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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種田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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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39501-E139504

《千金回鄉富家門》全4冊

  • 出版日期:2023/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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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120
  • 優惠價:NT$ 8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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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侯門千金淪為貧困農女,
她帶領全家奔富貴,

還有俊俏書生獻真心,
讓恐婚的她嘗到小鹿亂撞的滋味!

 
一朝從淮陰侯的尊貴嫡女淪落為被抱錯的假千金,
陳寶音謹記夢中的悲慘下場,沒有死賴著不走,而是乖乖回鄉下,
娘親對她萬般偏寵,其他人只有窩頭粗布衣,就她又是雞腿又是新衣裳,
爹爹為她編草蓆,哥哥給她買糖吃,嫂嫂做飯又洗衣,
她雖然在農事家事上零貢獻,卻能在另一方面發揮自己的最大價值,
憑藉在侯府所學,擔任侄子侄女的啟蒙夫子,誓要扭轉一家困境,
然而人在風頭上就不免遭遇麻煩,先是有壯漢趁她落單上前糾纏,
又有京城故人遠道而來,要她沒名沒分的回去做妾,
她真是厭惡透了這些爛男人,誰想有個傻書生卻不一樣──
顧亭遠總是默默獻殷勤,送畫送點心只是小意思,
還親手獵兔子縫製暖手筒給她,一再被她冷言拒絕也不氣餒,
甚至願意深入瞭解她內心的憂慮,替她打造靠山只為了讓她安心,
如此熱烈而誠摯的愛意,讓一直以來抗拒結婚的她不禁動搖了……
玉遙紗,九零後,超超超級阿宅一枚。
喜歡看書看電影,喜歡養花曬太陽,夢想是養一屋子的貓。
腦子裡有許多溫馨甜蜜的故事,堅定自信的女孩子,溫柔真誠的男孩子,他們相遇了,發生各種各樣的事。
後續還會書寫其他故事,還請讀者小天使們多多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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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假千金回鄉
連著下了兩日的細雨,昨夜剛停,霧濛濛的水氣籠罩在陳家村上空,吸一口氣都是涼絲絲的。
「人給你們送回來了。」婦人帶著傲氣與輕蔑的聲音從一間土坯房子裡傳出來。
土坯房子外面是一個打理得整潔的小院,紮得齊整的籬笆院子外面裡三層外三層全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將一輛暗金色綢緞包裹的馬車圍得嚴嚴實實,個個眼睛發亮,耳朵支得老高。
嗨,誰不知道呀,陳老二家的閨女原來是侯府千金!
這麼說不太對,應該說他們家捧在手心裡嬌養了十五年的閨女,原來是侯府流落在外的千金小姐,兩家的孩子不知怎麼的抱錯了!
前陣子,一輛華麗的馬車駛進村子,走下來幾個體面的老爺、夫人,帶來了這個驚人的消息,村裡人都很驚奇,這也太巧了吧?跟戲文裡唱的似的。
「我就說琳琅跟他們夫妻不像。」
「他們一家子都是健壯體格,琳琅身段纖細,哪裡像是一窩。」
「陳二家的犯了這麼大的事,也不知道會不會連累咱們?」有人擔心地說。
如果侯府不講理,恐怕他們整個陳家村都會被牽連。
自從琳琅被接走,村民們就開始擔心,一直到今日,又有人來了,無數道視線夾雜著緊張、害怕、好奇、興奮等情緒,投向土坯房子。
房子裡面此刻靜得落針可聞,並不寬敞的堂屋站著陳有福和兒子兒媳們,顯得擠擠挨挨。
他的婆娘杜金花則坐在用了好些年,已磨得發亮的八仙桌邊招待京城來的貴客。
正是淮陰侯府的一位管事嬤嬤,姓王。
「混淆侯府血脈原是大罪,你們可知道?」王嬤嬤神情嚴厲,穿著富貴,頭上有金簪,腕上有金鐲子,手指上還戴著寶光燦燦的戒指,雖然沒有拍桌子,但氣勢很威嚴,嚇得陳家人一顫,一個個膝蓋發軟,當即就要跪下。
陳有福已經跪到一半,見自家婆娘還在桌邊坐著,不禁露出焦急和害怕的神色,忙伸手扯她,可扯了一下,沒扯動。
杜金花繃著唇,坐得端正,眼睛沒有看王嬤嬤,也沒看其他人,只是盯著牆壁。
她嘴唇發白,眼神渙散,搭在膝蓋上的粗糙手掌攥得緊緊的。
當成心尖尖疼寵的小女兒竟然是別人家的孩子,半個月前已經被帶走了,她只覺得心也被剜走一塊,當即病了一場,眼下是強撐著待客。
王嬤嬤疾言厲色的樣子沒有嚇到她,反而激起了她的怨恨。搶走她的孩子,還要治她的罪,還有沒有天理了?孩子被調換是她幹的嗎?
她根本不知情,生下孩子後她一直把孩子摟在懷裡,是誰給調換了?反正她沒幹!保不齊是他們侯府,有錢人的心眼又多又壞,別以為她不知道,她是苦主,憑什麼治她的罪?
見婆娘坐在凳子上,屁股被釘子釘住似的不動,陳有福急了,看了一眼更加面露不滿的王嬤嬤,急得又用力拽了杜金花一下。
杜金花還是不動,王嬤嬤冷眼看著,神情居高臨下,像是在看下等人。
「咳。」
一道清嗓子的聲音響起,雖然聲音很輕,但此刻氣氛太僵持,反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眾人不約而同朝八仙桌邊坐著的另一人看去,那是真假千金事件中的另一位主角,也就是陳有福和杜金花的親生女兒,那位被送回來的假千金。
女孩自始至終不發一語,靜靜坐在桌邊,彷彿一個漂亮物件似的。
她穿著一件桃粉色錦繡衣裙,上面繡著大團大團的花簇,配色鮮豔,針腳細密,任是外行人看了也要道一聲繡功不俗。
烏黑濃密的長髮及腰,簪著嬌俏的粉色絨花,鑲玉珍珠流蘇髮簪,眼瞼半垂,兩腮白裡透粉,嬌美殊麗,僅是嫻靜地坐在那裡,便流露出錦繡堆裡養出來的富貴氣。
陳家人都是一愣,明明親閨女、親妹子就坐在這裡,怎麼就忘了她呢?
被屋裡幾雙眼睛看著,陳寶音卻是眼也不抬,好似剛剛出聲打斷氣氛的不是她。
眾人等了一會兒,發現她根本沒有開口的意思,漸漸氣氛轉變回去。
陳有福拉著婆娘,就要朝這位從侯府出來的貴人下跪。
但王嬤嬤卻不敢了,她不滿地咳了一聲,說道:「算了。」
那位雖然不再是侯府千金,但調包一事的詳情她十分清楚,侯府不可能也不會尋陳家人的麻煩。
鬧開來,自己不僅耍不了威風,還會大失顏面,在陳家村狼狽事小,被同行的其他人傳回侯府才真叫她丟盡顏面。
惱恨一閃而過,她想到什麼,繼續開口,「我們夫人交代了,令千金在我們府上向來是任性多些,哪怕在外頭,滿京城的千金小姐也沒有不知道她的。夫人說了,這孩子天性如此,叫兩位不要拘束她。」
其實淮陰侯夫人的原話不是這樣,但陳家人不會知道她的原話是什麼,她也不會知道王嬤嬤曲解了她的話。
擺了這些下賤人一道,王嬤嬤高興了一些,動了動手腕想要端茶啜一口,餘光一掃桌上的粗瓷碗,嫌棄地瞥開目光。
陳有福等人臉上不太好看,他們就算是貧賤粗鄙之人,卻不代表聽不出好賴話。王嬤嬤剛剛話裡的意思分明是說他們陳家的根兒不好,所以就算是侯府這樣的權貴人家也教不好一個孩子。
陳有福臉漲得通紅,喘氣都粗起來。他們一不偷二不搶,憑什麼罵人呢?
他看了一眼安安靜靜坐在桌邊的女兒,忍不住粗聲道:「孩子哪裡不好?多乖巧!」就坐在那裡,低垂眉眼,安靜乖巧。
雖然才第一次見面,但因為是自己的娃,陳有福就忍不住喜歡上了,看向王嬤嬤的眼神很不滿。
陳大郎、陳二郎也朝新妹妹看去,目光好奇。安靜乖巧的女孩兒很難讓人生出反感,再想到她的遭遇,他們心裡不禁憐惜。
換了他們,一朝得知不是家裡的孩子,要被趕出去,不說天崩地裂卻也好不哪去。她還這麼小,之前十五年都是金尊玉貴的嬌養著,一下子從天上掉進泥裡,想想就可憐。
「乖巧?」王嬤嬤的表情有些古怪,隨即咯咯笑起來,像是聽了多麼好笑的話,「你們是說我們堂堂侯府冤枉她?」
陳有福臉色微變,敢怒不敢言。
杜金花看著坐在旁邊的女孩,這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就算沒養過一天也是她親生的孩子。
「貴府的意思我們明白了。」她收回視線,略帶病容的臉上壓抑著一層怒氣,「家裡事多,若是沒有別的吩咐,恕不遠送了。」
她被下逐客令了?王嬤嬤抿緊嘴唇,蹭的站起來。這破凳子磕得人身上疼,當她愛坐?
