗎?妳是想著誰養妳一輩子。」
尖著嗓子的酸言酸語從廳堂外傳入,一名珠光寶氣的婦人從外面走入,她看起來不像來服喪,而是炫耀。
「三堂嬸。」聽著來者聲音便知是何人,頭未抬的原清縈低頭燒紙錢、金元寶,給爹地下用。
「還知道喊人呀!我還以為妳眼睛長在頭頂上,目中無人了,有點銀子就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陳氏抬手顯顯腕上六兩重的金鐲子,十分得意自個兒也有顯貴的一日。
原氏以嫡系為主,原中源便是嫡系長子,因此繼承了原家家業,再加上經商得宜,才有今日龐大的家產。
可也不知怎麼了,嫡系的男丁不旺,而且壽數不長,原中源原有一嫡一庶兩弟,卻是一人不及弱冠溺死江中,一人與妻出外遊玩遇到盜匪,一家五口人全命喪刀下。
原中源本身也是個福薄的,空有財富卻活不過四十歲,兄弟三人皆為短命鬼,無福消受天大的福分,反倒是旁系子孫眾多,如同魚產卵般一生就是一窩,正室、小妾、通房娶一堆,隨便生生也四、五個兒子,再一代一代的往下傳,開枝散葉,都快跟米粒一樣多了。
不過人丁多也有壞處,便是吃窮老子,子子孫孫大多不務正業,遊手好閒,普遍手裡銀錢不多,又好吃懶做,不肯起早貪黑的幹活,所以為數不少的家產也快敗光了。
三堂嬸陳氏便是旁支的堂親,她丈夫原中寧在中字輩的排行第三,依祖譜論輩分是原清縈二叔祖那一支的後人。
「三堂嬸來給我爹上香嗎?妳請便,我爹在堂上看著妳。」他人就躺在棺木裡,聽著眾人分配他身後物。
鬼神之說一向為人所忌憚,一聽到亡者尚未走遠,陳氏瞳仁一縮,不自覺感到背後冷颼颼,陰風陣陣。「妳……妳別嚇我,我不怕的……妳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
如今大房沒有男人,二房只剩下牌位,他們三房這一支就要出頭了,家主之位非她丈夫莫屬!
至於這娘仨根本不是事兒,給個幾百兩打發到莊子上就了事,兩個丫頭片子還想當家不成。
原中源一死,一干虎視眈眈的親眾便一湧而上,像野狗一般準備分食他的血肉,其中以三堂叔原中寧鬧得最凶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意圖吞掉堂兄的家產,連口湯也不留下。
而原夫人解氏的娘家人也不甘示弱,表面上像是在護著出嫁女,不讓往後的生計落在他人手中,實則暗地裡盤算,遊說解氏將丈夫死後的身家交給娘家人代管,她們母女三人搬回解府,由娘家人來養。
代管?
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吧!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旦將原府的財產拿到手,孤女寡母還有人在意嗎?
只怕有利可圖時貪筆聘禮早早將人賣了,草率出嫁,否則一個偏遠小院養著,生活自理,不餓死就算盡了情分。
財帛動人心,偌大的家業有誰不眼紅,眼看著是絕戶了,誰還不趕緊來分一杯羹,狠狠咬下一塊肥肉,手慢的人只能看人吃肉喝湯。
「不怕最好,我爹說一個人在下面挺孤單的,想找幾人去陪他……」不怕嚇嗎?那就來記猛的。
「什麼,陪……」陳氏忽地上下兩排牙直打顫,心下不安的四下看了看,又怕看到什麼而面有懼色。
「三堂嬸,生平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我爹還在靈堂,妳要跟他聊兩句嗎?」燒完紙錢投入紙蓮花,原清縈拉起妹妹,讓她坐在一旁的小板凳。
「誰……誰做虧心事,大伯一死,你們這房就絕戶了,以後還不是要依附我們這一房給飯吃,妳自個兒先掂量掂量怎麼來討好我,別老當自己還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她朝地下呸了一口,表示母女三人以後要看她臉色過活。
絕戶?原清縈怒火中燒,眼底滿是燎原的火焰。「不勞三堂嬸操心,我們已分家,早就是兩房人,我們這一房的事輪不到外人多嘴。」
「我是外人?」陳氏怒目橫豎。
「難不成是內人?我可不曉得我爹除了我娘外又娶一妻,三堂嬸何時改嫁的?」想不見外也要看她同不同意。
「妳!」好個牙尖嘴利的賤皮子,等她拿到大權後,看她還饒不饒得了她,早晚賣進怡春院。
「二姊,那個是娘的陪嫁。」原沁縈忽然拉拉二姊衣袖,小聲的伸出手指一比,小臉很不滿。
「妳確定?」她問。
她點點頭。「娘很喜歡,我看過娘戴過。」
「好,我知道了。」原清縈先安撫妹妹,黑白分明的大眼一轉,倏地伸手一捉……
「哎呀呀!妳幹什麼,頭髮都亂了……啊!我的簪子,妳居然敢搶我的鑲珍珠纏絲金簪子……」那是她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戴不到半天就被搶了。
「這是妳的嗎?」原清縈冷嘲。
陳氏理直氣壯。「當然是我的,它剛剛還簪在我髮間,是妳不懂分寸硬拔走的。」
「我不知道妳的臉可真大,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見長,上面刻著我娘的閨名,妳敢說是妳的。」
果然人不要臉什麼話都說得出口,見她母親性子軟和便卯起勁欺侮。
陳氏面色一僵。「她……她送我的,妳快還我,別讓我翻臉……」
「二姊,那個、那個和那個都是娘的,她怎麼可以拿娘的東西,是爹送給娘的……」看到二姊拿回娘的首飾,被欺壓好幾回的原沁縈又小指一點,指出非陳氏之物。
「三堂嬸……」原清縈杏目輕睞,無波無浪的眸光更讓人心口為之一懾,不由自主的背脊發冷。
