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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高富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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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208

《儲君的密友》

  • 作者青靜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3/03/12
  • 瀏覽人次:2891
  • 定價:NT$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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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爆笑.腹黑攻VS.健氣受】

景鴻軒一直記得當年那個膽敢脫自己褲子的小世子,
其實事過多年,也只是當成笑話一則看待,
偏偏那個冤家一見他就像耗子撞上貓,反應特別有趣,
忍不住就把他召進宮裡當伴讀,
只是沒想到三杯黃湯下肚的他醉態可掬,
竟讓自己起了不該有的反應……

袁掣那顆單純的腦袋想不太明白,
太子召他進宮不是為懲罰、報復他嗎?
為什麼那位主子不但在太傅罰他留堂抄寫時給他送吃的,
還好人做到底的連作業都替他完成?
最最最奇怪的就是,當自己作春夢醒來,
太子還興致勃勃的替他伺候那精神奕奕的小兄弟?!
太子啊太子,你這個忙幫得小人好惶恐……
青靜
O型的獅子座,樂觀開朗,喜歡大笑、喜歡旅遊、更喜歡寫作。
堅定的喜劇主義者,喜歡那種在幸福中帶著淡淡憂傷的感覺^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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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陽春三月,盛開的櫻花映紅了大庸京城的每個角落。
帶著青草氣息的微風拂過,捲過花叢之間,又帶下片片柔美的花瓣,飄落在如玉帶般環繞著京城的護城河之上。
這時節正適合出遊踏青,故而通往郊區的城門整日遊人絡繹不絕,處處蕩漾著歡聲笑語。
可就在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卻有一戶人家正被愁雲籠罩著。
永定侯府裡,大家長袁飛拿著一道聖旨坐在大堂的主位上,而元配王氏則在一旁用手絹擦著眼角溢出的淚珠。
袁飛從椅上站起,負手踱著方步,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之後,覺得妻子的哭聲讓人更心煩意亂,便一拍几案吼了一句,「哭什麼哭!這明明就是天大的喜事不是嗎?!」
王氏被嚇了一跳,呆愣半晌後哭得更凶了。
「老爺,咱們可就只有掣兒這麼一個兒子,現下皇上讓他入宮當太子伴讀,這一去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我一天見不著他就覺心慌,一旦進宮去,就是想見他一面也難……」
她說到這就哽咽了,又害怕被丈夫責罵,只能強壓著聲音低低啜泣。
他又何嘗捨得將兒子送進宮去?要知道宮裡隨隨便便一個主子就是身嬌玉貴得罪不起的人物,掣兒自小跟著他習武,性子野慣了,到了宮裡若不懂得規矩得罪了什麼人,那可真是有去無回了。
他征戰大半生,好不容易撿回了條性命,又憑著軍功封侯,後半輩子只想安穩過日子,誰料,一紙皇命下來,他最寶貝的兒子就被招進宮去。
其實皇上的意思很明顯——東宮太子雖然年幼,但也應有一些值得託付的親信,故而從忠心耿耿的文臣武將的子嗣中挑出一些人選培養,待日後太子繼位大統,便能在安邦衛國上有番作為。
當然,除了這表面上光鮮的噱頭之外,皇帝這麼做,還有個更深層的考量,自古君王難免多疑心,若沒個把柄抓在手裡總是寢食難安。要是能找個藉口將這些股肱之臣的子嗣留在宮中,他日當中有人萬一起什麼歪心思,這些孩子總能成為牽制的棋子。
換言之,重臣的子嗣們,既是質子也是棋子。
袁飛雖然煩躁,但做為大家長,他卻不能像妻子那般真情流露,為人臣下,就是有再多的苦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了,否則,一個不忠的罪名落到頭上,那可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迅速整理了心情,他轉過身來勸慰妻子道:「身為孩子的娘,妳凡事就不能看得長遠些嗎?
「掣兒平日在我們的庇護下不知世事險惡,現下不正是一個磨練他的好機會,再說了,掣兒在宮中可是做太子伴讀吶!這是多少王孫公子求都求不來的榮耀。待以後太子登大位,掣兒就是一國之君的左右手啊!」
聽了丈夫的這番話後,王氏才稍感舒心,但接著又開始擔心萬一兒子與太子合不來的話,豈不是會禍延袁家?
袁飛當然知道妻子的顧慮,但這事根本由不得他說不,是福是禍,就只能看兒子自己的造化了。
於是,在聖旨頒下的第三日清晨,袁掣便被人從溫暖的被窩裡拖出來。
「爹,我不要去玩,我還想睡覺……」
看著兒子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龐,袁飛心中也是萬分不捨,但卻苦於不能外露,只能擺正臉色道:「掣兒,爹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今兒個是要送你入宮,可不是去玩那麼輕鬆的事,快給我打起精神來。」
屁股被老爹拍了幾下,袁掣睡意立刻去了不少。
一聽能到新的地方去,一時間興奮和新奇感湧上,他一古腦從床上蹦起。
「啊!太好了,我能進宮玩了!」
剛滿七歲的他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娃兒,盤算著待自己在宮裡混熟了,回家時再所見所聞說給玩伴們聽,那可真是件得意的事。
這一天,興高采烈的袁掣,在他爹袁飛的陪伴下,聽著馬車車輪在青石地上壓出的規律聲響,滿懷期待的朝皇宮出發。

培養國家未來的棟樑是何等大事,除了袁掣之外,有不少重臣的孩子也被點名為太子伴讀,每一個孩子的背後都站著一支龐大的家族。皇上的這一舉措可真是大大彰顯了對各個世家大族的「寵愛」。
袁飛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從聖旨頒下的那天起就對兒子耳提面命,讓他在宮中一定要小心謹慎、步步為營。
但袁掣就那點歲數,對老爹說的大道理又怎會記在心上?心不在焉的回應著,一邊張大眼好奇的打量宮中美景。袁飛只得在心中大嘆兒孫自有兒孫福,是福是禍,都是早就注定好的。
就在袁飛領著兒子隨宮人走到太子所居的熙和宮時,卻發現宮內正處於一片混亂之中。
「劉公公,這是發生什麼事?」
他帶著兒子來拜見太子殿下,卻不見太子的身影,反而見到一大群像熱鍋上螞蟻一般的宮人們。
見袁飛來了,劉公公連忙停下來,一邊行禮一邊擦去額上的汗滴,神色狼狽。
「讓侯爺見笑了,眼下出了點事,還請侯爺帶世子先到側殿,與諸位一起稍候。」說畢,又湊到袁飛耳邊輕聲道:「太子殿下又鬧失蹤啦!」
袁飛一聽便了然了。
說起來太子只比掣兒大半歲,正是玩性大的年紀,掣兒在府裡就不知給他製造過多少麻煩事端,太子若是頑皮起來,破壞力可比掣兒大得多。
袁飛把兒子帶到側殿,囑咐他乖乖與其他世家公子一起待著等他回來,他並沒有對兒子隱瞞他打算幫忙劉公公,一起在這偌大的宮殿找找那位失蹤的太子。
袁掣點頭答應了,但當爹親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他立刻跳下凳子。
轉眼看看四周,雖然有不少年紀與他相仿的孩子,但也不知是不是之前被家裡人狠狠管教過,一個個正襟危坐,相互問安後連話也不願多說一句。
袁掣的性子野慣了,跟這幫年少老成的孩子截然不同。話不投機半句多,目光轉了一圈自覺無趣,便開始賊頭賊腦地往外張望。
側殿門口連個侍衛都沒有,看來這宮裡的人全被派去找太子,沒人有空理他,他暫時自由啦!
