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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火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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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39301-E139302

《休夫~跳城樓後悟了》全2冊

  • 作者靜琦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3/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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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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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曾將一顆真心高高舉到容昭面前,可那時他不在意,
而在她徹底灰心後,大將軍後悔又懊惱,從此追妻火葬場……

 
那年,被叔嬸送給人做妾,拚死逃出時是容昭救了她,
不只給她名分,還為她遮風避雨,這份大恩原打算用一輩子回報,
可先是掌家的伯母想給他納妾,又有和親歸來的公主表示與他舊情難忘,
雖然知道身為大將軍的他非常忙碌,不過單向的感情真的好難,
即便他給她足夠的自由,送了再多的珠寶華服,卻從未將她放在心上,
所以無論自己為他生辰繡了扇屏還是做了壽麵,他才能那麼輕易忽視,
甚至在北狄大軍綁了她和公主做威脅時,率先選擇救下公主,
罷了,她極清楚他是多辛苦才把容家撐起來,
無論為了名聲還是名節,她毅然跳下城樓,拿這命換當初被救的那一命,
正當她拋棄過去展開新生活時,這男人又出現,表現得對她極難割捨,
可惜她已沒了曾經的欽慕和愛戀,也不想再從旁人嘴裡拼湊他的愛,
無論是正妻之位還是誥命,都在她寫和離書時滾天邊去吧……
靜琦,其實一點也安靜不下來,還日夜顛倒神出鬼沒。
愛貓,但因為種種原因不能養貓,於是更加愛貓,正所謂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喜歡在夜深人靜時創作,會認真設定筆下的每一個角色,比起大團圓更愛悲劇,不過年紀漸長嘴上對悲劇的愛已經是葉公好龍,還是大團圓最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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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身分太過低微
睡意朦朧間,彷彿聽到了腳步聲,遠遠的似乎還有人應答著什麼。
秦月揉了揉眼睛,感覺到透過床帳的微弱光亮。
撩開床帳往外看了一眼,卻是被撲面而來的寒意凍得一個激靈,她清醒了一息,便見著窗戶外面還是漆黑一片,隔扇另一邊的次間倒是燈火通明。
迷濛地不知時辰,把頭髮撩到腦後,窸窸窣窣地從被子裡坐起來,伸手把放在床頭的衣裳披在身上,她剛打算下床,便見著那隔扇的門被推開,次間明亮的燈光照進來。
微微瞇了一下眼睛,她便看到熟悉的身影走到暖閣裡來——是她的夫君容昭。
秦月忍不住伸手擋了一下光線,便見著容昭讓外頭的下人把燈滅了,又回手關了門,屋子裡只剩下他手裡提著的那盞小燈,光線也柔和下來。
隨手把那小燈放在桌子上,容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吵醒妳了?」
昏暗光線下,容昭大半容貌隱在黑暗中,叫她忍不住又眨了眨眼,然後才遲鈍地點點頭,問道:「什麼時辰了?」
「子時剛過,繼續睡吧。」容昭脫了外面披著的衣服,又伸手把秦月披在身上的衣裳脫下,重新放回到床頭的櫃子上,接著將放在桌上的小燈給滅了。
黑暗中,秦月眨了下眼睛,緩緩躺回溫暖的被子裡,一旁的容昭把床帳重新合好,然後才躺下來。
「不是說明天才回來嗎?」重新躺下,倒是也沒了睡意,她側過身子看向身旁的人——在一片漆黑中,其實什麼也看不清,只能感覺到有淡淡的沉水香隨著呼吸彌散開來。
「傍晚進的城,也不想留在宮裡,就回來了。」容昭說道。
他的語氣很淡,聽起來並不想要詳細解釋的樣子,秦月抿了一下唇,便也識趣地沒有追問。
溫熱的呼吸逼近過來,她下意識抬頭,便被裹進一個微涼的懷抱中。
黑暗裡,窸窣摩擦聲細碎,呼吸喘息漸漸粗重,情難自禁時,她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再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身旁空空蕩蕩早沒了人,秦月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不知是什麼時候換過的。
她扶著酸脹的腰坐起來,發了會兒呆,還沒理清楚那滿腦子的紛亂,便聽見隔扇門推開的聲音。
心裡莫名慌亂了下,她伸手撩開帳子,便對上了容昭的目光。
「醒了?」只披著個外袍的容昭手裡拿著個白瓷瓶,他傾身靠過來道:「給妳換衣服的時候看到有點紅——」
「我自己來。」這話還沒說完,秦月便急急忙忙打斷,她感覺自己的臉紅得發燙。
容昭笑了一聲,便把手裡的瓷瓶放在她的枕邊,然後就在床沿坐下。
秦月飛快地掃了一眼那瓷瓶,又看向了在旁邊坐著沒動的容昭,聲音有些發飄,「那你出去呀。」
「怕妳不方便,我好幫妳。」
秦月捏著那瓷瓶沒動,有些發惱道:「你——」
「我來幫妳吧。」他很快把她手裡的瓷瓶拿過來,伸手到被子裡拉過她的腳踝,然後將瓷瓶裡面的藥油倒在她的膝蓋上,細細地揉開。
秦月被拉得往後仰倒下去,索性直接拉了被子把頭臉給蓋住。
「明天我要去少梁。」容昭笑了一聲,把她另一條腿擱在自己身上,「妳最近少出門。」
秦月愣了一會兒,拉開被子看著他,「可你昨天才回來呢。」
容昭一邊給她揉開藥油,一邊看向她,「有點事情非要我親自去不可。」頓了頓,他看著藥油已經抹開,便把瓷瓶隨手放到床頭的櫃子上,「快年底了,最近京中應酬多,妳也不要出去,免得無意中惹了事妳也不知道。」
「哦……」秦月悶悶地答應下來。
「要是嫌家裡無聊沒事做,就找點話本看看,或者讓二弟帶妳去莊子上打獵也可以。」容昭一伸手,便將她連著被子一起攬到懷裡,親了一下她的頭髮,聲音壓低道:「腰酸不酸,要不要我替妳揉揉?」
秦月臉又紅了起來,她推了他一下,逞強道:「不酸,我好著呢!」
「那我看看?」容昭的手伸進被子裡,然後便被一雙手給按住,他對上了秦月濕漉漉的眼睛,「妳昨天咬我一口,還流血了。」
秦月按著他的手不鬆開,目光漂移了一會兒,夜裡的那些紛亂纏綿此時此刻全都湧現在腦海中。
由於她理虧,乾脆偏過頭不再看他,嘴硬道:「那你咬回來。」
容昭一低頭,便看見她白皙的脖頸露在眼前。
「你……」察覺到什麼,秦月急忙伸手拉了被子一下,就這麼短暫鬆手的機會,容昭放在被子裡的手便攬過了她。
「讓妳再咬我一次好了。」容昭空出一隻手,笑著把床帳給拉上……
在暖閣裡胡天胡地又過了一天一夜,外頭的雪也下了一天一夜,等到秦月雙腿酸軟地下床時,從窗戶往外看,便只見白雪皚皚銀裝素裹,而容昭已經早早地走了。
聽著暖閣裡的動靜,外頭丫鬟捧著熱水等物安靜地進來。
「夫人,將軍吩咐給您燉了燕窩,廚房已經送來了。」開口說話的是她身邊的大丫鬟枇杷,「夫人現在用,還是想等會再用?」
秦月收回了目光,問道:「將軍是什麼時候走的?」
枇杷道:「天沒亮就走了。」
秦月抿了一下嘴唇,沒有再追問下去,只道:「先洗漱更衣吧。」
枇杷應下,便與其他丫鬟一起上前。
換了衣服然後梳妝打扮,鏡子裡面映出她的容顏,秦月恍惚了下,突然瞥見枇杷身後一個丫鬟的眼神。
似乎是輕視,又或者不以為然。
她轉身去看那丫鬟,見她已低了頭,此時正老老實實彷彿鵪鶉一般,屋子裡面安靜得彷彿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到。
秦月放下了手裡的髮梳,不再去看那丫鬟,出了暖閣,便在次間的圓桌上看到早已擺好的早飯,而容昭特地吩咐的那碗燕窩就擺在了正中間。
她在桌前坐下,心頭拂過一些煩悶,有些事情她能假裝沒看到,但她並不是瞎子——
秦月知道在容府裡,雖然她是夫人,可底下的人並不服氣,因為她出身低微,也因為容昭對她缺了一些對待夫人應有的尊重和敬愛,最關鍵的是,她並非容家內宅的主事人。
於是如昨日容昭回來後與她在房中行事,在下人眼裡便不是夫妻恩愛,而成了一種不尊重的玩弄。
既然有這樣的看法,便會表露在臉上,摻雜在言語之中。
可她又無法向容昭說這些,有些話她不能開口,有些事她也無法拒絕。
那年她被叔叔嬸嬸送給一個年過六旬的老頭做妾,她拚死逃出來,是容昭救了她,還給了她名分,讓她脫離火坑來到京城,從此安穩度日。
容昭對她有大恩大德,她是打算用這一輩子來回報他的,所以無論有多少委屈她都會嚥下。
她會對他好,也會對容家上下都好,因此有些話她永遠不會去說,她不能開口,也不可以開口。
滿腹心事之下,幾乎是食不知味地吃過早飯,秦月正準備讓人拿些書來看看,便見一個小丫鬟從外面進來。
「夫人,老夫人讓您過去呢!」小丫鬟笑嘻嘻地行了禮,口齒伶俐地說道。
秦月沉默了一下,勉強笑了一聲,「我知道了,一會兒就過去。」
小丫鬟聽了這話便也不多站,隨即退了出去。
一旁枇杷笑著上前道:「夫人,那換一身衣服再往老夫人那邊去吧?」
秦月點了頭,「換墨綠那身,看起來莊重一些。」
容府中,如今管家的是容昭的伯母林氏。
容昭的身世其實頗為坎坷,父母早亡,留下了他與弟弟容昀,兩人便是在大伯撫養下長大。
他十七歲那年,容家突逢變故,大伯與從兄都因牽連到了宮中皇子的事而下獄,之後被判流放,他因與大伯是隔房的關係倒是倖免於難。
為了把大伯和從兄救出來,他從軍去打北狄,立下了功勳,奈何時不待人,彼時容昭大伯與從兄都已丟了性命,他只來得及把小侄女和林氏贖出來。
在容昭心裡,林氏與母親無異,故而他將容府交給林氏來管。
秦月與他初成親時,他便說過了林氏對他的養育之恩,她明白這種恩情應當回報,也努力對林氏尊重,只是林氏並不喜歡她。
林氏對她的不喜從來都擺在面上,許多話她說得直白極了,在見過秦月後便直接說了原因——
容昭現在是大將軍,在妻子選擇上,原應選個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兒,如此結為兩姓之好,還能為容昭添一份助力。
她秦月出身不好,甚至這婚事也倉促,幾乎無法為容昭做什麼,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張臉,但這世上有那麼多好看的女人,她憑著這臉又能做什麼呢?