「我……我的,都是我的,妳別想搶走,反……反正早晚也是我的,我不過先拿了一些……」她手捂著胸口的碧璽綴玉金鍊子,又把套著金鐲子、白玉環、貓眼石戒指的手往懷裡放,一手壓住髮上的鴛鴦花流蘇對釵。
仔細一看,金的、銀的十幾件,有的從身上取下,有的是從首飾匣子裡拿的,每樣都價值不菲。
「三堂嬸,人要臉、樹要皮,真讓我動手就難看了。」她只是不想計較太多,送爹最後一程,可不是縱容他們為所欲為,毫無顧忌,踩在主家頭上就想放肆拔毛。
陳氏護著她的金銀首飾一步步往後退。「妳……妳目無尊長,我是妳堂嬸,妳敢……」
她以為抬出輩分就能令其低頭,把事圓過去,但是她忘了原清縈是頭性情爆烈的小老虎,在她爹多年的嬌慣下,小老虎長大了,養成凶猛的野獸,牙和爪子都相當鋒利。
「春畫。」
殺雞焉用牛刀。
「是。」
輕功卓絕的春畫身形一晃,沒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見她朝陳氏繞了一圈,隨後立於自家小姐身後,手一攤開,鐲子、鍊子、戒指、佩飾全在手心,一手捧不住還用雙手合掌,可見陳氏有多貪婪。
「還給我……還來!妳這騷蹄子敢和我作對,我一定饒不了妳……」陳氏往前一撲想搶回來。
原清縈和春畫動作一致的分別朝左右閃開,撲了個空的陳氏面朝下的撲倒在地,原清縈伸腿絆了她一下,她兩腿大張雙掌貼地,從背後一看像隻烏龜,剛好今天還穿著深綠色衣裙……更像了。
「真以為我爹沒兒子就能任由你們霸佔我們的家產嗎,你們也想得太美了。」該她還擊了。
爹剛死的頭幾日要忙的事太多,一群人還想草草地將她爹埋了好坐享其成,她忍了,先辦好爹的後事才是為人子女的孝道,讓爹好好入土為安,長眠九泉之下。
如今她空出手了,秋後的螞蚱入冬死,想再蹦躂不可能,她師從「名劍山莊」,塵封的寶劍該出鞘了。
「原清縈,妳以為妳還是原府二小姐嗎?妳娘、妳大姊遲早會同意由族人接手妳爹留下來的家業,到時妳和妳妹妹就會被掃地出門了……」陳氏忿然的說出眾人做好的打算。
這兩個傻女人,沒了原府她們便是失巢的幼鳥,再沒有人庇護,終將成為乏人問津的棄婦。
「那就試試看你們能不能從我手中奪走。」
面色清冷的原清縈看向半遮半掩的偏廳側門,隱約還聽見目的達成的笑聲,那些和她沾親帶故的血脈至親在笑著,笑原中源這個傻子,賺進大筆銀子卻花不到,平白便宜了外人……


「……東街三間鋪子我接手了,你們住得遠不好接管,我正好搭把手,給族人謀點好處……」大言不慚的原中寧堂而皇之的要走最賺錢的鋪子,還以施捨的口氣表示勉為其難,更還假意鋪子有虧損,要解氏貼補銀兩。
「不行、不行,你不厚道,你全拿走了,我們還有什麼!要不茶園、茶莊歸我們,再加個綢緞莊……」解大郎不肯罷休,爭得面紅耳赤,他什麼都能吃,就是不吃虧,先分田地、鋪子,再把銀子找出來分了。
他認為妹妹還年輕,可以再嫁,因此為她多爭取一些「嫁妝」,日後帶一些走,留一些給娘家人,算是報答娘家人的收留之情。
至於兩個外甥女姓原,理應由原家人養育,他們姓解,不好越俎代庖替人養孩子。
「咳!咳!舅舅、堂叔,你們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我娘子是原府長女,身為女婿的我怎麼能毫無作為,眼睜睜看你們拿走岳父的家產。我和娘子決定由我們接掌原府,以告慰岳父在天之靈。」劉漢卿扶著身懷六甲的妻子往前一站,意思是妻子腹中孩兒乃岳父親外孫,理所當然繼承外祖父家業。
「漢卿呀!胃口別太大,你一個人吞得下嗎?光是船行和碼頭就讓你應接不暇了,你還想整碗端走。」冷笑的原中寧端起熱茶輕啜一口,面上的嘲弄顯而易見。
「三堂叔此話差矣,這是娘子家的家產,可不是原氏宗親的公中或是祭田,以常理而言,除非嫡系長房全死絕了才會歸公,而我岳母還在。」他半點不退讓,意指私產非公產,誰也不能染指。
「妹妹,妳的好女婿盼著妳早死呢!妳兩腿還未伸直他就惦記著妳手上的銀子,妳呀!不能犯傻,傻乎乎的被他的三言兩語給騙了,我是妳親哥哥,我才是最為妳著想的人。」解大郎向妹妹施壓,要她記著情分,誰親誰疏一目了然。
「我沒有很多銀子……」
解氏說的是實話,她裝銀票的匣子只有五千兩,散銀不到兩百銀,因為她很少用到銀子,府裡又有帳房管帳,她需要用錢時只需開口就好,帳房會取出銀子付帳,以致於丈夫一去世後,她根本不曉得同床共枕十餘年的夫君究竟有多富有,有幾間鋪子、田產畝數幾何、位於何處,經營鋪子的掌櫃一個也沒見過,莊子的莊頭也沒認全。
更叫人訝異的是,她完全不知府中的金庫在哪裡、有多少銀子,身為當家主母手中只有幾張田契、地契和下人的賣身契,大部分的契紙都由丈夫收著,包括存放錢莊的銀子提存印信。
因為原中源寵妻,不想她太累,沒想到反而為身後留底,讓兩個女兒衣食無缺,不必看人臉色。
不過這話說出去竟無人相信,原家人、解家人、女婿劉漢卿都認為她藏私,不肯把銀子拿出來,因此三方人各退一步,先把明面上看得見的商鋪、田產一分為三,再循循善誘取得銀兩,做一次大清洗。
「娘,妳聽相公的,我們不會害妳,妳是我親娘,難道不會奉養妳終老嗎?」同樣心性單純的原冰縈是真心想為母親養老,府中無兄弟,身為長女的她該負起責任。
只是她跟她娘一樣沒主見,秉持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丈夫說什麼就是什麼,她信之又信,父親死後又被夫家人叮囑再叮囑,公婆對她比以往更好,加上又有了身孕,地位穩固,她更加唯夫命是從。
「冰兒,娘的腦子一片空白,自從妳爹死後我整個人都空了,你們問我什麼我也答不上來。」
解氏邊說邊拭淚,想起丈夫已經不在了,兩眼淚汪汪,在那些貪婪親戚的眼中十足是一隻待宰的肥羊。