袁掣小心翼翼地溜出門,趁著四下無人偷偷摸摸地出了熙和宮。
若干年後,他不只一次的作著白日夢。
如果那天不是景鴻軒沒事搞失蹤,如果不是自己貪玩溜出門,如果不是景鴻軒長得如此水靈、如此引人犯罪……那他和景鴻軒之間或許不過是單純的君臣關係。
可惜這世上並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於是,就在垂柳依依的翠薇湖畔,宿命的齒輪開始悄悄轉動。
第一章
袁掣是被一陣動靜吸引過去的,那是人在草叢中疾走卻又被絆倒的聲音。
聲響不大,一聽就知不是成年人發出來的。
他從湖邊的假山後探出腦袋,看到一個小太監正從青軟的草地上爬起來,低著頭在找掉在草叢中的頭冠。
袁掣一看只是個太監,也不害怕被看見,立刻像貓兒一樣竄了出來,一下子把對方撲倒在地。
遭人偷襲,小太監嚇得就要放聲尖叫,卻被偷襲者緊緊捂住嘴,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來。
「嘿嘿,無恥小毛賊,被你爺爺我抓住,看你還想往哪跑!」
袁掣一臉得意。這小太監形跡鬼祟,一看就是爹常說的賊人,說不定偷了東西正想溜出宮去,現下自己逮著人,可是大功一件呀!
「誰、誰是賊了?!」
見對方也是小孩,怎麼看也不像刺客,小太監緊繃的神經才放鬆下來。
袁掣騎在小太監身上,見他說話,這才把視線移到他的臉上。
這小太監,長得真俊啊!
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白嫩似雪的皮膚,再加上挺翹的鼻子和粉嫩小嘴,怎麼看就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袁掣腦筋轉得也快,驚豔之後,立刻意識到自己撲倒的不是普通的小太監。
「你不是太監吧?」
會不會是哪個娘娘宮中的小宮女?女扮男裝是要去做什麼壞事呢?
袁掣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壞壞地笑了一下。
被他這麼一問,小太監臉上立刻閃過一絲心虛。
「我是不是太監關你什麼事?你是誰?竟敢在宮中胡亂闖蕩!」
見他氣鼓腮幫子的模樣,袁掣忍不住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臉。
「疼!」
袁掣自小習武手勁大,沒怎麼用力就把對方的臉頰捏紅了,小太監一吃痛,立刻淚眼汪汪。
「大膽,快放開我,混蛋!你知道我是誰嗎?」
小太監急得揮舞手腳,只想把壓在自己身上的人給掀翻下去,奈何對方身形、力氣比他大了不少,任他怎麼踢還是文風不動。
一看他死鴨子嘴硬不承認,袁掣頓時又起了戲弄之心。
「嘿,還不承認?讓我看看你的下面,就知道你是不是小太監了。」
說罷就要扯掉小太監的腰帶,小太監被他的動作一嚇,立刻叫嚷起來。
「呀!混蛋,救命啊!」
小太監越是抵抗,袁掣就越來勁,非要把對方的褲子給扒下來不可。
正當兩人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袁掣忽然被一股猛力甩到三尺開外,狠狠地跌了個狗吃屎。
在他撞得昏頭轉向還沒反應過來時,就被他爹按在地上磕頭了。
「犬子魯莽,冒犯了太子殿下,請皇上降罪!」
見有救兵來了,景鴻軒立刻提著被人褪了一半的褲子大哭著奔了過去,抱著父皇的大腿委屈地嚎啕大哭。
袁掣從沒聽過一向鐵血的爹發出這般顫抖、驚懼的聲音。
被父親的態度所影響,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袁掣也嚇得臉色發白。
他真是快被冤枉死了,就是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冒犯太子啊!但誰知道堂堂太子殿下會穿著太監的衣服鬼鬼祟祟地在湖邊瞎逛?太子不是應該待在熙和宮的嗎?
袁掣顯然忘記了,能偷溜出來的人不只他一個。
他的頭被爹狠狠壓著砸在地上,沒兩下就磕出血來。但他也不敢託大,只能淚眼汪汪地跟著爹不停地賠罪。
「太子殿下,是老臣教子無方,今日竟讓這混帳東西冒犯了殿下,臣自知應讓他以死謝罪,但老臣只有他這一株獨苗,還望皇上和太子開恩!」
袁飛萬萬沒想到兒子會在進宮的第一天就闖下這樣的彌天大禍!當他看到太子被掣兒壓在身下,褲子給褪了一半,整個屁股都露出來時,心臟都要停了。
若是平常孩童間的嬉戲玩耍當然沒什麼,但對方可是堂堂一國儲君,以下犯上在哪個朝代都是死罪一條,更何況還被皇上親眼瞧見,真是連推脫的藉口都找不出來了。
就在袁飛父子的心提到嗓子眼的時候,皇上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好,總算找到一個能跟軒兒這樣玩耍的孩子了。」
皇上彎下腰把哭哭啼啼的太子抱了起來,一下接一下地拍著他的背,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緩過勁來。
「軒兒啊,你看你每天吃飯老是挑食,袁掣年紀比你還小呢,都比你高出半個頭,而且身子骨多健朗。只有這樣的男孩才不會被錯認成女娃啊。」
景鴻軒看了一眼跪在那裡的袁掣,也覺得父皇的話很有道理。如果他力氣夠大的話,剛才就能把這個欺負自己的孩子壓在身下暴揍一頓了,但現在他卻只能躲在父皇的懷裡,實在是有些窩囊。
「父皇,軒兒以後再也不挑食了,我要多吃飯,這樣就不怕被人欺負了。」
一聽太子這般說,皇上立刻眉開眼笑,揮手就讓袁飛父子站起身來。
「愛卿啊,你看你兒子多厲害,才第一天進宮就讓朕頭疼的太子不挑食了,這可要大大地記你一功啊!」
袁飛一聽,便知道兒子的命算是從鬼門關前拉回來了,立刻又跪下磕頭道:「謝皇上不罪之恩、謝太子不罪之恩。」
袁掣被爹親這麼一拉,膝蓋上又被磕出印子來,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開始討厭皇宮這個地方了!