走到門口,王嬤嬤站定腳步,回過頭來衝著仍然坐在桌邊的陳寶音挑眉,「對了,最後叫一聲四小姐,離開了侯府也別真的放縱了,規矩和禮儀還是要守的,不然叫人看見了,以為侯府沒規矩。」
這人真噁心,陳二郎用胳膊肘搗了搗自家婆娘,低聲說:「咋回事?方才不是說咱妹妹不好,沒規矩,怎麼又要守規矩了?」
孫五娘瞪他一眼,示意他別亂說話。
「咱不懂還不能說了?明明剛才說不拘束妹妹,叫咱們都包容她。」陳二郎輕輕嘁了一聲。
屋子就這麼大,這會兒又沒有旁人說話,誰聽不到他說了什麼?王嬤嬤的臉色頓時變了。
孫五娘看見了,猛地抬腳用力踩在陳二郎腳背上,狠狠一碾。
「嘶!」陳二郎俊秀的面容扭曲起來,等媳婦鬆開腳,立刻抱著腳單腳跳起來,啊啊亂叫。
看著這不成體統的一家子,王嬤嬤的臉色幾番變幻,最終視線在桌邊靜坐的少女面上掃了掃,哼了一聲,轉頭走了。
這麼一個貨色,從前是嫡出小姐才有人讓著她,現在被趕出侯府,跟一群賤民混一起,不用別人說什麼,她自己就難受得厲害,指不定晚上會偷偷哭呢!就算今晚沒哭,以後等她回過神,發現鄉下和侯府的天壤之別,也該難受得要死,根本不用自己多說什麼。
「四小姐,好自為之。」雖然不用多說什麼,但王嬤嬤還是忍不住得意地丟下一句,慢悠悠抬腳,邁著講究的步伐跨出門檻。
陳寶音緩緩抬眼,目光落在王嬤嬤的背影上,又慢慢下滑落到她的腳上。
下了很久的雨,院子裡的地面難走極了,濕滑泥濘,還有雞屎,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深深的腳印,似乎還能聽見啪嘰的聲音。
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不舒服地動了動自己的腳。
外頭的馬車很快駛動,轆轆地順著蜿蜒小路離開了村子。
「這就走了?沒追究陳二家的?」
村民們一下子鬆了口氣,緊張和擔憂從臉上褪去,只剩下看熱鬧的熱切。
就算是鎮上員外家的小姐被抱錯了,流落到鄉下都是一件津津樂道的新鮮事,何況是侯府的千金?
有人往院子裡走,打算跟杜金花打聽打聽剛剛貴人都說了什麼,也見見這位掉出鳳凰窩的真麻雀。
「家裡事多,就不招待各位了。」杜金花直接回絕了,站在院子裡趕人。
有厚臉皮的非要湊進來說話,「二嫂,妳身子好些沒有?聽說妳病了,我家裡一直抽不開手,沒來得及看妳。」一邊說,一邊眼睛亂瞄,往屋裡看。
杜金花黑了臉,「不勞關心。」
「哎呀,鄉里鄉親的,何必見外?」婦人眼珠子亂轉,探著身子往屋裡看。
「行了行了!」這時陳家大房的太太張氏抱著孩子走進院子,把孩子往地上一放,抬手趕人,「我兄弟家忙著,招呼不開,都回去,改日方便了大夥兒再說話。」
她話說得大方,既趕了人又沒說死,漸漸人都散了。
杜金花喘了口氣,站在院子裡,眼前一陣陣冒金星。她心頭肉被剜,這陣子難過,可恨這些人還要當熱鬧看!
等到看熱鬧的都走乾淨,張氏彎腰抱起孩子,往屋裡頭看了一眼,說道:「咱自家孩子送還回來了?」
「嗯。」杜金花想起屋裡坐著的親閨女,忍不住想起半個月前被帶走的養女,心裡刀剜似的生疼。
張氏把孩子往上抱了抱,揪出孩子吃進嘴裡的手指頭,說道:「妳也別太難受了,這就是命。」一個懷胎十月掙命生下來,一個捧在手心裡寶貝了十五年,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又道:「好歹把咱自家孩子送還回來了。」失去了一個女兒,又回來了一個女兒,不算太虧。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杜金花心裡更難受了。
養女被侯府接走,她雖然心裡難受,但知道她是人往高處走,以後是侯府千金,錦衣玉食,僕婢成群,心裡再難受也還是盼著她好。可親閨女呢?說被趕出來就被趕出來了!
她沉默半天,許久之後才點點頭,「我曉得。」
張氏看她一眼,拍了拍身上的孩子,說道:「那我不多說了,回家去了。」
如果她是侯爺夫人,根本不會把孩子送回來。抱錯了又怎麼樣?陪在身邊十五年的孩子,眼瞅著要出嫁了,又不是陪送不起嫁妝,兩個孩子她都養!侯府還是小氣了些,十五年的感情,說趕出去就趕出去。
不過這樣的話她不能對杜金花說,那是戳人心窩子。
「大嫂慢走。」杜金花送到籬笆門口,等人走遠了便轉身回來。
與此同時,屋子裡,錦衣華服的少女仍舊坐在桌邊,衣著打扮、神情儀態皆與四周格格不入。
「妳、妳叫什麼名字?」最終,陳大郎的妻子錢碧荷先開口打破凝滯的氣氛。
「寶音。」陳寶音回答,抬起頭來,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波光瑩瑩,美麗得好似浸在溪水裡的寶石。
兩個嫂子本想跟她說說話拉近一下感情,頓時嘴拙起來。
「寶音啊……」錢碧荷刻意笑了一下,「是個好名字。」
這時,孫五娘開口道:「也沒多好,若是沒被抱錯,咱爹娘給妳起的名字叫『琳琅』,可比『寶音』好聽。」
琳琅是美玉的意思,原是杜金花見小女兒生得白淨可人,心裡喜愛,特意請人起的——村裡獨一份,比什麼小翠、春花、小菊等好聽多了。
錢碧荷表情僵了一下,心下暗怪弟妹口無遮攔,用眼神制止她,然後問道:「口渴不渴?肚子餓不餓?早上幾時起來的?要歇息會兒嗎?」
陳寶音轉動視線看向錢碧荷,她記得大嫂的父親是個老童生,可惜去世得早,哥嫂當家,她日子難過,因而養成了小心翼翼又周全的性子。
她又看向孫五娘,二嫂的家裡在鎮上開豬肉鋪,上頭四個哥哥都對她非常疼愛,所以性子直白坦率,有什麼說什麼,從來不顧及別人的心情。
陳寶音垂下眼睛,她為什麼知道這些呢?因為半個月前她作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不是侯府千金,而是被抱錯了的,夢裡的她不願意接受事實,死纏爛打非要留在侯府繼續做侯府千金。
真千金回來後,她跟真千金爭寵,刻意在真千金面前顯露自己雖然不是親生的,但侯爺和夫人也愛她。不僅如此,她還嫉妒真千金的姻緣,豬油蒙了心一樣破壞真千金的婚事,在一個男人面前搔首弄姿,極盡賣弄,荒唐又離譜。
期間她還作了另一個夢,夢中的她並未被抱錯,一直待在鄉下,好似還和什麼人結婚。
不過這個夢不如另一個清晰,醒來後就差不多忘了。
對於真假千金那個夢,她根本沒當一回事。自己是抱錯的?不可能!再說她也不可能那麼瘋。
陳寶音惦記著糖蒸酥酪、藕粉桂花糕還有新送來的肥蟹,清蒸也好,煲粥也罷,想想就叫人口水流下來。
她興沖沖地起床,坐到梳妝鏡前在首飾匣子裡挑挑揀揀,就聽到院子外頭響起動靜,一打聽,說是孫嬤嬤不知犯了什麼事,被夫人叫去,一點臉面都不給,當眾上了板子。
霎時,她渾身一寒,整個人像是掉進冰窟窿裡,控制不住地打擺子。
旁邊的丫鬟發現她的異樣,驚叫起來,但她像是一尊石雕,一絲反應都給不了。
等到終於恢復知覺,陳寶音立刻推開丫鬟,拔腿往外跑去,然後她就看到了夢裡的一幕——孫嬤嬤趴在刑凳上,披頭散髮,衣衫染血,卻癲狂地大笑。
怪異的話語從孫嬤嬤的口中說出,令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竟跟夢到的一樣,她不是侯府千金,而是鄉下農戶的女兒,可這怎麼可能?
她看著淮陰侯夫人驚怒交加的臉,渾身都冷透了,從裡到外冒著寒氣。
後來孫嬤嬤說的話被驗證,她果然是個假貨,府裡上下都猜測她會被怎樣處置。
她求見淮陰侯夫人,但淮陰侯夫人根本不見她,她終於明白夢裡的自己為什麼那麼荒唐,死皮賴臉的非要留下來。
並不是外人嘲諷的那樣是貪慕榮華富貴,而是這裡是她長大的地方,她在這府裡生活了十五年,這是她的家。
但誰會信呢?
陳寶音異常安靜,躲在院子裡,沒有再求見淮陰侯。她害怕自己真的變成夢裡那個瘋狂、寡廉鮮恥、下作的樣子,也害怕看到叫了十五年的父親與母親用失望、厭惡的眼神看著她。
所以,他們要送她走,她走就是了。
「寶音?」回到屋裡的杜金花從兩個兒媳口中得知了女兒的名字,坐在大兒媳讓開的木凳上,猶豫著,小心地道:「我是妳娘。」
肚子裡有千言萬語,結果只說出四個字,她只想咬自己的舌頭,再往大腿上拍一巴掌,怎麼就不會說話呢!
可是,她聽見了什麼?
「娘。」陳寶音抬頭,輕聲叫道。
杜金花愣愣的,面前的女孩兒是這麼漂亮,仔細看去,眉眼有她三分影子,可對方華服加身,看上去這樣高貴,那一點相像叫她不敢認。
「爹。」陳寶音扭頭又看向陳有福,然後是陳大郎、陳二郎夫婦,「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她的聲音很平靜,並沒有看誰都有仇、難相處,不像是貴族小姐淪落為鄉下村姑時會有的反應。
「哎,哎。」陳有福訥訥回應。
陳大郎、陳二郎夫婦也都應聲,叫她一聲妹妹,畢竟不論如何,這都是他們的親妹子。
「以後打擾了。」陳寶音低下頭,手指搭在膝上用力絞著,竭力忍耐鞋子被泥巴糊滿的難受。
不單單是王嬤嬤沾了一腳泥,她也是一樣。土地被雨水浸透,濕軟爛糊,她下馬車後穿過院子,短短十幾步路,鞋子和裙角都被泥巴糊住了,難受得她渾身起雞皮疙瘩。
杜金花不知道女兒難受得想跳起來脫鞋脫襪,看著她垂眼安靜的樣子,心裡驀地一酸。
這是她親生的孩子,沒有緣分,離開她十五年,本該被她養在身邊。
「說的什麼話?」率先開口的是陳二郎,他笑得熱情,一隻手搭在妻子肩頭,站得沒個正形,衝陳寶音挑挑眉毛,「咱都是一家人,什麼打擾不打擾?」
往常總嫌二兒子吊兒郎當,但這次杜金花聽完後,點頭道:「很是,咱們是一家人,不必說那些外道的話。」
陳有福也開口了,「咱們鄉下人家窮苦,給不了妳好吃好喝,妳別怪咱們就行。」他們不會嫌她打擾,只要她別怪他們給不了她好日子。
「寶音一看就是講道理的姑娘,不會怪咱們的。」錢碧荷笑著圓場,公爹不會說話,這話要是叫小姑子誤會家裡嫌棄她怎麼辦?
