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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愛情歡喜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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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G2401

《就愛你一味》

  • 作者今昭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2/10
  • 廠商:新月 花園文化
  • 瀏覽人次:6150
  • 定價:NT$ 260
  • 優惠價:NT$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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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她得了一種怪病,可以清楚聞到每個人的體味,
唯獨對他的氣味深深迷戀,於是她極盡所能的倒追他,
可是隨著夏天過去,病好了,在一起三天她就把他給甩了,
但是她現在知道錯了,決心要改過,把他重新追回來,
怎料他堂堂遊戲公司老闆,心眼卻這麼小,心理陰影又這麼深,
不願相信她的真心,不時刺她個幾句,還大剌剌和其他女人相親,
不過她倒是發現他有些行為「不太對勁」——
像是他到現在都還記得她討厭停車場的味道,
也記得她被蚊子叮會腫大紅包,只有擦某種藥有用,
她開的民宿附近發生命案,他沒有明說,卻每晚都來陪她,
這應該可以解讀為他仍對她念念不忘吧?
她本想著他的態度有所動搖,兩人復合有望,
怎料他開出來的復合條件這麼嚴苛——女友不缺,要嘛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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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舊病復發
許荏苒坐在芳療館的貴賓室裡,手裡拿著電視遙控器,百無聊賴的轉臺。
有人輕輕叩門,她回了聲「請進」,可是進來的卻不是她等的人,而是芳療館的老闆張月。
「替妳送一杯現榨的果汁。」張月舉著手中的高腳玻璃杯,笑容可掬,帶著幾分討好。
「謝謝,剛才她們已經替我泡了茶。」許荏苒笑著指了指身邊茶几上的一壺碧螺春。
張月當然知道早就有芳療師替她準備了茶,只不過是想藉著送果汁來和她套套交情。企業家許一山的女兒,電視臺主持人,是她需要長期搞好關係的重要客戶。
兩人寒暄時,電視正好在重播昨晚「你聽我說」的節目。
目前兩個節目非常紅,一個是情感節目「你聽我說」,一個是美食節目「舌尖上的S市」。
情感節目挺多的,「你聽我說」的不同之處在於主持人和嘉賓都戴著面具,也因為看不清真面目,大家格外放得開,都很敢說,經常會有一些不可理喻的極品嘉賓爆出匪夷所思的奇葩事蹟,比那些狗血肥皂劇還精彩,所以收視率一直不錯。
現在鏡頭帶到的男嘉賓正在講述他周旋於老婆和小三之間的「苦衷」,滿嘴歪理,讓人聽了真想把他揪起來暴打一頓,主持人飛魚雖然妙語如珠不斷反駁他的觀點,可惜卻一直刺不中要害。
許荏苒看得心頭火起,皺著眉頭換了臺。
張月很會察言觀色,馬上吐槽道:「飛魚太溫柔了,還是以前那個主持人好,說話犀利直接,聽了就痛快。」
許荏苒贊同的點點頭。
張月又道:「我記得她的身材超好,就不知道長得怎麼樣。」
許荏苒很認真的回道:「長得比我漂亮。」
張月望著許荏苒美若天仙的臉,有點不大相信。
「舌尖上的S市」之所以紅,觀眾不光是看美食,也是看美女,主持人許荏苒長著一張高清電視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美麗面孔,是啃豬蹄都能儀態萬方地啃出仙女味道的大美人。
張月正想多打聽那位主持人,卻聽到敲門聲傳來。
許荏苒轉頭一看,正是她等了許久的琥珀,嫣然一笑,從沙發上起身。
「不好意思,路上塞車。」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等聲音的主人走進來,張月不禁呆了一下,剛剛她還不相信有人能比許荏苒更漂亮,但她馬上就看見了一個。
琥珀對張月點頭微笑,「妳好。」
張月回過神來,忙道:「兩位請稍等,我去叫芳療師過來。」
許荏苒關上門,笑吟吟的道:「剛才她還提到妳呢,看來妳的毒舌風格很討喜啊,辭職這麼久還有人記得。」琥珀不愧是姓虎,發起威來可是讓人招架不住呢!
「那個節目可真是負面垃圾桶,差點讓我對愛情絕望。」琥珀揉著胸口,做了個鬼臉,「再不辭職,我肯定要被氣得乳腺增生。」
「妳去醫院,醫生怎麼說?」
琥珀鬱悶的聳聳肩,「檢查結果一切正常。」
「我就說妳一切正常,妳非要說妳有病。」
「我真的有病啊!」琥珀一副恨不得掏心掏肺以證清白的表情。
許荏苒翻了個白眼,還是不信。
「真的,我最近容易口渴、燥熱,睡眠品質也很差。」
許荏苒調侃道:「這不是病,是更年期的症狀。」
「胡說,我才二十五。」琥珀撩起衣服,露出腰肢,「妳看,我的肚臍變粉色了,去年也是這樣,一變顏色我就開始對男人的氣味變得敏感,基本上,我從距離一公尺遠的地方就可以分辨出不同人的體味。」
許荏苒嫉妒地看著她的肚皮,白得晃瞎人眼,細得好似能一把握住,而且肚臍沒有色素沉澱,是淡粉色,這叫有病?呵呵,這是要氣死別人的病。
她沒好氣的道:「切,肚臍眼變粉色也算有病?我聽說男人的那裡也有粉色的,不知道是不是也要去看醫生?」
琥珀放下衣服,噗哧一聲笑了,「請妳注意妳的青春玉女形象,好嗎?」
許荏苒白了她一眼,「妳不要再為妳去年夏天的渣行為洗白了,就算有病,也是始亂終棄的病。」
琥珀無奈苦笑,百口莫辯。
去年夏天,她的確也有一段時間感到燥熱口渴、睡得不好,她當時並未太在意,只當作是工作太累、壓力太大的緣故,但詭異的是,不久後她發現自己竟然能分辨出不同男性的體味,她因此瘋狂迷戀上某個男人的味道,繼而對他展開了喪心病狂的追求。
不可思議的是,夏天一過,她所有的奇葩症狀竟然全部消失,唯一沒有消失的是……那個被她瘋狂追求的男人。如果不是這個人千真萬確的存在,她幾乎要以為自己是作了一場荒誕的春夢。
本來以為這只是去年夏天的一個例外,誰知今年一入夏,她那個奇葩的病症又有捲土重來的徵兆,肚臍變粉、口渴、燥熱,大老遠都能嗅出雄性荷爾蒙的氣息,嚇得她開的民宿都不敢收男房客。
這件事說出去沒人相信,就連許荏苒這個她相交十年的好友都不信,她揉著眉心,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
這時,兩位芳療師敲門走了進來。
許荏苒說:「妳不是睡不好嗎?讓芳療師替妳做個精油保養按摩。」
琥珀搖搖頭,「我不習慣裸著身體被人揉來揉去,像在搓麵條還是醃臘肉似的。」
許荏苒笑得直不起腰,「那妳帶點精油回去好了,放到薰香燈裡效果也不錯。」
「好啊,我要舒緩情緒、有助於睡眠的精油。」
芳療師替琥珀拿來三瓶精油,分別是薰衣草、洋甘菊和玫瑰。
許荏苒留下來繼續做芳療,琥珀則帶著薰香燈和精油先離開了,到路邊攔計程車。
七月的驕陽火辣辣的烤著地面,大街上到處都是衣著單薄的男性,空氣中瀰漫著不同味道的男性荷爾蒙氣息,不同的人走過她身邊時,各種體味她分辨得清清楚楚,可惜沒人相信。
「舊病復發」已經夠讓她鬱悶的了,偏偏回到了民宿,又遇到雪上加霜的事情。
負責客房清潔的明姊要辭職,說老公在工地摔斷了腿,必須回去照顧他,琥珀也不好強人所難,替她結算了薪水,送她離開,隨即她立刻上樓,準備上網刊登徵人啟事。
民宿一共有三層樓,除了一樓、二樓各有一間房作為員工宿舍,其餘的都是客房,至於三樓東側的房間,是民宿最好的一間套房,她自己住,三樓西側的露臺則是用來晾衣服床單。
民宿雖然不大,庭院小巧精緻,從房間推窗瞭望,湖光山色盡收眼底,由於位置絕佳,乾淨漂亮,她去年一看到轉讓的資訊,便毫不猶豫的接手。
上了三樓,琥珀打開房門,把精油擺放在浴室的櫃子裡,標籤朝外,並列一排,中間留下少許且一致的空隙。
浴室裡橫杆上的毛巾也是整整齊齊、方方正正,中間留的空隙也是一般大小。客廳就不必說了,所有東西都要擺放得整整齊齊、規規整整,連衛生紙盒裡的衛生紙都保持一個很順服的姿勢,絕對不會張牙舞爪的站著。
強迫症就是這樣,追求完美。
琥珀打開電腦,在徵才網站上刊登招聘啟事,條件相當優渥,薪資水準高於平均值,刊登完後,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為了掛知名老中醫看她的「奇葩病症」,她五點鐘就起床去排隊,折騰了一上午,花了不少錢,檢查結果是一切正常,她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琥珀覺得很睏,先去洗了個澡,然後擰開薰衣草精油的瓶子,按照芳療師說的方法滴了幾滴在薰香燈裡,淡淡的香氣氤氳在整個房間,也不知是太累,還是精油的效果,反正這一個午覺睡得香甜無比,醒來已是傍晚時分。
窗外落日熔金,晚霞映得半壁天空好似一幅油畫,房間裡的風景也不遑多讓,穿衣鏡裡映著一個嬌豔若花、肌膚勝雪的美麗少女,看上去只有十八歲,皮膚好到連毛孔都看不見,眉黛唇嫣,完全不用任何化妝品,身材更是凹凸有致,堪稱完美。
擁有這樣的面孔和身材本該高興才是,可是琥珀盯著自己的小腹,卻是一臉鬱悶。
她天生皮膚白,腹部很少曬到太陽,更是淨白如雪,導致肚臍的顏色看起來非常明顯的和周圍膚色不同,不是她出現幻覺,也不是眼睛出了問題,的的確確是粉色,而且她非常肯定今天的顏色又比前幾天略微加深了。
無從解釋的怪毛病,既然去醫院也檢查不出個所以然,只能期待像去年那樣自己好了。
琥珀換了衣服下樓,問負責接待客人的小米有沒有人投履歷。
小米撇撇嘴回道:「只有三個人投履歷,我打電話跟他們聯絡,可是他們一聽是民宿就掛電話了。」
怎麼現在要請個人這麼困難?琥珀心一急,就開始臉紅燥熱、心跳加快,這症狀還真有點像更年期。
她從小米的桌上拿了把扇子,又找來紙筆打算寫個徵人啟事貼在門外。
她右手搖著扇子,呼呼啦啦搧得瀏海跟著風起雲湧,左手拿著一枝簽字筆,在一張A4紙上龍飛鳳舞的寫著字。
小米覺得老闆這造型十分孫二娘,不過孫二娘絕對沒她好看,而且孫二娘絕對不會左手也能寫字,字還寫得那麼漂亮。
包吃包住幾個大字充滿一股濃濃的包養氣息,好不霸氣。
民宿門口掛有一塊黑板,隨時更新民宿的住房資訊,一般都會寫剩餘客房幾間、房價多少,便於路過的遊客了解民宿的情況。
琥珀把徵人啟事貼到黑板上後,扭頭對小米說:「小米,我晚上不回來住,有事打手機給我。」
小米的心都碎了,生意冷清,員工辭職,老闆您居然還有心情出去玩耍,這間民宿您還在乎嗎?
S城是個山明水秀的旅遊城市,城郊的煙雲山風光如畫,還有個滑雪場,即便是冬天,也是遊人如織。每到夏天,山腳下的珍珠湖萬頃碧波,十里紅蓮,景色美不勝收。所以,湖邊的酒店和民宿幾乎家家爆滿,唯一不滿的,大概只有他們這一間「水邊的阿狄麗娜」,因為琥珀前幾天突然告訴小米,民宿只接女遊客,不收男客。
旅遊旺季放著好端端的生意不做,突然放出這麼奇怪的規定是個什麼鬼?小米實在忍不住,斗膽問道:「老闆,咱們民宿幹麼不收男遊客啊?」
這句話真是問到了琥珀的痛處,她總不能說夏天到了她的毛病又犯了,嗅覺像緝毒犬一樣靈敏,萬一今年要是迷戀上來住宿的某位男遊客怎麼辦?
她默然片刻,摸著下巴假裝淡定的道:「我想過一下有錢任性的日子。」
小米當下只能無言以對。
琥珀離開民宿後,先到街角的花店去買花。
老闆和她很熟,一聽是送人的,立刻精心替她包裝好,還用金粉色緞帶繫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
「謝謝老闆,錢給你。」琥珀笑吟吟的接過,目光落到那個蝴蝶結上,心裡像是被小貓爪撓了一下,蝴蝶結一邊大一邊小,兩根帶子還一長一短。
她抱著玫瑰花束在門口攔了輛計程車,坐上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緞帶解開重新繫,保持蝴蝶結兩邊一樣大小,兩條緞帶一樣長。
沒多久,計程車停在金玉山莊門口,她付了錢後下了車。
這裡是她姑父傅謹言和姑姑虎湘的居處。
十四歲那年,她父母車禍離世,她被姑姑帶到傅家撫養,在金玉山莊住了十年,直到去年才搬到「水邊的阿狄麗娜」。
華燈初上,大門口進進出出不少人。
長髮飄飄,裙裾飛揚的美麗少女,懷裡抱著三十朵火辣辣的紅玫瑰,人美花嬌,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幾乎看直了眼。
走到傅家門外,琥珀聞見一股油香,以為是姑姑已經下班回來在做飯,等她拿出鑰匙開門,見到的卻是難得在家吃晚飯的姑父。
「姑父,您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傅謹言兩手麵粉,眉梢上掛著一抹白,正色說:「今天是跟妳姑姑結婚三十週年紀念日,不早點回來獻殷勤還不是等著找死!」
琥珀笑問:「那你買花了沒有?」
去年姑父忙起來忘了買花給姑姑,姑姑整整抱怨了兩個月,琥珀特地幫他準備了一束帶過來,萬一他真的忘了,就把這束讓他拿去借花獻佛。
「今年我可不敢忘,一大早就讓花店送了一束百合到妳姑姑的辦公室。」傅謹言說了幾句,趕緊又回到廚房繼續忙。
琥珀找了個花瓶,把玫瑰花插好之後,也去廚房幫忙。
鍋裡熱油翻滾,傅謹言把炸好的肉丸撈起來,瀝了瀝油,放到盤子裡,十幾個圓滾滾的大肉丸呈現誘人的金黃色,不過有三個炸的顏色有點黑,因為剛才和琥珀說話,耽誤了一小會兒,起鍋有點晚。
琥珀看著那三個顏色不同的丸子,有些糾結,最後還是忍不住拿筷子夾了出來,另外放到一個小碗裡。
見狀,傅謹言笑了。
琥珀當然知道姑父在笑什麼,臉蛋一紅,不好意思的也跟著笑。沒辦法,強迫症就是這樣。
沒多久虎湘抱著一大束香水百合回來了。
琥珀接過她手裡的花,撒嬌道:「好浪漫啊,單身狗羨慕死了。」
虎湘笑著捏她的臉,「那妳還不趕緊找個男朋友。」
琥珀做了個鬼臉,「沒人追。」
虎湘才不相信,「少騙我。從小到大,傅炤不知道替妳打跑多少桃花。」說起兒子,她又啐道:「沒心沒肺的傢伙,一天到晚不在家。我給妳買輛車,妳還是搬回來住吧,白天去民宿看看就成了,何必住在那兒。」
琥珀吃驚又感動,連忙婉拒,「不用了,我自己買就好了。」
姑姑資助她上學、撫養她成年,她已經很感激了,怎麼還好意思讓姑姑花錢買車給她。
「妳的積蓄都拿去開民宿了,哪還有錢?」
「表哥教我投資股票,今年行情不錯,再存一存就夠了。」
虎湘驚道:「妳也真大膽,居然相信他,妳就不怕他把妳的錢都賠光嗎?」
琥珀笑了,「姑姑,妳也太小看妳兒子了,他可是S大金融系高材生,當年系裡辦了個模擬炒股大賽,他是第一名,不知道多少女生都把他當男神,崇拜得要死。」
虎湘哼道:「既然如此,他怎麼到現在連個女朋友也沒有?」
琥珀笑道:「他有個喜歡的人,正在努力追。」
虎湘馬上就問是誰。
傅炤暗戀喬安琪這件事,只有幾個人知道,他反覆提醒過琥珀多次一定要替他保密,因為虎湘認識喬安琪,琥珀只好模稜兩可的回道:「那個女生又漂亮又能幹,人品也好。」
虎湘一臉狐疑,「真的?那個女生有妳這麼好嗎?」
琥珀認真的說:「比我還好,至少沒有強迫症啊。」
虎湘被她逗笑了。
吃過晚飯,夫妻倆恩愛的下樓去散步,琥珀不想當電燈泡,回到樓上休息。
她住的房間原來是傅炤的,她來了之後,虎湘便讓傅炤把二樓最好的房間讓給她。
初到傅家時,傅謹言和虎湘對她關心備至,只有傅炤總是故意欺負她,她一開始覺得委屈,後來想想便釋然了,畢竟站在傅炤的立場,家裡突然多個人,占據了他的房間,用了他的東西,還分去他父母一部分的寵愛關懷,換作是誰都不會開心。做人要知恩圖報,她不僅感激姑姑、姑父,對傅炤也是。
不過,傅炤在家裡雖然對她呼來喝去的,在學校卻十分照顧她。好處是學校裡沒有人敢欺負她,但壞處是沒什麼人敢追她,因為大家都知道她有一個兇巴巴的表哥。
說也奇怪,別的女孩子十幾歲都會情竇初開,偏偏琥珀從來沒有對誰動過心,即便十七歲那年第一次見到顧珣驚為天人,但也沒有因此對他一見鍾情。眾人都想著她這樣的大美人情史不知道會有多豐富多彩,其實大錯特錯,她的戀愛經驗是零,直到去年夏天才算真正添上第一筆。初戀開始得這麼晚,說出去鬼都不信,更加不幸的是,還失敗了。
事後檢討原因,她認為是自己的奇葩病症惹的禍,但許荏苒堅決不認可這個說法,認為她是在為自己的渣行為洗白。她真心覺得冤枉,卻也無法解釋為何去年夏天只和顧珣在一起三天就分手。
搬離傅家之後,琥珀基本上每週會回來住一晚,所以房間的擺設仍舊保持原樣,不過她把書和電腦都帶走了,沒什麼消遣。
她玩了一會兒手機,覺得無聊,便到傅炤的房間想拿幾本書來看。
傅炤房間裡東西很少,大體來說乾淨又整齊,唯一凌亂的地方就是他的書櫃,裡頭塞滿了各種書籍雜誌。
琥珀看到這樣混搭風格的書櫃,簡直要崩潰了,她無法控制的開始動手整理,雜誌放一起,書放一起,而且書本要按從小到大的次序,從左到右依次擺放好。傅炤可沒有這種習慣,書看完了,總是隨手一插。
她整理好傅炤的書櫃之後,抽出幾本雜誌拿到自己房間裡看,翻著翻著,她忽然一怔,目光牢牢定在一篇人物專訪上。
沒想到顧珣一向為人低調,竟然肯接受採訪,更沒想到的是還放了一張照片,這可真是石破天驚頭一回!