皇上滿意地看了眼袁掣,對袁飛道:「這孩子跟軒兒有緣,就讓他待在太子身邊伺候著吧。」
袁飛哪敢說個不字,只得連連磕頭謝恩,反倒是被點名的袁掣一百個不樂意。
誰願意伺候一個被自己得罪了的主子啊!現在他還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皇上樂呵呵地也沒說啥,抱著太子回熙和宮了。
袁掣偷偷抬起頭看了太子一眼,卻發現對方也正看著自己,眼神中閃過的那抹陰森森光芒,讓他冷不防地打了個寒顫。
這回不用爹親提醒,袁掣也清楚,自己的倒楣日子算是正式開始了。

果然那日之後,袁掣的生活只能用水深火熱來形容。
且不說太子聯合了太學院的其他王孫公子排擠他,三天兩頭他就能在自己的飯菜裡發現各色昆蟲,睡覺時也要細細檢查被褥上有沒有蜘蛛、蚯蚓一類的東西,總之每天都過得提心弔膽。
不過後來袁掣發現,太子這人雖然心眼有些小,但心氣卻是極高的。雖然一路都在欺負自己,但卻沒有打算動用到他父皇的力量,當然這也有可能是皇上刻意息事寧人的關係——小孩子鬧一鬧是無傷大雅,但上升到政治問題就不妥了。
既然如此,對太子他是不好進行報復,但其他欺負自己的小孩就不必客氣了。怎麼說他爹在朝中的勢力不小,他也犯不著怕得罪誰,再有人敢欺負他,他就二話不說地動拳頭,直打得太子的小跟班們鼻青臉腫、哭天搶地。
覺得自己在與太子的鬥爭中取得階段性的小勝利,袁掣便跑到景鴻軒面前示威,「是男人就用拳頭說話,別在背地裡玩陰的。」
被他囂張的態度氣得不輕,景鴻軒的好勝心被徹底激起,看著袁掣的眼神也益發複雜起來。
「這麼說只要能打贏你,你就什麼都會聽我的了?」
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袁掣心裡咯噔一下。要知道這個太子可不是什麼好惹的貨色,但他也不願自打嘴巴,只能硬著頭皮說:「大丈夫願賭服輸,你若是真能打贏我,什麼都好說。」
自從出生以來,從沒被人這樣赤裸裸地挑釁過,景鴻軒只覺一股火燒上腦門,平日裡最為講究的「站如松、坐如鐘」的儀態完全被拋諸腦後。下一秒,就張牙舞爪地朝袁掣撲了過去,兩個小孩頓時扭打在一塊。
「哎呀!袁世子你快住手,太子爺是千金之軀,可不能受半點損傷啊!」
還未等劉公公用他尖細的難聽嗓門驚叫完,近身肉搏的兩人就已都掛了彩。
侍衛們雖然趕來了卻也不敢硬分開兩人,就怕動作間把太子給傷著了。
「哎喲,我的祖宗們,咱家給你們跪下了,求你們快住手啊——」
在劉公公慌亂的尖叫聲中,兩人一路難捨難解地拳打腳踢,對周圍的環境完全不管不顧,一個不留神腳下一滑,竟撲通雙雙掉進荷花池中。
深秋的池水已然有些冰涼,雖然不至於刺骨,但袁掣也不免打了個激靈。
這下兩人是沒辦法再繼續纏鬥,袁掣自幼熟諳水性,儘管身上的衣服吸了水有些沉重,但划動幾下就順利游回岸邊了。
「救命……唔……」
聽到呼救聲,袁掣趴在岸邊還未反應過來,已有侍衛咚咚跳入池中營救溺水的太子。
看到太子像落湯雞一樣被侍衛們撈上來,俯在地上嗆咳著,袁掣頓時傻了眼——誰知道太子不會游泳啊!
「天啊!快,快把太醫請來,送太子爺回熙和宮!」
太子落水受驚,一群人風風火火護駕回熙和宮,沒人有時間和心情理會同樣落水的永定侯世子。袁掣忽然意識到自己再次「以下犯上」了——以前聽爹說過,犯下這種罪是要被誅九族的。
一陣冷風吹來,他打了個哆嗦。
對抄家滅族這種事他並沒有什麼概念,但也知道自己今天的所作所為是會連累父母的。而且君王為尊,就算明擺著是太子的錯,人家也只會說是他袁掣不對。
袁掣自知百口莫辯,頓時後悔不已,慌了神地跑到熙和宮跪在門外。
熙和宮裡因為太子落水事件正鬧得人仰馬翻。
其實這起意外若是平日裡發生,後果還不至於這般嚴重,偏偏景鴻軒在前兩日就有些輕微的風寒症狀,也一直在服用調理的湯藥。這下風寒還沒好,又落水受驚,頓時加重了病情,到了晚上便發起高燒。
這事立刻驚動了皇上和皇后,皇后坐在兒子床邊看著燒得滿臉通紅、意識模糊的心頭肉,眼淚一個勁地往下掉。
皇上也心煩意亂,徹夜未眠地守在熙和宮,只盼著兒子的燒能趕快退下去。
袁飛那邊也很快便得知兒子闖下的彌天大禍,但此時已經過了臣下能夠進宮問安的時辰,就算他手上有御賜的通行令牌,最快也得明日才能入宮。
太子安危不明,自己兒子是罪魁禍首——王氏聽了此消息立刻昏厥過去,袁飛亦是憂心忡忡,永定侯府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
待到第二日,袁飛匆忙入宮,在太監的引領下來到熙和宮門前。
看到跪在宮殿外面色蒼白的兒子,袁飛的心就像被人活生生剜了數刀一樣疼。
但即便如此,他臉上也不能流露出絲毫對兒子的關切,深吸口氣衝上前去,狠狠一腳將兒子踹倒在地,搶過太監手中的拂塵用力抽在他身上,像要將他往死裡打。
「逆子!膽敢對太子不敬?!反了反了,看我不打死你這混帳東西!」
袁飛的一番動作自然引起熙和宮內人的注意,果然,未幾,皇上便一臉疲憊的走了出來。
「好了,愛卿,孩子不懂事,你也不必過於苛責袁掣了。」
袁飛趕緊跪下磕頭,「逆子無道,衝撞了太子殿下,累得東宮因此受難,臣萬死難辭其咎!」
皇上擺擺手道:「罷了罷了,太子已於寅時退去高燒,太醫說已無大礙。昨夜朕與皇后也是愛子心切,竟忘了袁掣還跪在熙和宮外。現下你既然進宮來,且把袁掣領回府中休養吧。」
既然皇上無意多加責怪,袁飛自是感激涕零叩頭謝恩,趕緊將兒子半拖半拽地帶出宮去。