陳寶音抬頭,視線在錢碧荷臉上劃過,這話她不愛聽,跟扣大帽子似的。
若是從前,她反口就頂回去了,但此時,她揪著手指沒有作聲。
夢裡,她在侯府上竄下跳,最終被厭棄,送回鄉下。當時她精神狀況已經不好,瘋瘋癲癲的,但爹娘和哥嫂接納了她,給她遮風避雨的地方,給她一雙碗筷,盡力照顧她。
他們都是好人,還是她的血親,她應當珍惜,夢裡的她卻沒有珍惜……
「不講道理怎麼了?」杜金花幾乎是立刻就發現了女兒的異樣,她想起王嬤嬤的話,什麼任性,什麼教不好,她「呸」了一聲,「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我的閨女不用講道理!」
錢碧荷頓時訕訕,暗罵她瞎做什麼好人,隨後低下頭不說話了。
孫五娘剛把陳二郎搭在肩膀上的手拍掉,看好戲似的瞄了瞄婆婆和妯娌,笑嘻嘻道:「可能大嫂想到琳琅了吧,琳琅就很講道理。」
錢碧荷臉色變了,煞白一片,嘴唇哆嗦著,抬頭看著孫五娘,敢怒不敢言。
誰不知道「琳琅」兩個字是婆婆的心病,碰都不能碰。她沒那個意思,孫五娘也太過分了!
杜金花的臉色也不大好,瞪了二兒媳一眼,厲聲道:「不說話沒人把妳當啞巴!」
孫五娘撇撇嘴,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她生了兩個兒子,是陳家的大功臣,誰能把她怎麼樣?
杜金花一下子頭疼起來,閨女頭一天回家就鬧成這樣,實在不像話,她簡直想拿鞋底子給這兩個棒槌一頓鞋底炒肉。
她心裡又惱恨侯府來人突然,接走琳琅時什麼也沒說,她哪想到侯府連個女兒都養不起,會把寶音送回來。
送回來就送回來吧,招呼也不打一個,讓人全然沒準備,否則她早就教育兩個兒媳,哪會發生這種情形。
「老大家的,去抓隻雞。」她直接吩咐,手指朝外一指,「給你們妹妹接風。」
錢碧荷不敢有意見,低聲道:「是。」
杜金花又吩咐道:「老二家的,割兩斤肉回來,要肥瘦相間的,割得不好我可不依。」
孫五娘家裡開肉鋪,她回去一開口,孫家就會割最好的肉給她。
「知道了,您拿錢給我。」她站起身,伸出掌心朝上,問杜金花要銀錢。
家裡沒分家,吃喝穿用都是杜金花管著,她瞪了孫五娘一眼,起身道:「等著。」取了一把銅錢回來,拍到孫五娘手裡,「快去快回。」
「好的。」孫五娘把銅錢收起,笑咪咪的抬腳往外走。
陳二郎拔腳就追,「娘,我跟著去。」
媳婦手裡有錢,他們可以進茶館聽聽說書的,吃上一碗餛飩再買兩碗甜湯。
至於豬肉?媳婦回家拿肉從來不用給錢。
他腳下生風似的嗖的一下竄出去老遠,「妹妹,等哥回來給妳帶糖吃!」
杜金花嘴角抽了抽,懶得費力氣喊他回來,嘲諷道:「給你妹妹帶?你兒子都吃不著你嘴裡省下來的。」
二兒子打小就嘴巴甜,可是做起事情來……她搖搖頭,懶得說他,轉頭看向屋裡,還剩下老大一家,瞪著眼對大兒媳喝道:「還不去抓雞?」
錢碧荷忙道:「我這就去。」低下頭,匆匆走出屋子。
陳大郎老實而沉默,高大的身軀動了動,「我去挑水。」家裡的水只剩下半缸了,他得挑幾桶回來吃。
他看了陳寶音一眼,嘴巴動了動,「妳回來了就是自家人,不要多想。」他們窮歸窮,但不是惡人,不會欺負她。
「我記住了,大哥。」陳寶音點點頭。
陳大郎見她神情認真,臉上緩和一些,衝她點點頭,然後邁出屋子,從牆根下拿起水桶和扁擔往外去了。
陳有福搬了凳子坐在屋門口,就著昏暗的天色打磨農具,沙沙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
「去去去,離遠點兒。」杜金花聽了兩耳朵,有點嫌煩,揮手攆道。
陳有福有些為難,磨石和鐵器相擦發出的聲音穿透力極強,隔著半個村子都能聽到,她讓他遠點,可他能遠到哪去?他們家可是在村子中間呢。
想到才回到家的親閨女,他沉默地抬起屁股,一手拿著農具,一手端起水盆,用腳踢著木凳,咕咚咕咚挪遠了一點。
杜金花收回視線,走到桌邊,剛坐下,不等說什麼,就聽到摩擦的沙沙聲又響起來,一瞬間火氣就竄上來。
煩不煩?她要跟閨女說話,哪天磨刀不行,非得趕這時候?
才想著,就見陳寶音抬頭看了她一眼。
猶如一盆清水澆下來,杜金花心裡的火氣熄滅了。孩子剛回來,在她面前吵架會不會讓孩子多想?
「寶音啊。」杜金花看著分離了十五年的親生骨肉,既陌生又親近,心裡有許多話想說,又不知道怎麼說才最好。
「娘。」陳寶音輕聲叫道。
聽孩子願意叫她一聲娘,杜金花就知道這是個好孩子,心裡清亮著呢。
看著跟自己相似的眉眼,她心裡的親近又增加一分,「妳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前十五年,咱娘倆沒緣分,好在妳回來了。」各歸各位,她的孩子終於回到這個家裡來,「咱們一家人終於團聚了,那些陰錯陽差,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從此往後咱們好好過日子。」
這件事倘若能追究,她一定不會甘休,可是她只是一介農婦,對方是侯府,她能怎麼樣?只能讓事情過去,不想,不念,不提,嚥進肚子裡。
「嗯。」陳寶音點頭。
她被趕出來,天大地大都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哪怕是血緣之親,可他們沒有相處過一日,互相既不熟悉,也不親密,但她知道他們都是好人,心裡很慶幸天無絕人之路,她的家人願意接納她,也會愛護她。
「好孩子。」杜金花見女兒沒有牴觸,心頭一輕,「那妳跟娘說說,喜歡吃什麼?饅頭?花捲?包子?喜歡吃鹹的還是吃甜的?喝湯還是喝粥?有愛吃的零嘴兒不?娘會炒豆子,平時做來給妳的侄子侄女們吃,正好有陣子沒炒了,等吃完晌午飯,娘炒一盤子,妳嘗嘗看。」她說著,臉上漸漸湧上慈愛的光。
陳寶音心頭發酸,喉頭都哽住了,她攥著手心,答道:「喜歡吃花捲,鹹的,湯和粥都喝,不怎麼吃零嘴兒。」
其實她很愛吃,在侯府,飯後她總愛吃些點心,像是糕點、蜜餞、炸果子等,用花蜜沖水喝,燉燕窩吃,一天到晚嘴巴就沒有閒著的時候,但現在不是在侯府,她也不是侯府千金了。
陳寶音沒表露出來,回答完之後,她往外看了看,好奇問道:「我有侄子侄女?方才怎麼沒見著?」
「攆出去玩了。」杜金花道:「一個侄女,是妳大哥家的,叫蘭蘭,七歲了。兩個侄子,是妳二哥家的,叫金來、銀來,一個五歲,一個三歲。」
金來?銀來?聽到這兩個名字,陳寶音的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鄉下人,起這麼矜貴的名字幹啥?」杜金花的表現就很直接了,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我就說叫驢蛋、狗蛋。」
「噗!」陳寶音這下沒繃住,一下子噴笑出聲,連忙用手掩住口,她娘起的這名字還不如金來、銀來呢。
「嗐,妳不知道,咱們老百姓講究賤名兒好養活。」杜金花解釋道。
陳寶音點點頭,「我現在知道了,娘。」她有點好奇,又問道:「那我呢?娘給我起個賤名兒?」
寶音是養母給她起的名兒,她捨不得丟,但是又想要一個跟這個家有關係的新名字。
杜金花猶豫了一下,咋說呢,她沒給閨女起賤名兒,不是沒想過,是沒捨得,對琳琅是這樣,對寶音也是一樣,寶音也是個俊俏乖巧的孩子,她叫不出口。
「那就叫寶丫兒吧。」猶豫了下,杜金花說道。孩子開口了,她如果不起,怕傷了孩子的心,但是難聽的賤名兒她又取不出來。
陳寶音笑咪咪應了,「好,那我就叫寶丫兒,謝謝娘。」
「嗐,客氣啥。」杜金花不習慣這一套,又跟她介紹家裡人,「妳爹是個悶葫蘆,心裡有話但不愛說。找他幹活行,出錢的事兒找我,家裡的錢都是我把著。妳兩個哥哥,老大跟妳爹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不愛說話,老二卻是個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隨了誰,但他們都是實誠人,幹不出欺負親妹子的事。
「妳兩個嫂子,沒什麼說的,都是本分人,不然娘也不能讓妳兩個哥哥把她們娶回來。再說了,妳是小姑子,不用擔心跟她們處不好。」她把話說得很明白,「若有紛爭,必定是她們的錯。」
站在錢碧荷和孫五娘的角度,這簡直就是不講理的惡婆婆,但站在陳寶音的角度,她只覺得被偏愛了,嘴角情不自禁地彎起弧度,「真的嗎?」她喜歡這種偏愛。
「那還用說?」杜金花道:「妳是我生的,她們可不是!」
這下陳寶音的眼睛彎起來,「嗯嗯。」
說了會子話,杜金花心頭的大石頭終於卸下來。之前擔心的事情沒發生,孩子沒有哭鬧、怨恨,讓她鬆了口氣,同時又有些心酸,孩子太懂事了,什麼樣的孩子才懂事乖巧?沒人疼的孩子才不得不小心翼翼看人眼色。
「咱們家有三間屋子,之前……跟我們住。」杜金花說道:「妳坐會兒,娘去收拾床鋪。」
好似沒發現她的停頓,陳寶音點點頭,「好。」
第二章 對她的疼寵
陳家一共三間土坯房,老倆口住主屋,陳大郎一家住東屋,陳二郎一家住西屋。
琳琅被接走後空出一張床來,被家裡的兩個男孩占了,現在陳寶音回來就要變一變了。
杜金花絮絮叨叨著,「那兩個孩子讓我和妳爹操碎了心,天天晚上蹬被子,一晚上光給他們蓋被子,半夜還要把尿,不然就尿床,熏死個人!」
兩個孩子睡的是草墊子,杜金花捨不得女兒睡,從箱籠裡抱出一床半舊的棉褥子。
這是琳琅用的,她被接回侯府,日後穿金戴銀,哪還用得著舊棉褥子、舊衣裳?於是都留下了。但她留下的東西也是好東西,杜金花疼女兒,給她置辦的衣裳都是合身的細棉布料,被褥也是乾淨柔軟的,之前孫五娘討要,她都沒捨得給。
「這下讓他們回去跟他們爹娘睡去。」杜金花動作麻利,很快捲好了草墊子、被子,抄在胳肢窩下,大步往外走去。
很快她又走回來,拍拍手道:「要不是金來、銀來把草墊子尿了,我就給妳鋪了,這樣厚實。」下面鋪一層草墊子,上面鋪一層褥子,又軟和又舒服。「沒事,讓妳爹去砍茅草,再給妳紮一個。」她根本不等女兒接話就接上了,一邊說著,一邊把褥子鋪上。
鋪著鋪著,她想起來一件事,這都是琳琅用過的,寶丫兒不會嫌棄吧?