沒有人能對著一個明顯對自己厭惡的人掏心掏肺,秦月對林氏也是如此,她知道自己不受待見,便只好離得遠一些。
進到林氏的院子裡,秦月在廊下等著丫鬟進去通傳,她抬頭看著漫天雪花,有一些想容昭了,至少他在家的時候,林氏是不會來找自己的。
想到這裡,她心中閃過一些自嘲,然後便見林氏身邊丫鬟出來請她進去。
跟著丫鬟進到廳中,秦月先行了禮,然後在一旁陪著林氏坐下。
林氏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丫鬟們都退出去,然後才慢慢地開了口,「有些話我不好在丫鬟面前說,那倒是讓妳沒面子。妳是昭兒的正妻,我活了這麼多年,沒見過哪家正妻是跟著夫君那樣胡鬧的。妳識字讀書,難道還不知規勸?這些話傳開了,對妳名聲有什麼好處?」
秦月嘴唇哆嗦了下,臉色頓時漲紅。
「妳進門這麼多年,也沒給昭兒生個一兒半女,心思是不是都用在歪門邪道上了?」林氏目光如刀般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有些話我不想說太多,妳仔細想明白吧!」
林氏這些話,讓秦月不知該怎麼想明白——
她與容昭成親說起來是有五六年了,可前面幾年都聚少離多,他大多數時候都在北邊帶兵,也就是今年秋天才調任回京城來,但就算調任回來了,也並非天天都在家中,基本還是在京郊大營裡,回來府中的時間屈指可數。
生兒育女這種事,憑她一個人是辦不到的,所以林氏說的這些,只讓她感覺到了厭惡。
可世上拿捏女人的無非就是這麼幾條,做人妻子,生兒育女,相夫教子,對丈夫是輔佐,對兒女是教養,她恰恰兩樣都缺,故而林氏這麼說,她也無法反駁。
林氏見她沒了聲音,面上倒是露出顯而易見的輕蔑,又問道:「昭兒這次是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
秦月抿了一下嘴唇,道:「不知什麼時候回來,將軍沒有與我說起。」
林氏眉頭立起來,眼睛都瞪大了,「妳說妳身為妻子到底做了什麼?連自己夫君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都不知道,究竟能幹什麼正事?現在這家還有我替妳管著,將來要是讓妳來管家,這上上下下怕不是要一團亂!」
「將軍不說……應當是有他的打算。」秦月艱難地解釋了句,可這話說出口後,很快又失了繼續說下去的心思。
無論自己怎樣說,林氏都是不滿,她說再多也無益。
「夫妻一體的道理妳知不知道?他有他的打算,妳是他的妻子,妳去關心他,主動問問,他難道還會瞞著妳?」林氏眉頭緊皺,「妳這個將軍夫人實在太失職了!」
秦月心裡堵得慌,低垂著頭,只一徑聽著。
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來人直接打了簾子進來,未語先笑,聲音清脆,「嬸嬸,一會兒我們出去打雪仗好不好?」
秦月抬眼看去,便見那人自在地在林氏身邊坐下。
是容鶯,容昭的侄女,也是林氏的親孫女。
或許有血緣關係的孫女到底是不同的,林氏此刻臉上神色都柔和下來,她拉著容鶯的手摩挲了一會兒,心疼道:「手怎麼冷冰冰的,這麼大雪的天不要在外面貪玩。」
容鶯笑道:「也就是剛進來的時候團了個雪球,想等等和嬸嬸一起玩。」頓了頓,她嬌憨地一頭埋進林氏懷裡,撒嬌道:「好不容易才下了這麼大的雪,我已經說服了二叔讓他把前院那一大塊空地的雪都留著,今天正好打雪仗呢!」
林氏看了秦月一眼,有些欲言又止,最後只拍了拍容鶯的手,「我與妳嬸嬸還有幾句話要說,妳到外面去等著。」
容鶯卻不願意,嘟著嘴不開心道:「祖母,叔叔不在家,家裡又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非說不可?」
「小孩兒不懂,先出去。」林氏推著容鶯站起來,「妳也別整天惦記著玩耍,該念書還是要念書,不能懈怠。」
容鶯沒法子,她看了秦月一眼,只能先出去了。
林氏看著容鶯離開,目光才轉向秦月,語氣頓時冷漠下來,「有些話我說多了妳也不愛聽,但要記得,妳現在是將軍夫人,可妳有將軍夫人的樣子嗎?」頓了頓,她也沒給秦月再說話的機會,繼續又道:「妳與昭兒成親這麼多年,我也看了妳這麼多年,妳那點見不得人的小心思我一清二楚。等明年開春了,我便與昭兒商量,準備給他納幾房妾室,好給容家開枝散葉。」
秦月怔住,萬萬沒想到林氏竟然有這樣的打算。
「妳不許嫉妒,也必須勸著昭兒同意納妾。」林氏盯著她的眼睛,「妳要明白自己的身分,還有妳的出身。」
秦月不想答應,沒有哪個女人願意和別人一起分享自己的丈夫。
林氏大約猜到了她的想法,又道:「妳回去好好想想,若是執意不肯,依著七出的規矩,妳也不必在容家繼續留下去了。」
秦月下意識握緊拳頭,長長的指甲似乎扎進了肉裡,但她卻感覺不到疼痛。
她抬頭看向林氏,有那麼一瞬間她想問問為什麼,可忽然間又有些洩氣。
的確是她出身差配不上容昭,的確是她多年無出,的確是她有百般不是……
她愛容昭,所以應當希望他能過得更好,應當給予他報答和包容,而她給不了的,便應當依著林氏的意思,讓旁人來幫忙。
林氏厭煩地看了她一眼,最後道:「妳出去吧,既然鶯兒想和妳玩,妳便好好陪著她,但這些話不要叫她知道。」
秦月起了身,勉力笑了笑,也不知還能說什麼,便往屋子外頭走去。
枇杷見她出來,立即迎上前,正想說什麼,突然看到她手心裡有斑駁的血跡,頓時愣住了。
「夫人,這是怎麼了?」枇杷小心地把她的手捧起來看,見到長指甲上那點點猩紅,似乎也猜到了原因,剩下的話便全嚥了下去。
秦月順著枇杷的動作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心,這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疼痛,她看了一眼外面的雪,道:「指甲太長了,回去剪了吧。」
「咱們屋裡有白藥,抹上就好了。」枇杷把搭在手裡的斗篷給秦月披上,「方才大姑娘說她在前院等著夫人去打雪仗,夫人手上有傷,還是不要去吧。」
秦月恍恍惚惚把斗篷帽子拉上就往外走,也沒接枇杷遞過來的手爐,「無妨,這點小傷,等會回屋就好了。」
枇杷衝上前,把手爐塞到她手裡,又從門口的小丫鬟手中接過傘,她往屋子裡面看了一眼,心裡琢磨著大約又是老夫人說了什麼惹了主子不高興,便低聲勸道:「夫人,老夫人是古板些,以前容家家大業大,她便記得從前的光景呢,說話或許難聽了點,您別和她計較。」
秦月垂眸,北風吹在臉上,讓她無比清醒。
容家從前的確是家大業大,容昭的祖父,容昭的大伯都曾經做過太尉,林氏當初是太尉夫人,她見慣了富貴,也見慣了權勢,所以從來都不喜歡她。
這種厭惡和不喜只因為她太過低微。
可出身無法改變,她就是個孤女,若當初她逃出來之後直接在河裡淹死了,或許就不用有今日的種種難為。
回到屋子裡先剪了長長的指甲,枇杷又翻了白藥出來替她將手心給包紮起來,因為指甲太長,這傷口看起來有些猙獰。
容鶯聽說她手受傷,便直接過來看她。
和林氏不一樣,容鶯倒是十分和善可愛——應當是這幾年自己一直照顧她的緣故。
她與容昭成親的時候,容鶯還是個十歲的小姑娘,現在倒是長得亭亭玉立了。
看了看她包紮起來的手,容鶯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祖母肯定又說難聽話了,嬸嬸,妳別和她生氣。」