袁掣向來身強體健,但畢竟是血肉之軀,又只是個孩子,怎麼也頂不住落水後在深秋的寒風中跪了一夜,再加上擔驚受怕,回府後也大病了一場。
思忖許久,袁飛終於決定以此為藉口向皇上請一道恩旨,不再讓兒子入宮伴讀,以免又衝撞太子。
太子的伴讀不少,確實也不缺袁掣一個。況且如今出了這種意外,雖然太子已經沒有大礙,但再讓袁掣留在宮中伴讀終是不妥。
先不說別的,太子的威信可不能一再被冒犯。
於是,袁掣便因禍得福,遠離了皇宮這個是非之地。
這次意外幸虧是有驚無險地度過,袁飛夫妻日日在家中燒香拜佛,只求太子平安無恙,早日忘了與自家兒子的過節。
待整個事件終於回歸平靜,袁飛便二話不說把兒子丟到豫州有名的少安寺中跟隨高僧清修習武,一來可以收收他那無法無天的性子,二來讓他遠離京城,以免礙了太子的眼再生事端。
第二章
韶光荏苒,白駒過隙,離鄉背井十年的袁掣,回京時恰巧碰上乞巧節,街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大庸當今天子淵帝賢名在外,在位多年人民安居樂業,雖然邊疆偶有戰事,但完全不影響史家將這段時日稱為「太平盛世」。
袁掣多年在深山寺廟中修行,雖然武藝見長,但本性難移,一見到這番熱鬧景象,禁不住玩性大發,三兩下便甩開一路跟隨的僕從,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混進人群中看起熱鬧。
十年的時光,讓當日的毛頭小子蛻變成長身玉立的俊俏公子——雖然袁掣只著一身藏青色布衣,但俊朗的五官和長年習武而鍛鍊出的寬肩窄臀,就是能把那平凡無奇的布衣給穿出風韻和氣度來。
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就如在雞群中的白鶴,引得到市集上採買過節物品的姑娘們都紅了臉,禁不住放下小女兒的矜持,偷偷地用眼角餘光打量他。
可惜袁掣長年在深山修行,對兒女情事可說是隻呆頭鵝,再加上全副心思都被京城的繁華景象給吸引了去,根本沒有留意到眾多暗送的秋波,無意中竟傷了不少少女芳心。
袁掣就這樣如被放出籠中的鳥兒快意地享受著闊別已久的熱鬧生活,不多時就大包小包地提了不少亂買的東西,都是些吃的居多——在山寺裡待久了,整天吃齋,嘴巴都要淡出鳥來。
但就在他喜孜孜地一邊啃著冰糖葫蘆一邊閒逛時,忽然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擠進來一個人,似被人在後追趕,臉上掛了彩,神色極為狼狽。
待那人跑過身邊時,袁掣瞄了一眼。是個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小夥子。
「小賊,還不把那個姑娘的荷包給我交出來!」
話音方落,那小夥子就被人一腳踹倒在地,摔倒時還撞翻身邊賣梨的小攤,頓時金黃的鴨梨散落一地,周圍的民眾害怕惹事趕緊散開十數步遠。
「冤枉!我、我不是小偷!」見實在是跑不掉了,小夥子索性倒在地上揉著被踹的部位哀嚎道。
「還敢狡辯?!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竊,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等到眾人回過神來時,這才看清另一位當事人的相貌。
一身海貝所染的暹羅紫絹製成的華衣,腰間束著上好的金絲玉帶,身側繫著一只上好蘇繡出產的荷包,距離十數步遠也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龍涎香。
一看這行頭,便知此人非富即貴。
若光是衣著華貴逼人也就罷了,視線上移之後,才知道何謂玉樹臨風、貌若潘安。
華服男子的模樣,就如畫中謫仙下凡一般丰神俊秀、瀟灑翩翩,立刻將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去,再加上他舉手投足間散發出的天然貴氣,讓人禁不住讚嘆好個絕妙人物。
袁掣眼中也難掩驚豔之色——只不過這人的五官精緻絕美,有些雌雄莫辨的感覺,但醇厚的聲線和挺拔健碩的身形都彰顯了他的性別。確認這點之後,袁掣有些遺憾地搓搓下巴。若此人生為女子,可真是傾國傾城的人間絕色了。
就在眾人皆為紫衣男子出色的容貌出神時,那被踹倒在地的小夥子卻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向眾人求助起來。
「各位鄉親父老替我做主啊,我真的沒有偷東西,真的!」
聽他這麼說,那紫衣男子臉上怒氣更甚。
「我真的沒偷東西,不信你們搜我的身!」
俗話說「捉賊拿贓」,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那小夥子竟站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寬衣解帶。
原本袁掣也與眾人一樣,覺得這小夥子應該是手腳不乾淨被紫衣男子給逮了個正著,但現下人都脫得只剩下一條褲衩,也不見任何值錢之物,當然更沒有紫衣公子所說的姑娘荷包。
贓物不翼而飛,眾人不禁面面相覷——這紫衣公子看起來是在行俠仗義沒錯,但小夥子身上也確實沒能搜出贓物,誰是誰非到底要如何論斷?