他們自己覺得是好東西,但寶丫兒是侯府長大的,她……
「妳、妳沒帶行李?」杜金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寶丫兒下馬車時好似是空著手的。
陳寶音舉起手,將一個小巧的黃皮包袱抖了抖,「帶了的。」
杜金花怔住,「這是……妳全部的行李?」巴掌大的包袱能裝什麼?連雙鞋都裝不下。
她想到琳琅走的時候,衣裳被褥都沒帶,但是帶了兩雙鞋子,是她給納的千層底。
「嗯。」陳寶音抿著唇,淺淺笑著,「其他的我沒拿。」
她打開包袱露出裡面的物事,是幾條月事帶,她正來著月事,不帶上這個,路上走不了,索性多帶幾條,能撐過這次月事。
杜金花看著女兒乖巧的臉,渾身哆嗦起來,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她臉色都變了。
養了十五年的孩子,現在不要她了就光著身子趕出來?十五年哪,一絲絲感情都沒有?她只是個孩子,又犯了什麼錯?
杜金花想起琳琅被接走時,自己悄悄塞給她二兩銀子,叫她拿著傍身。孩子即將去的地方是陌生的侯府,要見一大群陌生人還要跟他們生活在一起。那麼多人都不熟悉她,能照顧好她嗎?會不會讓她受委屈?
這般想著,哪怕家裡窮,她還是咬牙拿出二兩銀子給孩子傍身。
她是養過孩子的,知道當娘的是什麼心腸,可是那位呢?跟她一樣女兒被調換的夫人,心腸竟這樣冷。
呸!杜金花狠狠唾一口,侯府不把她女兒放心上,她還說侯府不配養她女兒呢。
「不拿就不拿!」她用力抖了一下床單,在空氣中發出啪的響聲,「不拿的好,咱雖窮,但也有骨氣,不眼饞人家的東西。」
她緊繃著臉從箱籠底下拿出一捲簾子,隔開兩張床。
從前琳琅睡時,姑娘家大了,哪怕是跟爹娘,也隔開一道。後來琳琅走了,金來、銀來睡著,老倆口就把簾子撤了,方便照看孫子。
她人還年輕,才四十出頭,幹活麻利得很,陳寶音就沒有幫忙——她也不會,這些事情她沒做過,伸手也是添亂。
「妳比琳琅豐腴些。」鋪好床,搭好簾子,杜金花回過頭打量自己女兒,「琳琅的衣裳妳恐怕穿不上,娘明日去鎮上扯布,給妳做兩身新的。」
陳家不富裕,不是誰都能有新衣裳穿,只有琳琅作為杜金花的心尖尖,每年到了年底會給她做一身新衣裳,其次就是孫五娘,她娘家開肉鋪,很有些油水,家裡又疼閨女,會貼補一些,兩人是家裡唯二能穿上新衣裳的。
如今家裡還剩下七兩又四百多文,做一身衣裳怎麼也要一百文,杜金花捨不得慢待陳寶音,心想得要扯點好看的、細軟的布,初步估摸著做一身衣裳得要一百五十文到兩百文,再多了她也肉疼。
「我……豐腴?」陳寶音睜大了眼睛,慢慢低頭看著自己的身段,不可思議浮上臉龐。
怎、怎麼會豐腴?她長這麼大,沒人說她豐腴!
她的表情快裂開了,「豐腴」兩個字帶給她的震撼僅次於她不是侯府真千金。
陳寶音慌慌忙忙看自己的手,骨肉勻停,瑩白細嫩,既不會顯瘦,也不會顯肉。然後視線下移,落在腰身上,她穿著剪裁合身的衣裙,能看出腰肢纖細,哪裡豐腴了啊?
她又想到,在侯府時,她的確不是腰最細的姑娘。比如綠姨娘生的三姊,腰肢就比她細很多,一向被府裡的姑娘們羨慕嫉妒著。
「噗嗤!」陳寶音慌慌張張的樣子讓杜金花一下子笑出聲,都是從姑娘那會兒過來的,她當然知道孩子在慌什麼,「不豐腴,妳長得正好,琳琅她、她是太瘦了。」
琳琅打小身子骨弱些,吃得也少,杜金花很擔心養不活,因此對她格外疼愛些,此時想著離開身邊半個月的養女,不免掛念湧上心頭。
不想、不念、不提,她連忙轉了話題,「妳爹怎麼還在磨鋤頭?跟他說了讓他離遠點,吵死人了。」
陳寶音笑笑,抬起頭道:「不吵,我還覺得新鮮呢。」從前在侯府哪聽過這樣刺耳的噪音?她那會兒聽見,必定要喊人驅趕的,但現在弄出噪音的是她爹,這聲音就變得新鮮有趣起來了。
「嗐,有什麼新鮮呢?鄉下亂七八糟的多了去,妳以後都會見識到的。」杜金花拍了拍身上,轉身往外走,「我燒水去,妳在屋裡坐會兒。」
陳寶音便應了一聲,「噯。」
等杜金花出去了,她走到床邊,水蔥似的指尖輕撫洗得乾淨的舊床單,徬徨從心底一點點散去,整個人慢慢安定下來。
雖然作過那個夢,知道爹娘都會待她好,但心裡還是緊張的。現在親眼見過爹娘的樣子,親身跟他們相處過了,那些不安定感便飄散了。
她沒有坐在床上,而是走到八仙桌邊,在剛才坐的小木墩上坐下來,開始發呆。
她的視野正對著屋門,可以看到空曠的小院以及一道籬笆院牆,院牆外面是蜿蜒的小道、被秋意染黃的草叢與被風吹得簌簌掉葉子的樹木。
一叢叢樹冠遮蔽了她的視野,但她知道,樹林那邊是一條河,河那邊則是大片的田地,在夢裡,她發瘋的時候跑出去過。
霧濛濛的水氣不知何時變淡了,漸漸的天光明亮,能看到天穹上顯出的湛藍。
她呆呆地看著,心裡什麼也沒有想,好似安定下來了,深沉的疲憊慢慢從腦海深處湧上,睏倦襲來。
「寶丫兒——」杜金花端著水盆進來,就看到女兒坐在桌邊,一手托腮,腦袋往下一點一點。
心尖尖像是被人猛地一掐,酸疼酸疼的,她腳步頓了頓,邁進門檻,輕聲叫道:「寶丫兒?寶丫兒?」
這孩子睏成這樣,幾時起的床?還是昨晚壓根沒睡好?恐怕是事情發生後就一直沒睡好吧?杜金花擔憂地想。
「嗯?」陳寶音抬起頭,眼睛上蒙了層霧似的,眨了幾下才清醒過來,「呀?我睡著了?」
杜金花彎腰將水盆放她腳下,沒提別的,只道:「燙燙腳,我給妳拿鞋襪。」
她剛才就注意到了,閨女腳上的繡鞋沾滿了泥巴,瞧著薄薄的鞋底,只怕都濕透了,這孩子不好意思說,叫她又氣又心疼。
「謝謝娘。」陳寶音輕聲道,沒拒絕杜金花的好意,端起水盆換了個方向,背對著門口俯身脫下鞋襪,將冰涼的腳泡進木盆裡。
杜金花從箱籠裡翻出一雙乾淨的襪子,又拿出自己開春後放進去的一雙棉鞋——她只有一雙單鞋,在腳上穿著。
襪子是打了補丁的,杜金花拿在手裡,心裡很不好受,卻只能硬起心腸壓下這股難受。
怪誰呢?怪寶丫兒自己命不好,投胎到她肚子裡,而不是那位侯爺夫人的肚子裡,如今麻雀歸巢,就是她的命。
「乾淨的。」她繃著唇遞過去。
陳寶音卻是笑了笑,接過來,「謝謝娘。」她回來時就做好從錦繡堆裡掉落到泥土裡打滾的準備,否則就不會回來了,而是像夢裡那樣死纏爛打要留在侯府。
杜金花打的水很熱,陳寶音抱著鞋襪,嫩白的小腳沾一下水,又拿出來,嬌俏的五官皺成一團,被燙得嘶哈嘶哈的。
又可憐又可笑,杜金花忍不住笑出來,「我給妳打點涼水來。」
「不用不用。」陳寶音扭頭道:「我慢慢泡。」
杜金花走過去,先是注意到女兒背過身去泡腳,心想寶丫兒的心挺細的,緊接著就看見女兒的一雙腳小巧玲瓏,白嫩得像是玉雕成的,她嘖嘖稀奇感歎,「寶丫兒,娘看妳這雙腳就知道妳在那邊沒受苦。」
他們鄉下人整日勞作,田裡很多活兒要幹,家裡也很多瑣碎事情,每天從一睜眼就要忙碌,手上腳上全是老繭。別的不說,她算是很疼愛琳琅了,但琳琅的手腳也沒這麼白嫩。
「嗯。」陳寶音抿唇一笑,被她說中似的,「沒受苦,淨享福來著。」
她這麼一說,卻讓杜金花想起那個不把人放在眼裡的王嬤嬤來,她搬了木墩在女兒旁邊看她泡腳,問道:「那個嬤嬤在侯府是什麼樣?」
「一樣的。」輕笑一聲,陳寶音將雙腳徹底浸到水裡,還是有些燙的,她齜牙咧嘴著,「那裡都是一群聰明人,數不清的勢利鬼。」不聰明的人根本活不下去。
別的不說,她院子裡伺候的丫鬟有六個,兩個一等丫鬟,月例銀子一兩,還有四個二等丫鬟,月例銀子六百文。不僅這樣,一等丫鬟露臉的機會多,得賞賜的機會也多,叫下面的人怎麼不豔羨?卯足了勁表現,要上位。
但這些話她沒有跟杜金花說,沒有必要,已經遠離了那裡,就都跟她沒關係了。
「看妳失勢就這樣瞧不起人,呸!」杜金花狠狠唾道。
陳寶音笑道:「倒也不單單為這個。」
「怎麼?」杜金花問。
陳寶音便道:「我給她兒子吃過苦頭,她記恨我。」
「什麼?」杜金花一下子精神了,直起腰身,眉頭豎起,先罵起來,「她不是個好東西,她兒子也長不出個好樣兒來,是不是幹了傷天害理的事,叫妳逮著了?」
低垂著頭,腳丫在水裡撥動,陳寶音不經心地笑,說道:「差不多吧,她兒子欺負府中一個小丫鬟,叫我看見了。」
她是誰?侯爺夫人肚皮裡爬出來的嫡出小姐,摁住一個奴僕的兒子還不是隨手的事?