秦月讓枇杷送了糕點茶水上來,溫聲笑了笑,「沒生氣。」有些話她肯定是不能與容鶯這樣的小孩兒說,何況容鶯還是下一輩,沒道理叫她知道那麼多事,「就是不好沾水,沒法陪著妳玩。」
「等會找二叔,讓他陪我玩。」容鶯倒是不以為意,「反正二叔在家也沒事,我看他早上還在自己院子裡堆雪人呢!」說著,她瞧見枇杷送了茶點上來,便伸手給秦月倒了茶,「嬸嬸,妳教我做上次妳給我做的那個繡球吧!上回我出去和張家姊姊一起玩耍的時候,她可羨慕我那個繡球了,我想自己也學著做一個。」
聽著這話,秦月心裡一直繃著的弦鬆弛了些,她轉而向枇杷道:「把上次還沒做完的那個找來,正好可以讓大姑娘看看。」
枇杷應聲而去。
容鶯笑道:「嬸嬸,妳等會便教我做,我肯定一教就會,妳不要動手了。」
「好。」秦月摸了摸她的腦袋,輕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不一會兒,枇杷便抱著個簸籮過來,裡面放著的便是還沒做完的繡球,還有各色配線和用來填充絲棉等物。
容鶯開心地接過來,先研究了一會兒要怎麼拼接上去,然後又看了看那用來填充的絲棉乾菊花之類的,好奇地翻了一翻,然後看向秦月,「想要沉一點,往裡面填什麼?石頭?」
秦月聽著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用石頭怕是不行,那是會砸死人的。若是要沉一些,用決明子或者蕎麥殼吧!」說著,她便讓枇杷去找了一小袋子蕎麥殼過來。
等著枇杷找來了蕎麥殼,容鶯抓了一把掂了掂重量,滿意地點點頭,「這個好,比上次用絲棉的重。」
「大姑娘這是想用繡球砸人?」枇杷在旁邊笑著打趣。
容鶯笑道:「正是如此,之前那個太輕了,砸出去都軟綿綿的。」
有容鶯陪著,又有了事情可做,秦月暫時把一腦子的亂紛紛先拋到一旁。
到了晚間,她洗漱之後躺在床上,林氏說的那些便全都翻湧而來。
她情不自禁在想,若是林氏要給容昭納妾,他會同意嗎?最後秦月發現自己並不能猜到對方的想法。
其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容昭對她算得上是無可指摘。
當初他從水裡救了她,得知她叔叔嬸嬸的打算,在徵求她的意見後直接許以婚約,接著給予名分,還痛快地給她請封了誥命。
而在成親之後,他給予她足夠的自由,不對她行事指手畫腳,他從來不要求她為自己做什麼,彷彿當初救人不過是日行一善,至於後來的給予則是為了積德。
與此同時,他也不會主動與她多說什麼,因為他很忙碌,身為大將軍,須得統領兵馬。
她知道他在和北狄的邊境征戰中一直獲勝,但朝廷卻不斷想與北狄和談;她知道他在朝中有許多煩惱,要操心的事情很多,因此再無心思去處理情感上的私事,所以她一直努力去理解,並不會貿然地打擾。
曾經倒也想過能不能幫忙做點什麼,畢竟她是女人還是他的夫人,許多事情在女眷之間迂迴婉轉傳話,倒比朝廷上更為方便,但容昭只聽她提了一句,便讓她不用操心這些事,若是想交一兩個好友是可以的,但別沾朝政上的事情。
容昭所說是有道理的,她對朝政所知太少,能幫的極有限,不如安分簡單些,若是抱著目的結交,反而會弄巧成拙。
儘管有理,儘管話說得很好聽,但本質還是拒絕。
她並不愚蠢,自小就寄人籬下,太明白這些話裡話外的意思了。
與容昭在一起越久,待在容家越久,她便越覺得自己彷彿是隻貓兒或狗兒,雖然名為夫人,但其實只是個玩物。
若她養貓養狗,當然會對牠們好,也會給予牠們自由,甚至還會叫人專門去伺候牠們,而牠們就只要在她有需求的時候出現就足夠,因為她並不需要貓兒或狗兒來為自己做事。
她於容昭,或者在容昭眼裡的她,便是這樣如貓狗般的存在。
他不需要她做什麼,也不需要告知她自己的想法,正如他這麼多年來種種表現那樣,其實她只是湊巧被他救了,湊巧成了他的夫人,事實上有她或沒有她,對他來說沒什麼區別。
若她真是沒有思考且不懂事的貓貓狗狗反而解脫,可她是一個人,一個能思考,會感受,有喜怒哀樂的人。
她希望自己的付出能有回應,她希望自己的回報能被他看在眼裡,而不是完全無視。
可約莫他是看不見的,否則……否則也不會是如今的境地。
他會拒絕林氏給他納妾嗎?或者換一個說法,他會拒絕家中多出幾隻貓貓狗狗嗎?秦月無法替他決定。
她近來時常感覺到煩悶,甚至常常在想,若是當初沉在水中沒有被救起來就好了。
那樣她便不虧欠任何人。
第二章 她算什麼呢?
林氏要給容昭納妾的事情,很快就在府中流傳起來。
秦月院子裡的丫鬟們知道了,便也開始竊竊私語,枇杷彈壓了幾次,卻壓不下這些丫鬟的別有心思,甚至連同枇杷都一起被嘲弄起來。
「枇杷姊姊妳跟著夫人就好呀,與夫人一榮俱榮,反正無論如何夫人還是夫人嘛!」有人這樣說道。
「姊姊倒是勸夫人早點生個一兒半女啊,否則將來哪裡能在府裡站得住呢?」
枇杷氣得眼睛都瞪大了,「妳們志向高,那就別在夫人身邊伺候了!我這就回稟了夫人,把妳們都趕出去。」
那些人卻不以為意,嬉笑道:「夫人說了又不作數,老夫人說了才算呢!」
秦月坐在屋子裡聽著枇杷和這些丫鬟吵架,她看了一眼旁邊面色含怒的容鶯,最後往後靠了靠,沒有說話。
容鶯氣得不行,站起身就走了出去,直接打起簾子道:「那我說了算不算?我倒是不知家裡還有妳們這樣的刁奴!祖母也不會容妳們在容府敗壞風氣的!」說著她看向一旁的枇杷,眉毛立了起來,「還多說什麼,直接趕出去便是,難道還要因為這種事去煩嬸嬸嗎?」
枇杷往屋子裡看了一眼,只見秦月正對著桌上的花瓶發愣,也不知在想什麼,再轉頭看向方才那些氣焰囂張的丫鬟,她們已紛紛跪倒在地上,顯然是被容鶯的話給嚇得不輕。
容鶯氣呼呼瞪了那些人一眼,只轉身重新回到屋子裡去。
她走到秦月身邊坐下,「祖母也是老糊塗了,哪裡有伯母插手侄子屋裡事情的,說出去就讓人笑話!偏偏還不聽勸,不知道哪裡來這麼多糊塗想法,就算是親娘也沒有天天往兒子屋子裡插手的!」說著她便抓了秦月的手,又道:「嬸嬸,妳給叔叔寫封信,我們的話祖母不聽,叔叔的話她總是要聽的。」
秦月被抓了一下才回過神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容鶯在說什麼,最後只疲憊地擺了擺手,「妳叔叔去少梁是有正事的,我不好用這些事情去打擾他。」
「這怎麼不是正事了?」容鶯氣鼓鼓地拍了一下桌子,「我讓二叔去勸祖母。」
秦月搖了搖頭,安撫地拍了拍容鶯的手,道:「也沒有弟弟對哥哥房中事情指手畫腳的,妳別為難妳二叔。」
「嬸嬸,妳就是脾氣太好了!」容鶯不高興地哼了一聲,「要是我將來成親,有人敢對我指手畫腳說三道四,我早就衝過去罵死她了!什麼長輩不長輩的,正經長輩誰天天管小輩房裡事情了!」
秦月看了一眼容鶯,倒是有些感慨。
她剛到容家的時候容鶯還只是個小孩兒,那會兒就看得出來她脾氣硬,這麼五六年過去,是越來越潑辣——這是因為有人寵愛,所以才有這樣的脾氣,否則便只會是謹小慎微委曲求全,斷不會養出這樣的性情。
她有時是羨慕容鶯的,因為從來沒有像她那樣自在過,但卻不希望容鶯因為這事情與林氏有什麼矛盾,畢竟林氏是她的親祖母,也是家裡唯一與林氏有血緣關係的人了。
「老夫人或許有她的想法,妳不要為了這件事情與她吵鬧。」想了一會兒,秦月伸手摸了摸容鶯的頭髮,「妳多體諒體諒她。」
「不想體諒。」容鶯洩了氣,趴在一旁道:「我只想到將來要是成親,有個長輩硬是要給我的夫君塞妾室,我就氣死了,根本沒法體諒!」