在眾人帶著些許質疑的眼光下,景鴻軒也難免生出些許侷促。
「你定是方才在被我追趕時把那姑娘的荷包給丟了,若是眾位鄉親不信,可以沿著我方才追趕而來的路線一路搜過去,必能找到他那枚荷包。」
這紫衣公子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不說,現在還不依不饒要追究到底。小夥子心裡一慌,立刻倒打一耙,「這位公子實在欺人太甚,方才我是不小心弄髒了你的衣衫,但我也已向你賠禮道歉了,結果你竟然誣賴我是偷兒,誓要將我關進牢裡受苦才肯甘休。
「我是被冤枉的,眾位鄉親都是親眼見的,你們可要為我做主啊!」
說罷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了起來,那模樣還真不像是裝出來的。
平日就有聽過富家公子跋扈專橫、草菅人命的事,大夥看小夥子一哭,便倒向「弱者」那邊。況且這紫衣公子的衣衫下襬確實髒汙了一片,跟小夥子說的也能對上。
於是,人群中開始發出竊竊私語的質疑聲來。饒是景鴻軒再沉得住氣,此時也難免有些怒急攻心。
「我看你這偷兒在胡說八道!」
這潑皮鼓舌如簧地狡辯不說,還惡人先告狀說他仗勢欺人,平日練就出來的那種不動如山的氣度今日還真有些破了功。
若不將這偷兒抓進官府裡繩之以法,他怨氣難解。
誰知正當他伸手要擒拿偷兒之際,眼前一陣拳風掃來,他本能地運起輕功向後閃避,躲過突如其來的攻擊。
退後三步站穩,景鴻軒皺眉看去,只見一名俊俏的男子嘴裡叼著一枝冰糖葫蘆,以一招臥龍擒拿手把自己的動作給阻斷了。
難道這偷兒還有同夥不成?不過很快,他便推翻這個想法。
佛家有曰相由心生,應該沒有哪個偷兒的同夥能有這樣出色的長相和剛正不阿的氣質。
這男子估計也是被那偷兒誤導了才插手。這一想,他抱手皺眉道:「權請這位兄臺讓讓,待我將此人送去官府查辦,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袁掣聞言嘴角一撇,「兄臺所言差矣,你未能在他身上搜出贓物,就要送他去官府查辦也是沒有道理的,難不成兄臺你是指望他被屈打成招,合了你挾私報復的意願嗎?」
誰不知道當官的十個有九個貪,哪個有眼色的官員會為了一個平頭百姓而去得罪這個富家公子?若這小夥子真是偷兒也就算了,但萬一他真是冤枉的卻被送進官府,不死也要脫層皮,那可就造孽了。
「這麼說,兄臺是要護著那偷兒了?」
袁掣笑道:「別偷兒偷兒的叫,事情還沒下定論,公子莫要如此為好。」
兩人言語之間聽起來平和無波,實則針鋒相對互不相讓。若是換作平時,景鴻軒定會欣賞這樣對平民百姓有著體恤和包容之心的俠義之士,但眼下在眾人質疑的目光中,他實在是沒了耐心,便不想再多解釋,上前就要將那偷兒擒住。
袁掣哪肯讓他得手,將手中的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摜,出手格開他的攻擊。
兩人一交手,反而有種棋逢對手惺惺相惜的感覺——畢竟他們的武藝在同齡中人都屬翹楚,鮮少能遇到對手。這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百十招下來,兩人竟從平地一路戰到屋頂,那招式驚若翩鴻、捷如狡兔,將圍觀眾人的眼球子都吸引了去,全然忘了躲避。到了後來,甚至忍不住因兩人精妙絕倫的武功而拍手叫好,而引發此事的小夥子趁眾人不注意已經悄悄地從人群中遁去。
袁掣本就是熱血青年,一被人鼓掌叫好,心中甚是得意,出手更是俐落,而景鴻軒也是應對自如,一時間竟分不出個高低勝負。
不過袁掣的這番動靜鬧得太大,原本被他甩掉的僕從皆被引了過來,見世子回京城的第一天就鬧出這樣的事,皆驚得連忙高喊住手。
「糟糕!」一回京就惹是生非,還被僕人撞見,告到爹那肯定沒完沒了。袁掣暗道不妙,立刻想抽身閃人。
但景鴻軒哪裡肯依。若不是這傢伙橫插一腳的緣故,也不會讓那偷兒給覷著機會跑了。
於是局面就變為袁掣想逃,而景鴻軒追趕的狀態。
「你這人怎麼不依不饒的?煩不煩人啊!」袁掣一邊躲避對方的攻擊,一邊有些狼狽地喊道。
這紫衣公子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原本還以為這類嬌生慣養的公子哥肯定是不學無術、花拳繡腿,對戰起來,這才發現此人內功要比自己高了不只一截,纏鬥下去,說不準他還真會被拖到衙門去問話,若被誣衊跟那小夥子是一夥的可就百口莫辯了。
見他有些失態,景鴻軒又好氣又好笑,他倒也不是不想放過這人,只是怎麼也要替自己討回個說法。
「你肯願承認是自己多管閒事縱了那偷兒,我就讓你離開。」
自認沒錯的袁掣哪裡肯依,但過了百招下來確實體力不支,再加上一想到自己回府後很可能因為這事吃排頭,臉立刻皺成了苦瓜——他到底是招誰惹誰了啊?!
「你最好別追著我了,不然我可不客氣了!」
「哦?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個『不客氣』法!」
他的內力在這個人之上,還怕他不成!
袁掣氣急,瞥見不遠處有個麵粉攤,急中生智用陰陽八卦步錯身過去抓了一把,朝對方撒了過去。
哪裡料到他會使這樣的陰招,景鴻軒躲閃不及竟被麵粉迷了眼。
袁掣抓準空檔,施起輕功幾個縱身跑遠了,待景鴻軒好不容易再度睜開眼時,哪裡還見得到他的影子?