她沒說的是,那個丫鬟後來被府裡一個庶出的姑娘籠絡到身邊,還對付過她。
「哼,活該!」杜金花聽了很解氣,想到王嬤嬤臨走時傲氣凌人的樣子,又忍不住咒罵起來,「瞧她那張狂樣兒,早晚栽跟頭!」
陳寶音配合地點頭,「嗯,她肯定栽跟頭。」
泡了一會兒,水溫不是很燙了,杜金花想叫她別泡了,再泡腳該皺了,這時才想起來,還沒給閨女拿擦腳布,但想到自己跟老頭子用的那塊擦腳布,她又遲疑起來。
「妳幹啥?」餘光看見閨女掏出一塊白得晃眼的綢緞手帕就要往腳上擦,杜金花嚇了一跳,「別動別動,別用這個。」
這倒楣孩子,這麼矜貴的東西怎麼能擦腳?她虎著臉制止閨女,目光落在閨女玉雕似的白嫩腳丫上,歎了口氣,撩起自己的衣襬。
「娘?」陳寶音僵住了,頓時一動也不敢動,眼睛瞪得滾圓,盯著杜金花的動作,怎麼也沒想到對方會用自己的衣服給她擦腳。
杜金花卻沒什麼似的,好似做了尋常的事,吩咐道:「妳的帕子留著擦臉。」
「那也不能,不能……」陳寶音蜷縮著腳趾,很難為情。她在侯府的時候倒也有人給她擦腳,但都是丫鬟,不一樣啊。
「回頭我給妳找塊布。」杜金花心裡已經盤算起來,翻一翻舊衣裳,剪一剪,留一塊給寶丫兒擦腳,餘下的給她做鞋底。
她的手很粗糙,但動作很輕柔,好似怕弄疼陳寶音似的,陳寶音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擊中,眼圈一下子紅了。
「娘。」她顫著聲音,抬起泛霧氣的眼睛看著杜金花,水痕在長睫上閃動,「我沒想到妳會對我這麼好。」
長這麼大,養母抱都沒抱過她幾次,最多讓她在膝頭上偎一會兒。可她是個黏人的小孩,從小就想要父母親近自己,親親她,抱抱她,多跟她說說話,帶在身邊不分開。
可事實是她三歲就有了自己的院子,每天只能見養母一會兒,養母很忙,總是叫奶嬤嬤把她抱遠些去玩。
夢裡面,她總是找琳琅的碴,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琳琅身上全是被疼愛長大的痕跡,那是她想要的。
看著女兒因為擦個腳就感動哭的樣子,杜金花心裡不是滋味,放下她的腳,起身把她攬進懷裡,斬釘截鐵地道:「妳是娘生的,娘當然對妳好。」


陳二郎夫婦從鎮上拎著一條肉回到家時已經快要中午了,日頭懸在當空,明晃晃的照著,使得院子一角那團桃粉色華麗耀眼。
「妹妹!」陳二郎快走兩步,先進了院子,大聲說道:「哥給妳帶糖回來了!」
杜金花出門去喊跑出去玩的孩子們了,因為外面道路泥濘,她擔心閨女摔跤,沒讓她跟著。
陳寶音便蹲在陳有福旁邊看他修理農具。
鋤頭的木柄有些鬆了,不大趁手,陳有福削了一塊楔子,準備填填縫隙。
爺倆兒一個悶不吭聲修理農具,一個安安靜靜地看著。
聽到陳二郎的喊聲,她抬起頭來,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二哥。」
陳二郎笑嘻嘻的看著新妹妹,把兩隻手都伸出來問她,「妳猜猜,糖在左邊還是右邊?」
緊跟在後面走進院子的孫五娘撇了撇嘴道:「人家什麼出身,你什麼出身,一塊破糖巴巴的獻到人家跟前,也不看人家瞧不瞧得上。」
陳寶音在淮陰侯府長大,那不是一般的富裕人家,而是一等一的權貴,再往上數就是公主郡主了,什麼好東西沒吃過?
想到陳二郎拿出三文錢買了一個糖人,好生收在袖子裡,一路上自己不吃也不給她吃,咬定要給新妹妹吃,孫五娘心裡不痛快,金來、銀來都沒得吃呢。
她眼神不友好,但陳寶音沒看見似的扶著膝蓋站起來,指著陳二郎左邊袖子道:「左邊。」
陳二郎笑吟吟地道:「猜對啦!」他伸進左邊袖子裡,動作誇張地掏出一個糖人,「當當當!」
陳寶音笑彎眼睛,伸出手,「謝謝二哥。」
「好看吧?不僅好看,還好吃呢,這是鎮上做糖人做最好的高老頭做的。」陳二郎眉飛色舞地道。
孫五娘撇撇嘴,補了一句,「比別家還貴一文錢呢。」
陳二郎沒反駁,笑嘻嘻的對陳寶音眨眨眼,「哥對妳好不?」
陳寶音一口咬掉糖人的頭,純度不夠的麥芽糖有甜味兒,但跟她從前吃的比起來,味道差遠了。她從前吃什麼呢?有玫瑰糖、蓮子糖、酥糖、芝麻糖……
她仰起頭衝陳二郎笑,「二哥,我以後也對你好。」
作為一個農女,她以後不會輕易吃到糖了,別說是侯府廚子所做精緻美味的各色糖塊,就連市集上三文錢一根的糖人都不會輕易見到了。
「哎呀,傻妹妹。」陳二郎因她直白的回應一下子笑倒了,眼底湧起一絲無奈,大手在她頭頂上揉了一下。
真假妹妹的事不光給娘帶來重創,對他們全家人來說都造成了深深的影響。琳琅怎麼樣,他不想說了,眼下真的妹妹回來了,他希望她是個好姑娘,能跟家裡相處好,至少不要傷娘的心,現在看著,的確是個好姑娘,像他們老陳家的人。
陳二郎高興了,遠遠看見被杜金花叫回來吃飯的孩子們,大笑著迎上去,一把抱起金來,舉高轉了三圈,放在地上,又把銀來抱起來,讓銀來騎在他脖子上,自己發出馬兒的聲音往遠處跑去,銀來發出一連串的咯咯笑聲。
杜金花牽著大孫女往院子裡走,黑下臉道:「剛叫回來,孩子還沒見過姑姑呢。」
七歲的小姑娘蘭蘭瘦瘦的,眉毛稀疏,頭髮細黃,是個典型的黃毛丫頭。
她眼神很安靜,好奇地往陳寶音瞧來。
五歲的金來就不一樣了,生得濃眉大眼,結實得跟小牛犢似的,看了一眼陳寶音,很快注意力就被滿院子的飄香吸引走了,用力晃著杜金花的手,大聲叫道:「奶奶,奶奶,在做什麼好吃的?」
杜金花在他後腦杓削了一巴掌,道:「吃吃吃,就知道吃!」然後才道:「燉雞呢。」
正要讓兩個孩子叫姑姑,冷不丁聽到一聲尖嚎,嚇得渾身一個哆嗦,她怒道:「叫什麼叫?叫魂兒呢!」
「娘——」孫五娘從西屋跑出來,大聲道:「金來、銀來的被褥怎麼放到我們屋來了?」
原來是這事,杜金花平靜地看她一眼,「寶丫兒回來了,讓金來銀來睡回你們屋。」
「睡不開!」孫五娘跺腳道。
杜金花撇撇嘴,不慣著她,「不讓金來銀來回去,那讓你們妹妹睡哪兒?睡地上?」
孫五娘眼珠一轉,指了指東屋,說道:「叫金來銀來跟大哥大嫂睡,正好給他們屋添點喜氣,說不定大嫂還能再懷一個,生個男娃呢。」
咚!廚房裡傳來一聲,像是什麼摔倒了。
蘭蘭連忙跑向廚房,「娘?」家裡一向是錢碧荷做飯。
杜金花顧不上廚房裡的動靜,見大孫女跑了,也不管她,指著孫五娘的鼻子就罵,「胡說八道什麼?妳讓金來銀來睡東屋,那讓蘭蘭睡哪兒?淨瞎出餿主意。」
孫五娘乾脆俐落地抬手一指,「叫蘭蘭跟妹妹睡,正好。」
見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杜金花徹底火了,地上散落著陳有福修理農具剩下的木料,她隨手抄起一根樹枝朝孫五娘打過去,「就妳長嘴了,妳這麼能耐,這個家要不要給妳當啊?」
孫五娘是不介意的,但她也知道不能搭這話,一邊叫嚷一邊躲閃,「娘,妳不願意就不願意唄,生這麼大的氣幹什麼?」
還生這麼大氣幹什麼?混帳娘兒們不氣她,她能生氣?杜金花攆了幾圈,沒攆著人,剛病癒的身體有些吃不消,慢慢停下來,重重喘氣。
丟了樹枝,她兩手扠腰,仰起脖子朝天大喊,「陳二郎,給老娘滾回來!」她收拾不了這潑婦,還收拾不了兒子嗎?