「說起來妳也快十六歲了,老夫人還沒說過妳的親事。」秦月就勢轉了話題,「妳叔叔現在是大將軍,將來說親,也不會有人敢這麼對妳的。」
「親事……其實我有個娃娃親。」容鶯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不過人家未必願意認,祖母的意思是想讓叔叔寫信過去問問。」
秦月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倒是沒聽妳叔叔提過。」
「因為叔叔沒有寫信,只和祖母說讓她重新相看一家。」容鶯笑了起來,「其實我也不喜歡那家,當時我們家出事的時候,那家人不拉一把就算了,還下死勁在後面捅刀子,這種人家……我是不知道有什麼好繼續結交的必要,那親事我也覺得根本沒必要履行。」
這些話是秦月沒聽說過的,她想了一會兒,正想說什麼,便又聽容鶯道:「這事情祖母以為我不知道,但叔叔沒有瞞著,直接和我說了,叔叔也說將來讓我找個自己喜歡的。」
秦月愣了一會兒,沒想到容昭會說出這樣的話,這是她認知之外的容昭——在她的認知裡,容昭都是直接下決定,從來不會商量什麼的。
容鶯抬眼看向秦月,又把話題給繞了回去,「所以嬸嬸,妳給叔叔寫信吧,他知道了,就會直接和祖母說的,他有決斷的事情,祖母就不會再插手了。」
秦月沉默了一下,最後笑了笑,「那我……還是寫信吧。」
聽著這話,容鶯高興起來,又道:「還有那些丫鬟,嬸嬸不要輕饒了她們!這種人就不應當在家裡面,她們是下人,憑什麼對主人說那些話?還有沒有做奴婢的自覺?」
「都聽妳的,不會輕饒她們。」秦月歎了口氣。
容鶯在這裡一直到吃過晚飯才離開,等她走後,枇杷進來請示秦月要如何處置那些嚼舌根的丫鬟。
秦月想了許久,最後道:「去和小叔說一聲,把這些丫鬟連同家人都一起賣出去吧。」
枇杷應下,面上露出幾分喜色,又忍不住勸道:「夫人,您倒是如大姑娘說的那樣,早點兒給將軍寫信吧!」
秦月還沒想好要怎麼給容昭寫信——其實她並沒有那麼想寫信,因為她也拿不准容昭會不會想要妾室。
如果容昭也想納妾,那她寫信又有什麼意思呢?與自取其辱有什麼區別?

秦月把她院子裡那些嚼舌根的下人都處理了的事情傳到了林氏耳中,林氏雖然厭惡秦月,但也知道這些下人不能留,於是也趕在年底前把府內上下梳理了一番,如此一來府中下人倒是安分起來。
而秦月準備寫給容昭的信反反覆覆斟酌了許久,終究還是沒寫完,也沒有寄出去。
或許如容鶯想的那樣,寫了信讓容昭出面解決是最好的——如若他真的願意解決的話。
可若他並不覺得林氏給他納妾是什麼壞事,那自己的信在看他看來會是怎樣呢……她不敢想。
天氣一天天變冷,雪越下越大,京城彷彿都要被雪湮沒了。
林氏攢了厚厚的冊子,就等著容昭回來讓他過目,秦月便只當做什麼都不知道,每日裡按部就班過日子。
得過且過就是如此,所以每一日都變得漫長又煎熬,她常常手裡做著針線便開始發起愣來。
秦月想起很多小時候的事情,想起了面容模糊的母親,也想起了只剩下一個模糊輪廓的父親。
她在八歲的時候一夜之間失去雙親,之後跟著叔叔嬸嬸過日子,兩人嫌她多餘,但又因為秦家的名聲不得不撫養她,所以對她並沒有什麼好臉色,自然也不會心疼她年紀小就隱瞞那些她不應當知道的事。
秦月現在還能回憶起嬸嬸不耐煩的語氣,她道:「妳娘就妳一個姑娘,她自己也知道對不起秦家,所以投井死了,誰知道妳爹也跟著去死!妳要是個兒子,妳娘會活著,妳爹也還活著,這全都是妳的過錯!妳想想妳爹娘,還有臉在這裡站著做什麼?去幹活會不會?妳以為妳還是秦家金枝玉葉的大姑娘!」
她跟著叔叔和嬸嬸一起過了七年,這些話反反覆覆、翻來覆去聽過許多遍,都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卻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反而再次想起來。
她甚至想起來自己模糊記憶中的母親,想起來母親曾經撫著她的頭髮歎氣,也曾抱著她黯然神傷。
當年不懂的種種,在過了十幾年後,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如果一個人的日子變得沒有盼頭,也沒有希望更沒有辦法掙扎,那便容易想要放棄,她不知道她的母親當初到底遭遇了什麼,但她想那一定讓她感覺到徹底的無望。
就好像當初她為了逃婚跳進洶湧的河水當中,也好像現在她開始感覺到在容家的一呼一吸、一飲一食都讓她快要窒息。
而容昭是在一個大雪夜回來的。
她躺在床上照例沒有睡意,聽著外面的動靜便坐了起來。
約莫聽到了裡間的動靜,容昭推門進來,他肩膀上還帶著細碎的雪粒,見她在床上坐著,便上前來抱了她一下。
「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他呼吸之間都是冷冽寒意,凍得她忍不住瑟縮了下,於是他便鬆開她,笑著道:「我去換了衣服再過來。」
他這麼說著話,枇杷便帶著人進來把暖閣裡的燈都點上,裡裡外外燈火通明,讓秦月清楚瞧見容昭這會兒身上是穿著官袍的。
遲疑了一會兒,秦月還是從床上下來,披了件厚衣服就出了暖閣,進到次間,正好看到容昭赤膊上身披散頭髮,手裡拿著個布巾在擦頭髮上的雪珠。
枇杷等丫鬟們都已退到屋子外面,次間裡就他一人。
一抬頭看到她出來,容昭便把手裡的布巾遞給她,又轉身背對著她,口中笑道:「來幫我擦擦。」
秦月接了布巾上前,安靜地替他把濕頭髮一縷一縷擦乾,又拿了旁邊的梳子把打結的地方都梳開。她看了一眼外面枇杷等人的影子,抿了下嘴唇,想要說什麼,但又一時間覺得無話可說。
「都快三更了,我以為妳早就睡了。」容昭抬頭看她,「是我吵醒妳了?還是妳沒睡?」
秦月手中動作停頓了下,目光也有些躲閃,「沒睡。」
「家裡有什麼事嗎?」容昭轉了個身,拉著她在自己懷裡坐下,他雙手環抱她的腰,眉頭微微挑了一下,「怎麼瘦了這麼多,最近沒有好好吃飯?」
「伯母打算給你納妾。」想了一會兒,她還是直接把這話給說了,放在心裡便會一直想,既然他已經回來,索性也不再多猶豫——無論是什麼事總會有一個結果的。
這話倒是讓容昭忍不住笑了一聲,他扳正她的肩膀,讓她與自己對視,「伯母就是幫忙理一下內宅那些瑣碎家事,納妾這種事情她說了不算。」見她還只是垂眸不看他,容昭又摟著她搖晃了兩下,「看著我,我才是妳夫君,我說了算。」
秦月抬頭看他,也看到了他眼中的笑意,這一瞬間她感覺鬆了口氣,至少沒有那麼難過了。
「我不打算納妾的。」容昭看著她,「要那麼多女人做什麼?」
秦月咬了一下嘴唇,突然感覺自己眼眶有些酸脹。
容昭伸手輕撫她的頭髮,捧著她的臉龐,在她唇上親了一下,又引著她的手摸到肩膀上那個牙印,道:「有妳了,哪裡還敢有別人?妳看上次妳咬的還沒好呢!」
這話一出,秦月的臉漲得通紅,她下意識就把手裡布巾丟到容昭臉上,起身就要走。
容昭笑著拉住她,按著她在自己身上坐好,又隨手把那布巾丟到旁邊的銅盆裡去。
秦月掙扎了下想要離開,卻不知道手往哪裡用力才好,最後被容昭往下按住,才紅著臉不動了。
「我很想妳,所以趕著回來見妳。」容昭抬頭看她,又低頭在她身上吻了一下,「妳想我沒有?」
「……沒有。」秦月用力咬著下唇。