「大哥、三叔,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懂外面的生意,你們自個兒商量著,不用來問我……」
她真的是一竅不通,進貨、出貨是什麼,明前茶、明後茶有什麼不同,船行的船吃水多重她哪知情,碼頭的運作由誰負責、一天工錢幾文錢、一匹布要賣多少錢……她通通不知曉。
沒吃過苦的解氏從未體會過無錢之苦,她要銀子就有,因此不了解銀子的重要性,女兒女婿、大哥、小叔都是自己人,肯定不會坑害她,有他們代管家業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只能說心善之人看不見別人的包藏禍心,沒有半點提防,二話不說便同意交出丈夫二十餘年的辛勞所得,還對人心存感激。
「既然妳沒意見,那就由我們來承擔,妳也不用擔心太多,大哥的後事我們會處理得妥妥當當,不會沒人摔盆……」隨便找個下人來充場面就行了。
「是呀!妹子,妳不要太傷心,一切有我們。」解大郎朝其他兩人一使眼神,暫時先穩住未亡人。
「岳母,妳大可安心,我和娘子都會陪著妳……」十分殷勤的女婿給岳母倒了杯熱茶,一副孝順的樣子。
三人說了很多,但是誰也沒提到正在靈堂盡孝的兩姊妹,好像她們的存在一點也不重要,不過是多餘的,連解氏自己也沒想到她還有未出閣的女兒,一味沉浸在喪夫之痛當中。
「那就這麼說定了,等喪禮結束後就做一番處理,妳把田契、地契拿出來,我們跑一趟衙門辦過戶……」一過戶就是自己的,就算她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明明是喪事,可除了解氏母女外,一個個皆面有喜色,眼裡的笑意滿得快滴出來了,在心裡盤算著能分得多少。
「各位的歡喜實在令人匪夷所思,我家有喪,你們卻是眉開眼笑,你們大概忘了一件事,夫死從子,我娘當不了這個家,我才是當家做主的人。」這些人真是高興得太早了,真當自己心想事成了嗎。
看穿著孝服的原清縈,解大郎、原中寧,甚至是一臉嫌棄的劉漢卿都眉頭一皺,認為她不該擅自插嘴。
「胡鬧,說什麼夫死從子,妳爹是寵妳,把妳當兒子養,還送妳去學武藝,但妳不會真當自己是男兒身吧!」這丫頭太把自個兒當回事了,一個姑娘家也想坐大位掌家業。
「三堂叔,這裡是我家,不是府上,廳堂上那口棺木裡躺的是我親爹,你來幫忙治喪當姪女的不反對,可是你別當自己不是外人,雖然你也姓原,但我們已是兩家人。」她明白的點出對方只是隔房堂叔,與他們嫡支是隔山隔海,可以以長輩的身分教訓小輩,但是想從中取財,他還不夠資格,旁系的叔伯守好本分,不要妄想謀取堂兄家的家產。
「妳……妳會不會說話,太不懂事了!」被削了面子的原中寧面皮潮紅,似怨似怒的瞪視堂姪女。
「懂事的人不會覬覦別人的家財、田地、鋪子、莊園還有船行,三堂叔你以為你拿得走嗎?」天底下沒有白掉餡餅的事,等著金山、銀山送到面前的白目夢還是少作為妙。
「妳……」原中寧憋著氣,滿臉通紅,說不出他不要銀子這種話,氣硬生生的悶在心裡,只差沒吐出一口血。
「二丫頭,不可以對長輩無禮,妳三堂叔是出自好意,怕妳們一屋子女人撐不起大局。」唉!他也心疼孩子們,三歲孩童抱金過街,哪守得住萬貫家產,她們是人家砧板上的肉呀!
「撐不撐得起是我們的事,大舅杞人憂天了,總不能因噎廢食而不吃飯吧!自個兒敗掉的心甘情願,頂多日後被人笑稱敗家女,清縈不敢拖累大舅名聲敗壞,說你不安好心與外甥女爭產,以致於我和小妹身無分文、流落街頭……」
被外甥女嘲諷,解大郎臉皮當下薄了三寸,面紅耳赤訕訕然,不敢多說,這丫頭打小口齒鋒利、辯才無礙,刀刀見血。
「二妹,長姊如母,大姊夫便如父,大姊夫的話就得聽著。」怕到嘴的鴨子飛了,當小姨子和妻子一樣好騙的劉漢卿又搬出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企圖蒙混過去。
可是他還沒說完,原清縈不客氣的回了一句。「我娘還沒死,輪不到長姊為母。大姊,妳敢管我嗎?」
她杏目一橫,賢妻原冰縈嚇得一縮。
誰家母老虎?原府的,一嚇汗毛豎、二嚇淚直流、三嚇肝兒顫,離黃泉一步距離。
他氣怒。「二妹真不孝,居然詛咒岳母。」
「大姊夫,你還有良心嗎?分明是你先說的長姊如母,母親尚在,哪來的兩個娘,我看你才是居心叵測,要是真有心,來當原府的上門女婿,讓大姊腹中的孩子姓原,你敢不敢?」打蛇打七寸,她不信他敢點頭。
「這……」他語塞,有種被人掐住脖子、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堵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的悶著。
「大姊、娘,妳們真以為他們是好人嗎?有人說過拿走了田地、鋪子之後,一個月給妳們多少銀子,以及這些家產要掛在誰的名下嗎?娘,妳要回大舅家住,那我和三妞呢?大舅要幫我們出多少嫁妝?」
「什麼嫁妝,妳們姓原,嫁妝該找原家出。」解大郎一口撇清,將燙手山芋丟得老遠。
「娘,妳聽見了沒,大舅不管,那我和三妞的嫁妝誰出?」兩份嫁妝不是小事,至少和嫁大女兒差不多。
解氏愣住了,她一時沒想到嫁女兒的事,當初長女出嫁有丈夫和管家打理,她只需淚眼婆娑的送嫁。
「三堂叔,你姓原,所以嫁妝一事……有勞了。」
原中寧一下子跳開了。「與我何干,我只是隔房的堂叔,喝喝喜酒倒成,旁的事別找我!」
「大姊夫,你不是說長姊如母,長姊夫如父嗎?」是他親口說的。
「我娶了妳大姊,不是娶了妳們一家人,這種事我幫不上忙。」他連忙說清楚,兩姓人家不通財。
面容平靜的原清縈看看這些所謂的親族,大舅、堂叔、姊夫,一個個面目可憎,她笑得悲涼,取下髮際的白緞繫在大姊的雲髻上,父喪不戴孝還是原家的女兒嗎?