很久沒有遇到敢這樣赤裸裸地挑釁自己的人了。景鴻軒恨恨地抹去臉上的麵粉,一邊用冷冽的眼神讓周圍看笑話的路人閉嘴。
「哎喲,太……呃,公子,您這是怎麼了?!是哪個賊人如此大膽,竟敢冒犯太……對公子無禮!」
也真是難為身體五短渾圓,陪著太子爺微服出行的張公公領著一班隨從追了整整五條街,這才在人堆中找到主子的身影。
可這一瞧實在是大不妙,主子從頭到腳都是白花花的麵粉,張公公本就脆弱的心臟受不了這樣的衝擊,嚇得他花容失色也不知是哪個不怕腦袋掉的逆賊開罪了太子爺,到時候他這個護駕不力也鐵定要遭殃。
張公公滿臉淚花地掏出手絹替主子把身上的麵粉給拂去,嘴裡唸唸叨叨地說著自己有罪,沒照顧好主子一類的話,景鴻軒聽著有些不耐煩,心思皆在方才與他打架的布衣青年身上,可惜未能套出對方的名字來。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回公子,已是未時三刻了。」
景鴻軒皺了皺眉,看來今日此事是沒時間再追究了。宮門申時關閉落鎖,他必須趕在那之前到陳記梅子鋪把母后心心念念的蜜餞買回去,以表孝心。
「走吧,沒多少時間可以耽擱了。」
看主子臉色不豫,張公公不敢多問,只得連聲應好。

且說另一頭袁掣甩開景鴻軒後,連忙趕在僕從們之前跑回永定侯府,進了門就衝著娘親一頓賣乖,並聲稱是因為幫個老婆婆提東西回家,在路上耽擱了一點時間。
王氏想兒子想得都快得心病,之前雖然曾去豫州探望過數次,但畢竟是僧侶寺廟,停留的時間都不長,難以撫慰思兒之情,現下兒子總算回來了,王氏也不計較他遲歸,抱著他喜極而泣。
故而,世子方才在市集鬧出的那點插曲,隨後進門的僕從們面面相覷後便沒有跟侯爺彙報。畢竟世子回京是喜事,他們也不想壞了侯爺、夫人的好心情。
按照袁飛一開始的想法,是安排武藝有成的兒子到地方守軍中任官的,但他實在抵擋不住妻子的眼淚攻勢,再加上確實念兒心切,想著既然京城已經風平浪靜,留著兒子在身邊兩、三年再放出去也不遲。
於是,袁飛便在京城替兒子尋了一個差,主要負責守衛皇城周邊的安全。
這樣一來,兒子便可以在不當值的日子回家探望,而且這個職務基本上不太可能直接面對皇上與太子。就算碰上,掣兒也不過是與一干皇城禁衛軍一起下跪行禮罷了,並不會近距離接觸,想來是十分安全的。
可憐袁飛為了兒子煞費苦心安排,也頂不住袁掣那禍從天降的事故體質。

在皇城禁衛軍裡,等級劃分是十分森嚴的。能進入皇城禁衛軍的,隨便哪一個的背景都是王孫公子,就算是平民出身的人,也是靠著武舉過關斬將過來的,但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要從最低階的三等士兵開始做起。
不過袁飛與禁衛軍統領聶遠征乃多年好友,且兒子回京後,袁飛特地帶他去拜訪過聶遠征。
聶遠征興致大發與袁掣過了幾招,發現他一身武藝十分紮實,反應又靈敏,一點也不遜於自己調教出來的將領,頓時大嘆虎父無犬子、英雄出少年,竟越級拔擢袁掣做了驍騎營的校尉,屬於一等官兵的級別。
這樣一來,自然引起不少將士的不滿。也因為這樣,袁掣平日受到不少排擠,在禁衛軍中過得很不暢快。
雖然境況不好,但他也知道遇到這種事,無論是去找爹親還是聶統領都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不過武將有個好處,可以以力服人,只要自己的拳頭夠硬,就不怕禁衛軍中的其他人不服他。只要有機會讓他施展一下身手,相信很快就能得到他人的認同。
只是還沒等他找到表現的機會,別人就已上門來找碴。在第三次從自己的靴子裡掏出幾枚鐵釘之後,袁掣終於爆發了。
他提著靴子在營房中大吼了一句,「是誰在我靴子裡放了這種東西?」
眾士兵心知肚明,卻用一種近乎輕蔑的眼神看著怒髮衝冠的他。
袁掣心忖果然是這群看他不順眼的傢伙聯合起來整人,便把手中的靴子往旁一丟,撩起袖子道:「看來你們一個個都是些敢做不敢當的孬種!有本事就單挑,別他媽的在背後玩這種娘兒們才幹的損人陰招!」
被他這麼一挑釁,還真有人按捺不住跳了出來。
「老子就是看你不順眼!怎麼,永定侯府的世子就了不起了?我看你倒是長著一張娘兒們的臉,今兒個既然你挑起事,不打得你滿地找牙,你爺爺我就不叫王勝!」
這個叫王勝二等士兵,是武舉第一名出身,在禁衛軍裡待了三年才升到現在這個位置,自然看不慣袁掣這種世家公子哥一進來就混了個校尉的頭銜。雖然袁掣靴裡的釘子並非他所放,但他也想借著這個機會讓袁掣吃一頓排頭,好知道這禁衛軍營裡不是那麼好混的!
「好!今日我就與你一戰,若我輸了,便向聶統領辭了這差事不幹!」
王勝儼然是他們這個小隊裡說話頗有分量的人,若能把他收拾了,以後自己的日子也就能好過些了。
於是,兩人便在其他士兵的鼓譟聲中轉移到校場上去,二話不說就鬥到一起。
較技比武,在禁衛軍中是司空見慣的事,也沒人會去打小報告,可要是運氣不好遇到上面的人來巡視,難免就會被安上「私鬥」的罪名責問一番,後果不會多嚴重,也不過打打軍棍而已。
偏偏,當日到禁衛軍營視察的不是別人,正是太子景鴻軒。
話說景鴻軒平日主要負責協助他父皇處理六部的事宜,鮮少涉及禁衛軍的事務。但他身為一國儲君,若只與文官處事而不與武官接觸,實在有重文輕武的嫌疑。再加上禁衛軍直接負責皇城治安,雖然數量只有三千人,但他們的態度對皇城局勢十分重要,故而景鴻軒特意抽出空來,到禁衛軍營視察一番。
照理說,太子視察軍營乃是一件大事,但在景鴻軒的強烈要求下,僅讓聶遠征及幾名副統領陪同他巡視,並不打算驚擾其他將士,這樣也好觀察到禁衛軍營的真實生態,以做到心中有數。
也就這樣,在毫無預警之下,袁掣等人在校場上鬧出的動靜,把太子殿下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這聲響……可是士兵們在操練?」
聶遠征一看前方亂糟糟圍著幾十個人,冷汗都淌了下來,心中暗叫糟糕。
禁衛軍營可是以軍紀嚴明出了名,但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小子總免不了有大打出手的時候,他們自己也是過來人,所以大都睜隻眼閉隻眼,豈料今日被太子撞了個正著,這該如何是好?
「啟稟殿下,此刻並非操練時間,且容末將上前一問究竟。」一名副統領頂著重重壓力站出來顫報,但景鴻軒卻揮手讓他退了回去。
「我今日來就是要看看禁衛軍們的真實生活,這正好合了我的意,你們也不必上前驚擾,待我一人去看看。」
士兵們正替場內激鬥的兩人吶喊助威,自然沒注意到從遠處而來的景鴻軒一行人,景鴻軒饒有興致地湊到人堆裡探看時,只看到場內激戰正酣、滿臉塵土的袁掣。
為了方便格鬥而上身赤裸的兩人纏鬥在一起,袁掣的身材精瘦高䠷,而王勝則是那種肌肉僨起、個頭巨大的壯漢,一看就是屬於力量型的士兵。
原本所有士兵都賭袁掣會輸,畢竟這種身嬌肉貴的世家公子,怎麼可能打敗草莽出身的武狀元?