琥珀把雜誌拿近一些,仔細端詳他的照片,可惜是張遠距離的側面照,只能看出他的身形頎長挺拔,至於容貌嘛,是個謎。
正因為如此,這張照片顯得格外有味道,充滿神祕的氣息,更讓人覺得意猶未盡,恨不得走進那張照片裡,繞到他的面前看看他的相貌。放一張這樣的照片,還不如不放,真是吊足了讀者的胃口!
琥珀盯著這個側影足足三分鐘,嚥了口口水,這才移開目光,看向文章內容—
顧珣,頂著一流大學建築系的頭銜,畢業後進入知名建築師事務所,兩年後轉行成為一家遊戲公司的設計師,隨後參加獲得DW大賽一戰成名,半年之後,成立星跡文化。公司發展迅速,業績驚人……
內容提到的這些事她早就知道了,但她還是很認真的把文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後,她不由得又是一怔。他居然提到了擇偶標準!這也是石破天驚的頭一回。
琥珀的心撲通撲通的,好奇又激動,竟然莫名其妙生出一種想看又怕看的為難情緒,糾結了一會兒,她還是忍不住看了,他的擇偶標準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不在意外貌,關鍵是性格要好。最好不要是處女座。
琥珀注視著這一行簡單得幾乎不叫標準的擇偶標準,緩緩做了幾個深呼吸。
果然還是不看的好。
她放下雜誌,拿著手機上了頂樓。
傅炤離開公司時,時間還算早,夜空有月有星,空氣清爽。
開往東郊的路,寬闊空曠,汽車一路奔馳,平素四十分鐘的路程,不過二十分鐘就到了。一看二樓最東側的房間亮著燈,他便知道琥珀回來了。
他輕步上樓,走到東側房間門前停下腳步,米白色門板虛掩著,留了巴掌寬的一條縫,剛好露出門邊一盞月牙形的暖黃色壁燈。他曲起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房內悄無聲息,他將門推開一看,房間裡並沒有人。
他略一思忖,輕手輕腳上了頂樓。
頂樓原本只是用來晾衣服的地方,七年前,琥珀突然迷上種花,母親便找人把頂樓改建成一間玻璃花房。
踏上最後幾級階梯時,一股防蚊液淡淡的香味撲面而來,他不自覺微微勾起唇,她的皮膚敏感到只要被蚊子叮一下就會腫大大的包。
頂樓沒有開燈,從透明的玻璃屋頂,透下來微弱的月色和星光,照著高低錯落的十幾盆植物,鬱鬱蔥蔥,一道人影小貓似的側臥在竹椅上,手裡的手機螢幕發著亮光。
琥珀正在看許荏苒在臉書上傳給她的訊息,內容是胡蘭成寫給張愛玲的情書—
……不知道妳經常仰望天空的那個窗臺,如今是何模樣,如今是誰倚在窗邊唱歌。
許荏苒又說—
妳看這情書寫得多美,就像一碗清爽的陽春麵……
自從主持了「舌尖上的S市」之後,許荏苒的形容總是別有一番風味。
……我們整夜整夜地說話,才握著手,天就快亮了。
正看到這一句,啪的一聲,頭頂上的燈突然亮了,還挺應景的。
傅炤好整以暇的等著琥珀嚇得尖叫,或是從躺椅上滾下來,沒想到她連頭都沒回,氣定神閒的說:「傅炤,你這個嚇人的把戲玩了十年了,還不膩啊?」
他洩氣的回道:「妳怎麼知道是我?」
「不用看,聞一下就知道了。」最近對男性氣息特別敏感,熟人她一聞氣味就知道是誰。
「妳是狗啊?」
「呸,你才是狗。」琥珀轉過臉,從躺椅上坐起來。
傅炤站在一棵鳳尾竹前,居高臨下的睨著她,「妳在這兒餵蚊子?」
她指了指身旁的一個花盆,說:「我等著看曇花。」
他的目光落到竹椅旁的六角紫砂盆上,一枝細長的花蕾從枝葉間伸出來,彎彎的翹起頭。記得沒錯的話,這是她養的第七盆曇花,前六棵都已經香消玉殞。難得,這第七棵曇花是個屬小強的,長到約一公尺高,枝葉豐盈,更難得的是,竟然還長了花苞。
傅炤不以為然的撥弄了一下花苞,「這樣子今天能開?」
「今晚一定會開。」琥珀興奮的眨了眨眼,「我們打個賭吧?」
他一巴掌拍到她腦門上,兇巴巴的道:「賭妳個頭!」
從小到大和她打賭就沒有贏過一次,記得她六歲那年春節來家裡做客,父親煮了一大桌子好吃的,她說她閉著眼睛都能猜出來是什麼,他哪裡肯相信,和她打賭,結果那年的壓歲錢全數輸光。當然,往後數年和她打賭也是一次沒贏過。
傅炤往竹椅上一坐,解開領口的釦子,「明天一開盤就把妳的股票都賣了。」
「為什麼?」琥珀不解,最近行情一片大好,她的股票漲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賣掉?
「直覺吧。漲了這麼久,也該調整了,即便是牛市也不會這麼瘋。」他一邊說一邊胡亂扯了幾下領帶。
她直勾勾盯著他的領帶,最後還是忍不住伸出手,將歪歪扭扭斜到一邊的領帶扯回來,規規矩矩的放到襯衫的正中央,這才露出一個很滿足的表情。
傅炤用一種不可理喻的眼神瞪著她,「將來也不知道什麼樣的男人能夠忍受妳的強迫症。」
琥珀撥拉了一下瀏海,做了個鬼臉。
他又道:「明天一早我要去北京出差,妳幫我辦件事。」
「什麼事?」
傅炤從口袋裡拿出皮夾,抽出一張提款卡遞給她,「後天墨香社會舉行一場拍賣會,有一把畫扇妳幫我標下來,到時候許崢嶸會來接妳一起去,提款卡的密碼是我的手機後八碼。」
琥珀很好奇的問道:「你什麼時候開始對這些感興趣了?」
「送人的。記住一定要標到,價錢高一點沒關係。」說完,他站起身,跟安撫一隻小狗似的,拍拍她的腦門,還胡亂揉了兩下。
她略一推論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故意調笑道:「好癡情喔!」
傅炤的腳步停下來,轉身望著她。
琥珀嫣然一笑,「畫扇是送給顧老先生的,對不對?」
他沒有否認,斜睨了她一眼,「哦,原來妳沒有我以為的那麼笨。」
「哼,我本來就很聰明。」她沒好氣的撇撇嘴,「你把暗戀的心思藏得那麼深,喬安琪會發現才有鬼!我要是你就直接告白,這樣遮遮掩掩的多麻煩。」
「妳不懂。」傅炤一副不想和小孩子多說的表情,揮揮手道:「萬一被拒絕了,就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琥珀促狹一笑,「可是不說出來,就永遠只能做朋友。」
他摸摸下頷,「妳還記不記得李蘇航?」
「你記性真好,還記得他的名字。」她皺了皺眉頭,一點都不想聽見這個名字,簡直是美好青春裡最不美好的回憶。
傅炤哼道:「那是我第一次打人打進派出所,當然記得。」
李蘇航是琥珀的同學,對她死纏爛打,傅炤勸說無效,一時氣盛出手沒有輕重,「不小心」把李蘇航打得前臂骨折。
「有個哥哥真好。」琥珀趕拍馬屁,笑得甜滋滋的,像一個入口即化的泡芙。
「妳看,李蘇航向妳表白過幾百次了,結果呢?妳被他煩得要死,表白這種事,還是得先確定對方喜歡自己才行,否則結果更糟,不如不說。」傅炤說完,人便下了樓。
琥珀摸著下巴,後知後覺的想到一個問題。去年她勢如猛虎的追求和告白,不知道有沒有造成顧珣的困擾?不過他後來接受了她的追求,應該表示他並不感到困擾吧?
這個問題尚未想明白,一股異香撲來,她等待的那朵曇花開了!
花房建好之後,她先後從花市買了好幾批花來種,蝴蝶蘭、海棠、牡丹……可是它們陸陸續續的香消玉殞後,她便放棄了辣手摧花的行為,只養最好養活的吊蘭、綠蘿之類的。不過,唯一鍥而不捨始終沒有放棄的就是曇花。
努力了幾年,終於親手養開了一朵曇花,喜悅之情自然難以言喻,她小心翼翼的托起盛開的曇花,不知不覺,腦海中浮起了另一隻托著曇花的手,修長白皙而不失文弱,男人中少有的好看。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許荏苒打來的,她一接起,許荏苒便劈頭問道:「胡蘭成的情書妳看完了嗎?」
「看完了。」
許荏苒莫名其妙的笑了,「是不是比妳寫的情書好上一萬倍?」
琥珀反駁道:「妳又沒有看過我寫的情書。」
「就是因為看過,所以才讓妳看看人家的,以後學著點。」許荏苒在手機那頭笑得花枝亂顫的,甚至有點喘不過氣來,「顧曉珺發現了她哥臉書的另一個帳號,傳給我看,妳不知道,對著妳的情書我可是笑了整整一天,不行,妳得賠我一百張面膜,我皺紋都笑出來了。」
琥珀嚇出了一頭汗,心急的問道:「帳號是什麼?」
「別急別急,我等一下就把帳號傳給妳,先這樣吧。」
結束通話,等了一會兒,琥珀收到了許荏苒傳來的訊息,她急忙點開來看。
臉書帳號是Seek,琥珀頓時心裡發毛,Seek是尋找尋覓的意思,尋和珣同音。而她用這個帳號搜尋,大頭貼居然就是她剛才在雜誌上看到的那張照片,再一看個人簡介,只有簡簡單單四個字—身寄虎吻。
她撐著額頭,天哪,真有可能是他的帳號,而且她姓虎,他又用身寄虎吻這詞,他真覺得和她談戀愛這麼兇險嗎?
他的臉書荒涼得都要長草了,一年沒有更新,只有寥寥的兩個動態,第一個是「第一封情書」。
文字下面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張信箋,白色信紙上寫了幾行字—
今天的天氣很好,湖邊的廣場上有很多人在放風箏。我也放了一只,而且還在上面寫了你的名字。顧珣,我喜歡你,風知道,雲知道,你知不知道?
的確是她寫給他的第一封情書,時隔一年再看到,她羞恥得全身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寫得果然爛透了,和人家胡蘭成能比嗎?
琥珀硬著頭皮,繼續往下看。
第二個動態的標題是「第二封情書」,文字下面依舊是照片,不過這一次有五張。
她心裡馬上生出一個疑問,為什麼是五張而不是六張?六張整整齊齊的兩排多好看,五張缺一個角不覺得很醜?很不順眼嗎?
第一張照片是一本小字典和一張小紙條的合影,字典很普通,紙條也是普通的白紙,上面用粉紅色的筆,寫了四個數字,522、532、199、362。
第二張照片是翻開的字典,第五百二十二頁,「我」這個字用鉛筆圈了起來。
第三張照片是翻開的字典,第五百三十二頁,「喜」這個字用鉛筆圈了起來。
第四張照片是翻開的字典,第一百九十九頁,「歡」這個字用鉛筆圈了起來
第五張照片是翻開的字典,第三百六十二頁,「你」這個字用鉛筆圈了起來。
所以,這第二封情書,也就是寫了四個數字的小破紙條,翻譯出來的意思就是:我喜歡你。
琥珀把手機扔到一旁,羞窘得把臉埋在曲起的雙膝。
這麼幼稚羞恥的主意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啊?!有沒有洗腦的地方,能把去年夏天的記憶洗掉啊?!