「真的一點也沒有嗎?」容昭抱著她站了起來,慢慢地朝暖閣裡走。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秦月一下子抱緊他的脖子,身上披著的那件厚衣服落在地上,便只剩下一件單衣。
回手把暖閣的門給關上,他親上了她的脖頸……
大雪紛紛揚揚,外面冰天雪地,屋裡燒了地龍,便是一片融融暖意,彷彿春天。
秦月仰躺在床上,用力抓了下容昭的胳膊,又被他反過來扣住她的手,與她十指交握。
新換的床帳是百合花的紋樣,搖晃之間,那銀絲線繡的百合花一時鮮活一時模糊。
「妳有沒有想我?月兒,妳想我嗎?」容昭忽然停下來問道。
秦月抬腰迎了一下,拿眼刀剜他,咬緊了嘴唇不說話。
容昭眼睛彎了彎,「那……我想妳就夠了,我每天都在想妳。」
兩人折騰到後半夜,快五更的時候,容昭給她套了衣服,又抱著已經睡熟過去的秦月從暖閣的大床上挪到一邊的小床。
待將大床上亂糟糟的被褥都捲起來放到次間去,又從櫃子裡翻了全新的被褥出來鋪好,才把小床上的秦月挪回去,他打了個呵欠,上床放下床帳,摟著懷裡的女人這才閉著眼睛睡了過去……
容昭回來的消息第二天早上才在府中傳開,林氏皺著眉頭聽嬤嬤說他半夜回府就去了正院,到如今都還沒有出來的事,臉上神色十分嚴肅。
正想要說什麼,便聽著外面說容昀有事情過來找她,林氏抿了抿嘴讓嬤嬤先退下了。
容昀比容昭年紀小,在府中幫著管了一些事情,容昭不在京中的時候,那些人際往來之類的便都是由他來出面。
他進到屋子裡面,先向林氏笑著行了禮,然後說明了來意,「伯母,大哥說要清一個院子出來,府裡要留一位貴客暫住一段時間。」
一聽這事,林氏便也認真起來,「可說了是什麼貴客?有什麼要求沒有?」
容昀笑道:「這倒是沒交代,大哥只說找個單獨且清淨些的院子,外人不要打擾那種。」
林氏想了想,便道:「那把東北角那個桃花苑收拾出來,你看行不行?那邊是早年你們祖父還在的時候所建,小巧玲瓏,幽雅安靜,也不會有人去打擾。」
「那便聽伯母的。」容昀笑著說:「我便先過去與大哥說一聲,就不陪著伯母說話了。」
林氏點了點頭,囑咐道:「今天外面下雪路滑,你要小心些,也別穿太少了,免得生病。」頓了頓,她想起來容昭,又歎了口氣,「見到你大哥,與你大哥說,讓他多注意身子,別仗著年輕就胡來,知道嗎?」
容昀笑著應下,與林氏又行了一禮,才往外面走去。
見容昀走了,林氏便讓身邊嬤嬤重新過來,吩咐她們讓人去把桃花苑清理出來,然後把裡面的物事都換新。
「給昭兒納妾的事情先放一放。」林氏慎重地囑咐了身邊的嬤嬤,「既然有貴客要來暫住,這些事情就不好拿出來。再有,派個人往正院去,告訴秦氏最近也要懂規矩些,不能像之前那樣只知道纏著昭兒不放。」
停頓了下,她彷彿有些不放心,又道:「算了,這話我親自與她說,免得她不把妳們這些人放在眼裡,左耳進右耳出。」


秦月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而原本身邊的容昭早就不知去了哪裡。
聽著動靜,枇杷進到屋子裡來,臉上表情有些微妙。
她扶著秦月起身穿衣,輕聲道:「夫人,老夫人就在外面等著您。」
林氏看著秦月從裡間出來,歎了一口幾乎算是九曲迴腸的長氣。
她常常想起容昭和容昀兩人小時候的情形,他們都是乖巧的孩子,從來不調皮搗蛋,也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若是容家那時候沒有出事,她早就給他們倆相看好人家,容昭也不會娶眼前這個女人。
她倒是能理解為什麼容昭會娶她,都不用講別的,只看相貌就足夠——少年郎都愛美色,秦月的相貌便足以讓他動心,有這相貌,再能說會道,隨便講兩句,就能讓容昭動心,於是娶了她做妻子,還正兒八經地給她請了誥命。
只是容家將來是會一日比一日更好的,這麼多年下來,她硬是沒看出這秦月能做什麼,空有一副好相貌,所有心思都放在男人身上……若是在普通人家倒也罷了,這勉強能算是夫妻一體感情好,可在容家,卻不需要這樣一個夫人。
容昭需要的是一個識大體,懂大局,能幫襯他、能輔佐他的夫人,甚至不需要漂亮,只要出身足夠好就行。
可美色迷人心,她太知道這些男人心裡如何執拗了,想要勸容昭放棄大約是不可能的,而眼前這個出身低微的秦月大概也不肯把位置讓出來,那麼只能想別的法子。
想到這裡,她又歎了口氣,把亂糟糟的思緒收攏起來,然後重新看向秦月,「家中最近會有貴客暫住,妳是夫人,多注意一些,可不要讓別人看了笑話。」
秦月搭著枇杷的手,只感覺腰背僵硬得有些不想動彈,聽著林氏說了這話,眉頭不由得皺了皺,偏過頭去看向自己的大丫鬟,「家裡有貴客來嗎?」
枇杷搖了搖頭。
林氏撇了一下唇角,「妳這夫人……妳對家中到底知道多少呢?一問三不知,什麼都不清楚,若我不過來說,妳就什麼都不知道,只曉得霸著昭兒,是嗎?」
秦月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可又找不出什麼話來。她的確什麼都不知道,容昭也的確什麼都沒對她說,那要她怎麼辦呢?
林氏搖了搖頭,起身道:「不管妳之前如何,現在我已經告知妳,妳便要知道進退,不要做不守規矩的事,到時候丟人丟到外人面前去,倒是連累整個容家。」不等秦月回答,她便扶著嬤嬤往外走,大約是覺得這話說了太多次,已經感到煩膩。
秦月安靜地送她到門口,站在廊下目送林氏出了院子,然後才從枇杷手裡接過手爐。
僵硬冰冷的手焐住溫暖的手爐,她回頭又看了一眼這安靜的院落,然後問向枇杷,「將軍沒說是什麼人要到府裡來嗎?」
枇杷扶著秦月往屋子裡面走,口中道:「早上將軍走的時候只交代了別打擾夫人休息,沒有說過府裡要來人。」
「那便去個人問問吧。」秦月歎了口氣,轉身往屋裡走。
熟悉的疲累感縈繞在心頭,她不知道這府裡到底有多少事情是應當她知道,又應當她不知道的。
比如府中有貴客要來,是她這個夫人不用去理會的嗎?
若是真不用理會,大約也不會告訴林氏——所以不告訴她,只是因為她並不重要吧?
揉了揉眉心,她走進暖閣,有些煩悶地在窗戶旁邊坐下,透過玻璃往外看,恰好能看到院子裡的寒梅白雪,彷彿一幅畫般。
她忽然想起好幾年前容昭興高采烈地給這暖閣裝玻璃的情形,雖然只有小小一塊,但府中別的地方是沒有的。
她也想起那時候暖閣裝了這麼一小塊玻璃,林氏轉頭便斥責了她不懂事,對方那時候是說容昀每日讀書,他的書房裡面才更需要這麼一塊玻璃。
林氏對她總有許多斥責,但她很明白問題或許並不出在林氏身上,就好像當初她跟著叔叔嬸嬸過日子,嬸嬸對她種種不好,都只是因為叔叔對她也並沒有幾分親情或愛憐。
疲憊地趴在一旁的小几上,她看著外面還在飄揚的雪花,一片一片的彷彿鵝毛,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停下來。
枇杷出去了一趟,先是從廚房把午飯送到了屋子裡,然後一邊伺候著秦月用午飯,一邊說了府中要來貴客的事。
「據說是過兩天就來,也沒說是誰。」枇杷說道:「將軍早上又出府去了,這事情也只是和二爺交代了一聲,是二爺與老夫人說的。」
看著桌上的飯菜,秦月也沒什麼食慾,只夾了兩筷子菌菇吃了,然後便推到一旁,「妳們拿去分了吧,我不想吃了。」
枇杷勸道:「夫人,只吃這麼點不行的,還是再多吃兩口吧,是不是廚房的飯菜不合心意?夫人想吃什麼,等會我讓廚房專門做了送來。」
「什麼都不想吃。」秦月放下筷子,起身重新往暖閣走去。
她在想容昭出門了的事,他昨天半夜回來是為什麼?就只是為了和她在床上翻滾一番?所以她算什麼呢?