「娘。」陳寶音剛才在周邊觀戰,此刻見戰場平息了,小心翼翼地踩著還沒乾的地面走過來,輕輕挽住杜金花的胳膊,「不要生氣啦。」
有什麼好生氣的?二嫂說得有道理,不願意就說不願意,犯不著搭理,生氣不值當,但她也知道,生氣才是人之常情。
「娘不氣。」杜金花冷眼睨著孫五娘,「跟有些人犯不著生氣。」
孫五娘還在那點頭,「是啊是啊。」厚臉皮的樣子差點又把杜金花的怒火點起來,她全沒在意,忽然看到陳寶音腳上的大棉鞋,頓時哈哈笑起來,「寶音,妳這穿的,哈哈哈!」太可笑了,錦衣華服配破棉鞋,真是笑死人了。
她笑得前仰後合,圈裡的雞都被她吵得咯咯直叫。
「妳個混帳東西!」杜金花一下子惱了,手裡的樹枝用力扔過去,「妳妹妹沒鞋穿,妳還笑,妳笑什麼?沒心沒肺的混帳娘兒們。」
孫五娘腰肢一擰,閃避開了,嚷道:「琳琅的東西不是沒帶走嗎?娘拿出來給妹妹穿不就有了。」琳琅的身量跟她差不多,她盯上很久了,可是婆婆不給她。
「妳——妳氣死我了!」杜金花一下掙開閨女的手,撲過去打孫五娘的嘴。
這時陳二郎回來了,胳肢窩下面夾著銀來,進門就道:「好熱鬧啊。」
熱鬧個屁,杜金花追不上年輕利索的二兒媳,轉頭看向陳二郎,撥了撥臉旁的亂髮,說道:「寶丫兒睡正屋。」
陳二郎愣了一下就明白過來了,把銀來放到地上,手掌沒輕沒重地拍了下小兒子的腦袋瓜,「那金來銀來回來睡。」
這還像句人話,杜金花哼了一聲,瞪了孫五娘一眼,懶得搭理她。二兒媳就是個潑婦,不講理還沒眼色,搭理她幹什麼。
「娘,那琳琅留下的衣裳和鞋……」孫五娘卻沒逃過一劫的輕鬆,倚在門框上嗑瓜子,還惦記著。
不等她說完,杜金花猛地拔高聲音,大吼起來,「以後誰也不許提琳琅!」
這震天一吼把所有人都驚住了,孫五娘的瓜子嗑歪了,扎到肉裡去,疼得她皺起臉,呸呸呸起來。
陳二郎傻了,看看親娘,又看看婆娘,張大嘴巴。
「誰也不許再提!」杜金花一字一頓地道,沉著臉,目光掃過家裡人,包括廚房方向,最終停留在孫五娘的臉上,「叫我聽見一次,老娘的鞋底子可不認人。」
孫五娘老實了,牙齦被瓜子殼扎破了,一嘴的鐵鏽味兒,她小聲說道:「不提就不提,幹麼……」
「咳!」陳二郎瞪她一眼,「快晌午了,還不幫著大嫂做飯去?」
孫五娘反瞪回去,隨即也哼了一聲,拍拍手扭著腰往廚房去了。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陳二郎瞄了眼妹子腳上的大棉鞋,眼角抽了抽,抬起眼睛說道:「我找找金來銀來的舊衣裳,一會兒給娘送過來,給寶丫兒納鞋底子。」
「算你還有個哥哥的樣兒。」杜金花說道,臉色沒好看到哪兒去。
陳二郎臉皮厚,不在乎親娘的這點臉色,嘿嘿一笑,一如往常的俊秀和熱情,還道:「那是,我可是親哥哥。」說著,視線在泥濘的院子裡掃過,又看了看陳寶音腳上的大棉鞋。
第三章 願為孩子啟蒙
隨著家家戶戶飄出炊煙,各家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接連傳來,當最後一個玩瘋了的孩子被揪著耳朵拎回家,居住了兩百多戶人家的陳家村逐漸沉靜下來。
村東頭,籬笆小院內傳來婦人的大嗓門,「吃飯了!」
「哇,吃飯了吃飯了!」
「紅燒肉!」
「雞腿,大雞腿!」
小孩子快活的叫聲連成一串,金來嗷嗷叫著,兩眼放光地奔向飯桌,銀來跌跌撞撞跟在後頭。
不論是作為長輩的陳有福、杜金花,還是陳大郎、陳二郎夫婦,都喜不自勝,紛紛在桌邊坐下。
兩道肉菜哪,一整隻雞用爽口筋道的粉條燉了一大鍋,用大碗公盛著,剁成一塊塊的雞肉藏在吸飽湯汁的粉條裡,雞皮翻捲著,露出被醬汁浸透的肉質紋理,噴香撲鼻。
挨著的是一大碗紅燒肉,足足兩斤五花肉,切成方塊,燉得軟糯,堆在碗裡好似隨時能彈起來,散發著誘人的色澤和肉香。
過年也就這樣了!一家人歡天喜地,嚥著口水拿起筷子。
金來、銀來還小,被陳有福、杜金花摟在懷裡,夾給他們吃。
蘭蘭大了,捧著一只碗站在錢碧荷身邊,小臉上滿是笑容。
「開飯。」陳有福落下筷子,夾了一筷子粉條。
隨著他開動,唰唰唰,所有人的筷子一齊動了,速度快得驚人。
一年到頭難得吃口肉,尤其是下料這麼足的肉,這誰忍得住啊?
杜金花臉皮抽了抽,對旁邊說:「寶丫兒,吃啊!」閨女從小在侯府長大的,聽說有錢人家吃飯都有人伺候著,她擔心閨女抹不開面皮。
一家人吃飯,但凡筷子慢一點就吃不到了,那怎麼行?她是為了讓寶丫兒吃口好的才做這麼一頓豐盛的菜。
手比腦子快,說話時,她已經伸長手臂,筷子直直伸向燉雞的大碗公,在粉條下面一攪,立刻拎了只完完整整的雞腿出來,放到陳寶音碗裡。
「謝謝娘。」陳寶音不覺彎起眼睛,心裡湧上一陣陣的快樂,她也有人偏愛了呢!
杜金花看著漂亮白嫩像仙女似的閨女,心裡驕傲又愛憐。這是她閨女呢,她生的孩子可真好看。
「娘,還有一個雞腿呢?」孫五娘動作快,在碗裡翻了一下,眉頭皺起來問。
杜金花看也不看她,「收起來了。」
「啥?為啥收起來啊?」孫五娘噘起嘴,她也想吃雞腿,婆婆怎麼回事?偷偷留起來給小姑子吃?
杜金花橫她一眼,「妳管老娘為啥收起來,少妳一口吃的了?」
孫五娘不說話了,主要是她說話耽誤吃肉,說一句話碗裡就少好幾塊肉了。
杜金花罵完二兒媳,從筐子裡拿了只花捲遞給閨女,「寶丫兒,嘗嘗娘做的花捲。」
足有成年男人拳頭大的花捲,結結實實,讓陳寶音忍不住嚥了嚥口水,遲疑著接過。
她從前吃的飯食都模樣精緻,一口、兩口就能吃完,可這……
「謝謝娘。」她猶豫著,「我吃不完。」
筐裡盛著一個個雜糧窩頭,顏色發暗,只有兩個花捲白生生的,是杜金花特意給閨女做的,想也知道白麵是很矜貴的,陳寶音不可能浪費。
她想掰一半給杜金花吃,但杜金花接過去後,直接放回筐裡,「吃不完,下頓吃。」
這一舉動落在錢碧荷跟孫五娘的眼裡,都很不滿意。小姑子怎麼回事,不知道讓讓孩子嗎?還有婆婆,小姑子都這麼大的人了卻吃白麵,孩子們那麼小,居然吃窩頭,有這樣當奶奶的嗎?
但錢碧荷不敢說話,她生的是女兒,就算陳寶音不吃也輪不到她女兒吃。
孫五娘的膽子就大多了,直接道:「娘,金來和銀來也想吃花捲。」
杜金花撇了撇嘴,往懷裡看了一眼,「吃花捲?你看他們吃肉還是吃花捲。」
金來在陳有福懷裡吃紅燒肉,腮幫子鼓鼓的,吃得一嘴油,而銀來偎著杜金花,手裡抓著塊肉,吃得頭也不抬。
孫五娘:「……」算了,也沒吃虧。
她重新加入戰鬥,心裡尋思,新小姑子不大懂事,還不如前頭那個假小姑子。
「蘭蘭,妳手上怎麼了?」杜金花看向端碗站在大兒媳身邊安靜吃著的大孫女,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圈青紫,像是掐出來的,眉頭一皺。
蘭蘭連忙縮回手,用袖子掩住,「沒、沒什麼,奶奶。」
陳寶音敏銳地聽出她語氣裡的慌亂,抬眼看過去,果然見小姑娘眼神躲躲閃閃。
有事兒。她心想,但沒說話。
一旁的杜金花垂下眼皮,神情看著有點陰沉,也沒說話,只是將筷子伸向碗裡,夾住一塊骨頭少的好肉放到蘭蘭碗裡,「多吃點。」
「嗯嗯。」蘭蘭受寵若驚,縮起了身子。
錢碧荷剛給陳大郎夾了一塊紅燒肉,這時掀起眼皮子,看向閨女細瘦手腕上的青紫,神情有一瞬間不自在,「怎麼弄的?也不知道小心點。」
蘭蘭瑟縮了一下,小聲道:「娘,我以後注意。」
「妳怪孩子幹什麼?」杜金花斥道,眉頭皺得更緊了,「妳當娘的照顧不好孩子,還怪孩子?孩子小,妳也小嗎?」
錢碧荷立刻低下頭,「我知道了。」
又來了,每次認錯都痛快,可是根本不改。杜金花心裡憋氣,再看桌上其他人各吃各的,都沒當一回事,心裡更憋氣了。
蘭蘭看了看娘親,往她身邊挨了挨,很親近的樣子。
杜金花心口的氣一泄,別過頭不看了。人家親娘親閨女,她一個當奶奶的多什麼事。
她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裡,低頭看懷裡的小孫子,見銀來手裡的雞肉啃得只剩骨頭,又給他夾一塊。
「娘,妳吃。」陳寶音將雞腿拆了,夾起一塊遞到杜金花的碗裡。
「哎喲,我的心肝兒!」杜金花頓時受用極了,只覺得一家子都只顧吃自己的,沒有誰管她吃得好不好,只有寶丫兒心裡有她。
她沒將那塊肉夾回去,而是香噴噴地吃了,一臉幸福的表情,「寶丫兒給我夾的肉就是香。」
孫五娘撇撇嘴,嘴裡咕噥,「人家不稀罕唄。」新小姑子從小在侯府長大,吃過的山珍海味多了去,會稀罕一根雞腿?婆婆感動成這樣,嘁!