此時此刻,她唯一慶幸的就是去年夏天她只寫了兩封匿名情書過去,就被顧珣發現了,至於他是怎麼知道是她寫的,一直是個謎。
那天,顧珣把一張紙放她面前,叫她寫他的名字看看。她當時還很得意自己聰明絕頂,是用左手寫的情書,便假裝淡定的用右手寫了幾個字給顧珣看。
顧珣看了看,說道:「用左手再寫一次。」
她當時就懵了,他怎麼知道她會用左手寫字?她本來打算死不承認的,可是他彷彿料到她會如此,氣定神閒的說:「我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就知道妳也會用左手寫字。」
她事後回想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第一次見他,的確是在他面前寫過字,但當時用的是左手還是右手,她早就沒印象了,沒想到他時隔七年竟然還記得。
第一次見到顧珣時,她十七歲,正為了準備大學入學考試焦頭爛額。她成績不差,但是很擔心自己考不好,怕對不起姑姑、姑父。
顧遠山七十大壽那一天,傅謹言帶著妻兒去賀壽,把琥珀也一同帶去了,讓她出去玩玩,放鬆放鬆。
顧老先生原是美術系的教授,和傅謹言的父親是同事也是最好的朋友,年輕時兩家同住在學校提供的宿舍,就在斜對面,還互相認了對方的兒子為乾兒子。後來顧遠山的畫越賣越貴,名氣越來越大,從宿舍搬出去,換了間大豪宅,不過和傅家的關係一直保持著。
顧遠山是七十整壽,除了兒子女兒和他們的家人,還有姪子和兩位得意弟子全家也來了,很是熱鬧。琥珀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場合,又是在陌生人家裡,難免有些拘謹,她挽著姑姑的手臂,寸步不離。大人聚在一起,聊的話題不是經濟和全球局勢,便是藝術品投資,虎湘怕琥珀無聊,便讓她去西廳找傅炤。
顧家富足闊氣,廳堂寬敞,一面長長的紅木雕花間壁,將廳堂分為東廳、西廳。圖案精美綺麗的間壁後方,是一組金絲楠木沙發。傅炤和幾個年輕人正坐在那裡,談笑風生。
琥珀飛快掃了一眼,除了傅炤她誰也不認識,而且很明顯他們都比她大了幾歲,都已升上大學,而她還在高中裡掙扎,中間隔著鴻溝一般。
她沒有湊過去,坐到旁邊的米白色真皮沙發上,沙發對面還坐著兩個小女生,十一、二歲年紀,兩顆小腦袋擠到一起竊竊私語,跟兩隻小老鼠似的,一會兒嘻嘻嘻,一會兒嘰嘰嘰,小聲爭論到底是顧珣好看還是傅炤好看。
琥珀心想,現在的小女生也太早熟了吧,才幾歲就懂得看帥哥,不像她,十七歲了也沒對誰動過心,對任何男生都不感興趣,而且也非常不理解戀愛是什麼感覺,但最讓她困惑的是,竟然有那麼多人喜歡傅炤。
那個早上頂著雞窩頭吃早飯,打完球的襪子可以臭死兩隻雞的男人,竟然有人喜歡?!竟然有女生託她送情書給傅炤,甚至還有女生送她禮物,只為了拿到他的臉書帳號和手機號碼,就連眼前這兩個小女生也在花癡他,簡直不可思議。
兩個小女生嘻嘻嘻的說著,兩雙眼睛放著光,琥珀為了和兩個小女生套套交情,便問了句誰是顧珣?傅炤她當然認識了,不用問。
紮辮子的小女生一點也不怕生,指了指對面沙發上的一位青年,然後問道:「姊姊,妳覺得呢?」
這個小女生長得漂亮,嘴巴也甜,很討人喜歡。
琥珀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這一看,她十年之內都不會忘記這樣的一張臉。一群人之中,他並不是最年長的,卻莫名有種雍華沉穩的氣度,玉山般皎然出眾。可惜,就算他讓她驚為天人,她也沒有體會到傳說中怦然心動、一見鍾情的感覺。她認真的看完之後,很淡定的移開目光看向傅炤,又是驚訝到不行。
傅炤斯斯文文的坐在那兒,和一個女孩子說話,笑得溫柔俊美、和藹可親,完全沒有平時在家對她凶神惡煞、大呼小叫的樣子,簡直是換了個人。
呵呵,就裝吧。
琥珀扭過臉,笑咪咪的對小女生說:「當然是顧珣好看。」
紮辮子的小女生興奮的一拍手,「我贏了!」然後跳起來就跑去顧珣身邊,指著琥珀說:「哥,那位姊姊說你長得比傅哥哥好看!」
琥珀大驚失色,萬萬沒想到這個小不點竟然是顧珣的妹妹。事後她才知道,這個小女生叫顧曉珺,和她坐在一起的叫唐貝貝,唐爸爸是顧遠山的得意門生,開了一家畫廊。而讓傅炤笑顏相對,從土匪變紳士的那個漂亮女生叫喬安琪,是顧珣姑姑的女兒。
圍坐在一起的年輕人聽了顧曉珺的話,都忍不住笑了,傅炤也笑了,可是雙眼卻冒著綠光。
顧珣是唯一沒笑的,他只是泰然看了她一眼,目光澄澈得帶有一股微寒的氣息。
作為一個從小學開始就被稱為校花的人,琥珀早已習慣各種打量的目光,尤其是男生,所以對於各種驚豔愛慕欲言又止、躍躍欲試的目光,她完全無感,而且毫不在意,但是顧珣的這一眼,讓她有些異樣之感。
顧曉珺跑回來和唐貝貝繼續聊著小女生的祕密。
琥珀看著茶几上的果盤,其中一盤是蘋果,幾個紅嘟嘟的蘋果都是臉朝上放著,有一個卻是屁股朝上,她實在沒忍住,悄悄的把那個蘋果翻了個身。
一個小動作做完,她感覺到有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轉,她憑直覺認為一定是顧珣,她抬頭看去,果然和他視線相對,這讓她第一次有了一絲絲的羞窘。
可是沒辦法,強迫症犯了,實在忍不住……
她佯裝淡定,轉頭問顧曉珺,「請問洗手間在哪裡?」
顧曉珺熱情的替她指了方向。
琥珀起身走到洗手間,果然看見鏡子裡的自己一臉緋紅。
這太詭異了,她居然會對一個男生臉紅?!
她打開水龍頭,掬起冷水潑了潑臉頰,磨蹭了十幾分鐘才出去。自然,她不會再回到西廳。
她坐回虎湘身邊,聽她和幾位女士聊香水,的確是無聊,聽著聽著,她忽然想起父親虎銘曾說她嗅覺靈敏,將來要送她去法國學調香,做最有名氣的香水師。
言猶在耳,人卻早已不在,她的心情忽而變得有點低沉,她又緩緩走到外面的走廊透透氣。
顧家的別墅富麗堂皇又充滿書香氣息,走廊的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都是顧遠山的作品,最後一幅油畫的風格和前幾幅明顯不同,畫的是一架恣意生長的紫藤,兩隻雀鳥凌空而起,星星點點的紫色花瓣紛紛揚揚的飄在風裡。雖然是靜止的畫面,卻透著非常靈動的氣息,彷彿可以看見雀鳥的振翅和花瓣的飄飛。
她看了下落款,竟然是顧珣,心裡驚訝他居然畫得這麼好。
這時,隱隱一股異香飄過來,她嗅了嗅鼻子,尋覓香氣的來源。走廊外是一個橢圓形的大露臺,靠近玻璃門的地方擺放著一人多高的發財樹、巴西木、鳳尾竹和滴水觀音,密疏相間的枝葉擋住了裡面的景致。
她循著那股香氣走了過去,忽地一怔,就見顧珣背身而立,站在一個松木花架前,腳邊的花盆裡種著一株綠色植物,開著雪白如碗口大的花,那股異香就是由此而來。
顧珣的右手虛虛的托著那朵花,那花瓣色如白緞,熒如月華,舒張的姿態既嫵媚又清麗,美得讓人無法描述。她先是被那朵花驚豔,而後是被顧珣的手。一個男人的手,很少見到能長得如此好看,而他捲起的白色襯衫衣袖,袖口乾淨如雪。
眼前一幕,彷彿一幅精美的畫,琥珀本想趁著他沒發現自己時悄悄退開,可是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的那一瞬間,她的腳步定住了。
曇花旁的花架上擺放了兩盆盆景,一盆小榕樹和一盆蟹爪蘭,米白色五角瓷盆小巧精緻,上面提著字,分別是「一花一世界」和「三藐三菩提」,可是寫著「三藐三菩提」的那個花盆卻放在「一花一世界」前面,這順序不對吧?
琥珀盯著那個白瓷花盆,心裡像是有一隻小貓的爪子在撓,不過一個遲疑,顧珣正巧回過身來,第二次和她視線相碰。
見到是她,他眼中微微閃過一絲異樣,好看的眉毛挑了一下,而後唇角微微一彎。在他年輕而清傲的面孔上,露出那一抹輕淺笑意,如冰雪初融,春光乍現。
然而琥珀卻渾然無視,視線直勾勾被花盆勾住了。
顧珣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問道:「怎麼了?」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說話,他氣質清冷,聲音卻極為溫暖。
「這兩個花盆的順序不對,應該一花一世界在前,三藐三菩提在後。」說完,她想他應該會認為她是個神經病。
可是他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居然順手把兩個小花盆換了個位置,問道:「這樣?」
看著兩個花盆的順序擺對了,琥珀頓時覺得心裡舒服多了,對著他輕輕一笑。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無波無瀾的望著人,有一種不動聲色的靈氣,若是笑起來,眼睛一彎,卻是又軟又萌。
顧珣望著她,問道:「妳是傅炤的表妹?」
她點點頭,「嗯」了一聲。
他頓了一下,又問:「妳叫什麼名字?」
「我姓虎,大名叫虎珀,小名也叫琥珀。」靠近花架的地方放著一張歐式的圓桌,琥珀怕他聽不懂,順手伸出食指在桌子上寫了個虎字,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用的是左手。
她並不是左撇子,也從來沒刻意練過左手寫字,她只是從小就兩隻手一樣靈活,右手能做的事情,左手一樣便利。
顧珣負手而立,低眸看著她的手。
字寫得行雲流水,是很秀氣的行書,手指細細長長,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粉色的指甲旁有一顆小小的黑痣。
露臺的玻璃似乎隔斷了兩個世界,窗內是熱熱鬧鬧,熱氣騰騰的世界,露臺是靜到極致的一方天地,曇花的香氣充滿了這個空間,夜色就在露臺之外,一望而不知盡頭。
琥珀寫完了,一抬頭,發現顧珣就站在自己身邊。他的個子和傅炤差不多高,身材清瘦筆挺,她方才在沙發上曾經仔細的看過他的五官,遠看的時候,眼睛很亮,清冷如星,近在眼前時,卻忽然換了一種感覺,那團清冷中像是有著一簇跳躍的火焰。
「妳唸幾年級?」
「開學之後就升高三了。」
顧珣「喔」了一聲,那應該是十七歲。
琥珀因為長得太過漂亮,一直備受男生矚目,有些男生會因為她多和他們多說了一句話,或是多看一眼,就自作多情的以為她對自己有好感,想要追求她,弄得她煩不勝煩,所以自國中開始,她就一直很注意不要和男生打交道,只和女生交朋友。
由於顧珣是主人,她才很客氣禮貌的和他交談了幾句,不過心裡已經開始打算離開,腳跟不知不覺轉了個方向,她正要和他說再見,手臂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癢,她低頭一看,嚇了一跳。
她從小就特別怕蚊子,皮膚被蚊子叮一下就會腫紅色大包,所以夏天從來不敢穿短褲短裙,今天也是穿了長褲,但是上身穿的是一件短袖襯衫,露臺上的花花草草最招蚊子,她不過站在這兒短短一會兒,手臂已經起了五、六個大紅包。
肌膚太白,紅色大包也就異常醒目,顧珣也發現了,連忙說道:「我去拿藥給妳。」
「附近有沒有藥局?一般的藥我擦了沒用,只有丹皮酚才有用。」
顧珣說有,琥珀便問在哪兒。
「我陪妳去,這裡妳不熟。」
顧珣帶著琥珀直接從露臺離開。
還好顧家的別墅不是位在半山腰,附近藥店、商場和小型醫院都有。
琥珀進了藥局,藥劑師拿了一條丹皮酚給她,她這才發現自己沒有帶錢。
顧珣見狀,馬上替她付了錢。
她很不好意思的道:「謝謝,等一下我就把錢還給你。」
他低頭望著她笑了笑,「不用還了,妳有空請我喝杯……」可惜,一條藥膏也沒多少錢,連買便利商店的咖啡都不夠,於是他話鋒一轉,「奶茶。」
琥珀點頭笑了笑。
藥劑師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生,肌膚白得透亮生光,玉雕一般玲瓏動人,笑起來讓人怦然心動,即便她是個女人,也忍不住看呆了。
離開藥局,琥珀迫不及待的打開藥膏抹到腫包上,總算稍微止癢了。很奇怪,每次被蚊子咬,就只有擦丹皮酚有用。
回到顧家,顧珣不敢再帶她經過露臺,從正門進去,剛好傅炤正到處找她,見到她從外面回來,嚇了一跳。
「妳去哪裡了?我媽還以為妳不見了呢!」
「我去買藥了。你有錢嗎?」琥珀向傅炤要了錢,去還給顧珣,還說請喝奶茶太麻煩了,還錢比較快。
顧珣沒有接過,說了句不用,便轉身離開了,他莫名覺得有點生氣。
琥珀只好把錢給了顧曉珺,請她轉交給顧珣。
時隔多年,她沒有忘記兩人初相遇的情景,顧珣的眼神、語氣和動作,甚至捲起的袖子她都記得清清楚楚,還有那朵曇花。
她原先只是在書本上見過曇花一現這個詞,那天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曇花開的樣子,她迷上種花,也就是在那一剎。
回家的路上,傅謹言一邊開車,一邊問她玩得高興嗎?
琥珀並不覺得有什麼好玩的,一直在聽大人們聊天,可是姑姑、姑父一片好心帶她出門放鬆,她總不能掃興,便笑著點頭說很高興。
傅炤用鼻子哼了一聲,「當然高興,認識個帥哥。」
琥珀沒想到他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嚇了一跳,生怕姑父和姑姑誤會,還好車裡放著輕音樂,兩人坐在前座說話,並沒有聽清傅炤的低語。
回到傅家,時間已經很晚了,虎湘叮囑琥珀早些休息,但是考試的壓力擺在那裡,琥珀進到房裡還是很自覺地拿出課本,打算看一會兒書再睡。
說來奇怪,她自認記憶力不差,但對五歲之前的任何事情都沒有印象,而且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她學得特別吃力,在班上排名都是倒數的;到了國中、高中,課程難度增加無數倍,她的成績反而越來越好,尤其是英文,是她的強項。
才剛攤開書本,傅炤便大剌剌的走進來,腿一抬就坐到她的書桌上。他比她年長三歲,早已是成年人的身高,每次來她房間都放著椅子沙發不坐,習慣性的坐到她的桌上,一雙腿擺在那裡,又長又直的讓人羨慕。
琥珀每次看見,都懊惱自己個子長得慢,發育得也慢,胸前還是很不爭氣的只有A,最令人不安的是,有些女生小學六年級就來了初經,她卻遲遲沒有動靜,姑姑帶她去醫院檢查了好幾次,一切都正常,可是她卻直到十七歲才來了初潮。
傅炤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琥珀抬頭看看他,「傅先生有何指示?」
他兇巴巴的道:「顧珣比我好看?」
真是小心眼,居然一個晚上都揪著這件事不放。她好笑又無奈,垂下眼簾,不想理會。她說顧珣比他好看,一來確實如此,二來是賭氣,氣傅炤在喬安琪面前那麼斯文禮貌,在家裡卻對她頤指氣使的,像個土匪。
人的好看分很多種,顧珣和傅炤都屬於好看的男人,只不過氣質不同,傅炤似海,而顧珣如雪;再者,便是如花美人,也擋不住日日相見,顧珣乃是第一次見,自然令人驚豔,壓過了已經看了十幾年的傅炤,不過,她心裡這麼想,卻懶得說出來,把課本豎起來擋住臉。
傅炤啪一下把她的書本按下去,氣道:「妳這個沒良心的,妳也不想想,妳體育成績這麼好,還不是我每天早上陪著妳去跑步?」
琥珀不滿的哼道:「是你非要拉著我陪你跑步,好嗎?!」她最討厭早起,尤其是冬天,被傅炤從熱烘烘的被窩裡扯出去跑步,真是生平最恨。
「那好,每次考試前是誰天天指導妳功課?妳這個沒良心的死丫頭,居然說顧珣比我好看!胳膊肘朝外拐!」他惡聲惡氣地數落著,手指頭也沒閒著,說一句便往她腦殼上點一下。
她被他點得腦袋一歪一歪,像個不倒翁。
傅炤越說越氣,一個沒控制好,手勁大了些,把她從凳子上給推了下去。
琥珀本來沒生氣的,可是這麼一摔,她倏地一火,她快速從地上爬起來,氣呼呼的道:「他就是比你好看!」
他不悅的皺起濃眉,「嘿,妳這是造反了啊!」
琥珀不客氣的嗆回去,「你就是貌若天仙,我天天看也看膩了!」
傅炤馬上消了氣,摸摸下巴,喜孜孜的問:「妳覺得我貌若天仙?」
她白他一眼,拒絕回答。
他望著她,突然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妳是不是喜歡顧珣?」
琥珀一時賭氣,想都沒想便一口承認,「對啊,我就是喜歡他。」
傅炤當即眼睛一瞪,「不行!」
她被激起了叛逆心理,馬上反問:「為什麼?」
「老子喜歡喬安琪,顧珣是她表哥,妳這是打算要我以後叫妳嫂子嗎?」
琥珀聽見這句話,先是吃了一驚,而後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在喬安琪面前那麼文雅含蓄、彬彬有禮、謙謙如玉,她賊笑著拍了拍手,「咦,這主意不錯,等我考上大學就去追他。你以後就乖乖等著叫我嫂子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欺負我!」
傅炤一副快要炸了的表情,氣哼哼的走了。
她不過是嘴上說說而已,她雖然很驚豔顧珣的容顏和氣度,但當時她的的確並未對他一見鍾情,上了大學也壓根沒去追他。不過,因為兩家的關係比較特殊,往後幾年兩人也時常見面,算不上朋友,但也算有一定程度的認識。
喬安琪大學畢業那年要去山區小學義務教課,顧珣和好友陳陽開車送她,傅炤想獻殷勤又怕太明顯,藉口琥珀想去山裡玩,厚顏無恥的硬逼著琥珀一起跟著去,誰知竟在雨後的山路上翻了車,琥珀受傷不重卻很奇怪的血流不止,山區醫療資源不足,最後是顧珣輸血給她才化險為夷。
喬安琪還開她玩笑,說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琥珀對顧珣確實非常感謝,但依舊沒有生出愛慕之意,直到二十三歲,她沒有愛上任何男人的念頭,而且一旦有人追她,她就很煩惱,恨不得彼此再不見面。
於是,傅炤有一次很認真的問她是不是喜歡許荏苒……
琥珀好笑又好氣,不過無語之際,心裡也有點毛毛的。許荏苒平均半年就暗戀一個男人,她的青春年華都快要結束了,為什麼沒有暗戀過半個人?若是她沒有碰見優秀的男人也就算了,可即便如顧珣這樣優秀到無可挑剔的男人,也沒讓她動心,這實在不正常,難怪傅炤會胡思亂想。
有一次和許荏苒一起吃飯,她突然想起傅炤的話,心裡悄悄想像了一下和許荏苒擁抱接吻的情形,當即一陣乾嘔。
許荏苒問她怎麼了,她只好咬著筷子,咳了咳,「筷子戳到喉嚨了。」
「妳可真厲害。」許荏苒翻了個白眼。
琥珀偷偷瞄向隔壁座位的一個帥哥,長得甚合眼緣,她再次想像了一下和此人Kiss的情形,又是一陣乾嘔。
許荏苒沒好氣的問:「又戳到了?」
琥珀含淚點頭。完了,男的女的都不行啊!