可當打鬥開始後,大家不再那麼認為了。
袁掣雖然力量不如王勝,卻勝在速度和靈巧的身法。袁掣一身武藝得自少安寺玄空武僧的真傳,十年來在山中度日寂寞,除了將精力投入到練功之中,袁掣還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排解漫漫長日,這也造就今日即使面對武狀元王勝也毫不遜色的高超武藝。
兩人激鬥多時,早被腳下揚起的塵土弄得灰頭土臉的,再加上兩人身法變幻,移動速度很快,景鴻軒一時間只覺得這身材瘦高的士兵眼熟,並未認他出來。
王勝被袁掣靈巧的步子擾亂了進攻的節奏,本以為輕而易舉就能將對方拿下,卻硬生生被拖了許久,而且聽到圍觀士兵中已有不少人倒戈為袁掣喝彩,他心煩氣躁,招式更是大開大合,隱隱地帶上殺氣。
袁掣則在過招時以退為進摸清了王勝的武功路數,且把對方激怒,這樣一來,只要王勝求勝心切亂了進攻的章法,他便能鑽到空子擊敗對方。
果然,又過了百招之後,王勝一記猛虎下山式的推掌將右側肩胛骨暴露出來,袁掣穩住下盤,往後躬身一讓,以一招平沙落雁險險錯開王勝一掌。
進而足尖一點,飛身躍起,迅速換至王勝右側身後,推出一掌重重擊在對方肩胛骨處。
王勝躲閃不及,受了這一掌,身形不穩往前重重倒在泥地之上。
「好!」
叫好聲轟然而起,已經許久沒有看過如此高水準比武的士兵們紛紛鼓掌。
袁掣上前兩步,展現風度將還坐在地上的王勝拉了起來。
「好小子,真有你的!我王勝心服口服了!」
王勝雖然性格魯莽,但也不失為一條好漢。既然比武輸了,那便說明袁掣實力在自己之上,職位高自己一級也是理所當然。
所謂英雄惜英雄,王勝站起後拍了拍袁掣的後背。
「小子,有前途。走,咱們上館子吃酒去!老子武功不如你,酒量肯定不會輸你。」
「哈哈,王大哥,那可未必!」
袁掣搭著王勝的肩,發出爽朗的大笑。霎時,景鴻軒只覺這人一雙眸子熠熠生輝,如九天之上的星辰般璀璨。
汗水順著袁掣的額際滑下,順著筋骨勻稱的軀體滑落,隱沒在下身的長褲之中。
不知為何,看到眼前這個不知姓名的士兵爽朗模樣,他竟覺得身體一熱,似有一種陌生的情緒在萌動。
「走,袁老弟,咱們洗一把就上回香樓拚酒去!」
袁掣笑著接過不知是誰遞來的一條布巾,往臉上抹了一把。
這一擦,臉上的灰土都給擦去大半,景鴻軒一看,立刻認出他是七夕那日阻撓自己捉人的布衣男子。
「竟然是你!」
人群中忽然冒出一聲頗為突兀的驚呼,大夥都紛紛轉頭看去。
景鴻軒不怒自威的氣勢讓眾人不由自主地讓出一條路來,他上前走去,立在袁掣面前。
「你!」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袁掣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裡碰到這個公子哥。
「你是誰?怎會在禁衛軍營裡亂逛?」袁掣瞥了眼對方的衣著,隨即放下心來。雖然來者不善,但此人並未穿著禁衛軍的衣服,看來並非共事之人。
「放肆!見到太子殿下還不下跪問安!」
聽到袁掣對太子說出大逆不道的話,聶遠征驚得眼角直跳,趕緊上前出聲喝止,以免袁掣不明就裡犯下更大的過錯來。
「太、太……太子?!」
眾人一聽立刻雙膝發軟,撲通撲通跪了滿地。
「末將等不知太子駕到,望太子恕罪!」
袁掣的震驚程度絕不下於在場任何一個人。
這就是記憶中那個長得比女娃還水靈的太子爺?!
想當初也就是因為開罪這位太子爺,爹才狠心把他扔到少安寺一扔就是十年,誰知這回回京,他第一個招惹的還是這位太子爺……
簡直是陰魂不散啊!
袁掣隨著眾人跪在地上,想起過去與太子結下的種種樑子,只覺欲哭無淚,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幾記耳刮子。
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那人一副悔得腸子都青了的模樣,景鴻軒不知為何心情忽然大好。
「聶統領稍安勿躁,不知者無罪,方才這位士兵的出言無狀,我就不計較了。」
聽太子這麼說,袁掣心中立刻鬆了口氣——看來太子並不是小肚雞腸之人,再說了,七夕那天他確實不知對方是太子,也算是「不知者無罪」嘛!
不過很快地,袁掣就推翻了自己對太子下的這個論斷。
「這位士兵年紀輕輕,武藝倒是相當出色,雖然英雄不問出身,但我還是很好奇,不知你家門為何?」
他看得出這士兵的武功經過高人指點,不是尋常的武夫。
若是沒有孩提時的那堆破事,袁掣倒不介意太子問他的出身,但現下誰知道太子還記不記得當年的脫褲之仇?瞬間,袁掣額上的冷汗滲得更多了。
見袁掣愣在當場沒有回答太子的問題,聶遠征只當他是被驚到一時失態,便代為開口稟報。
「回太子殿下,他是驍騎營的校尉,一等士兵袁掣,亦是永定侯袁飛之子。」
「哦?永定侯的世子?」
一聽到袁掣的身世背景,景鴻軒原本還算和藹的面容立刻罩上一層高深莫測的神色。
頓時,袁掣只覺如同置身千年寒窟之中,陣陣陰森的冷風隨著太子的視線襲來,那感覺就像是一隻被蛇盯住的青蛙,除了呆愣在原地外別無他法。
忘掉吧!佛祖請保佑太子完全不記得當年的事吧!袁掣低著頭,在心中默默地祈求著。
沉默良久之後,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之中,景鴻軒終於又慢悠悠地開了口。
他笑了一聲,「說起來,我們幼時還有一段淵源。我記得,袁世子以前入宮當過我的伴讀呢。」
聽了景鴻軒的話,袁掣不禁在心中哀嚎。
看來佛祖實在太忙,根本沒空管他這種卑微的願望。
「這……」
實在不知如何應付這種棘手局面,袁掣嚥了嚥口水,頭垂得更低了。
見袁掣一副吃癟的模樣,景鴻軒心中快意,又道:「而且據我所知,袁世子還特別俠骨柔腸,喜歡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說是吧?」
袁掣益發冷汗直下,只覺自己眼前陣陣發黑——看來太子是把他倆之間的種種恩怨記得一清二楚,孩提時候或許可以惹不起躲得起,但現在落在已經掌握實權的太子手裡,就算不死也是要掉層皮的。
「不過武將練練拳腳雖好,但你們兩人今日在營中比武,也不知是否知會過諸位統領,該不是私下行事吧?」
景鴻軒話鋒一轉,焦點又落在今日私鬥之事上來。
袁掣是吃軟不吃硬,見太子這般步步進逼,也豁了出去,頗有種「老子既然落在你手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衝動來。
只見他站起身,一拍胸脯道:「今日之事皆由我而起,與諸位兄弟無關。太子若要追究,就算在我一個人頭上好了。」