杜金花沒聽清,也不想聽清,吃得老香了。
肉到底是香的,很快就沒人說話了,埋頭吃飯。
常年見不著葷腥的人,肚子就跟無底洞似的,兩盆菜而已,算得了什麼?再來兩盆都吃得完。
菜湯都被陳有福、陳大郎、陳二郎拿雜糧窩頭蘸著吃了,擦得碗壁上乾乾淨淨,都不用刷。
「能天天吃肉就好了。」金來已經從爺爺懷裡出來,偎在陳二郎懷裡,摸著圓鼓鼓的肚皮說道。
杜金花聽了,笑罵道:「呸!你想得美,還天天吃肉,我看你天天吃屁還差不多。」
「娘,妳怎麼這樣說?」孫五娘不樂意了,咋能這麼說她兒子?一把將金來從陳二郎懷裡拽出來,攬進懷裡撫頭摸臉,「我家金來以後就是要頓頓吃肉的。」
杜金花嗤的一聲,撇撇嘴。看著像個親娘,剛才吃肉的時候可沒分給兩個兒子哪怕一個眼神。
「金來想頓頓吃肉啊?」這時,陳寶音微笑著問。
金來吃飽喝足,偎在娘親懷裡,看著新姑姑,點點頭。
「不難的。」陳寶音笑道:「姑姑知道怎麼能頓頓吃上大魚大肉,你想不想聽?」
她人漂亮,又笑著說話,小孩子很難有牴觸,盯著她,眼也不眨道:「想。」
「寶音,妳真知道?」孫五娘不信地看著她,「妳可別哄我家金來。」
杜金花本來沒打算開口,但見二兒媳懟女兒,她就忍不住了,「有人給妳哄孩子妳還不樂意?吃飽了就滾出去。」
孫五娘無語,從前假小姑子就騎在她頭頂上,好不容易走了,又來個真小姑子,婆婆看得更緊,煩人。
隨即想到什麼,她嘴角勾了勾。小姑子都十五了,在家裡還能待多久?最多再忍兩年,這個家就是她的了。
她燦爛笑起來,「金來他姑,妳快說說,怎麼才能頓頓吃肉?咱們也聽聽。」
陳寶音完全不在乎這點拌嘴,這才哪跟哪?上眼藥、下絆子、指桑罵槐、暗箭傷人,一樣都不占。
她笑著說:「讀書呀。讀書,考功名,當大官。」
聽到這句,眾人都是一愣。
剔牙的陳有福、喝水解膩的陳大郎、默默收拾碗筷的錢碧荷、摟著銀來的杜金花,齊齊看過來,盯著陳寶音,彷彿她說了多麼驚人的話。
「當了大官就可以頓頓吃大魚大肉了。」陳寶音微笑看著金來說道。
做官的人沒有窮的,至少以她的見識,只有不想吃肉的,沒有吃不上肉的。
金來愣愣地看著姑姑美麗的笑臉,不知道怎麼,一時竟不敢動。
屋裡的大人們都沒說話,全體的靜默讓他意識到什麼,猛地扭身撲到娘親懷裡揪著衣裳喊道:「娘,娘,我要讀書,我要當大官!」
「你讀個——」孫五娘柳眉倒豎,揚起巴掌就往他屁股上揍。
他讀個屁,讀書不花錢啊?拜先生要交束脩,書籍貴得咋舌,筆墨紙硯跟喝血似的,供一個讀書人,全家人都要勒緊褲腰帶。陳家就二十幾畝地,一年到頭連身新衣裳都穿不起,要她娘家補貼,還讀書呢!
她揍完兒子,抬眼就不客氣地道:「寶音,妳成心逗我們玩呢。」
其他人也看著陳寶音。
杜金花有心幫襯閨女,清了清嗓子,懟過去,「寶丫兒哪句說錯了?讀書是不是能當大官?當了大官是不是能大魚大肉,僕婢成群?咱們沒本事,供不起金來,朝寶丫兒撒什麼氣。」
孫五娘一想,都怪兩個老的沒本事,沒攢下家業,害得金來讀不起書。
她扭過頭抬手就捶陳二郎,「你這個廢物,金來是我們兒子,讀不起書,當不成大官,都怪你,你這個窩囊廢!孬種!」
二兒媳竟當著她的面打她兒子,杜金花頓時拉下臉,「嫌二郎沒本事,妳還不是嫁給他。」她指著孫五娘,「我告訴妳,孫五娘,什麼鍋配什麼蓋,我們二郎沒本事,妳也就配他這口鍋。」
孫五娘噎住,氣得大叫,「欺負人啦,欺負人啦!」
她蹬腿撒潑,懷裡的金來也蹬腿撒潑,「我要讀書,我要當大官!」當大官就能吃肉,頓頓大雞腿、紅燒肉,他要吃肉!
孫五娘把金來一推,尖聲道:「讀個屁,吃屁去吧你。」
金來被推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一下,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孫五娘眼珠一轉,看向旁邊的杜金花,只見婆婆臉色陰沉得厲害,她哼了一聲,斜眼看著金來說道:「你奶奶都讓你吃屁,你只配吃屁,你一輩子吃屁吧。」
金來哭得更傷心了,咧開嘴巴,眼淚成串的掉。
陳二郎看不下去了,扯起她,「妳行了,再說就出去。」
「你讓我出去?」孫五娘睜圓眼睛,掙扎起來,「好啊,陳二郎,你沒本事還不讓人說?鬆手!你鬆開我!我說錯了什麼?你是不是窩囊廢?我給你生了兩個兒子,沒讓你們老陳家斷根兒,你就這麼對我?欺負人啦,欺負人啦!」說著爛泥似的往地上坐,繼續撒潑。
陳二郎拖不動她,吸了口氣,不等說什麼,一旁的杜金花把鞋脫下來了,拿在手裡指著她道:「欺負妳?老娘不光欺負妳,老娘還打妳呢。」舉起鞋底子就朝她打過來。
剛吃了肉,這就是吃飽了,撐得。
「妳打,妳打死我算了。」孫五娘伶牙俐齒,「可憐我們金來,讀不起書就算了,連親娘也被打死了,好可憐喲。」她嘴上哭著,手腳卻麻利地爬起來,躲在陳二郎身後。
杜金花氣得發抖,「潑婦!潑婦!」
陳二郎頓感頭大,家裡隔三差五就鬧一齣,但是能怎麼辦呢?這是他兩個孩子的娘,掙命給他生了兩個娃的女人。
「妳行了,住嘴吧。」他板起臉,「不然我揍妳。」
杜金花「呸」了一聲,不屑道:「你動她一根手指頭我看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二兒子什麼德性,她比誰都清楚。
她單腳站立,把鞋穿上了。寶丫兒在一旁看著呢,不好叫她看見這些。
陳二郎傻傻一笑,他的確不會對孫五娘動手,她嫁給他的時候,多俏麗爽快的姑娘啊,後來懷了娃,小巧的身形挺著大得嚇人的肚子,生的時候叫得快死了,他一輩子也不能對她動手的。
「不要吵了。」這時,陳寶音開口了,似乎半點兒沒受到這場吵鬧的影響,漂亮的臉蛋上溫柔依舊,「我話還沒說完呢,娘,妳拉金來起來。」
是了,這事是她起的頭。杜金花轉回身,一把拉起大孫子,「哭什麼哭?不許哭。」拍拍他身上的土,「聽你姑姑說話。」
奶奶還是很有威嚴的,金來不敢哭了,抽噎著。
「金來,你想讀書嗎?」陳寶音看著他,聲音柔和。
金來抽抽噎噎地道:「想。」他想吃肉。
陳寶音笑了笑,說道:「可是家裡窮,你讀不起。」
金來呆住了,小小年紀不懂得什麼叫扎心,只覺得……真難受啊!
眼淚凝聚在眼眶裡,隨著哇的一聲,不受控制地滾落滿臉。
五歲的男娃哭聲出奇的響亮,杜金花被吵得頭疼,一下黑了臉,看向閨女,「妳招他幹麼?」讀不起就讀不起,這樣消遣孩子。
「娘,妳看!」孫五娘這下找到話說了,「她就沒安好心,成心逗咱們來著,妳還怪我說她了。」
「金來,不僅你讀不起,銀來也讀不起。」陳寶音絲毫沒受到影響,聲音平緩堅定,像是在預言什麼,「等你們兄弟長大了,生了娃娃,也是讀不起。你們自己讀不起,子孫後代們也讀不起,一輩又一輩,永遠吃苦受窮,沒有翻身爬起來的機會。」
溫柔的語調,聽上去徹骨的刻毒,竟跟詛咒似的。
金來不懂,只知道姑姑說他吃不起肉,傷心極了,眼淚泉湧似的,就算用手背去擦也擦不乾淨。
他轉頭埋到杜金花懷裡,大哭道:「嗚嗚嗚,奶奶,金來要吃肉!」
杜金花這次沒罵他,她臉色複雜地看著閨女,「寶丫兒,妳要說什麼?」
這次就連孫五娘也沒急眼,罵她不安好心,而是驚疑不定地上下打量著她。
但凡陳寶音不傻,沒瘋,就不會在回到這個家的第一天就詛咒人。
陳有福爺仨的表情一個賽一個的發沉,她說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們農戶,只能在地裡刨食,年復一年將汗水灑在土地裡,如果老天爺賞飯吃,是個風調雨順的好年景,那麼到了年底一家人能鬆快些,吃口肉,縫補縫補衣服。如果老天爺不待見,那可沒處說,碰上災年,全家死個乾淨也是有的。讀書?當官?作夢吧!