萬幸的是,去年夏天她終於確定了「方向」,這一點她必須感謝顧珣。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瘋狂迷戀一個男人,神魂顛倒,失去理智,做了很多「喪心病狂」的行為,當時不覺得有什麼,時隔一年再回想,實在是恥力無下限,就像這兩封幼稚又羞恥的情書。
琥珀忍不住打了電話給許荏苒,問有沒有什麼辦法讓顧珣把那兩則貼文給刪了。
許荏苒笑道:「妳直接打給他跟他說,不就好了?」
琥珀無言看向天花板。她不敢打,也沒臉打,說不定他早就把她列為拒絕往來的黑名單。
「要不然妳可以盜他的帳號。」
琥珀呵呵一笑,沒那水準。
許荏苒很沒朋友愛的調侃道:「那就留做紀念吧,誰沒有幾坨黑歷史呢!」
「好吧。」
也只能這麼安慰自己了,但讓琥珀無法理解的是,顧珣把那兩封情書上傳到臉書是什麼意思?
雖然她認識他的時間不短,卻依然摸不透他的心思,他不像傅炤雖然兇巴巴的,可是情緒都表現在臉上,很容易接近。想當初她把買藥錢交給顧曉珺,讓她轉交給顧珣,怎料開學後顧珣竟然開車來到她的學校找她零錢,不過多少錢啊,他有必要特地跑一趟嗎?那些錢光是付從他家到她學校的油錢都不夠。
直到後來,她才明白他的用意。
第二章 盛夏果實
琥珀收起手機下了樓,回到房間洗了澡,她特意湊近鏡子細看,肚臍的的確確是粉色的,不是民宿的鏡子出了問題,姑姑家的鏡子也是一樣。
躺到床上,她用手機登入民宿的臉書,Po了一則招聘啟事,最近因為民宿不收男客人,有些客房是空置的,所以她接著又Po了抽獎資訊—
只要加入民宿臉書好友並分享的粉絲,會抽出三名幸運兒,送千元現金,房價打七折。
其實她當初會開民宿也和顧珣有關。
這幾年S城旅遊業發達,城市的重心也就慢慢由西城往東城傾斜,顧珣的公司就位在東城新區的錦城大廈,去年夏天她來東城和他「偶遇」,機緣巧合之下發現有家民宿要轉讓,便接手過來。
不過開民宿絕不是為了偶遇,而是為了賺錢。和其他同學不同,高中一畢業,她就開始琢磨著怎麼賺錢,並非她天生具有商業頭腦,而是因為她不想欠姑姑太多。儘管傅家負擔她的大學費用和生活費毫無問題,但畢竟虎湘不是她的新生母親,她已經成人了,怎麼好意思繼續白吃白住白拿錢。
她從小就很有語言天分,父親原本打算送她去法國學調香,所以在她小學的時候就讓她去學法文,她輕輕鬆鬆就學得很好,英文就更不必說了,所以到了大學她一直兼職當翻譯,大三那年,用積蓄在校門口開了一家小小的奶茶店,沒想到賺了不少錢,畢業後她將奶茶店轉讓出去,跟著傅炤投資股市,手裡的錢不停翻倍。在電視臺待了兩年,她辭掉了工作,把所有積蓄投入民宿,不過兼職翻譯的工作並沒有中斷,而且收入越來越多,所以她才有底氣民宿不收男客,兩、三個月生意冷清一點也沒什麼關係。
她要關機睡覺前,又點了一下Seek的臉書,他竟然發了一個新動態,她的身子不由得顫抖了一下,瞬間睡意全無,而動態上只有一個英文單字—Again。
這是什麼意思?
不,她當然知道這個單字是什麼意思,她不懂的是,顧珣時隔一年突然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
琥珀盯著手機螢幕,百思不得其解,腦子快要想出一個洞。
翌日一早,傅炤要趕飛機,起得很早,吃早飯時發現琥珀頂著兩個黑眼圈,問道:「沒睡好?」
琥珀點頭,「操心。」
「妳操什麼心啊?」
她撐著臉,懶懶的回道:「操心賺錢啊,還要買房子、娶老公,壓力好大。」
傅炤嘴裡的牛奶噴了出來。
琥珀白他一眼,「笑什麼?」
他咳了幾聲才順過氣來,「等一下許崢嶸會送我去機場,要不然妳和我一起走,順便讓他送妳回去。」
她點點頭,隨便吃了幾口便去收拾東西。
兩人在金玉山莊門口等了幾分鐘,許崢嶸的車子到了。他和傅炤從小就是好朋友,琥珀也和他很熟,又順勢認識了他妹妹許荏苒,成為死黨。
一下車,許崢嶸就對著琥珀誇張的喊道:「哇,幾天不見,琥珀變得更漂亮了!」
琥珀也有樣學樣的回道:「哇,幾天不見,許哥也更帥了呢!」
傅炤搓了搓手臂,沒好氣的道:「喂!你們兩個夠了,大清早的,噁心得我雞皮疙瘩掉一地。」
三人開了幾句玩笑,便坐上車直奔機場,傅炤坐在副駕駛座,琥珀坐在駕駛座後方。
許崢嶸留學幾年回來,平頭變成了長髮,還紮了個小辮子,琥珀看著那個時髦的小辮子,心裡癢癢的,好想揪一下。
送走傅炤,許崢嶸送琥珀回民宿。
徵人啟事還乖乖的貼在黑板的正中間,但是黑板卻掛得左右不一樣高,右邊略低,她調整了一下,這才走進院子。
小米正在和一個男人說話,笑容比平時甜十倍,聲音比平時溫柔二十倍。
那個男人坐在長條木椅上,背對著她,無法看見長相,不過從他的背影看來,啊不,是從小米的表情,這一定是非常非常好看的男人。
可惜啊,民宿不收男遊客,長得再帥也沒有用。
琥珀清了清嗓子。
小米終於看見她了,馬上興奮的指著背對她而坐的男子,「老闆,他來應徵呢!」
男人站起來轉過身,微微一笑。
從玻璃反射下來的陽光剛好映在他肩頭,細碎的跳躍著,竟讓琥珀有種他是個發光體的錯覺,而且她猜的一點都沒錯,他的確長得非常非常好看,鼻梁上架著一副款式很簡單的細黑框眼鏡。
很多戴眼鏡的人,因為近視的緣故,眼睛都不夠亮,他卻不是,用眸光璀璨來形容都不為過,不可否認,他絕對是她見過戴眼鏡最帥的男人,難怪小米頭頂上都是粉紅色泡泡。
琥珀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後落在他的運動鞋上,頓時有一種尋覓到知音的感覺,鞋帶繫得整整齊齊的,竟然一樣長短,簡直完美!
她瞬間好感爆棚,笑咪咪的伸出手,「你好,我是民宿的老闆。」
「妳好,我叫陸玄。我是在臉書上看到招聘資訊,所以過來應徵。」他輕輕和琥珀握了握手,力道和時間都掌握得剛剛好,禮貌得體。
琥珀留意了一下,他的指甲剪得乾乾淨淨,和她一樣,好感再加一倍。
「我畢業於T科大,有駕照,會三種外語,會烹飪、唱歌、水電。」陸玄雖然很年輕,卻有著醇厚低沉的嗓音,帶著些許鼻音,十分性感。
琥珀一怔,一個會三種外語、多才多藝的大學生要來她的小民宿打工?為什麼?「你知道我民宿裡的工作要做些什麼嗎?」
「知道,主要是負責打掃客房。」陸玄笑容加深,有種春光明媚到燦爛刺眼的感覺。「我最喜歡整理,只要看見髒亂或不整齊,就一定要收拾乾淨。」
和她一樣,有整理癖,而且他還會水電,對動不動就被頭髮堵住水管的民宿來說,簡直誘惑力巨大。
可是琥珀還是違心的拒絕了,「我覺得你應該找一份更好的工作,你在這裡太委屈了。」
「不,我覺得工作不分貴賤,做得好都能體現價值。我曾經做過飯店服務生、酒吧歌手,還做過水電工。」
琥珀有些驚訝。
陸玄謙遜的笑道:「我家裡是做生意的,條件不錯,算是別人口中的富二代吧,並沒有生活壓力,我想趁著年輕多從事一些不同的工作,父親也支持我這麼做,能夠增加經歷,體驗生活。」
琥珀暗忖,他該不會是什麼大富豪的兒子,出來打工玩玩的吧?如此有錢任性的人生,還真是讓人肅然起妒呢!
小米附耳小聲道:「老闆,妳就讓他留下來吧,現在找人不容易,今天雖然有好幾個打電話來詢問,可是他是唯一一個上門的。」
琥珀哼道:「妳是看他長得帥吧。」
小米的臉蛋馬上就紅了。
「能看看你的身分證嗎?」
陸玄從口袋掏出身分證和學歷證明,非常有禮貌的用雙手遞過去。
琥珀看了看他的身分證,嘖,連證件照都能照得這麼好看,討厭。
長得太好看了,簡直無法拒絕,怎麼辦?
咦,離他這麼近,竟然沒有聞見他的味道?!她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奇怪,還是沒有聞到他的味道,這是什麼情況?
陸玄望著琥珀,問道:「可以讓我在這裡工作嗎?」
真誠懇求的眼神簡直無法拒絕,而且關鍵是實在沒有第二人選,琥珀略一猶豫就答應了,把他的身分證和學歷證明用手機拍了照,然後將東西遞給小米,吩咐道:「妳去把他的身分證影印一下,然後帶他去參觀他的房間,順便讓他熟悉一下工作內容。」
「好!」小米高興得要暈過去了。
嗯,看來,小米肯定是不會辭職了。
因為傅炤叮囑她開盤就要賣股票,所以琥珀交代完就匆匆上樓。
打開筆電,她進入股票交易系統,開盤沒幾分鐘,她持有的兩支股票都是開高走低,留了個長上影,眼看就要跌破開盤價,她毫不猶豫的賣出。
處理完股票,她想到陸玄剛才說他會來應徵這份工作,是為了增加閱歷,這樣的員工肯定做不久,可是一時間她也找不到合適的人選,於是她想了想,還是不改決定,反正民宿來去自由,等他想辭職的時候再找新的,她登入民宿的臉書,刪除了招聘資訊。
接著她又忍不住去看Seek的動態有沒有更新。
他居然又更新了!
這次不是英文單字,而是中文—相親。
琥珀終於明白昨天晚上的Again是什麼意思了。
再一看,個人簡介都改了呢,不是「身寄虎吻」,是「盛夏的果實」。
這是要在今年夏天開花結果?她突然覺得心裡異常難受,像是被人挖了一塊肉,再塞進去一團酸菜。她站起來喝了一杯水,可是那團酸菜沒沖下去,反而還泡發了。
她馬上打了電話給許荏苒,期期艾艾的說顧珣要去相親了,本來是尋求安慰的,可是許荏苒給她撒了好大一盆鹽。
「他去相親很正常啊,就算一次相五個,妳這個前女友也沒資格過問。」
「美女主持人私下也滿毒舌的嘛。」前女友的心遭受重擊,她掛了電話,又喝了一杯水,在房間裡轉了兩圈,然後跑到外面瞭望了一下珍珠湖的荷花和煙雲山的遠景,坐立難安的來回折騰了半個小時。
心裡一直酸溜溜的究竟是為什麼?
十二點半,琥珀下樓吃飯。
民宿不負責提供餐點,幾個員工平時都是由小米負責一日三餐,琥珀也不挑食,以前明姊在,小米做三個菜,現在來了陸玄,小米做了四菜一湯,琥珀本來擔心不夠吃,畢竟一個身高超過一八○的大男生,飯量肯定不小,然而事實卻是陸玄吃的比她們兩個都少。
小米心塞的問:「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吃?」
陸玄笑道:「挺好吃的。」
小米又問:「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吃啊?」
陸玄回答:「不是,我每餐只吃七分飽,有時候還會斷食。」
這麼年輕就這麼注意養生的男人,真是不多見,琥珀開玩笑的問:「你修仙?」
陸玄正色道:「就算不修仙,只要注意保養,活到一百二十歲沒問題。」
琥珀一時語塞,還真是個志向遠大的富二代。
小米興奮的說:「陸玄還會看手相,算得超準的,老闆妳要試試嗎?」
「好啊!」琥珀對看相算命這類東西從來不信,只是怕掃了兩人的興,所以很爽快的伸出手。
陸玄低著頭,很認真的看著她的掌心。
從琥珀的角度,剛好看見他長而密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不可否認,長相很俊美,而且是無公害無汙染的那種,她不知不覺在心裡拿他和顧珣相比,顧珣的好看帶著些距離感,如冰似雪不易靠近;而陸玄身上卻有一種奇怪的氣場,會讓人想要靠近,尤其是鏡片後的一雙眼睛,會讓人情不自禁的被吸引。
陸玄抬起頭,說道:「妳的左右手一樣靈活,左手也會寫字。」
琥珀本來還以為他說什麼生命線事業線之類的,聽見他這麼說,有些驚訝,不過她左手會寫字小米也知道,極有可能他是從小米那裡打聽到的,所以她笑笑的又問:「還有呢?」
「妳以前在電視臺工作。」
琥珀心裡一驚,這件事可是連小米都不知道,她頓時被勾起了好奇心,問道:「還能看出什麼?」
陸玄指了指她的脖子,「妳的這塊琥珀戴了很多年,是妳父親送給妳的禮物。」
琥珀心裡的驚訝瞬間放大了一千倍。的確,她從有記憶起就一直戴著這條項鍊,父親特意交代過不能送人,不能弄丟,這件事除了姑姑一家,就只有顧珣知道。
陸玄望著她愕然的表情,問道:「準嗎?」
琥珀本來是全然不信的,此刻仍舊不信,但也不得不點頭,「很準。」
小米得意道:「妳看,我就說他很厲害吧,他替我算的也很準。」
琥珀偏頭一笑,「那他有沒有算出來妳喜歡誰?」
小米的臉一下子紅了。
琥珀好奇的問陸玄,「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陸玄神情認真的道:「商業機密,不能透露。」
琥珀撐著臉問:「對老闆也不能透露嗎?」
陸玄搖搖頭,「不能,我是個有原則的人。」
琥珀有些無言。
陸玄起身說道:「我要去做事了,204的客人退了房,短短一個晚上她就能把房間弄得像是海嘯之後的沙灘,真是讓人肅然起敬。」
琥珀目送著陸玄上樓,低聲問小米,「他替妳算的真的那麼準嗎?」
「是啊,身高體重包括血型都算出來了,簡直活神仙。」小米一臉崇拜和愛慕。
琥珀摸著下頷沉吟,身高體重或許可以目測猜出來,可是血型卻不好猜啊。他到底是怎麼算出來的?
強迫症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也是要命,她坐在院子裡的鞦韆上,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沒有想通,起身上樓。
二樓除了員工房,共有六個房間,其中三間還空著,204房的客人十一點退了房,此刻房門開著,應該是陸玄在收拾,琥珀好奇地走過去看,陸玄背對著她,戴著一副手套正在換床單。
讓人驚訝的是,他頂多比她早上樓十五分鐘,房間居然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他雖然有點怪,不過這種幹一行愛一行的態度還真是討人喜歡。
琥珀上了三樓,休息一會兒開始工作,翻譯資料的時候有點心神不定,總是想到顧珣要去相親的事,中午他肯定沒時間,必然是今天晚上,不知道他的相親對象是什麼樣的女人?會不會成功?