她不管什麼衝撞不衝撞,為人子女者就得盡一份孝道,爹為了三個女兒勞心勞力,只求她們一生平順,無憂無慮,她們再難也要全了這段父女情。
「娘,妳看見了吧,這些人拿錢時手伸得比誰都快,要他們出錢卻一個比一個還會撇清關係,將來還能指望誰。」明擺的事實十分打臉,不是掩耳盜鈴便聽不見。
解氏不語,只是淚流滿面。
「有我在的一天,沒人可以拿走原府一塊磚、一兩銀子,你們死心吧!」別以為她們孤女寡母便可欺。
劉漢卿嗤笑。「難道妳一輩子不嫁人。」
原清縈冷眼一瞥。「沒錯,我不嫁人,我要招贅,招個倒插門來傳宗接代,生下的孩子要姓原。」
「什麼?」招贅?
「妳瘋了嗎!」真要招了男人,還有他的事嗎?
「二丫頭……」荒唐。
「不是要我原府的財產嗎?可惜了,我不讓,我爹留下的家業我來扛,我雖是女子,也有擔當的肩膀,從今爾後,原府我做主,我是原氏嫡系的守灶女!」
第二章 將軍自薦倒插門
守灶女!
為了這三個字,原府上上下下鬧成一片,凡是沾點邊的遠親近戚都持反對態度,不許女子守灶,為了守住家業而耽誤終身大事,姑娘家就該嫁人,給自個兒尋個好歸宿。
大部分人是為了自身利益,原府二女兒若堅持當個守灶女,那麼原府龐大的家業他們便動不了,原本還能分碗羹、喝口湯,這下子連渣也瞧不見,沒人甘心就此落空,什麼也得不到,因此無不全力破壞,極盡惡毒言語,將好好的大姑娘名聲毀之殆盡,讓她沒法招贅上門。
倒是有一些閒漢、地痞流氓、拐瓜裂棗的二流子聽說消息便來毛遂自薦,一口一個娘子喊得熱乎,彷彿真成了人家女婿。
不過原清縈也不是好惹的,像這樣的傢伙來一個打一個,打得他們哭爹喊娘,屁滾尿流,龜孫子一樣的爬出去。
原中源的棺木預備停靈自宅七七四十九日,做完七七才出殯,原府花得起銀子,每隔七天做一場法事,從早到晚頌經一百零八遍,不分和尚或道士,同時也在宅子門口施粥,每日五大桶,為原中源積福行善,唸經幾日便施粥幾日,以老弱婦孺殘為優先,而後是清寒人家和乞丐,若有剩餘再分給街坊鄰里,廣施德澤。
「妳胡鬧夠了沒,光這一個月就花了快五千兩,要不是天寒地凍,為了屍體不腐還要冰塊,妳知道一直到妳爹下葬要花多少銀兩嗎?」看到白花花的銀子打眼前過去,他是心痛又憤怒,若是給他該有多好。
要不到銀子的原中寧只得忍氣吞聲,他每日就盯著堂姪女,看她從哪裡取出銀子,可每一次都著了道,她拿的不是銀子,而是銀票,一整疊,面額最小的是一百兩。
「這件事很重要嗎?」她爹賺了她三輩子也花不完的銀兩,她有必要省幾千兩銀子的小錢嗎?
看她毫不在意的灑錢行徑,他看得又氣又急。「省著點用,不要大手大腳的揮霍,給小沁縈留份嫁妝銀子。」
「剩下的銀子夠她嫁十次了。」綽綽有餘。
嫁十次……聞言的原中寧一口老血都快往外噴了,一口腥膻味又往回噎下去,他覺得自己有可能被氣死。
「我看妳是嫁不出去,這輩子沒人要了,外面的名聲壞到連狗都不理,妳還想當守灶女,根本是痴人說夢。」看到丈夫連連受挫,氣得兩眼充血,沒能得償所願的陳氏口出惡言,藉著言語羞辱逼人妥協。
「那是我的事,不勞三堂嬸費心。」她才十六歲,不急,留個兩年固守家業,不讓人生出強取豪奪之心。
她嘴上一酸的說道:「我哪敢管妳呀!說起扎人話是一套一套的,連妳大舅都受不住,氣得回解府了,不過妳要是嫁不婥,一拖十年、二十年的,妳爹的香火由誰繼承?」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沒有孩子談什麼守灶,只是一句空話罷了,到頭來還不是只能以庶為嫡,旁支翻身。
「我不會嫁不出去。」原清縈撢撢靈堂上的香灰,將燃盡的香燭換上奇楠香炷,合掌三拜。
「誰娶?」她嗤哼。
「我娶。」
廳堂上香煙裊裊,一口黑色大棺擺在正中央,適逢臘月,外頭飄著雪,一棵紅梅綻放在白茫茫的雪花之中,給人一種妖異的淒美感,似乎在為主家哭泣,哭出血淚。
風雪中,走出一名身材昂藏的男子,他身上穿的不是毛皮大氅,而是血跡斑駁的戰袍。
由他一身威風八面的盔甲看來,官階不小,定是出生入死的將軍,渾身散發的殺氣令人不寒而慄。
「你是……」
看著由遠而近走來的高大男子,原本模糊的面容漸漸清晰,一張黝黑、生得剛毅,彷彿刀鑿過的臉龐顯露而出。
驀地,原清縈心口抽地一緊,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可是又想不起此人是誰,朦朦朧朧中,她應該認識他。
「小刺蝟,我回來了。」白牙一咧,冷冽嚇人的峻顏瞬間如春雪化開,百花輕綻。
「你……」她瞇起眼,顯得很冷淡,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只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男子咧嘴一笑,脫下佈滿刀痕箭戳的頭盔。「不認得我了嗎?爬樹爬得比我還快的小刺蝟。」
「和你不熟,別套交情。」一說完,她轉身就走,點燃三炷清香往後一遞,身為家眷的她回到家屬答謝席。
男子神色複雜的看了她一眼,接過香朝靈堂一拜,眼中流露出蕭瑟的傷感,似有淚光點點。
「我,謝天運,別告訴我妳不認識我。」香一插,他轉頭看向雙目低垂的女子,從她芙蓉面上看見那個始終不曾忘懷的小丫頭,那個玩起來比他還瘋、敢偷蜂蜜和徒手捉螃蟹的小瘋子。