這答案已經到了嘴邊,她又硬生生嚥了下去。
枇杷見狀,便讓人先把飯菜撤下去,然後追著她進到暖閣中。
「夫人,這事情將軍應當也不是故意瞞著您的。」枇杷小聲勸道:「要不是得準備個院落出來,二爺大概也不會和老夫人說。」
秦月看了枇杷一眼。自打到了容家,枇杷就跟著她,這麼幾年下來,足見忠心,她知道枇杷的話是為了勸解她,也知道枇杷把她的處境都看在眼裡,這會兒說這話不過是為了安慰她而已。
「妳下去吃飯吧,我想一個人靜靜。」秦月不願和枇杷多說什麼,她其實也並不需要什麼安慰。
枇杷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安靜地退了出去。
冬季的白天總是短促,彷彿是一眨眼的工夫,便又到了晚上。
這一晚容昭並沒有回來,第二天他也不在家中,到了第三天中午,枇杷來與她說,那貴客來了,車馬行頭排場極大,府中是直接開了中門,讓那貴客長驅直入,往桃花苑去了。
秦月坐在暖閣裡,心中不知該是什麼滋味。
「不過倒是真沒驚動太多人。」枇杷繼續說:「老夫人似乎想去桃花苑拜見,但將軍直接給攔了,沒讓老夫人過去。」頓了頓,她看向秦月,小心道:「將軍沒告訴夫人,應當也是這個原因吧?可能這個貴客不想見外人,所以一開始連老夫人都沒打算告訴。」
秦月看向窗戶外面,今日雪已經停了,陽光算得上明媚,但北風沒有停止,天氣也越發寒冷。
「奴婢讓人往桃花苑那邊去看了,想著還是要打聽一下這位貴客的來頭。」枇杷道:「夫人放心吧,若是有什麼事,奴婢一定先告訴您。」
到了下午,這貴客的來頭還沒打聽出來,那桃花苑從裡到外把下人全部換了一遍的消息倒在府中傳遍。
據說還是容昭親自吩咐的,完全沒有經過林氏和容昀,他還派了親兵守在桃花苑外頭,不讓府中任何人過去。
枇杷來回話的時候十分小心,彷彿怕說錯了什麼惹得秦月不高興一樣,她仔仔細細斟酌著詞語,「反正……看起來將軍的意思是這人只是暫住,和府裡沒什麼關係吧?要不也沒必要把下人都給換了。」
「所以那位貴客是男是女?」秦月抬眼看向了她。
枇杷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據說是個女人。」
秦月感覺心彷彿漏跳了一拍,她看著枇杷,重複了她的話,「是個女人?」
枇杷點點頭,又急忙找補起來,「夫人,將軍對您的心意咱們都是看在眼裡的,這女人說不定是朝堂上的什麼故友盟友,所以才讓將軍接到府裡來呢!」
「是嗎?」秦月笑了一聲,很快便又覺得再笑不出來,「但願是吧……」
第三章 桃花苑的貴客
晚間時候,容昭來到正院,他換了家常的衣服,燈光下看起來俊美無儔,舉世無雙。
秦月怔怔地看了他許久,看得他都笑了起來。
「月兒怎麼這樣看著我?我今天臉上有什麼髒東西嗎?」他上前來挨著她坐了,又把手貼在她的手上取暖,「今天累死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真正休息一段時間。」
「為什麼累?」秦月看向了他。
容昭笑著道:「還不是朝堂上那些事情?和妳也沒法說清楚,牽扯太多了。從先帝到本朝,一天都說不明白。」
秦月抿了下嘴唇,把手從他掌中抽出。
「怎麼了?」容昭抓回她的手焐在手心裡,「妳的手這麼冷,我給妳暖一暖。」
「他們都說府裡來了個貴客。」秦月看著他,「是什麼人?」
容昭無所謂地笑了笑,「無關緊要的人,反正就在咱們府裡住一段時間而已。」
隱瞞應當是讓人感覺難過的,因為這意味著疏離。
秦月下意識蜷縮了下手指,抬眼去看容昭,半晌不知說什麼才好。
能說什麼呢?她該是要難過、要生氣的,可他這麼坦然,都讓她感覺自己好像錯了——是她貪心、是她奢求,才會有這麼多的煩惱。
容昭讓幾個丫鬟把放在正廳的幾口箱子搬過來,然後起了身,又讓她們都退出去。
打開箱子,他向她招了招手,「來看看妳喜歡嗎?往少梁跑了一趟,那邊也沒什麼值得帶回來的,便讓人去北狄弄了一箱皮子。」
秦月慢慢地站起來,走到了他身邊,看到一整箱的各種皮子。
「有塊狐狸皮特別完整,我之前想著或許可以給妳做個圍脖,又或者手籠也不錯。」容昭彎腰在箱子裡面翻了一會兒,果然找出一條火紅的狐狸皮,他看到秦月走近,便抬手在她身上比劃一下,滿意地點點頭,「我想著這個紅色就襯妳。」
一邊說著,他一邊把這狐狸皮隨手塞到秦月手裡,又在箱子裡面翻出一張黑不溜丟的熊皮,拎起來只怕要比人還大了,他回手就往秦月身上披了一下,笑道:「這個可以給妳做個斗篷,這種大雪天出去就不會冷了。」
「給伯母或者鶯兒吧,去年做的衣服都還沒穿完。」秦月抬頭看他。
容昭笑著把那張熊皮放到一旁去,又從裡面翻了一張出來,「伯母和鶯兒自然也有,這些是給妳的。」他抖了抖手裡的皮子,「這個也可以做個斗篷,多餘的做個帽子也好看。」
秦月抿了下嘴唇,在旁邊坐了下來。
她看著容昭興高采烈地把那一箱子皮子挨個拿出來給她看,又認真地說了能做什麼衣服,接著還拖了旁邊另一口箱子過來打開,裡面滿滿當當都是各色寶石,紅藍綠紫黃,在燭光之下幾乎要把人的眼睛給閃花了。
「這些給妳去做首飾,明天讓二弟給妳送圖樣來選,選好了就讓人去做,等過年的時候進宮謁見還能用上。」容昭回頭,看著秦月只是在旁邊默默看著,便笑著拿了一塊巴掌大小的紅寶石過來逗她,「這個讓人磨一磨,給妳做個墜子,怎麼樣?」
秦月忍不住還是笑了一聲,「這麼大,掛在哪裡都嫌累贅。」
「終於笑了,剛才怎麼不高興?」容昭隨手把那塊寶石放在桌上,「有人惹妳了?二弟與我說家裡有些下人不聽話所以遣散出去,那些人是在妳面前亂說話了嗎?」
頓了頓,他在旁邊坐下,又拉著她坐在自己身上,「別為下人生氣,不過是些下人,不喜歡就換掉。」他輕輕捧著她的臉,語氣無比耐心,「反正家裡也不用妳操心什麼,有事與伯母說一聲,讓她替妳做主就是。」
「伯母……其實並不太喜歡我。」秦月沉默了一會兒,有些話她從前婉轉暗示過,但容昭似乎不太明白,這次若說得直接,他能不能懂呢?「有些事情……我也不知要怎麼與伯母說。」
「沒法與伯母說,就和二弟說一聲。」容昭笑著道:「妳在家裡就只管自在過日子就行了,那些瑣事不用去理會。」一邊說他一邊彎腰從箱子裡又抓了一把寶石散在桌上,「年底了各府宴席多,到時候妳不是也要去?首飾衣服都要早些備好,免得被人笑話。」
秦月低頭去看桌子上那些亮晶晶的石頭,一時間也不知能說什麼,而她也不想聽容昭再說這些事情,因為感覺到心底壓著一團火。
拉了一下他的手,她在他身上轉了個方向,胡亂地親了一下他的臉頰,容昭很快便丟開那些石頭,熱烈地迎了上來……
第二天一早醒來的時候,又照例沒見著容昭的人,枇杷進來伺候她起身,只說他一早就起來,換了朝服便出門,應當是進宮去了。
聽著這話,秦月看到擺在屋裡的那幾箱東西,心中只覺得煩悶得很,便讓她們把這些都收起來。
她越來越厭惡自己,她似乎已經變成了連自己都討厭的那種人。
枇杷見她臉色不好,便也不敢多勸什麼,只讓丫鬟們把那些都收拾到庫房裡。
吃過早飯,秦月在屋子裡拿了棋譜出來對著棋盤擺,這黑白子是她很小的時候跟著父親學的,其實只懂一些皮毛,對著棋譜擺也未必能領會太深。
她平常也不喜歡玩這棋子,只是發現針線瑣事已經沒法讓她停下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情,或許跟著棋譜絞盡腦汁,便沒餘力再去想其他。
快到中午時,忽然看到枇杷匆匆從外面進來,又讓屋子裡的丫鬟都到外面去,關上了門,才低聲向她道:「桃花苑那位貴客的身分打聽到了,是公主。」
秦月愣了一會兒,拿在手裡的棋子都忘了落下去,直愣愣地看向枇杷,「公主?」
「是之前和親去北狄的那位嘉儀公主。」枇杷聲音壓得很低,「早上桃花苑來了宮裡的人,所以這會兒便都知道了那位是公主。」
「和親去了北狄,現在又回來了?」秦月慢慢地把棋子放下,「是北狄出了事情?」
枇杷想了想,道:「北狄的事情尚不清楚,將軍這兩年就是在邊疆與北狄打呢,可能是打了勝仗,就把當年和親的公主給接回來了。」
秦月詫異地看了枇杷一眼,「有這樣的規矩嗎?從前沒聽說過和親的公主還能回來的事情。」
「不知道。」枇杷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大家是這麼猜的,可究竟是為什麼也不清楚。」
一時間秦月心裡湧出無數個問題。為什麼這個公主會到容府來?去和親的公主為什麼還能回來?她回來了不該進宮去嗎?在容府暫住是要住多久?這個嘉儀公主到底什麼來頭?從前為什麼都沒有聽人說起過?