忙到傍晚,琥珀有點餓了,剛好聞到一股爆米花的香味,下了樓,果然看見小米在吃爆米花。這個小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吃零食和看韓劇。
琥珀笑著戳了戳小米的手臂,「給我吃一點。」
小米受寵若驚,連忙和老闆一起分享她的爆米花。
琥珀一邊吃著爆米花,一邊拿出手機點開股票APP,看了一眼行情走向,傅炤的直覺好厲害,大盤果然變動得非常厲害,她賣掉的股票跌了百分之七,幸虧早上跑得快,不然虧掉了一個車輪子也是滿心疼的。
這時,陸玄抱著一堆乾淨的枕頭套下樓,琥珀一見到他,蟄伏了一下午的好奇心馬上熱血沸騰,她招招手,「陸玄,再幫我看看手相。」
她是無神論者兼唯物主義者,不信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因為不信,所以她更想證明他算得不準,也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麼算出來的,除非他調查過她,不過她這種平民百姓有什麼值得調查的,用專業術語來說,完全沒有新聞價值啊。
琥珀伸出手掌等著。
陸玄卻微笑搖搖頭,「不好意思,第一次免費,第二次要收費。」
老闆還收費?看來他真的不打算長做,不過她還是問了價格。
陸玄將枕頭套往旁邊的椅子一放,伸出五隻手指。
琥珀開玩笑的問:「五塊?」
「五百。」
「好貴!」
陸玄正色道:「不貴,而且不準退錢。」眼鏡後面的眼睛很亮,卻很認真。
琥珀實在是好奇心快要爆棚,捅捅小米,「借我五百塊,我下樓沒帶錢,等一下還妳。」
小米還以為陸玄說要收錢是開玩笑的,沒想到她將五百塊遞過去,他真的收下了,還很快的放進口袋裡,這才很認真的看著琥珀的手掌。
「妳以前住在T城,十四歲的時候來到S市。」
琥珀難以置信的瞪大雙眼。一個人的掌紋怎麼可能會暴露出那麼多訊息?!這不可能!
反正不管她信不信,小米早就完全信服,看著陸玄的目光除了傾慕之外,還有濃濃的敬佩、敬佩、敬佩……
琥珀上下打量著陸玄,「如果我在民宿門口掛上一個牌子,內有神算帥哥一枚,會不會馬上爆滿?」
陸玄扶扶眼鏡,認真回道:「我覺得會。」
琥珀笑容一收,立刻從美少女化身孫二娘,兇巴巴的道:「會你個頭!我才不信!快說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陸玄攤開手掌,「五百塊,解密。」
敲詐啊!琥珀好想打他,可是實在是擋不住揭開謎底的誘惑,又向小米借了五百塊。他家裡不愧是做生意的,好懂得趁機賺錢。
小米眼睜睜看著鈔票又進了陸玄的口袋。
陸玄搖搖頭,「這麼簡單就賺了一千塊,地球人的錢真好賺。」
說得他是個高能外星人似的,琥珀好想揍他,「快說!」
陸玄扶扶眼鏡,「其實這一切簡單得就像是一加一。」
他的言下之意是指她智商低?琥珀深吸了口氣,這樣的員工也就只有她這樣胸懷寬廣的老闆忍得了啊!
「我是從民宿臉書上看到徵人啟事的,當時隨意看了看其他相關資訊,民宿臉書的好友只有十六個人,其中有一個是『舌尖上的S市』的主持人許荏苒,另一個名叫大王。」陸玄衝著琥珀笑了笑。
琥珀馬上就懂了,大王是她的個人臉書暱稱。
小米困惑的問:「什麼意思啊?」
琥珀摸摸她的頭,「小孩子不要多問,我上樓去拿錢還妳。」
竟然被一個小夥子給騙了一千塊,她這個當老闆的臉要往哪裡放?呸呸呸,簡直是奇恥大辱啊!
琥珀拿了一千塊下樓還給小米,看陸玄不在,忍不住提醒道:「小米啊,妳還年輕,千萬不要被美色迷惑了眼睛,要找一個合適又值得依靠的男友,那種古怪的男人,就算長得像一朵花兒,我們也不要採摘,遠遠的欣賞就好了。」
小米連連點頭,心裡卻不認可,好看的男人幹麼要遠遠的欣賞,放自己屋裡欣賞才安心嘛,不然就被別人摘走了。
琥珀苦口婆心的規勸完畢,便去院子要替花草澆水。
牆邊種了許多月季,奼紫嫣紅,靠近一點就可以聞到幽幽的香氣,琥珀拿著澆水壺,鬼使神差的又想起顧珣。現在他差不多要下班了,等一下應該就要去相親了,想到他那朵鮮花就要被別人摘走了,她心塞到花都澆不下去。
她坐到鞦韆上,拿起手機下意識的點開Seek的臉書。很遺憾,他沒有更新,不過相親那則Po文下方有人留言,名字一看就是顧曉珺。
小小君子:在哪兒啊?
Seek:芙蓉閣。
小小君子:祝你成功!
芙蓉閣!不是珍珠湖邊的那間飯店嗎?從民宿走過去頂多十分鐘。她眼也不眨的盯著手機,沒發覺陸玄來到她身邊。
「我晚上不在民宿吃飯可以嗎?」
她回過神,連忙回道:「當然可以啊!」
陸玄扶扶眼鏡,若有所思的道:「一千塊可以吃一頓不錯的。」
琥珀心念一動,站起來拍拍屁股說:「這一千塊是我付的,你得帶我一起去。」
他似乎不大樂意,正色道:「一千塊不夠兩個人吃。」
「怎麼可能?要不然我們少吃一點。」她笑咪咪的又道:「附近有間飯店很不錯喔,叫芙蓉閣。」
沒想到陸玄一口拒絕,「我不想去芙蓉閣,一千塊肯定不夠吃。」
琥珀哼道:「一定要去芙蓉閣,不然你晚上在民宿吃稀飯。」
他只好讓步,「那多的錢妳要出。」
她咬了咬牙,只能答應了,這個富二代也太會過日子了,這一千塊本來就是她的錢,好嗎?!
兩人走出民宿,步行到湖濱路上,陸玄停步要攔計程車。
琥珀馬上阻止,「很近,走路只要十分鐘。」
他扶了扶眼鏡,自言自語道:「看來要買輛車,以後出去比較方便。」
拜託給老闆留點面子好嗎?老闆還沒買車呢!
琥珀問道:「既然你這麼有錢,為什麼一定要在民宿打工?」
陸玄笑了,「就是因為有錢才可以在民宿打工啊,沒錢的話,那就要認真找一份工作,努力賺錢、規劃未來,妳說是不是?」
她承認他說的有道理,又問:「既然你有錢,幹麼老是想坑我的錢?」
「那是樂趣,小丫頭妳懂什麼?」
琥珀瞪大了眼睛,敢情他這是造反了,居然叫老闆小丫頭?!她板著小臉說:「不想叫老闆就叫我姊,我可是比你大。」
陸玄瞥她一眼,「我比妳大。」
「你不是才二十四嗎?」她可沒忘記他身分證上的出生年月日。
他一本正經的說:「我心理年齡比妳大。」
琥珀撇撇嘴,「別再跟我耍嘴皮子了,你老老實實叫我一聲姊就是了,誰跟你講心理年齡,大家都憑身分證論大小的,好嗎?」
陸玄扶扶眼鏡,「反正比妳大就對了。」
她懶得再跟他爭論,正好這時兩人也走到了芙蓉閣。
這是一座古色古香的飯店,此刻夕陽西下,飛簷上還挑著霞光,裡頭燈火通明。這是珍珠湖邊最有名的飯店,類似於西湖邊的樓外樓,很多外地遊客慕名而來,平素飯店門口車水馬龍,極是熱鬧。
琥珀雖然在離這裡不遠的民宿住了一年,卻因為這裡人太多,從來沒來光顧過,她實在不喜歡太熱鬧的地方,相比起來,她更喜歡鼎城大樓頂樓的高檔餐廳朱頂。
朱頂也是走雕梁畫棟的中式風格,但每天只接受固定人數的客人,還要提前預約,所以絕不會出現芙蓉閣這樣吵鬧的情景。
她和顧珣的第一次約會,便是在朱頂。
料理美味自不必說,價格也是貴得離譜,不過去朱頂吃的並不是菜,而是情調和品味,朱頂的宣傳標語就是—以月色勾芡,以星光佐味。
因為今天她和陸玄來得比較早,芙蓉閣門口的車位還挺多的,她掃了一眼,沒有看到顧珣的車,看來他還沒到,如此正好。
服務生將他們請進去,進門的地方設了一個曲水流觴的迷你景觀,一池清水中漂著睡蓮,環境很優雅。
既然是相親,必定是要在樓上包廂,不會是在一樓的大廳,所以琥珀便在一樓靠近樓梯的地方找了個位置,她刻意坐在背對著大門的方向,面朝廳內。
陸玄指指裡面靠窗的座位說:「坐那裡比較好,可以看見水景和荷花。」
她微笑道:「你在民宿還沒看夠啊?我們那裡的房間不都可以看見水景和荷花?」
他沒再說話,坐到她對面。
桌上的青瓷盆裡種著纖巧的碗蓮,瓶中插的也是珍珠湖裡採來的紅蓮,暗香浮動。芙蓉閣的環境和風景已經算好的了,不過還是沒有朱頂好,琥珀心裡很感安慰,至少顧珣第一次和她約會,去的是市區最好的飯店。
陸玄拿起菜單,毫不客氣的開始點菜,魚丸、魚片、魚羹、魚頭,點了四道菜,全是魚。
服務生離開後,琥珀好笑的問道:「你屬貓的?」
他看看她,意有所指的道:「吃魚聰明,妳多吃點。」
三番兩次質疑老闆的智商,是可忍孰不可忍,琥珀不滿的哼道:「有本事你算出明天的樂透大獎號碼給我。」
陸玄笑道:「就算算出來也不能告訴妳。」
算得出來才怪!她當然不信,只當他是嘴硬好面子。
她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將手機遞給陸玄。她手機裡存了不少顧珣的照片,背影最多,側面其次,正面最少,因為都是去年暗戀的時候偷拍的。
「你幫我個忙,等一下如果看到這個人,拜託偷偷拍張照片,拍他身邊的女人。」
陸玄接過她的手機,看了看,「妳男朋友?妳來捉姦?」
琥珀忙說不是,「朋友的哥哥,他今天來相親,我想看看他的相親對象。」
「妳暗戀他?」
她板著臉警告道:「不要打探老闆的隱私。」
他微微一笑,端起一杯茶,很用心的看著她身後經過的人。
他們坐的位子距離樓梯口有三張桌子,樓梯口又和電梯緊緊相鄰,不論是坐電梯還是走樓梯都能看見。
過了大約半小時,客人變多了,陸玄點的菜也陸陸續續上齊。
琥珀正在擦筷子,突然聽見身後傳來的對話聲—
「先生這邊請,請問有預定嗎?」
「有,姓顧。」
琥珀的心猛地一哆嗦,筷子差點掉了。
顧珣的聲音她永遠都不會聽錯,時隔一年,再次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她覺得汗毛都要豎起來了,緊張得嘴唇發白,她急忙在桌子下踢了一下陸玄。
陸玄左手拿著手機按了一下相機,右手拿起桌上的一瓶辣椒粉倒入琥珀面前的魚羹裡。
她立即打了個大噴嚏,隨即又連續打了四、五個,聲音不是一般的清脆。她對辣椒粉過敏,只要聞到一點點就會打噴嚏。
陸玄抽了張紙巾遞給她,「妳沒事吧,琥珀。」
本來她是想偷偷摸摸的窺探一下,結果弄出這麼大的動靜,而且該死的陸玄竟然還大聲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顧珣要是沒看見她才有鬼!
琥珀窘到只想鑽到地縫裡,她懷疑陸玄是故意的!他在民宿裡對她都客客氣氣的,出來了竟然直呼老闆大名,而且往她魚羹裡撒辣椒粉是怎樣,她什麼時候說過她要喝辣味的魚羹了?
她不敢回頭,用紙巾捂住臉,假裝根本不知道顧珣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心裡暗暗期盼他趕緊上樓。
丟臉死了!
「琥珀!這麼巧,妳也來這裡吃飯?」
一個身材高䠷的女人三步併作兩步走到桌邊,笑吟吟的和琥珀打招呼。
琥珀羞窘得只想推窗跳進珍珠湖裡。還能更巧嗎?顧珣相親的對象她竟然認識,是顧遠山得意門生董大為的女兒董琪,曾在顧遠山的壽宴上見過兩面。
還好今天是和陸玄一起來的,琥珀連忙起身,指著陸玄說:「民宿新來了一個員工,我請他吃飯。」
如此關鍵時刻,陸玄偏偏反駁道:「是我請妳。」
琥珀馬上瞪他一眼,他偏要在這時候開口嗎?
董琪對陸玄點頭笑了笑,算是打了個招呼,接著又看向琥珀說道:「我和顧珣訂了樓上包廂的位子,要不要一起上去吃?」
董琪都這麼說了,琥珀實在沒有辦法再假裝,只好鼓起勇氣往後看,該怎麼和他打招呼才好呢?是說「好久不見」,還是說一句「你好」就算了?緊張的心提到了喉嚨,還是只說個「你好」吧,字多了可能會咬到舌頭。
不過她的擔心根本就是多餘的,當她頂著一張可以煎熟雞蛋的紅臉回過頭,才發現顧珣壓根就沒過來,高大挺拔的身影矗立在電梯前,背對著她,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這態度完全將她視若路人,不,陌生人,或者說是仇人才對。
分手了繼續做朋友這種事顯然不是顧先生的風格,琥珀本來提著的心,瞬間掉落,啪嘰一下摔得稀巴爛。
她尷尬的對董琪笑笑,「不了,謝謝。」
董琪友好的回以微笑,也不再堅持,轉身去找顧珣。
琥珀的目光不由自主跟了過去。
顧珣的穿衣風格素來簡單,但他的氣度和身材會將最簡單的衣服穿出氣宇軒昂的味道來,單看背影都會覺得帥得過分,分手這一年,她偶爾會想像和他再次相見的場景,唯獨沒有想到的是這一種,一個冷冰冰又倨傲的背影。
琥珀對著一桌子菜,什麼胃口都沒有了,莫名其妙的還很傷心。說起來他們好歹也是認識七、八年的朋友,怎麼這樣不理人呢?說句「你好」又不會掉顆牙,他這樣的態度……太絕情了。
陸玄扶了扶眼鏡,評價道:「兩人挺般配的,很有夫妻相。」
琥珀勉強勾起唇角,不想讓他看出來她此刻正心塞得半死不活。
他卻還繼續往她心口上撒鹽,「妳暗戀他吧?」
她憋不住了,索性直說:「他是我的前男友。」
陸玄的目光馬上變得很同情,「可是人家顯然已經開始了第二春,妳怎麼還沉睡在去年春天?」
琥珀絕不承認這一點,「我只是好奇來看看他相親的對象而已,沒有別的想法。」
他開始進行評比,「她個子比妳高,頭髮比妳長,嘴唇比妳豐厚,身材也比妳……豐滿。」
她對於這種胳膊肘往外拐的員工只想暴扁一頓。
陸玄笑了笑,「不過沒妳漂亮。」
聞言,琥珀稍感安慰,這還差不多。
然而他又狠心補刀,「但是漂亮也沒有什麼用,智商更重要。」
她又想暴打他了!
「還有,氣味很關鍵,妳應該知道有個詞叫臭味相投。」
琥珀微微一驚,最近讓她苦惱的最大問題就是男性的氣味,而她當初會迷戀上顧珣,也是因為他的氣味。
反正不管怎麼說,她現在就是心情很不好,吃不下東西,可是看到陸玄把四道菜都吃得乾乾淨淨,她困惑了,「你不是說你每頓飯都吃七分飽?」
「有好吃的就多吃點,不好吃的就少吃點。」
琥珀決定短時間內不要再跟他說話了。
結帳的金額不用想當然超過一千塊,剩下的錢全是她出。
離開芙蓉閣,琥珀朝停車場掃視一眼,顧珣的車還在,顯然相親還挺順利的,不然也不會在一起待這麼長時間,畢竟董琪不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兩人有很多話題可以聊,不至於冷場尷尬。
看來,這一次成功的機率非常高啊。
琥珀悵然若失的看著在燈光照射下的水面,波光粼粼,蓮花的香氣徐徐飄來。
陸玄忽然出聲問道:「妳會游泳吧?」
「當然會,我小時候住在靠海的城市。」
「那妳有沒有發現自己有特別的地方?」
「特別的地方?」琥珀想了想,笑道:「特別的地方就是,我爸教了我十分鐘我就學會游泳了,好像天生就會一樣,而且仰式蛙式自由式我都會。」
他頓了頓,又問:「那在水裡憋氣呢?」
「當然。」
「妳下一次可以試試看不憋氣。」
琥珀沒好氣的瞪他一眼,這是什麼建議,讓她嗆死嗎?