「天運哥哥,你是天運哥哥——」突然大叫跑過來的原沁縈一臉驚喜,想像小時候一樣往他身上爬,可想到自己不小了,是大姑娘了,跑到男子面前又停了下來,小臉紅彤彤。
「妳還記得我?」她當年才三歲,哭著叫他別走,他也想留下,但是他想叫他留下的人卻沒開口。
她用力的點頭,十分逗趣。「記得、記得,爹常常提起你,說你不走就收你當義子。」
本來她會有個哥哥,可是後來又沒有了,要不然她也有哥哥疼她,不會因府中沒有男丁而被人輕視。
「可是我不想當妳義兄,我想當妳姊夫。」他說話時雙眼直視看也不看他的原二小姐,眼裡閃著喜不自勝的笑意。
原沁縈偏著頭,目露疑惑。「我姊姊嫁人了,姊夫是張家塘秀才劉漢卿,你晚來了兩年。」
她大姊十五歲訂親、十六歲嫁人、十七歲懷孕,明年三月春就當娘了,她是小姨。
「不晚,我要娶的是妳二姊。」是她救了傷痕累累的他,還求她爹安置他,他才能養好傷,過了幾年不愁吃穿的好日子,她把爹娘分給他一半,讓他也有爹娘疼愛。
回想起來,那些年竟是他過得最開心的時日,不用起早讀書,不用夜裡不能睡還得練字,祖父是告老還鄉的太傅,對他的要求極其嚴厲,寄望頗高,盼著他一朝高中狀元,入殿為官,延續他和太子也就是當今聖上的師生情分。
誰知一場大水毀了祖父的希望,一家人都被突如其來的大洪水沖走,他在管家全力保護下逃過一劫,一家百來口就活了他一人,也是唏噓,管家帶著他一路逃難,想投靠京中做大官的舅舅,只是……
「三妞,過來,別亂攀親,人家可是鼎鼎有名的龍濤將軍、二品武將,咱們高攀不起。」今非昔比,昔日的落難少年已是帶兵上萬的大將軍,和排名最末的商家格格不入。
「龍濤將軍?你是以寡敵眾,以三萬兵馬力挫敵方十萬大軍,立下戰功赫赫的那個年輕將領?」驚訝萬分的陳氏連忙上前,別人不屑攀關係她樂意得很,能鑽營就不放過。
謝天運,表字龍濤,用取下敵將首級而以其名封為「龍濤將軍」,曾在邊關駐守三年。
「不用妳攀,我來攀妳,要不是妳送的二十萬石糧草和三車藥材,我可能回不來了,我欠妳兩條命。」他越過急於攀附的陳氏,走到心心念念的人兒面前。
八年了,他們居然整整八年未相見。
當時他離開那日,以為過個兩、三年便能回來找人,原府是地方上富商,數代人扎根在此,不會遷移。
哪料想得到被舅舅帶走的他去了軍營,由底層小兵做起,再到將軍舅舅的親兵,一路升到百夫長、千夫長、校尉,最後去了戰場,與敵人兵戎相見、浴血而戰。
這些年他一直在打仗,時而西南、時而東北,還去東海打過海寇,輾轉回到京城,統領二十萬龍驤軍。
但這些不是他所要的,因此他申請駐守在江南最北邊、靠近西北的天險黑狼山駐紮,十五萬兵馬的營地便在黑狼山的山腳下,距離塘河縣一百五十里外,他快馬加鞭一天即可來回。
「不用,不承情,我爹怕你餓死才叫我籌措糧草,我不過是順手而為。」好歹相識一場,總不能讓他死在朝堂對峙的算計中,邊關將土為的是保家衛國,不是自相殘殺的爭鬥。
「還在生氣?」氣性真大,這暴脾氣也就他受得住,說從此兩兩相忘就真的不收他的信件,讓他悔恨不已。
「我沒那空閒。」面冷的原清縈口氣也冷,完全當童年玩伴是遠方來客,不親不近,無須熱絡,彷彿只是點頭之交而已。
謝天運好笑的伸手往她頭上一摸,這是他以前的習慣,可是十分意外她竟然能避開,瞬移的身手像是習過武。「明明氣我一走多年還不承認,我也是身不由己,這幾年隨軍隊調派南征北討,很少在同一地方能待久,下個月調往何處都不知曉。」
「與我何干。」路是他自己選的,想走多遠由他做主,誰也左右不了,只能看他越走越遠。
他笑著凝視那張雪蓮花般的清麗嬌顏。「我不走不行,舅舅千里南下偷偷來尋我,被人發現是重罪一條,我在原府只是個寄住小子,旁人都看不起,我想謀個好出身,不讓人取笑妳和一個來路不明的窮小子玩在一起。」
那年她還小,不懂男女之情,可他已是十三歲的少年,知曉那點朦朧情愫,他怕自己再不走,那萌芽的心意藏不住。
原府兩夫婦都是好人,也過於仁善了,收留了他卻不求回報,盡心盡力的照顧他,即便在他有難時也及時救援,在他糧盡藥缺的關頭突破敵人的封鎖,送糧送藥到他們被困的山谷,他才得以逃出生天。
「二姊,天運哥哥好可憐,妳別生他的氣,原諒他好不好?」一直很想有個哥哥的原沁縈幫著求情,雖然她對謝天運的認知來自爹爹的轉述,但是幼時的記憶並未忘記還有一個對她很好的大哥哥,把她扛在肩上帶她去看花燈。
「是呀!天運哥哥很可憐,幾次中了埋伏差點傷重不治,妳要不要看看我身上的傷疤,只給妳看。」他小聲地在她耳邊說著,微勾的嘴角帶著三分調戲的笑意。
聞言的原清縈氣惱地將人推開。「謝天運,你怎麼越來越不要臉,你的臉皮比你的盔甲還厚!」
他肩一挑,在靈堂前卸甲,以示對亡者的尊重。
「在生與死之間,臉皮毫無意義,我只想活著回來找妳。」他對自己承諾過,一生只一妻,唯有原清縈。
人非草木,做不到真正的無情,彷彿水波划過的眸子一睇,多了幾許寬容。「餓不餓,要不要吃飯?」
見她軟了神色,他連忙走近一步。「餓,我趕了一天一夜的路,早就餓得手腳發軟。」
她一啐。「我看你再餓上三天三夜還能跑過一座山,在我面前裝麵條能瞞得過我嗎?」
已經官拜將軍了還能弱到哪去,沒點本事能斬殺敵人將領嗎?他的功勳絕對是雙手拚來的。
「博取同情。」他不隱晦的明話直言。
原清縈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爹過世的事?」