但顯然枇杷沒有辦法給予她任何解答,而她自己也想不出任何一個答案。
「那要去拜見公主嗎?」秦月把這些想不出答案的問題都拋開,重新問了個似乎應當有準確答案的問題。
枇杷想了一會兒,遲疑道:「要是按照規矩,應當該去拜見的吧?否則將來會不會被人說不懂禮節?」
「老夫人怎麼說?」秦月又問。
枇杷這次便回答得很肯定了,「老夫人已經去過桃花苑。」
秦月沉默地對著棋盤想了想,道:「那收拾收拾,也去一趟桃花苑吧。」
枇杷扶著她站起來,又道:「老夫人過去的時候是送了兩副鐲子兩套花釵,夫人應當比照著減半分吧?」
「那就減一套釵。」秦月感覺有些頭疼,「妳現在去庫房找來先給我看看,免得老夫人到時候又說我禮數不到。」
枇杷點頭應下,便先往庫房跑了一趟,翻找出兩副鐲子還有一套二十四節氣的花釵。
秦月讓她拿來看了看,又囑咐她去找個好些的匣子來裝,接著才去翻櫃子裡的衣裳——她的衣裳多,但見公主還是要莊重些,在各色衣服裡看了一圈,最後找到一件朱紅的長襖和一條銀色的裙子。
正打算叫枇杷過來幫忙看看首飾的時候,她從窗戶瞥見了容昭的身影,他穿著官袍,正從外面進來。
容昭走路快,她才從窗戶看到,不過一會兒,便見他自正廳走過來。
「這是準備出門去?」容昭好奇地看了一眼她掛在架子上的衣服,「這麼冷的天,穿這麼點不行,還得再加一件斗篷。」
另一邊,枇杷捧著裝著鐲子和花釵的匣子過來,見到容昭便先行了禮。
容昭看了一眼枇杷放在桌上的匣子,隨手打開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是要見什麼重要的人?這套花釵不是上次我送妳的,妳自己都不捨得戴。」
秦月擺了擺手示意枇杷先出去,然後看向了容昭,「嘉儀公主現在在府中,我是應當去拜見的。聽說伯母過去時送了兩副鐲子兩套花釵,我便減了半分。」
聽著這話,容昭眉頭皺了起來,「去拜見她做什麼?沒必要去。」一邊說著,他一邊把匣子給合上,「這東西也沒必要給她。」
「可……」秦月有些猶豫,「這是禮數。」
「我說了不用去就不必去。」容昭語氣強硬起來,「她只是暫住,妳不要過去打擾她。何況伯母已經去過,就算是禮數到了,不必妳再送什麼。」
這話聽得秦月啞口無言,她看著他許久,最後道:「伯母會說我不懂禮數。」
「這事情我會與伯母說。」容昭幾乎是不耐煩了,他站起身便往外走,「妳不要去打擾嘉儀公主,知道嗎?」
給嘉儀公主準備好的禮物,秦月還是讓人送去了桃花苑,只是她沒有親自過去。
大概是因為容昭與林氏說了什麼,這一回她沒有因為這事再過來說什麼。
但也約莫是因為容昭知道秦月還是給嘉儀公主送了東西的原因,他便連著好幾日沒有往正院來。
又過了幾天,那位嘉儀公主回了禮,她讓身邊的嬤嬤親自走了一趟,送來了一個精緻的匣子。
對方來的時候恰好容鶯在屋裡陪著她說話,等到那嬤嬤走了,容鶯便好奇地看著那匣子,向秦月笑道:「嬸嬸,能不能打開看看裡面是什麼?」
聽著這話,秦月也笑起來,「妳打開看便是。」
於是容鶯打開了匣子,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尊黑玉雕塑——雕的是雄鷹展翅。
她露出詫異神色,看向了秦月,「這是要送給叔叔的,拿錯給嬸嬸了嗎?」
秦月微怔片刻,從容鶯手裡接過這小小的擺件,黑玉光澤細膩,雄鷹羽毛纖毫畢現,的確不像是送給女眷的擺件。
她往匣子裡看了一眼,發現裡頭還有一張短箋,便伸手拿起來看,上面寫了簡短的回禮贈詞,一看便是制式的答謝詞,大約這禮物也是隨便選的。
容鶯好奇地湊過來看,然後臉上露出一個顯而易見的嫌棄神色,「好些年沒見過這樣回禮,現在應付人都不會寫這麼老套制式的贈詞。」
秦月搖了搖頭,把這雄鷹展翅的擺件重新放回匣子裡,然後道:「畢竟是公主。」
她倒是很能理解為什麼送了這麼個東西,大概是公主想回禮,又懶得去精心挑選什麼,便隨手點了一件貴重的送過來。
容鶯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公主又怎樣,和親到北狄,要不是叔叔這幾年一直在邊疆打勝仗,她也別想回來。」
秦月讓枇杷把這匣子給收起來,然後看向容鶯,「無論如何她暫住在我們府裡,這些話還是少說吧!免得傳到她耳朵裡去,那樣不好。」
容鶯擺弄著手裡的珠串,抬頭看向了秦月,「我從二叔那裡知道了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秦月摸了摸茶盞,見裡面茶水已經涼了,便讓枇杷換了熱茶過來。
容鶯看著枇杷出去,然後才小聲道:「二叔說,我祖父當年在的時候,叔叔差一點就尚了這位公主去做駙馬。」
秦月愣住了,她看向容鶯,眉頭微微一皺,「真的?」
「嗯,真的。」容鶯認真地點了點頭,「我問過二叔了,二叔說當年知道的人不多,那時還是先帝在的時候,祖父仍是太尉,容家尚未遭難,後來先帝走了,這事就不作數了。」
秦月沉默下來,似乎有許多疑惑,在此時此刻都得到了解答。
為什麼這位嘉儀公主從北狄回來之後是住在容府,為什麼單獨收拾出桃花苑又專門找了人去伺候,為什麼容昭不讓她過去拜見對方……
容鶯見秦月不說話,大約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便又找補起來,「嬸嬸,叔叔與妳成親了,肯定是不會想這位公主的,她暫住在我們府裡,應該只是叔叔憐憫而已。」
「就……只是有些意外。」秦月深吸一口氣,勉強笑了笑。
容鶯看著秦月,又拉著她的手搖了兩下,「嬸嬸,這事情二叔原本叫我保密不要告訴妳,但我覺得妳應當知道,否則到時候有風言風語傳到妳這邊,意思變了反而不好。」頓了頓,她又彷彿是自我矛盾般繼續說道:「反正……我覺得不該不告訴妳的。」
秦月摸了摸容鶯的頭髮,「沒事,這事我就當不知道,不會讓妳在妳二叔面前為難。」
「要是叔叔有二心,嬸嬸也不用怕,妳是有誥命的夫人。」容鶯又道:「反正、反正要是叔叔和妳有矛盾,我就站在妳這一邊。」
秦月笑了起來,她拍了拍容鶯的手,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麼才好。
在容府中,大概就只有這個小輩對她是真心的,應當是因為容鶯還年少,沒有那麼多偏見,所以付諸的真心才能得到回報。
容鶯陪著她用了午飯,下午又和她一起做了許久的針線,直到吃過晚飯才回去自己的院子。
晚上容昭仍然沒有過來,秦月洗漱之後在暖閣裡拿著書看了一會兒,便見枇杷進來。
「將軍晚上去了桃花苑。」枇杷關上門,小聲說道。
秦月放下手裡的書,沉默了一會兒才看向枇杷,「現在還在嗎?」
枇杷點了點頭。
秦月往窗外看了一眼,迴廊下的燈燭光線昏黃,幾乎什麼也看不清。
「不管那些,我要睡了。」秦月收回目光,然後搭著枇杷的手站起來朝著床榻走去,「妳們也早些休息吧。」
枇杷安靜地扶著秦月走到床邊,又把被褥展開,床帳都放下來,小聲道:「奴婢明天讓人去打聽打聽這位公主與將軍從前到底有什麼關係吧?」
秦月脫了鞋子,光腳踩在腳踏上,沉默許久才道:「是應當打聽打聽。」她總得知道容昭與這位嘉儀公主到底是什麼關係,若他們真的從前有過什麼,自己是願意成全的,她不想做惡人,就只當做是報恩。
躺在溫暖的被子裡,她看著枇杷把床帳都放下,然後熄了燭火,退到暖閣外面。
在漆黑之中,她睜大了眼睛,絲毫沒有睡意,想起了那年她被容昭從水裡撈起來的情形——
那時候她倉皇從家裡逃出來,身後有家丁在追趕,前面已經走投無路,可她寧願一死也不想嫁給一個老頭做妾,所以義無反顧跳進了湍急的河水中。