陸玄很認真的說:「試試吧,或許妳有特異功能,只是一直沒發現。」
她從沒聽說過有這種特異功能的人,只當他是在唬她,不再理會。
回到民宿,琥珀回到三樓房間,打開電腦,依照慣例處理一些民宿的私訊和留言,接著繼續翻譯稿子。
八點半,她關了電腦,換衣服要出門跑步,下樓時,剛好看見陸玄正在院子裡掃地。不得不說,美男幹活的樣子也是滿賞心悅目的,就算是掃地的姿勢都風度翩翩。
琥珀打了聲招呼,從他身邊走過。
陸玄抬頭望著她,扶了扶眼鏡,即便是夜晚,那雙鏡片後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十分璀璨。
「妳的眉心有一片紅雲飄過,要不要算一卦?」
大晚上的紅雲飄過,呵呵,騙鬼呢!
琥珀上了一次當,當然不會再信,哼了聲,「不要!」
當她走出大門,聽到身後傳來情真意切的一聲召喚—
「免費的啊,老闆。」
免費的?那就聽他囉唆兩句,琥珀馬上停住腳步回過頭瞅著他,同時又忍不住暗罵自己好奇心太強的壞毛病。
陸玄用掃把拄著地,一本正經的說:「妳等一下會遇見一個熟人。」
「誰啊?」
他施施然伸出手,「一百塊。」
琥珀怒了,「你不是說免費嗎?」把人家的好奇心勾起來卻不解開謎底,這是要害死強迫症還是要坑死強迫症啊?
「這是兩個問題啊,一是碰見熟人,二是熟人是誰,我說的是第一個問題免費。」
她狠瞪他一眼,走出了民宿,不理這個神棍。
夏天是珍珠湖一年之中最美的時刻,燈光灑在湖面上,好似萬千星光,涼風習習拂過,荷葉搖曳恍如群舞。湖濱路上除了散步的遊客,也有不少夜跑的人。
以前還住在傅家的時候,每天早上被傅炤拎起來晨跑,莫名其妙養成了習慣,後來搬到民宿,她便由晨跑改為夜跑,因為痛恨早起。
琥珀戴著耳機邊聽音樂邊繞著湖跑,跑到芳菲城社區附近時,發現社區圍牆東側新開了一家烤魚店,正在推吃一百送五十的活動,她扭頭多看了幾眼,這時,身後忽然傳來幾聲狗叫聲,她忍不住回頭看去,原來身後有段距離的地方有個人牽著一隻狗,她本來只是無意看看,誰知道那人轉身就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了。
她心裡一愣,那道背影怎麼這麼像顧珣?她轉念一想又不對,他今晚和董琪相親,現在說不定還在一起,就算相親已經結束,顧家在西城,他也不可能會在這裡出現,而且沒聽說他有養寵物。
她自嘲的笑了笑,果然是夏天來了又開始犯病,居然見到一個類似的背影都會想到他,她又繼續跑,突然想起陸玄說她會遇見一個熟人,心裡又是一動,莫非真的是顧珣?背影真的很像。
她心裡開始嘀咕,要不要乾脆給那個神棍錢,問清楚究竟是誰?
回到民宿,陸玄正在和小米說話,見到琥珀進來,他笑吟吟的問道:「我說的沒錯吧,是不是碰見熟人了?」
琥珀心裡癢得要死,想知道是誰,但是她決定戰勝自己,於是她瀟灑的揮揮手上樓,堅決不給神棍騙錢的機會。
打開房門的密碼鎖,她進了房間,去浴室洗澡,洗好澡後,她拿起桌上的琥珀項鍊正要戴上,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條項鍊除了運動時,她幾乎從不離身,方才出門前換衣服的時候拿下來,她記得很清楚琥珀墜子在上面,鍊子在下面,怎麼現在反過來了?如果是別人,大約會記錯或是放錯,但是對於她這種強迫症患者來說,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她所有的東西都放得整整齊齊,從不打破設定的規則,比如書架一定是矮的書在左邊,高的書在右邊;喝水的杯子,一定是把手在右邊,不會是左邊;就連鞋子也一定要整整齊齊排好隊,全部鞋尖朝裡,絕對不會有一隻鞋尖朝外。
琥珀掃視房間一圈,所有東西都安然無恙,沒有人進來過的痕跡。她房間是密碼鎖,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密碼,而且民宿每一層的走廊裡都有裝設監視器,她打開電腦察看監控紀錄,畫面中除了她,沒有人經過她的門前,自然也不會有人進來。難道是偶爾失手一次,放錯了?
最後,她決定不再拘泥這個問題,一定是因為今晚在飯店遇到了顧珣,讓她有些心神不寧,她戴上項鍊,忍不住又去看了顧珣的臉書,他只Po了「OK」。
這代表什麼意思?相親很滿意,大功告成?
琥珀做了幾個深呼吸,推開窗戶,眺望遠處。
民宿緊鄰著珍珠湖,夜晚特別涼爽,她住的這間套房,是位置和通風最好的,晚上根本不用開冷氣,晚風穿堂而過,吹著紗簾輕輕揚起,珍珠湖在夜色中一片黑茫茫,湖堤上的燈光微弱的閃動著忽悠忽悠的光點。
發了好一會兒的呆,她覺得是時間該睡了,偏偏她再次為了一個單字失眠,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想起來在芳療館裡拿回來的精油,於是從床上爬起來在薰香燈裡滴了幾滴薰衣草精油。
沒想到精油對她非常有效,很快入眠,而且還作了奇怪的夢。
夢裡的場景彷彿是個水底世界,房屋建築都在水中,透明的街道,腳下清晰可見游來游去的魚和隨著水流擺盪的水草,而她被一個年輕女人抱在懷裡,夢裡的她,一直喊那個女人媽媽……
翌日醒來,琥珀並沒有馬上起身,躺在床上回想著夢境。
她十四歲之前和父母住在T城,的確是個海濱城市,也有海洋公園,但是絕不是夢裡的那個樣子,而且那個女人也絕不是她去世的母親蘇惠,她會作這樣的夢,難道是潛意識裡太過思念母親?
待回過神來,她拿起手機一看,竟然已經上午十點了,她嚇了一跳,趕緊起床工作。
吃過午飯,原本晴朗的天氣突然下起大雨,琥珀換好衣服,等著許崢嶸來接她去拍賣會。
傅炤最沒有耐心等人,所以他的朋友也都自動自發地養成了守時的好習慣,不過從今天的天氣來看,許崢嶸不大可能準時。果然,兩分鐘後,許崢嶸打電話來,說路上嚴重塞車,他晚一點才會到。
琥珀要他別急,慢慢開,安全第一。
可是許崢嶸一個大男人急得聲音都帶著哭腔,「要是沒趕上拍賣會,傅炤一定會揍死我的。」傅炤在他那群朋友中是老大,積威難犯。
她忍不住笑道:「怎麼會呢?他人在北京,又沒有隔空打人的本事。」
「回來後還不是要秋後算帳?」許崢嶸重重嘆了幾聲,結束了通話。
琥珀想他沒這麼快,便在露臺上泡了一壺茶,對著一簾雨,耐心等待。
今年的雨水格外充沛,這已經是入夏之後的第三場雨。珍珠湖煙霧氤氳,霧濛濛如水墨畫就,縱然雨絲綿密,湖邊長堤上依舊有不少撐傘漫步的遊人。
斜風細雨飄進露臺,淋溼了半張茶桌,鼻端瀰漫著茶香,還有房間花瓶中一朵半開百合的香氣……這樣的天氣最適合宅在屋裡,無論是喝茶、看書,還是睡一場美美的午覺,都是一種享受,無奈等一下還要出去替傅炤跑腿。雖然不想去,可是她和許崢嶸一樣,被傅炤從小到大使喚慣了,完全失去了拒絕的能力。
眼看時間差不多,許崢嶸也該到了,琥珀拿著手機下樓,恰好這時,吱的一聲,許崢嶸的車急煞停在大門口。
幾步路遠,琥珀懶得撐傘,跑出去飛快拉開車門。
被塞車折磨了一路的許崢嶸無精打采的趴在方向盤上,腦後時髦的小辮子翹得老高,透著一股莫名的喜感,她惡趣味的揪了一下。
許崢嶸對自己的小辮子向來寶貝得要死要活,要是平時,一定氣得跳腳,可是今天時間緊急,他沒空和她計較,急切的催促道:「快快快,要是沒買到那把扇子,傅炤非把我烤了吃!」
琥珀調笑道:「你這種身材烤來吃太柴了,還是用燉的比較好。」
他沒空和她鬥嘴,呸了一聲,急吼吼啟動車子。
兩人趕到永安大酒店,幸好時間剛好,不算遲到。墨香社在這裡舉辦了一場小型的書畫扇畫拍賣會,由於拍賣的沒有什麼名家大作,來人並不多,而且大部分都是男人。
琥珀落坐之後,隨意掃了一眼全場,視線瞟到右前方時,剛好有個人在此刻回頭,和她的目光好巧不巧地撞上,讓她的心跳驟停。
她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顧珣,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在這裡碰到他真是太正常不過。
她忙不迭地垂下目光,等再次抬起頭,顧珣早已轉回頭,她後悔自己下意識的躲避行為,她應該大大方方的對他微笑才對,不過看他的樣子,顯然也不想理她……唉。
她心塞地翻開手中的拍賣畫冊,傅炤要的畫扇,扇面畫著一叢牡丹,一隻小貓隱在花叢中,作勢要去撲花上的蝴蝶,構圖生動活潑,透著一股憨態可掬的意趣。
都說男人花心,但也有專一如傅炤者,八年如一日的暗戀喬安琪。喬安琪優秀漂亮,追求者甚眾,傅炤雖然條件不錯,但沒有必勝的把握一直不敢貿然行動,這些年來從未正面發動攻勢,始終採取曲折迂迴路線,比如,顧遠山的壽辰,他很用心的準備賀禮,不光是因為顧遠山是他的乾爺爺,更是喬安琪的外公,而顧珣來此,肯定也是為了祖父的生日禮物做準備,顧老先生很喜歡收藏畫扇,大家都知道。
拍賣進行到最後,才輪到那把小貓撲蝶的畫扇,因為畫家名氣不大,許崢嶸覺得這是囊中之物,但越是有把握的事情,越容易出現意外。
畫扇的起拍價不高,許崢嶸發現場上只有一個人和他競價,便好奇地伸著脖子去看,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那人的側面,五官不詳,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袖子很隨意的卷起來,看樣子應該是個年輕人。
競買者只有一個,許崢嶸越發覺得勝券在握。誰知對方一副財大氣粗的架勢,每次加價都以萬計,不像許崢嶸成千的往上加,這種財大氣粗以勢壓人的做派,氣得許崢嶸恨不得撲過去把對方給揍一頓。
許崢嶸頓覺不妙,扭頭看向琥珀,卻發現她在低頭傳訊息,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到前排大叔的腦殼上。這功夫妳還有空玩手機,分分鐘都是錢啊,大姊!
傅炤誓在必得,許崢嶸當然不能輕易放棄,只好繼續往上加價。
眼看拍賣價格和起拍價越拉越遠,要不要繼續是個難題,許崢嶸急得一頭汗,用手肘頂了頂琥珀,「加不加?」
琥珀也急,剛才她傳訊息給傅炤請示,可是關鍵時刻他竟然關機!這可真是急死人了!她在腦海中回憶了一下傅炤交代的原話,「一定要買到!價錢高一點沒關係」,確認自己絕對沒有一個字記錯,便點點頭,「加。」
最終,這把畫扇被許崢嶸拿下,但是價錢比傅炤的預算高了一倍,雖然錢不是許崢嶸出,可也還是肉疼得不行,兄弟的錢也是錢啊!
競買者站起身的同時,臉終於轉了過來,是一張極其出色的年輕面孔,目光從許崢嶸這邊一掠而過,絲毫未作停留。
琥珀提了半個小時的心,此刻終於緩緩緩緩的放了下去,轉瞬間卻又堵得厲害。他竟然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就算分手了不能做朋友,做個路人也可以順路看一眼嘛,轉身的時候視線順便掃一下不行嗎,為什麼非要這麼無視,不屑一顧視為空氣,這算什麼?!
許崢嶸平素顏控得厲害,但此刻心臟劇痛,導致審美觀扭曲,看著此人異常的不順眼,仗著距離遠,對方聽不見,他咬牙切齒,惡聲惡氣的撂下狠話,「老子想抽死他!」
琥珀吸了吸鼻子哼道:「你要是敢抽他,一定會死得更難看。」
許崢嶸猙獰著表情問道:「為什麼?」
「因為傅炤拍下這把扇子就是為了送給喬安琪的外祖父做壽禮。」
他擼著袖子又問:「那又如何?」
「喬安琪的外祖父,就是那個人的祖父。」
許崢嶸一臉茫然,「什麼意思?」
琥珀很無語的看了一眼許崢嶸,解釋道:「他是喬安琪的表哥顧珣。」
他悻悻地哼了一聲,才後知後覺的問:「妳認識他?」
許崢嶸高中畢業就被父親送出國念書,年初才回來,很多事情都不知情,許荏苒對好友很護短,嚴格保密琥珀去年夏天的渣行為,連自家親哥都沒有提及。
她點點頭,「有句話叫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幾年我替傅炤搜集了喬安琪的所有情報,七大姑八大姨、外公祖母、閨蜜死黨,當然,表哥也不會漏掉。」
許崢嶸嫉妒得眼睛都紅了,嘖嘖,看看人家這妹妹,對哥哥多麼的盡心盡力,鞠躬盡瘁,哪像許荏苒,對他的終身大事壓根屁都不管。
他十分不解,「既然你們認識,他怎麼還和妳搶?」
好歹琥珀是個女人,而且還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此人應該有紳士風範讓著她才對。
琥珀苦笑道:「他雖然認識我,卻不會讓著我。」
「為什麼?」
她不大想說,「這個……說來有點話長。」
無奈許崢嶸向來是個直腸子,聽不懂她的言下之意,在國外待了幾年,性格更加直爽,他睜大眼睛等待下文,「沒關係,反正我時間多,妳就說吧。」
琥珀真想翻白眼,但又有點不好意思,吞吞吐吐的說:「我曾經……追過他。」
他立刻瞪圓了眼睛,氣哼哼的道:「我怎麼不知道?妳真是太不夠意思了,我既是妳哥的好朋友,又是妳好朋友的哥,妳居然瞞著我?!」
她馬上喊冤,「去年你還在美國,難道我要打越洋電話向你報告我的感情問題?」
許崢嶸想了想,她這麼說也是,便不再追究她的隱瞞之罪,追問道:「然後呢?」
「然後……就在一起了。」
他迫不及待的又問:「再然後呢?」
「在一起三天就分手了。」
許崢嶸以為自己聽錯了,「三天?」
琥珀點點頭,「嗯,三天。」
他被這樣的神轉折給弄懵了。「為什麼?」
她嘆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突然沒了感覺。」
許崢嶸錯愕的張著嘴,「妳這是在耍人嗎?」
「你說我是不是有病?」琥珀望著他,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波光瀲灩,那眼神是實打實的很苦惱。
的確是有病,簡直就是神、經、病!許崢嶸差點脫口而出,硬生生又嚥了回去。
別看傅炤把她呼來喝去當小丫頭使喚,但素來是只許自己欺負,絕不許別人欺負,對這個表妹比親妹還要護短,再說,她還是許荏苒的好朋友,在傅炤和許荏苒的雙重淫威之下,他哪敢對琥珀大放厥詞,只好昧著良心吐槽顧珣,「他不就是被妳甩了一次嗎,有必要這麼小心眼嗎?老子都被杜若涵拒絕了七、八十次了,也沒像他這麼小氣!」
琥珀倒不認為顧珣是小心眼,存心和她鬥氣,他應該是誠心想買畫扇送給祖父當壽禮,倒是他們有橫刀奪愛的嫌疑,不過幸好這把畫扇過幾天還是會送到老先生手裡。
辦完手續付了餘款,許崢嶸一副割了肉的表情,一路上嘮嘮叨叨,「反正不管是顧珣買還是傅炤買了這把畫扇,都是送給顧老先生的,抬得價錢這麼高,這不是白白便宜賣家嗎?」
「這你就不明白了,一擲千金為紅顏。傅炤花得越多,越證明對喬安琪是真愛。」
他翻了個大白眼,「多花了一倍的價錢,妳不疼啊?」
「花的是傅炤的錢,我當然不疼啊!」其實她疼死了,都夠買一輛車呢。
許崢嶸瞪著眼睛,「喂!妳到底是不是傅炤的妹妹啊?」
琥珀笑道:「當然是啊,不過不是親的。」
他無語看天,看來以後要對親妹妹許荏苒好點。
離開永安大飯店時,雨已經停了,許崢嶸去開車,琥珀因為嗅覺敏感,特別不喜歡地下停車場的味道,便站在路邊的臺階上等他。
雨後初霽的天空分外明淨,居然還出現彩虹,好難得一見的景致,琥珀看著天空,視線落下來的時候,剛好看見馬路對面的國貿商城停著一輛白色轎車,正巧就是顧珣的那一款,她心念一動,瞇起眼睛看了看車牌號碼,果然很熟悉。
彷彿是要驗證她的猜測,車門突然被打開,顧珣下了車,她本想立刻收回目光,奈何眼球有點不聽使喚,被他挺拔頎長的身形給勾住了,還好他面對著商場大門,背對著她,並沒有朝馬路這邊看,她也就任由目光在他身上放肆纏綿。
他早就出來卻沒有離開,顯然是在等人,果然,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走到他面前。
琥珀仔細一看,那個女孩她也認識,是顧曉珺的閨蜜唐貝貝。
現在的女孩發育得真好,二十歲的年紀,身高差不多一七五,豐滿的胸脯,一臉膠原蛋白,穿著一件超短裙,兩條腿長得逆天。
琥珀心裡莫名發酸,真的好青春啊,她的外表看起來雖然只有十八,可是實際年齡已經有二十五了,這種騙得過別人騙不過自己的感覺真的好討厭啊!