「嗯!略有耳聞,但不敢確定,我私下向舅舅請了假,連夜飛奔不停歇趕來。」他怕趕不上送原叔最後一段路。
「算你有心。」不枉爹老惦記他,擔心他受寒受傷,時不時的託人打探邊關戰情。
「對妳更有心。」對看過他裸身的小女人而言,他沒什麼好忌諱的,百無禁忌。
謝天運遇到原清縈時,一個八歲、一個三歲,但聰明伶俐的原清縈人小鬼大,心智上不亞於五、六歲,和從山上滾下來導致失憶多年的謝天運相處愉快,說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也不為過。
當年與小少爺失散的管家一邊行乞,一邊千里迢迢的趕往漠北的大將軍府,找到正在領兵打仗的宋劍山——與謝天運之母同胞的親娘舅,向其訴說他們被侯爺夫人驅趕且毆打成傷的事。
大將軍也就是成武侯宋劍山一聽氣急攻心,因不能回京便一封書信回府怒斥妻子,並託友人代為尋找下落不明的小外甥,當舅舅的是真心疼愛姊姊之子,煞費苦心的尋人。
終究皇天不負苦心人,在歷經多年的找尋後總算探聽到消息,大將軍便親自南下向原中源要外甥了。
人家是骨肉至親,真正血脈相連的親舅甥呀,待謝天運視若親子的原中源再不捨也只能將人送走,同時也欣慰謝天運找到親人,還是威武慓悍的大將軍,他的前途可期。
沒有家的人似無根浮萍,四下飄泊,有了家才能根深蒂固,長成令人仰望的大樹,因此他跟著個性強悍、不容人拒絕的舅舅走了。
「吃你的麵,少說廢話,因為還在孝中,只有素湯麵,無肉,不許挑剔。」在未出殯前,府裡禁食葷食,為此原中寧等人不時有所埋怨,嫌味道淡了,食之無味。
春畫下了一碗以菌子、蘑菇為主的素麵,大冬天的還找到幾片菜葉子,煎了兩顆蛋放在麵上,加入噴香的素菇醬,雖然少了肉和大骨湯,從外觀看來也是美味可口。
餓極了的謝天運不管是素麵或葷食,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頤,一口麵一口湯的吃得津津有味,整張臉快埋進碗裡,可見他真的很餓。
他一大碗吃完還嫌不夠,又煮了一大鍋吃下肚才停箸,吃出一頭的汗。
他足足吃了三個人的分量,看得原清縈心裡五味雜陳,不知該同情他的一路奔波,還是繼續生氣不理人,她對他的曾經離去始終耿耿於懷,沒法放下,覺得他忘恩負義,說走就走,不把救命之恩當回事,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小刺蝟……」好久不見,甚為想念。
「你能待多久?」他今時身分不同於平頭百姓,不可能隨心所欲,他有職責在身。
一聽她冷然的語氣,放下大碗的謝天運輕嘆一聲。「我才來妳就要趕我走?」
「少裝可憐,我知道你時間有限,不能久待,拜祭完家父就早點走,晚一點怕是大雪紛飛,想走也走不了了。」雪中趕路是小事,若是延誤軍機才是大事,誰也吃罪不起。
原府位於煙雨江南最北邊的塘河縣,多雨、多湖泊、地廣人多,是少天災水患的魚米之鄉,水陸皆宜,四通八達,一年可收兩季稻,再種短期麥和玉米、白菜等作物。
不過一到入冬還是會下雪,雪大雪小不一定,有時滿天風雪無法行走,封城封路形同雪城,有時是暖冬,一片雪花也沒下,河面不結冰,氣候如同早春般暖和,暖陽煦煦。
謝天運算是比較倒楣的那種,剛出軍營時還有一點日頭,不冷,快馬疾馳還有些熱,哪知行經一半天象驟變,飄起雨了,讓他十分後悔未脫下盔甲換上大氅,再帶上禦寒的烈酒,驅逐寒意。
而他的營地就在與北境相隔一座山的黑狼山山坳底下,地勢險峻而形如葫蘆口狀,易守難攻,營區後面有座狹長的隱密山谷,平日做為演練、儲存戰備食糧和軍需品所用,亦可藏匿數萬兵馬以做伏兵。
北境不是國,卻也自成一方強兵悍將,雖與我朝交好可是不受朝廷管束,自封為王獨守苦寒之地。
不過北境與西遼相連,西遼幾乎是年年犯境,小打小鬧的掠奪一番,北境王娶了西遼公主為第三王妃,故而朝廷不放心,擔心兩方聯手侵犯邊境,這才派龍濤將軍領兵駐防,以免敵人翻山越嶺而來,殺我百姓,犯我國土。
所以他的責任說重不重,說不重又頗為重要,平日也就山區巡邏,做一番佈防和設立崗哨,沒事時很清閒,練兵和操練,挖溝渠及設陷阱,一有動靜便是生死相搏。
「那妳就猜錯了,山上積雪有半人高,人和馬都難以行走,沒有食物的餓狼更是凶狠,天寒地凍的天候不會有人想找死出來挑釁,因此年關前後我可以待在縣城。」若有緊急軍情會有烽火通知,他大老遠就能瞧見衝天的火光。
謝天運說得一臉愉快,原清縈聽得眉頭輕蹙。「你是說你要一直住在原府?」
「妳不收留我?」他一副賴定她的樣子,不見外的把自己當成府中的主子。
她臉色又冷了三分,似怒似惱。「府中有喪,不方便留客,你請便。」
「我是客嗎?」他反問。
「你不是客嗎?」他姓謝,不姓原,與她們是兩家人。
他正色直言,神情堅定。「聽說貴府要招上門女婿,本人不才,自薦其身,望能成其美事。」
原清縈杏目一抬,看著他。「我對隨口一說的玩笑話不感興趣,你盔甲一脫應該會冷吧!我叫人拿幾件爹的冬衣……」
一掀一闔的朱唇忽地一頓,她目光往下一放,看著捉住她小手的黝色大掌,眼中一閃慍色。
「小刺蝟,我所言非虛,不是玩笑話,我謝天運,心悅妳已久,願一生與妳共結連理,比翼雙飛。」


「什麼是守灶女?」
在許下白首之約後,對民情風俗一竅不通的謝天運這才一頭霧水的問,為何是女子守灶,守灶是何意思?