她不諳水性,嗆了幾口水便沉沉浮浮地隨著水流往下游而去,岸上那些家丁的喧譁爭吵聲不斷,朦朧間她甚至看到他們拿著火把順著岸邊往下游走,似乎想著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她在水裡,只想著往水下沉,一心想著若是死了,便能一了百了。
沉浮間,她忽然被人抱住,下意識也攀住了那溫熱的身體……後來她想,自己那時候應當是不想死的,畢竟有生路的時候,誰也不會想死。
次間傳來了腳步聲還有說話聲,她側耳去聽,輕易便分辨出了是容昭在與枇杷說著什麼。
再接著,門被推開,次間的光線照進暖閣裡,床帳被拉開,容昭靠了過來,身上有喝過酒的味道。
他醉醺醺地蹬掉鞋子,然後胡亂往床上躺下。「怎麼睡得這麼早?」似乎沒有察覺到身邊的人是醒著的,他胡亂拉扯了下被子,嘟嘟噥噥地沒一會兒就睡熟了。
枇杷等人捧著熱水在次間站了許久,見暖閣的門沒有關上,便大著膽子進來。
「將軍?熱水備好了。」枇杷小聲說道。
「他睡著了,妳把熱水端進來吧。」秦月坐起來,看了一眼已經抱著被子睡得香甜的男人,閉了閉眼睛,索性跨過他下了床,「點燈,然後在外面候著。」
枇杷連忙應下,把水盆和手巾全都端了進來,然後帶著其餘丫鬟退到外間去,同時關上了門。
秦月拿起簪子隨手把長髮挽起,然後擰了手巾,先在容昭臉上擦了兩下。
大概以為是蟲子或者別的什麼,他揮了兩下手要趕走臉上的手巾,然後又把頭埋進了被子裡。
伸手把他擺正,又將他身上的衣服解開,秦月輕輕替他用熱水擦了擦身子。
燈光下,她看到他背後長長的傷疤,她想起來這是兩年前有一次他在戰事中差點丟了命的重傷,據說是從背後被掄了一刀,命大被他躲開,養了許久才養好。
那時他在府中養傷,她便聽他講邊疆的戰事。
她問他,能不能跟著他一起到邊疆去,她不想一個人在京中待著。
而他回答她,安然待在京中就好,邊疆苦寒,沒必要去吃苦。
她那時以為這應當算是愛,但現在回想起來,卻是另一番滋味了。
動作遲滯了一會兒,躺在床上原本睡熟的人卻睜開了眼。
容昭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又看向她,「妳不是睡了?」不等她回答,便看到了旁邊的水盆和手巾,自得其樂地笑了起來,「我的錯,是不是身上太臭把妳熏醒了?」
秦月看著他,按下心中的歎息,伸手又給他擦了一下臉。
容昭笑了兩聲,便從她手裡接過手巾,道:「我自己來,妳只穿了這麼一點,快上床暖著,別凍病了。」
應當是酒喝太多,他接了手巾在臉上擦了兩下,又仰倒躺了回去。
秦月伸手將他手裡的濕手巾拿過來,在這昏黃光線下,看見他雙頰有些泛紅,嘴唇濕潤泛著薄光,方才擦臉的水珠順著額頭滾下,劃過他閉著的雙眼,沾濕了長長的睫毛。
呼吸之間,不是他身上常有的沉水香,而是醉酒後刺鼻的氣味——其中還有一些不易察覺的甜香,是她以前沒有聞過的。
她想起來枇杷說他晚上去了桃花苑的事,那麼這甜香,應當是從那裡帶出來的吧?
想到這裡,她自失地笑了笑,把手裡的帕子擰乾,將他臉上殘存的那點水珠都給擦乾。
閉著眼睛彷彿睡著的人又把眼睛睜開,喝酒之後他的眼尾微微泛紅,彷彿桃花,他抓住她的手放到嘴邊親了一下,聲音含糊道:「我自己來,妳讓我自己來。」
秦月沒再理他,只笑了一聲,知道和醉鬼沒什麼好說的,便把手抽回來,起身將手巾和水盆都放到門邊的架子上去。
身後那醉鬼搖搖晃晃地坐起身,他從背後抱過來,把腦袋搭在她的肩膀上,「我來幫妳。」
「你自己把衣服脫了。」秦月轉了個身,這麼一抱過來,他身上的甜香味道更濃了些,「穿著衣服不好睡覺。」
容昭搖搖晃晃地把身上剩下的衣服給脫了下來,隨手就搭在架子上。
秦月在一旁看著,怕這醉鬼直接倒在地上睡覺,於是又拉了他一把,「早點休息吧。」
容昭跟著她走回床邊,四仰八叉地躺倒下去,遲滯了下才又看向秦月,「妳不休息嗎?」他往裡面讓了一下,又伸手拉了拉被子。
秦月手裡拿著燈,先在床邊坐下,把床帳都放妥,然後將燈熄滅放回床頭櫃子上,才慢慢躺進了溫暖的被子裡。
身旁的容昭貼近她,帶著沒有散去的甜香,她把他推到一邊去,又捲著被子滾到一旁。
容昭鍥而不捨地重新貼過來,似乎方才一番折騰已經把醉意攪散,他在她後頸落下細密的吻,「我不該喝這麼多酒,是我錯了。」
黑暗中,秦月聽著他的話,只覺得有些好笑。
雖然不知他現在是清醒或者借酒裝瘋,他都已經為她的反應找到了理由——他認為她是因為他喝酒生氣,所以果斷地認了錯。
她不想理他,但身後的人顯然不願放棄,「下次我一定不喝這麼多了。」容昭說道:「月兒,妳看我,我可以發誓。」
「我不想聽你發誓。」秦月再次推開他,把被子裹緊了些,整個人都縮進去,「早點睡吧。」
拉了兩下被子無果,容昭想了想,伸手抓了床裡邊的另一床被子過來,將兩人裹在一塊,「我們一起。」
散不去的甜香被裹進被子裡,秦月感覺要窒息了,伸手掀開床帳,冷冽的空氣頓時撲面而來。
容昭從她背後把床帳拉了下來,同時就勢抓住她的手,然後便像一條蛇般鑽到她身後。
「我不喜歡你身上的味道。」秦月抿了一下嘴唇,輕聲說道。
「就只有酒的味道,今天喝的是荔枝酒。」容昭說:「妳喜歡荔枝酒嗎?我明天讓人給妳送兩罈過來。」
「是陪公主喝酒嗎?」黑暗中,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有勇氣把這句話問出口。
身後人的動作停頓了下,他笑了一聲,「妳身邊的丫鬟多嘴多舌,妳的煩惱才這麼多。」
「是嗎?」秦月閉了閉眼,又再次推開了他,接著翻身從床上坐起,伸手拿了枕頭和被子就站起來。
她掀開床帳走到窗下的小床邊,把手裡的枕頭和被子都丟上去,不想再和容昭多說什麼,她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床上的容昭伸手摸索著把燈給點亮,他赤著腳下床,舉著燈走到窗邊來,「怎麼今天這麼大火氣?」
秦月抱著被子,抬頭看向他,「我們今天分開睡吧。」
「我不知道為什麼妳今天這麼生氣,我剛才說了,下次不會再喝這麼多酒。」容昭臉上的笑慢慢收斂起來,「晚上冷,在這裡睡會著涼的,起來。」
見秦月一動也不動,容昭把手裡的燈放在茶几上,彎腰將她連人帶被子一同抱起,還隨手捎帶上那個枕頭,轉身便往大床走去。
他把人放進床裡,伸手掖好她的被子,臉上的笑已消失殆盡,「安心吧,我不碰妳。」
重新熄滅燈燭,兩人躺在床上,經過這麼一番折騰,那惱人的甜香已經散開,秦月安靜地翻了個身,在黑暗中她模糊地看到容昭背對著自己,不知是睡了還是醒著。
當她從容鶯那裡知道他和那位公主可能有過的關係開始,心裡便彷彿有火在燒,而在知道他去桃花苑陪著那位公主時,她便已經沒法冷靜下來。
她想質問,卻似乎沒有立場。
她憑什麼去問容昭呢?又有什麼資格去過問這些事呢?
她太明白自己在容昭心裡的地位,只應做個聽話乖順的玩偶,甚至喜怒哀樂都不當有,只要聽從吩咐就是。
可她是人,七情六慾她都有。
她想起那年從水裡被撈起來時,睜開眼睛看到的他,彷彿天神下凡,是拯救她於困境的救世主。
若她只想著報恩就好了——報恩,做牛做馬,甚至一命換一命,那樣才是最好的結果,不應付與感情,那樣便也不會有現在這樣多的煩惱。
因為有了感情,她心中的佔有慾就如荒草一般瘋長,她嫉妒,她猜疑,她恨不得拿著刀逼容昭把那些過往全部交代清楚,可她並不能這樣做。
黑暗中容昭翻了個身面對秦月,他並沒有睡著,「妳在看什麼?」
「我……」她被嚇了一跳,遲疑了許久才慢慢開了口,「我、我想到了一句詩。」
「詩?」
「心悅君兮君不知。」秦月把心口的喟歎和酸澀嚥了下去。
容昭笑了笑,伸手在秦月臉上捏了一下,「睡吧,別想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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