唐貝貝顯然是剛大採購完,手裡提著好幾個紙袋,顧珣替她打開後車廂,轉身之際,視線忽然抬起來,眼看就要看到馬路對面的自己,琥珀心頭一跳,慌得急忙轉身,頓時,鼻子一陣劇痛,當場飆淚。
就在狼狽不堪之際,許崢嶸的車子及時雨一般開了出來,琥珀匆匆拉開車門,逃一樣上了車,催促著他快點開車。
許崢嶸扭頭看她一臉眼淚,嚇了一跳,忙問她怎麼了。
琥珀捂著鼻梁,嗚嗚的道:「撞到樹了。」
他受不了的嘲笑道:「這麼大的人了,能搞成這樣實在不容易。」
車子開到大路上就遇到了紅燈,許崢嶸停車等候。
琥珀揉著鼻子,忽然從後視鏡看到一輛白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和許崢嶸的車子並排停在一起。
竟然是顧珣的車。
天哪!她急忙抽了張衛生紙擦眼睛,可別讓他誤會她是因為和他重逢,激動還是難過得落淚。
雨後空氣清新涼爽,不用開冷氣,所以兩輛車都沒關窗,顧珣距離她很近,對她這種嗅覺敏感,夏天尤其敏感的人,顧珣身上熟悉的味道還有唐貝貝身上的香水味她都聞得一清二楚。
她緊張得都不太敢呼吸,更不敢扭頭,只敢用眼角餘光偷瞄顧珣,不過他並未轉頭,保持目不斜視的姿勢。
依舊是被不屑一顧的視為空氣,心塞。
紅燈顯得格外漫長,本來就這麼相安無事就好,偏偏這時候許崢嶸開口了,「怪不得他一個勁兒的和我競價,敢情是和妳有過節啊,這要是我,也得找個機會報個小仇。」
琥珀急忙轉頭阻止道:「別說了。」
許崢嶸完全不知道顧珣的車子就在自己右側,自顧自的又道:「說說而已,他又聽不見。」
這麼大嗓門,聽不見才怪!琥珀窘得想要鑽到車底了,急得拍了他手臂一下。
神經大條的許崢嶸還沒意識到什麼情況,仍大發感慨,「一個大男人被女人甩一次倒也沒什麼,重點是被人追了再甩,實在太可恨了,要是我,一定也會恨死妳。」
琥珀真希望手裡能變出一塊痠痛貼布,直接封住他的大嘴巴。
終於,紅燈變綠燈了。
身邊一道白影刷一下超越過去。
琥珀一直看著白車消失在車流中,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悵然和失落,還有淡淡的酸味。
唐貝貝會不會是他的新女友?
她正在思忖這個可能性,手機響了,她拿起來一看,是傅炤打來的。
他終於開機了,可是拍賣會結束了。
她一接起,傅炤便開門見山的問畫扇買到了沒有。
琥珀回道:「你交代的事情我們哪敢不照辦啊。」
傅炤問:「多少錢?」
琥珀報了價錢,電話那頭瞬間響起了一聲雷,「妳瘋了嗎?!」
她被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反問:「不是你說一定要買到,價錢高一點沒關係嗎?」
「我說的是多一點沒關係,多了這麼多是一點嗎?多一倍是一點嗎?!」
「可是我傳訊息給你你不回,打電話給你你又關機,我有什麼辦法?」
「老子開會手機關機啊,妳自己不會動動腦子想一想嗎?豬!」
琥珀氣得吐了口氣,耐著性子解釋,「價錢翻倍,是因為顧珣也來買這把畫扇。」
她以為提到傅炤未來的大舅子他會消消氣,誰知他反而更加生氣,「顧珣想要,妳就給他啊,反正他買了也是送給顧爺爺的。」
琥珀真的很無語。其實當顧珣參與競拍的時候她心裡也很猶豫,所以才會想要聯絡傅炤,詢問他的意見。
「妳趕緊去找他,把畫扇讓給他。」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讓給他?」
「對!」
琥珀氣得直接掛了電話,心裡發狠以後再也不替這個神經病跑腿了。
傅炤又打來,她任由手機響了一會兒才接聽。
「剛才是我太急躁,回去請妳吃飯,好嗎?」傅炤期期艾艾的說:「剛才我不好意思跟妳說,這兩天我的財務狀況突然有了點問題,妳看一下股票就知道了。」
琥珀點開股票APP,嚇了一跳,這是什麼情況?上百支股票跌停?!昨天股市下跌她還沒太驚詫,畢竟指數一口氣漲了幾百點,個股也都紛紛漲了一成,然而今天卻太不正常了,開盤就滿屏全綠,指數幾乎是以洩洪的狀態飛流直下,個股更是慘不忍睹,爭先恐後的跌停,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尤其是在牛市行情中,一直都是形勢一片大好,怎麼突然來個驚天逆轉?
幸好她聽了傅炤的話,昨天一開盤就清倉了所有股票,否則兩個跌停板,兩個車輪子都沒有了。
傅炤懊惱的說:「我昨天本來要賣股票,但是一大早趕飛機忘了,等下了飛機一開手機,股票已經跌停,為了減少損失,我今天又買了一點,誰知今天又跌停。」
「那怎麼辦?」琥珀一聽也急了,他的資金和她根本不是在同一個層級,有時候一天的波動就是一輛車。
傅炤又道:「本來套著也無妨,但是我還有融資,萬一股票跌得厲害無法止損,我就必須要增加保證金,所以手裡的現金不敢亂動,妳明白嗎?」
琥珀當然明白他的積蓄幾乎全在股市,昨天補倉之後估計手裡也不會剩下太多錢。
「剛好畫扇顧珣要,妳就轉賣給他吧,不過妳可別說是我買了又不要。」傅炤的聲音有點窘迫,「要是傳出去就太丟臉了。」
「我知道了,我不會說出去的。」琥珀懂得他的心思,這件事挺沒面子的,當然不能讓喬安琪知道。
「那妳趕緊去找顧珣吧。」
結束通話後,琥珀握著手機,像是拿著燙手的山芋。這種要求對她來說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啊,她得要有多大無畏的勇氣才敢去找顧珣……對了,還要配備一張比去年夏天還要厚的臉皮……唉。
第三章 情竇遲開
回到民宿,琥珀一臉愁容的走進院子,陸玄正坐在鞦韆上撥弄吉他。
小米一臉興奮的說:「彈一首『綠光』吧。」
聞言,琥珀急忙說道:「別帶綠,要彈也是紅蘋果紅太陽映山紅。」
陸玄停了手,笑吟吟的望著她,「股票跌停了,是吧?」
「你怎麼知道?」
「我無所不知。」陸玄攤攤手。
琥珀撇撇嘴,「那你覺得股市會怎麼走?」
「會暴跌,而且是你們想像不到、有史以來最慘烈的暴跌,很多人會爆倉破產,估計不少人會跳樓吧。」
琥珀嚇了一跳,神棍的臉色無比嚴肅,不像是在胡說八道。「真這麼嚴重嗎?」
「要不我們賭一百塊,明天如果沒有五百支股票跌停,我賠妳一千。」
琥珀這會兒哪有心思和他打賭,她只想著該如何幫傅炤的忙。拍賣會上和顧珣針鋒相對爭搶抬價,轉眼就說不要了,讓給你行不行,這不是神經病嗎?他該不會是認為她是故意的,為了惹他關注,或是為了找機會復合?她越想越不敢打給顧珣,心虛的把手機扔到一邊。
傅炤彷彿有千里眼,立刻傳來一則訊息—
死丫頭,妳要是見死不救,我就死給妳看!
然後是三把血淋淋的刀的圖。
為了傅炤,她也只能厚顏無恥的豁出去了。
她鼓起勇氣,撥出電話,過了好半晌,手機那頭的人終於接聽了,還「喂」了一聲。
「你好,我是琥珀。」
「我知道。」
久違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好聽,只不過語氣淡得彷彿白開水,她其實做好了一報上大名電話被直接掛斷的心理準備,所以這個待遇已經好到超乎想像,當即鼓起勇氣問他晚上是否有空。
顧珣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有事嗎?」
「我想要請你吃飯。」話說出口了,琥珀緊張到心臟都要跳出來,一手緊握著手機,一手捂著胸口,神經質的擔心急促的心跳聲會被他聽見。
顧珣頓了頓,這才說道:「我記得分手的時候妳還特意傳了一通訊息給我,說不打擾是最後的溫柔。」
琥珀倏地臉頰滾燙,若不是為了傅炤,她一定沒臉再繼續說下去。
「以前的事,很抱歉。」
「一年之後才道歉?」
琥珀羞窘得再也發不出聲音,看來這頓飯鐵定請不成了。
誰知道顧珣沉默了片刻,說道:「晚上七點在朱頂。」
琥珀頓時鬆口氣,可是一聽是朱頂,她那口氣又立刻提起來,下意識的問道:「能不能換個地方?」
「那就算了。」依舊是平靜淡然的語氣,卻毫無商量的餘地。
琥珀馬上讓步,「好吧好吧。」
唉,這下要大失血了呢。
晚上六點半,琥珀叫了輛計程車,哪知今晚街上格外壅塞,直到七點半計程車才開到目的地。
琥珀進了電梯,從手拿包裡拿出一管口紅,在唇上抹了兩下。像她這樣麗質天生的大美人,根本不需要化妝的,可是她一緊張嘴唇就會發白,必須掩飾一下。
電梯一直上到頂樓,放眼望去,整個S市都踩在腳下,璀璨燈光彷彿一張巨大的星星毯,鋪陳在眼簾之下,高樓的晚風格外輕狂,吹起她寬大的長裙裙襬,翻飛如蝶。
走到走廊盡頭,她一眼就看見了顧珣。
他雙手撐在朱紅色欄杆上,長身玉立,只是一抹背影,卻氣勢奪人。
琥珀心跳如雷,史無前例的緊張,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邁出腳步。
顧珣轉過身來,背後是萬千紅塵燈火,他的身影彷彿立在星光之中,給人耀眼炫目之感。
她下意識地瞇起眼眸,彷彿這樣可以減少視覺上和心理上的震撼。
他望著她,恍若電影裡的慢鏡頭,目光清澈到微寒,她如同被拷在聚光燈下,全身血液都要沸騰了。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她因為太過緊張,聲音有些飄忽。
「沒關係。」顧珣眸光沉靜,語氣客氣禮貌,彷彿前塵往事皆已忘記,只和她是普通朋友或是點頭之交。
這個反應大大出乎琥珀的意料之外,前兩次碰面他看都不看她一眼,也不打招呼,她還以為他有多仇恨她,所以來時緊張到不行,設想著各種不堪的待遇,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客氣,保持一貫的謙和氣度。
琥珀跟著他身後走進去,一路輕飄飄,彷彿踏在雲端。她不想來此,不僅是因為貴,還因為這裡曾是兩人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室內布局依舊,桌上也依然放著一朵盛開的香檳玫瑰,對面的顧珣,時隔一年,絲毫無變,依舊是丰神俊逸,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舊地重回,卻物是人非,未免有點尷尬。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裙角,身邊的手拿包裡放著今天下午拍到的那把畫扇,心裡想著該怎麼開口。這實在是個要命的難題。如果是別人的事,她肯定置之不理,可是幫傅炤,她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畢竟傅炤是姑姑和姑父唯一的兒子,幫他就等同於報恩。
服務生分別替兩人斟了一杯綠茶,是上好的雨前茶,色碧湯清,淡香盈鼻。
「謝謝。」顧珣對服務生頷首道謝,聲音溫柔,十分有禮。
這正是琥珀欣賞他的地方,他雖然優秀出眾,卻從不恃才傲物盛氣淩人,對人溫文爾雅謙和有禮,即便是對陌生人都有一份寬容誠懇之心,那麼,他或許已經原諒了她去年的少不更事?
少不更事這個詞在她心裡輕輕打了個轉兒就被一巴掌拍飛,用這種詞來形容,連她都要唾棄自己。
二十四歲實在不能算是「少」,雖然是初戀,可是除了姑姑、傅炤和許荏苒,恐怕無人肯信。人人都道她美若天仙,肯定情感經歷豐富,誰會信她直到二十四歲才開始第一場戀愛,就像她說自己有病一樣,鬼都不信。
她壓下心裡亂紛紛的念頭,把菜單翻開請顧珣點菜。
「妳點吧。」顧珣很有紳士風度把點菜權交給她。
第一次約會時也是她點菜,她那時剛剛追到他,心裡不知道多快樂,看到菜單上的各色美食佳餚,心裡想的卻是,有情飲水飽啊,和他在一起,吃糠嚥菜也沒關係,誰知道過了幾天就……
他說的對,一年後才道歉的確是晚了,顯然也說不通,所以這頓飯明顯另有所圖,愧疚之下,她一口氣點了六道菜,以示賠禮道歉的誠意。
向服務生點完了菜,她偷偷看了一眼顧珣,比起她的心神不定,他神色從容淡定,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低著頭在挽袖口。
如此秀色可餐又才華出眾的男朋友,她去年怎麼捨得拋棄呢?一定是被馬桶蓋夾了頭!她後知後覺的後悔,後知後覺的難受。
一股似有若無的氣息從對面傳過來,她忍不住深嗅一口氣,非常奇怪,她入夏之後嗅覺敏感到可以聞到不同人的體味,但是顧珣身上的氣息是迄今為止唯一讓她沉迷到無法自拔的味道。她不懂為什麼獨獨對他的氣息如此敏感,好似武俠片中的迷香或是迷藥,只要靠近他就會心跳加快,意亂情迷,愛如潮湧。
至於為什麼會分手,好像也和這個有關係,她突然間嗅覺變得正常了,聞不到異性的荷爾蒙氣息,對顧珣的味道不再神魂顛倒,然後突然來了大姨媽,那個月的量多得簡直像血崩一樣可怕。
她情緒暴躁,心神不安,睡眠極差,繼而感覺談戀愛好累,很無趣,於是草率的提出分手,事後回想,她覺得自己那段時間真像個莫名其妙的神經病。
對顧珣,她心裡一直很抱歉,所以這一年來刻意躲著他,甚至連顧曉珺和喬安琪都覺得無顏面對她們。
顧珣抬起眼簾,剛好對上她懺悔的目光。
琥珀連忙微笑,「今天我陪朋友去永安,沒想到會碰見你。」
「我也沒想到。」
他雙手交叉,很隨意的放在桌上,捲起的袖子露出修長結實的前臂。若是一般人這麼做,可能會顯得不夠優雅,偏偏在他身上,就是說不盡的風流倜儻,儒雅從容。
他的手是男人中少見的好看,骨節修長,肌膚白皙,但並不給人文弱之感,可是去年夏天他牽她的手的時候,她居然覺得好熱,甩開了。
琥珀眼也不眨的望著,但旁人若是以為她是在驚豔他的手,那就錯了,對有強迫症的人來說,問題的重點不在於他的手,而是在於他的袖子。
那兩隻袖子捲得完全不對稱,一高一低,一長一短,讓人好不舒服啊!