袁掣這一義氣之舉大大感動了王勝和其他士兵,畢竟今日私鬥之事,若是扯皮起來牽連的可不只是王勝一人,就連圍觀而不勸阻的人也難辭其咎,現下袁掣竟自己一肩擔起,驍騎營的士兵無不對他敬佩有加。
「太子殿下,這事一個巴掌拍不響,若要責問,也請記我王勝一個!」王勝也站了出來。
「太子,這……」
聶遠征剛想幫兩個小子說句好話,景鴻軒又開了腔。
「我又沒說要降罪,你們何必爭著把事情往身上攬?」
他斜睨了袁掣一眼,那玩味的眼神看得袁掣背後寒毛直豎。
「你們先退下吧,以後在營中切勿再生事端。」
見太子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眾人鬆了口氣,趕緊謝恩退下。
袁掣回了營房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想起方才太子的神態,便知此事不可能善了。但太子為君他為臣,若太子想要找他的碴就跟貓拿耗子一樣容易,直到他回到家裡,心口仍像壓了塊大石悶悶不樂,晚膳也沒吃就倒床不起,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且說那一頭景鴻軒已將袁掣與當年那個騎在自己身上、脫自己褲子的小霸王給疊在一塊。倒不是他愛記仇非要找袁掣的麻煩,只是不知為何看到袁掣一臉啞巴吃黃連的模樣,他的心情就異常的暢快,這才故意提起十年前的事。
看著袁掣臉上那精彩變幻的神色,景鴻軒徹底被勾起興趣——若將那小子放在身邊,原本枯燥的生活應該會變得非常有趣才對。
晚宴席間,他藉機向聶遠征提起調動袁掣之事,但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來太子與袁掣之間的古怪氣氛。聶遠征生怕太子會暗地裡給袁掣小鞋穿,便道:「太子殿下的近衛人數已經足夠,而且袁掣資歷尚淺,恐難當此大任。」
景鴻軒自然知道聶遠征對袁掣的維護之意,不在意地笑道:「那也無妨,若是聶統領覺得袁掣擔任近衛一職不合適的話,那便讓他以伴讀的名義入宮。袁世子兒時本就是我的伴讀,如今再當一回也是無礙的。」
見太子態度堅決,聶遠征實在無法再推託,只得點頭同意放人。
就在當下,已經睡一覺醒來的袁掣只覺脊背一涼,猛打了幾個噴嚏。
「靠!難道又有人算計我了?」他無奈地望了望天。若是讓雙親知道他又被那小肚雞腸的太子惦記上,該如何是好啊?
可惜以袁掣的單純腦袋,糾結了一個晚上也想不出到底要如何應付那個難纏的人物,而第二天,雷厲風行的太子已經派人拿著蓋了大印的調令上永定侯府要人。
那時袁飛上朝不在,王氏一聽兒子被太子再度招入宮中伴讀,眼前一黑就昏過去了,永定侯府上下一陣雞飛狗跳。
把娘親匆匆安置好後,袁掣也只來得及收拾幾套衣服,便準備隨太子的親兵進宮。
臨走之前,他還不死心地抗議一下,說是想在府裡再多待三天,也好跟雙親話別。
「沒必要,太子交代過,袁侯爺每日上朝都會到宮中,袁夫人若是想念世子,自可以以探望皇后娘娘的名義進宮看你。」
沒想到太子簡直就像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把他所有的後路都給堵死了。
袁掣自知逃不過,心中又不願完全服從景鴻軒,便越過景鴻軒特意為他準備的馬車,翻身上了一旁的馬,當著眾人的面騎著馬揚長而去。
太子的親兵面面相覷,萬萬沒料到這袁世子的脾氣這麼大。不過太子交代只要將人安全送到宮中即可,也沒強調非要袁世子坐馬車,便也作罷。

等太子的親兵趕到宮門外時,袁掣正等在宮門口,他沒進宮的令牌,自然不可能先進宮去。
一見其他人跟上,袁掣想到今後在宮中不自由的日子,臉色不自覺地更黯淡了幾分,但又覺得太子確實是不能得罪的,便勉強把不滿的視線放低,免得被人看出情緒來。
親兵領頭者即刻策馬上前亮出令牌,厚重的宮門咿呀一聲慢慢打開,袁掣卻不免臉色有些蒼白。
再次回到闊別十年的皇宮,他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
畢竟當時只是七歲大的孩子,除了「湖畔扒褲子事件」之外,宮中的殿宇和景致他都記不太清楚。
進宮後,臣下皆不能騎馬,袁掣下馬步行,走了兩刻鐘才走到熙和宮外。
他不禁停下腳步,心中難得地生出幾分猶豫。
他是武將家族出身的孩子,殺人不過頭點地罷了,但怕就怕在太子不是能讓人痛快過去的類型——都說君王手段陰狠,若太子在這深宮中因為那些新仇舊恨而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
袁掣正蹙眉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下一刻,心神卻被侍衛們高呼千歲的洪亮聲音給拉回現實。
下意識地回過頭去,便看到太子正端坐在雕龍鑿鳳、金玉齊嵌的御輦中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此時陽光正從太子身後照射過來,他看不清對方臉上的表情,只覺那坐在御輦上的人威風凜凜、神聖不可侵犯。
十年的時間,歲月之刃已把一個漂亮得雌雄莫辨的男孩雕琢成這樣一個睥睨天下的英武男子。
這一刻,袁掣深刻體認到自己與太子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身高或者是身分上,而是每個人身上所散發出的威懾感。
他雖然依舊不大喜歡這個睚眥必報的太子,但卻不得不為對方的氣勢所折服。
「還不跟著進來?」
剛下朝的景鴻軒開聲提醒了還在發呆的人,袁掣立刻穩了穩心神,跟了進去。
一回熙和宮便見到站在殿門口躊躇不前的袁掣,景鴻軒其實是歡喜的。
看到這樣鬧彆扭的袁掣,他心中總有種難以名狀的快感,就像是被白羽輕輕騷動心尖一樣,恨不得能立刻將袁掣的各種情感都挖出來,一樣樣地仔細逗弄一番。
若是袁掣像其他人那般一聽到能入宮伴讀就燒香拜佛、興高采烈的話,他反倒不稀罕。袁掣越是逆著他,他便越想看看這人心甘情願地臣服在自己腳下。而且,每次看到袁掣吃癟,他的心情就如同飲了絕世美酒一般酣暢。
就連景鴻軒自己也以為這樣的情緒僅是因為兒時的鬧劇得以「雪恥」罷了,但沒過多久他便發現,自己對袁掣可不只是「好玩」那麼簡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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