其實守灶是蒙古的習俗,由幼子繼承財產權,蒙古人崇尚火,故而言之守住灶火,也就是守護家中源源不絕的火焰和希望,照亮每個角落,帶來新的生命,意味著一家之主。
原府沒有男丁,因此原清縈以女子之身擔任起傳承之責,她所生子女只能上原氏祖譜,代代相傳,守著原府香火。
「守灶女不外嫁,只招婿,生死都在本家,百年後入祠堂、葬祖墳,與同輩男子同起同坐,地位如同嗣子,子嗣皆姓原……」她便是原府家主,掌理原府大小事。
「等等,一定要姓原嗎,不能一半姓原、一半姓謝?我家就剩我一人了,總不能讓先人無人祭拜。」姓什麼倒是無所謂,他孑然一身,走到哪裡都是故鄉,他早就看開。
其實謝天運前幾年一直住在舅家,並無自個兒的府邸,江南的宅子和田產已被洪水淹沒,田契、地契等家產不復存在,雖然舅舅曾帶他回鄉討回應得的財產,可大半已流失,找不回來了,僅舊宅地基和幾處土地討得回來,其餘皆已被當地縣衙重新劃分,賣出或分配給其他人。
他回去得太晚了,洪水過後的土地分割以主家在不在為主,謝府沒人出面便等同自動放棄,由縣衙接管成為官產。
因此回不去的謝天運便另刻牌位,將死去的先人供奉在廟裡,畢竟是「外人」,不好移往成武侯府,舅舅雖是親人卻也是兩姓人,他有自己的祖先,不能兩家先祖同置一處。
後來他得了戰功,有了賞賜,常年在外的謝天運也很少回御賜的將軍府,祖先牌位請回府裡也無人時時燒香祭拜,逢年過節更是冷清,三牲五果空擺著,子孫不在,所以仍放在廟裡享四方香火,點長明燈,初一、十五有和尚誦經,鮮花素果不曾斷過,比供奉在將軍府祠堂更為妥當。
「你有聽過入贅的女婿他的兒女跟他同姓氏的嗎?」既然是上門女婿就是別人家的人了,所生子女與本姓再無關連。
謝天運面色剛正的說道:「多生幾個不就得了,孩子生多了便可分成兩姓,爹娘同一對就成了。」
他真的是這麼想著,一件簡單的事何必搞得那麼複雜,同父同母的兄弟還能認錯親爹親娘?
不就是姓氏不同罷了,還是流著相同血脈的一家人,不會因姓氏不同而彼此不合,互有隔閡。
「多生幾個?」他當她是產崽的母豬嗎。
想想可行,他越說越起勁。「一、三、五、七、九單數姓原,二、四、六、八、十雙數姓謝,妳、我都不吃虧,一堆孩子繞在身邊很熱鬧,兩家人都枝葉繁盛。」
多好呀!許多吵鬧聲代表他失去的家人都回來了,還是他最親的骨肉,爹娘的期望總有一樣落實了。
原清縈一聽,臉色難看地想給他一斧頭,癔症一發作會導致瘋顛,藥石罔效。「誰家一生一窩小豬,你當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要多少有多少嗎,還拿十根手指頭來計數。」
「不然少生幾個,長子跟妳姓,老二歸我,之後以此來歸分,原、謝兩家都有後。」歷經過多次生死的謝天運其實不太在意有無子嗣,若是那回他死在洪水中,又或是幼時受傷未被人救起而枉死荒郊野嶺,哪來的謝家香火。
一次次的逃過死劫,他領悟到世事無常,凡事順心而為勿強求,老天爺想給的才留得住,若祂不想給的,到頭來也是一場空,如同已是百年世族的謝府一夜傾覆,昔日榮光化為烏有。
「謝天運,你知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看他漫不經心的神情,她真懷疑他清楚了沒。
「成親。」重中之重。
她瞪眼。「是入贅。」
他咧嘴一笑。「都一樣。」
「不一樣。」原清縈忍不住瞋他。
「小刺蝟,妳的脾氣還是那麼暴躁,我知道贅婿是何意思,妳不用為我著急,如今的原府如風雨中飄搖的小船,船上只有無力掌舵的女子,妳需要一個男人和妳同舟共濟,共渡難關。」她不是撐不起來,但艱險重重。
謝天運沒說的是,他一直派人打探原府的近況,也託人就近照料,時不時的傳些消息給他。
解氏三次為女兒議親都破局,一是原清縈不想太早嫁人而傳出惡名,使人望而生畏,不敢提親事,二是他從中攪局,破壞了親事,以致於她年十六仍未訂親。
原中源的死是事情發生後的第五日才傳到他耳中,那時他剛回京覆旨,在年後三月期間都不會有任何調動,皇上好意打算讓他先成家,他已二十出頭了,早該有嬌妻美妾為伴。
皇上原本要賜婚,但他察覺有異先謝恩,並言明已有心儀女子,打算前往求親,及時堵住皇上的嘴。
謝天運隱約知曉皇上欲賜婚的對象是誰,那是他極其不喜之人,甚至是厭惡,他也曉得那是舅舅私底下向皇上請求的恩惠,為的是親上加親,在舅舅眼中這是一門好親,將他所喜之人湊成一對。
可是舅舅的一廂情願卻是他所不願的,自以為是的為他好,連問都不曾問過一聲便自做主張,倚老賣老的認為身為長輩便能為他做主,任意擺佈他的婚事以全一己之私。
明面上謝天運採迂迴戰術,沒一口氣撕破臉戳破舅舅的暗中操縱,以他現在的身分是眾人眼中的乘龍快婿,成武侯府上下又豈會輕易放過,可是在成武侯府裡,除了舅舅外,其他人皆非真心相待,若非他自己成器,誰又會多瞧他兩眼。