錢碧荷微垂眼皮,手輕輕撫上肚皮。跟她有什麼關係?她連個兒子都沒有。
「金來他姑……」孫五娘先開口道:「妳要是有法子就指點指點咱們,妳從高門大戶出來,見識不是咱們能比的,但如果妳就是消遣咱們的,我可不依。」
陳寶音笑著,仍然是對金來說:「姑姑說了,有法子讓你頓頓吃肉。金來,你以後要頓頓吃飯還是頓頓吃肉?」
「吃肉。」金來打著哭嗝說道,這還用想嗎?
「說話算話?」陳寶音挑眉。
金來抹著眼淚道:「嗯。」不然呢?姑姑可真奇怪。
「娘,我教他。」陳寶音轉頭看向杜金花,笑容柔和,「我識字。」
話落,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教金來讀書?是了,眾人神情恍惚,才意識到一件事,她是侯府出來的,她識字。
「金來,還不謝謝你姑姑。」反應最快的是孫五娘,她嗖的一下竄過去,一把提起金來往陳寶音面前按,「給你姑姑磕頭,快點!」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在外面拜師可是要交束脩的,天降一個識字的親姑姑,她家金來的命咋這好呢?孫五娘幾乎快要壓不下嘴角。
金來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姑姑,妳教我識字。」他要吃肉,姑可以教他吃肉!
此刻,他的傷心已經散去了,淚水洗過的眼睛明亮極了,期盼地注視著陳寶音。
「我給你啟蒙,待你啟蒙後,若有天資,姑姑為你覓一良師。」陳寶音眼神認真,「但你一定要用功,不怕苦,不怕累。如果這樣說你不懂,姑姑換個說法,只有我不想教你的時候,沒有你不想學的時候。」
金來眨巴一下眼睛,沒多想就點頭道:「我學,姑姑,妳教我吧。」
他人小,滿腦子都是吃肉,答應得痛快,家裡的大人們想的就多了。
啟蒙?是了,寶丫兒就算識字,學問也不夠教一個讀書人,但就像她說的,給金來啟蒙是夠的。
覓良師?是了,她從小在侯府長大,結識的都是貴人,哪怕是假千金,誰能說一點人情都沒留下?
眾人心潮澎湃起來,只覺得渾身血液沸騰了,燙得血管發疼,又想起陳寶音剛才那句「世世代代吃苦受窮,永遠沒有翻身爬起來的機會」,又覺一桶冰塊砸下來,肌膚發寒。
讀書,一定要讀書,只有讀書才能改換門庭!至於金來有沒有天分……不管這個,只要讀不死,就往死裡讀,他們窮苦人家的孩子,除了一條命,沒別的本錢。
杜金花神情複雜、欣慰、驕傲、心疼,「寶丫兒,妳二哥二嫂這輩子都記得妳的好。」
陳二郎立刻道:「二哥永遠記得妳的好。」
孫五娘這會兒說話要多甜有多甜,「二嫂也是。只要我家金來讀出來,咱們永遠忘不了妳的恩情,妳就是金來的大恩人,天底下他第一個孝順姑姑,」說著還打了金來一記,「是不是,金來?」
金來立刻道:「是,我最孝順姑姑!」姑姑讓他頓頓吃肉,對他最好了。
陳寶音笑笑,柔聲道:「都是一家人。」
「是,是,都是一家人。」陳有福呵呵笑起來,看著第一天回家的閨女,心裡說不出的喜歡。
只有錢碧荷高興不起來,她沒有兒子,沾不上光,還要跟著吃苦受罪。
她沉默地收拾桌子,將碗筷往廚房裡拿,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句——
「蘭蘭也跟著一起。」
錢碧荷的腳步頓住了,轉身慢慢看過來,「蘭蘭?」
不光大人們驚訝,蘭蘭自己也驚訝了,慌忙擺手,「不,我不行。」
「妳也學。」陳寶音柔和地看著她,「等妳長大了,要說親的時候,若是說個讀書人,他吟詩來妳作對,豈不是很好?若是沒說到讀書人,咱們家也不會隨便把妳嫁了,總歸要嫁到吃喝富裕的人家,妳學一手看帳記帳的本事,豈不是受重視?」
蘭蘭不懂,手足無措,滿臉慌亂。
陳大郎卻很高興,推了一把閨女,「蘭蘭,給妳姑姑磕頭。」
七歲的丫頭已經學會在家裡幫忙了,餵雞、砍草、拾柴火等,她如果跟著陳寶音識字,幹活的時候就少了。
但陳大郎想到閨女以後能嫁個好人家就止不住的高興,沉默老實的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笑意,想著大不了他多幹點活。
蘭蘭下意識就跪下了,但她沒有磕頭,瘦得巴掌大的臉兒無措又慌亂地看向門口。
對上她的視線,錢碧荷臉上的表情很奇怪,說不出高興,但也沒有不高興,像是回憶、悵惘、酸楚、怨恨。
「識什麼字?」她的聲音不同以往的唯唯諾諾,而是有些尖刻,「識字有什麼用?跟我去廚房刷碗。」
聽到她的話,蘭蘭幾乎是立刻跳起來,「哦,好、好。」
可才跑出兩步就被杜金花攔住了。
杜金花黑著臉,拽住大孫女,「刷什麼碗,給妳姑姑磕頭,以後跟妳姑姑識字。」沒心眼的死孩子,分不清輕重。
她眼帶不滿地看向大兒媳,其實她心裡對大兒媳也有不滿,只是往常總是二兒媳上竄下跳的,顯不出大兒媳來。
被婆婆訓斥一句,錢碧荷漲紅了臉,垂下眼睛,嘴唇蠕動,似乎說了句,「隨你們。」
她匆匆轉身,邁出門檻往廚房去了。
蘭蘭看著娘親離開,臉上神情更無措了,睜得老大的眼眶裡很快淚汪汪起來。
「磕頭!」杜金花皺緊眉頭,直接將她的臉掰過去。
吸了吸鼻子,蘭蘭跪下,朝陳寶音磕了三個頭,「姑姑教我識字。」
陳寶音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心知這孩子不想識字。
跟金來不同,金來雖然是被誆的,但他至少想吃肉,而蘭蘭更想娘親高興一點。
「起來吧。」她彎腰,一手扶起金來,一手扶起蘭蘭,「去歇息一會兒,醒來後洗乾淨臉和手,我教你們寫自己的名字。」
金來高高興興地蹦起來,「是,姑姑!」
蘭蘭也小心爬起來,試探地看了陳大郎一眼,很快收回來,「我、我去幫娘洗碗。」
沒人制止她。
蘭蘭佝著背,細手細腳,像根豆芽菜似的,一閃就消失在門口。
「小家子氣。」杜金花怒其不爭,但這事不怪孩子,她就怪大兒媳,怎麼說也是童生的女兒,竟把孩子教成這樣。
她很看不慣大兒媳那套,別人還沒說什麼,大兒媳先自己縮起來了,還把蘭蘭帶得畏畏縮縮的,成日做出這副受氣小媳婦的樣兒,給誰看吶?
杜金花知道錢碧荷的心病,可是對方嫁進來這些年,她說過什麼沒有?生不出兒子就生不出兒子,他們還年輕,慢慢生就是了,實在生不出來,那就生不出來,這就是命,怨天怨地也改變不了,還不如想開。
之前琳琅走後,杜金花本想讓蘭蘭睡正屋,好好的孩子一天天長歪,她看不下去,但錢碧荷推三阻四,蘭蘭也不很情願,她就打消了念頭。
歷來只有人家應許才有做好人的餘地,若人家不情願,那可就是做惡人了。
這會兒杜金花只希望大孫女跟著姑姑能開開眼界,把畏畏縮縮的性子擰過來,不然這樣實在叫人看著眼疼。
「蘭蘭還小。」聽到杜金花的評價,陳大郎倒沒覺得什麼。女娃嘛,就是膽子小一點。
杜金花斜他一眼,撇撇嘴,心中暗罵,傻子,他懂個屁。
她剜了孫五娘一眼,然後看向門外,兩手扠腰,吼道:「叫我看見誰對寶丫兒不好,都給我等著瞧!」
「娘,瞧您說的。」孫五娘立刻噘嘴,「金來他姑聰明漂亮又疼愛子侄,這麼好的姑姑哪裡找喲?誰若是沒良心,我第一個不依。」
信她才有鬼!杜金花心裡知道二兒媳的話不能信,但還是有些高興,勉強道:「妳最好記住自己說過的話。」然後就不理她了,擺手開始攆人,「都走都走,寶丫兒要歇息了。」
她還記得上午燙腳時,寶丫兒坐在桌邊差點睡著,這孩子不知道多久沒睡個好覺了,可憐見的。
陳大郎抬腳出去了,陳二郎和孫五娘一人拎起一個孩子也出去了,陳有福準備找人嘮嗑,剛邁出屋門就聽到杜金花指揮他。
「去弄些茅草來。」杜金花吩咐道:「正好上午你把鐮刀磨了,割些茅草,給寶丫兒紮個墊子。」
不能偷閒,陳有福有些遺憾,但也沒說什麼,從牆邊背起筐,抄起新磨的寒光閃閃的鐮刀出門去了。
杜金花一轉頭,凶巴巴的臉龐立刻溫柔下來,「寶丫兒,妳上床吧,娘給妳炒豆子吃。」
杜金花忙碌了一上午,接待侯府來的客人,給她收拾床鋪,小心翼翼刷乾淨她沾滿泥濘的繡鞋,洗一大家子的衣服,和麵蒸花捲,處理家庭矛盾……現在要去給她炒豆子吃。
她不累嗎?她不可能不累。陳寶音心裡湧動著熱流,只覺胸腔裡灌得滿滿的,她眨眨眼睛,溫柔得體的微笑從臉上撤下,變為乖巧安靜,「好。」
在杜金花的注視下,陳寶音脫鞋上床。
杜金花為她拉開被子,看著她把自己蓋得嚴實才放下心,輕手輕腳地走出去,掩上了門。
吱呀一聲,隨著屋門被掩上,屋裡的光線一下子昏暗下來。
陳寶音眨著眼睛,看著寒酸的屋頂,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
還好,到現在為止一切都還好,會更好下去的。
她閉上眼睛,驅散湧到眼前的紛雜念頭,光影和聲音彷彿在一瞬間遠去,臉頰瓷白的少女陷入了沉睡。
濃密長睫像是兩道防衛線,守護在眼瞼下方,睡著的她奇異的靜美,又顯出一絲純稚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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