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正好皇上有意派兵駐防黑狼山一帶,他便以為君分憂為由接下這個差事,避開侯府眾人的算計,同時也能就近回塘河縣,見他念念不忘的人。
「不要叫我小刺蝟,我已經不是當年懵懂無知的小姑娘。」原清縈正在生氣著,卻不知在氣他還是氣自己,總覺得胸口壓了一顆巨石,重到發悶、氣塞,有如細針戳著肺管,鈍鈍地疼。
眼露笑意的謝天運有一絲縱容。「我知道,不過不妨礙我對妳心生愛慕之情,此情此意蒼天可鑑。」
聽著男子示愛,她不喜反怒。「我們幾年沒見過面了?」
「八年。」
「八年前我幾歲?」
「八歲。」
她冷哼。「你對一名八歲小姑娘起了不軌之心……」
「等等,妳這用字不妥,什麼不軌之心,我指的是二八年華的妳,我一直想著妳及笄後的模樣,盼著有一天能再相見。」他絕對不會承認十三歲時的自己對年僅八歲的她起了掛念,他那時想的是好好守住她,讓她不被人搶走。
「見面還不如懷念?」她輕嘲。
意思是落差太大,令人失望。
嘴角上揚,他的笑聲輕如落在瓦片上的雪花。「唇似丹朱,目若秋水,玉肌薄如雪,冰膚透著羞紅,我很滿意雙眼所見,妳長成窈窕佳人了,甚好,我的報恩也師出有名了。」
今生無以回報,只得以身相許,老掉牙的詞兒,拾來一用倒也貼切,受人大恩豈可不報。
「你真的是龍濤將軍,而非滿口抹蜜的登徒子?真是與傳言不符。」世人都為他所蒙蔽了。
原清縈記憶中的白衣少年容貌清俊、性情溫和,有著茉莉花似的清雅笑容,見人便露出三分靦腆。
眼前的他變得壯實,不復當年的清瘦,說起話來葷素不忌,活脫脫是個兵營出來的兵痞子,時正時邪的眼神勾著桃花似的,一張嘴便渾然是吐不出文章的武夫。
這令人訝異的差別卻也不是太讓人意外,是人都會變,沒人一成不變,只是往好的方向去,或是誤入歧途。
「只對妳。」他只在她面前展露真實面貌。
大雪紛飛,不見減弱,靈堂上的白幡隨著風吹搖晃,香燭燒至一半,火盆子裡的炭火未熄,燒得通紅。
在寒冷的冬夜裡,所有人都去休息,連下人也只留一兩個值夜,添茶加柴,餘下的皆回屋了,無須守夜。
唯獨原清縈、謝天運像落單的狐雁,為廳堂那口棺守靈,一壺薑茶、兩只陶碗、一盤放到冷掉的桃酥,兩人相對坐著,竟是無語凝噎,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倆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還能手拉手玩泥巴。
「我爹出殯後你就回軍營吧,我家這渾水你別沾。」等爹入土後才是開始,她沒把握闖得過一波接一波的難關。
接下來的路不會輕鬆到哪去,宅子裡的人事、族人的刁難、鋪子裡掌櫃們的欺生、田間地頭的出息、茶園的運作、茶行的售貨,以及最妄自尊大的船行老大在爹還在的時候就有些不服管教,有自立門戶的意圖,這樁樁件件都是考驗。
謝天運笑著握住她的手,放在手掌心中輕輕揉搓。「我不走,我走了妳怎麼辦?」
她抿著唇,想把手抽回。「事在人為,我也不是誰都招惹得起,想動我還是得付出代價。」
「是呀!妳是刺蝟,能扎得人全身是血。」想到那些人鮮血淋漓、插滿短刺的情景,他忍不住低笑。
「謝天運,你還在靈堂。」他這舉動真是失禮。
他斂笑,神色端肅。「妳以前都喊我天運哥哥。」
那時她很黏他,她走到哪裡就一定要他也跟到哪裡,歇個午覺也黏,讓他抱著她睡在窗榻下,她手腳纏住他……
想想那段日子還真是歲月靜好,雖然平淡卻也溫馨,沒有互相猜忌、爾虞我詐,只有歡笑。
「你也說了是以前,我們都回不到過去。」她心裡還是有點怨他,覺得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
她把他當成家人,朝夕相處,以為不會有變,誰知他的親人一找來,他就頭也不回的跟人家走了,彷彿他們多年的感情是她平空想像,像夢一樣,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毫不留戀。
「小刺……清兒,別鬥氣了,妳需要一個丈夫,而我在,這是老天爺的意思。」她注定是他的。
頭一偏,她目光深沉。「你不可能一直在我身邊。」
「妳找得到比我更合適的人選嗎?」他說的話傷人,卻也是實情,她別無選擇。
「……」原清縈不言不語,看著他的眼神充滿掙扎,她要一個男人,一個聽話的男人,而不是讓人感到無路可逃的他。
「我們成親吧!清兒。」
他的小刺蝟,手到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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