顧珣注意到她直勾勾的視線,不解的問道:「怎麼了?」
琥珀馬上回道:「你的袖子沒捲好,一邊高一邊低。」
若是一般人聽到這樣的話,可能會從善如流的將袖子捲好,盡量讓兩邊對稱,偏偏顧珣用無所謂的語氣說了句「沒事」。
怎麼會沒事?!很有事!她難受得坐立不安,兩眼直瞪著他的袖子,恨不得用眼神發功,將那兩隻袖子捲成一樣高。要是去年,她早就撲過去幫他捲好了,可是今年他已經不是她的男朋友,還能不能動手是個問題。
他似乎感應到了她的怨念,終於高抬貴手,整理了一下不對稱的袖子,不過是將本來就捲得比較高的袖子又往上捲了捲。
琥珀強迫自己垂下視線,心裡默唸眼不見為淨、眼不見為淨……
顧珣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說道:「很奇怪,一年都沒碰見妳,最近幾天卻接連遇到。」
「是啊,真巧呢!」她有些心虛,相親那天她是刻意過去的,可是今天的拍賣完全是巧遇。
他看著她,又道:「這種情況和去年有點像。」
琥珀倏地紅了臉,她當然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去年夏天她三天兩頭和他「偶遇」,就連他公司招聘,她都「碰巧」去了,剛好她才從電視臺辭職,找工作也是天經地義的理由。當然了,去應聘的結果是理所當然被人事部拒收,因為專業領域完全不符合,於是她很「無奈」地去顧珣辦公室找他「通融」一下。
顧珣看完她的簡歷,笑了,「對不起,我們公司是要應徵遊戲設計師和美工,不需要翻譯。」
琥珀滿懷希望的說:「我可以當祕書啊!」
「我已經有祕書了。」他指了指外面,沒錯,是個男祕書,叫周一鳴。
她打聽過了,周一鳴是他母親周嘉怡的親戚,按輩分要叫顧珣小舅。
琥珀十分失望,為了追顧珣,她連著看了十幾本愛情小說,其中有一本叫《一千零一戀》,男主角就把女主角安插在自己辦公室裡當祕書,各種的近水樓臺,各種的甜蜜溫馨,她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招數,但是很遺憾,他不收。
她不死心,又問:「那你徵不徵女友呢?」
顧珣臉上的笑容忽然就化了,怔然望著她,表情說是震驚亦不為過。
琥珀厚著臉皮問完,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她窘得連簡歷都沒拿走,轉身走人。
然而愛情的力量很偉大,她只不過挫敗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就精神抖擻的又去了錦城大廈,然後又和顧珣在電梯裡「偶遇」,嗯,她是去他公司樓上的那家公司應徵。
沒錯,去年和他見面的頻率就是這麼頻繁,為了追他,各種偶遇、碰巧她都做了,但今年她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是碰巧。
顧珣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問道:「妳找我應該不是為了吃飯吧。」
琥珀臉皮微熱,索性直說了,「今天下午拍下的那個畫扇,我能不能轉讓賣給你?」
她想他應該會很意外她提出這個要求,說不定還會覺得她有毛病,可是他的反應非常鎮定,波瀾不興,望著她淡淡一笑,「一旦到手就沒什麼意思了,對嗎?」
她自然聽懂了他話中有話,白皙的面孔一下子漲得通紅,馬上否認,「當然不是!」
顧珣凝睇著她,眸光如一把光劍,快要刺破她的面皮。
琥珀紅著臉解釋道:「這畫扇不是我買的,是下午和我一起去拍賣會的那個朋友,他叫許崢嶸,是傅炤的好朋友,許荏苒的哥哥,安琪姊應該也認識。」
還好,兩個人的交友圈基本上互通,這麼一說才更有說服力。
「然後?」
「他喜歡一個女孩,聽說那個女孩喜歡這個畫扇,想拍下來送給她,誰知道他暈頭暈腦的拍錯了,那個女孩喜歡的根本就不是這個畫扇,是另外一個。」
她不是故意要把責任都推到許崢嶸身上,可她總不能說傅炤為了討他表妹歡心去拍了畫扇,突然手頭緊所以不要了,喬安琪若是知道,只怕這輩子傅炤也追不到她,連顧老先生都會對傅炤有看法,所以只好讓許崢嶸背黑鍋,好在許崢嶸和顧珣不認識。
顧珣似乎相信了她的話,「的確是糊塗。」
「他本身並沒有收藏的愛好,現在又發現買錯了,所以就拜託我將畫扇轉讓給你。」
「我考慮一下。」
琥珀有一種不妙的感覺,他不會也如傅炤般突然又不要了吧?
顧珣低眉沉默不語的樣子,可稱溫潤如玉,雅雋如竹,可是那隻袖子……她難受得不行,想看他的手,卻不想看那不對稱的袖子,心裡著實煎熬。
桌上的香檳玫瑰開得正好,花瓣舒展,香氣盡數綻放,可是依舊擋不住顧珣身上的氣息。那種萬千人中獨一無二、讓她沉迷瘋狂的味道,一點一點夾雜在花香中侵蝕過來,她開始覺得心跳加快,呼吸不暢,極度口渴。
桌上的一杯茶水被她咕嚕嚕的一口氣喝完,還是不解渴,血液沸騰的感覺越發強烈,她需要去冷靜一下。
「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匆匆離座,在洗手間裡先認真的洗了手,從指尖到指縫到手背到手腕,順序不可打破,洗完之後,她望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赫然發現臉頰潮紅,雙眸晶亮,塗了口紅的嘴唇嬌豔欲滴,分明是一副陷入熱戀的表情,她嚇了一跳,急忙潑了兩把冷水在臉上,可是這麼一來倒像是海棠沐了細雨,頰上緋色益發嬌嫩。
完了,這是要犯病了,她又開始對顧珣的味道產生感覺了,而且似乎比去年還要強烈!
走出洗手間,琥珀站在走廊上吹了會兒風,讓自己冷靜一下,可惜沒什麼效果。
她逼自己回到桌前,她的杯子裡已經添了茶水,她端著杯子又喝,似乎這樣才可以將那蠢蠢欲動的飢渴感覺壓抑幾分。
此時,服務生開始上菜,很快的她點的六道菜全都上齊了。
可是琥珀的眼神有點不對,桌上的餐具,除了筷子,碗碟杯盤湯勺都是白色的,兩套一模一樣,各自擺放在她和顧珣面前,六道菜中五個盤子都是白色的、圓形,大小如一,但是中間夾著一個綠黃相間的花盤子是怎麼回事?而且這個盤子居然是方形的!
這種搭配殺傷力巨大,偏偏這個格格不入的盤子剛剛好就放在她的面前。
琥珀忍不住小聲嘀咕,「為什麼這個盤子不是白的?」
色彩和形狀都不對,這樣真的好嗎?
服務生馬上彎著腰,和藹可親的解釋,「小姐,我們都是根據菜餚來擺盤的,不僅講究料理的色香味,還講究每道料理和餐具的搭配。您看,這道菜本身顏色很素,味道清淡,如果配白盤子就顯得素淡,無法引起食慾,放在顏色鮮麗的盤子裡就顯得比較誘人。」
琥珀才不管什麼搭配不搭配,真的好想請對方換一個盤子,可是這句話在舌頭打了個好幾個滾兒,最終還是被她嚥了回去。在愛人面前任性是可愛,在普通人面前任性就是沒事找事,顧珣已經不是她的男朋友,她還是不要討人厭得好,所以她向服務生說了聲「謝謝」。
服務生見兩人沒有別的需要,便先離開了。
琥珀抬頭對顧珣笑了笑,「畫扇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先吃飯吧。」
她心裡飆淚,能不能給個痛快?
這頓飯吃得沒滋沒味,心裡惦記著畫扇的事不說,每次夾菜,她都要被那個花盤子刺傷一眼,還有顧珣那一高一低的袖子,每看一眼都是一種折磨。
顧珣用餐巾拭了拭唇角,說道:「我考慮好了,那個畫扇還是不要了,很抱歉。」
琥珀懸了一晚上的心啪嘰掉下來摔成稀巴爛,表情有些愕然。
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傅炤怎麼辦?他最近很缺現金。
「你幫個忙,可以嗎?」琥珀眼巴巴望著他。
顧珣搖了搖頭。
琥珀不死心,又問道:「真的不要嗎?」情急之下,她真恨不得伸手去搖一搖他的手臂,順便把他的兩隻袖子捲得整齊對稱。
「真的很抱歉。」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如果是去年,我就幫妳了。」
言下之意,去年她還是他的女朋友,幫女朋友那是天經地義,可是今年……對不起,已是路人。
琥珀的心一片寒涼,連勉強微笑都做不到,悶悶的說:「我去買單。」
顧珣攔住她,「妳去洗手間的時候我已經結過了。」
就算不再是戀人,也依舊是很紳士周到的男人,她的心忽然又感覺到幾分暖意,「今天說好了我請客的。」朱頂以貴出名,這頓飯也不是小數目呢。
他淡淡一笑,「沒有幫上妳的忙,怎麼好意思讓妳破費。」
琥珀還是覺得過意不去,說道:「那還是各付各的吧。」
顧珣本來面色和煦,一聽到她這麼說,忽地笑容一斂,冷冷說:「五百二十,妳直接轉給我吧。」
她不由得感慨道:「現在有行動支付真方便,以前你還我一百塊錢,還開車跑了這麼遠。」
聞言,他的臉色更難看。
琥珀低著頭滑手機,也沒瞧見他的臉色,疑惑的喃喃自語,「怎麼這麼少?我記得飯錢不止一千零四十啊。」因為是她點的菜,價錢大致記得。
顧珣冷哼道:「妳吃得少。」
她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在生氣,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輸入數字。
嗯?520?!
聽到五百二十這個數字時,她並無任何異樣的感覺,但是看到520這幾個阿拉伯數字,她忽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這個數字不是……那個意思嗎?
她的心咚咚咚的狂跳著,她偷偷看向他,只瞧見一個俊美清傲的側臉。
莫非是她自己多想了?可是既然不是分攤,沒道理偏偏是520啊,為何不是510、530、620,偏偏是520?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餐廳,顧珣一路無話,眉眼淡漠。
琥珀跟在他身邊,飄飄忽忽,心裡不停琢磨,如鯁在喉,卻又問不得。
走進電梯,顧珣突然說道:「我送妳回去。」
「謝謝,我自己坐車回去就好了。」
「太晚了,我送妳。」他的口氣不容置疑。
電梯停在一樓,顧珣按住開門的按鈕,讓她先出去,「妳在大門口等我,我去把車開過來。」
琥珀聽見這句話,芳心再次怦然一跳,她只隨口提過一次,他竟然還記得她不喜歡地下停車場的味道?!她暈乎乎的走到大門口,站在馬路邊,心情亂得快要打結。
突地,手機鈴聲響起,把她嚇了一跳,她拿出來一看,是傅炤打的,她很抱歉的告訴他,顧珣和他一樣,也突然不要這把畫扇了,不久前還搶得恨不得打架,才沒多久又都不要了,男人的心思也滿難猜的。
傅炤急了,聲調馬上上揚,「他為什麼不要?」
「我怎麼知道。」
「他怎麼沒看在妳的面子上答應?」
琥珀吸了口氣,反問:「你覺得我在他面前還有面子嗎?」
「也是。」傅炤不放棄掙扎,「妳再試試吧,他念在舊情的分上肯定會幫妳的。」
「他說去年會幫,今年不行。」
傅炤馬上說:「那妳今年再去追他嘛,反正我交代的事妳一定要辦成就對了。」他不給她回話的機會,立即把電話掛了。
琥珀又吸了口氣,她還有臉再來一次嗎?
顧珣把車子從地下停車場開了出來,停到她面前,她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上車。
夜晚路上人車皆少,馬路兩邊的燈是白玉蘭形狀,一朵一朵的開過去,一直開進遠處的夜色裡。
顧珣坐在她身邊,時光彷彿回到了一年前,他和她第一次約會從朱頂離開,也是這一條路。昔日重現,一切如舊,好像這一年分開的時光被抹去,兩人還是戀人的關係,她莫名想起「陌上花開緩緩歸」的詩句,心突然變得溫暖又溫馨。
可惜這個美好的感覺只維持了短短五分鐘,就被一個不美好的感覺給碾壓了。她竟然想上廁所!剛才在朱頂因為不斷壓抑自己的飢渴,她喝了太多水。
從市區開往珍珠湖的路上一定有地方可以讓她上廁所,可是問題是,她身邊坐著顧珣!
難道要她告訴顧珣,我要上廁所,麻煩你幫我在路邊找個公廁?這個念頭一起,就馬上被她消滅了,這堅決不行。
在傅炤面前,她可以直接說我要去上廁所;在許崢嶸面前,稍微委婉的說,我想去一下洗手間;可是在顧珣面前,她只想美美的不食人間煙火,上什麼廁所啊!
她打算忍著,可是忍了五分鐘便有點受不了。
珍珠湖偏偏在市郊,從這裡回到民宿要半個小時,她肯定堅持不了那麼久。
忽地,她靈機一動,想到前面不遠處有個比較大的月季公園,裡面種著各種月季花,她也算是個攝影愛好者,春末夏初的時候曾經專門去拍過那裡的月季花,記得那兒有公廁。
她偏過頭對顧珣說:「我剛才吃得有點撐,前面有個小公園,我想去散散步。」
她已經決定了,如果他拒絕,她就讓他先走,她「散步」完了會自己坐計程車回去。
顧珣沒有拒絕,往前開了一段,把車子停在入口附近。
琥珀記得洗手間就在靠近圍牆的地方,穿過一片小竹林就到了,於是進了公園,她就朝著小竹林的方向走去。
這裡和熱鬧的市區有點距離,加上又是晚上,比較安靜,沒有廣場舞,花圃間的小路只有幾名來散步的中老年人。
花園裡種滿各種月季花,香氣濃郁,然而即便如此,身邊的顧珣依舊散發著讓她曾經沉醉迷戀的味道,如果不是急著上廁所,這般花前月下和他漫步的感覺真的很美妙,突然內急簡直是戀愛中最煞風景的事。
走到竹林邊上,顧珣攔住她,「別進去了,有蚊子。」
琥珀聽見這句話,心裡又是一動,時隔一年,他還記得她的點點滴滴,不過此刻就算有蚊子七星八卦陣,她也得闖一闖了。
「沒關係。」琥珀走進竹林沒幾步,就看見了洗手間,悄悄鬆口氣。「我去一下洗手間。」說完,她便邁上臺階,忽然一個黑影從上面竄下來,速度極快,她一點防備都沒有,被嚇得驚叫一聲,第一反應就是掉頭往回跑。
顧珣正站在她身後,她一頭撲上去,他猝不及防,心口被她腦門猛地一磕,撞得隱隱作痛,緊接著兩隻爪子巴上他的胸膛,緊緊揪住他的衣襟。
他的身子瞬間一僵,她的指尖彷彿傳來一股強大電流,電到了他的心,讓他的心一陣發麻。
琥珀是突然被嚇到了反應才會這麼激烈,等她緩口氣回過神,赫然發現自己的雙手正緊緊揪著他的衣服,窘得馬上放手,速度快得也跟觸電差不多。
「是隻貓。」顧珣的聲音有些沙啞。
她尷尬得要死,真想解釋她不是故意裝柔弱裝膽小而投懷送抱,她一向不是個膽小如鼠的女生,只是那隻貓突然竄出來,才會害她嚇一跳。
顧珣拿出手機,點開手電筒,照著洗手間門前的臺階,「妳去吧。」
琥珀迫不及待,快步上前走進洗手間。
出來的時候,顧珣的手電筒依舊照著她腳下的路,她再次覺得和他分手簡直是腦袋有洞,這麼貼心的男朋友,怎麼就糊裡糊塗把他給甩了呢?
走出竹林,顧珣問道:「還散步嗎?」
「當然。」反正她絕不能讓他看出來她是專門來上廁所的,順勢散散步也不錯,順便再提一下畫扇的事,傅炤交代的任務還沒完成,真是愁人。
花草茂盛的地方蚊子也多。
今天出門琥珀穿的是長到腳踝處的裙子,可是腳背露在了外面,蚊子也是刁鑽無比,竟然連這種沒肉的地方都不放過,走著走著她就覺得腳背癢得受不了,她又堅持了半圈,實在忍不住了,跺著腳說:「我們回去吧。」
坐到車上,她低頭一看,腳背上密密麻麻的鼓起七、八個大紅包,慘不忍睹。顧珣在,她不好意思撓,怕失禮不文雅,正痛苦不堪的時候,忽然從左手邊遞過來一樣東西。
琥珀側臉一看,竟然是一條丹皮酚,她又高興又激動,連忙接過來救急。
當她把藥膏抹在被蚊子咬的地方,總算稍微止癢了。
她把藥膏還給他,他隨手放在車門的置物空間,發動了引擎。
琥珀偷偷看過去,他專注的望著前方的路況,暗暗的光影中,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任何波動。
沒想到時隔一年,他的車上竟然還備著這款藥膏,如果說520還不能代表什麼,那藥膏呢?難道是專門替她準備的?此念一起,她的心湖如同被攪亂的一湖春水。
「你的車上怎麼有這個?」這是因為有過黑歷史,要不然她肯定會直接問他是不是替她準備的。
顧珣目不斜視,「車裡會有蚊子,備用。」
琥珀不死心,繼續追問:「那為什麼是丹皮酚?」
她也覺得自己的體質很奇怪,被蚊子咬就只有擦這種藥有用。
他快速轉頭看她一眼,「這種藥膏很有用。」
琥珀默默閉上嘴,她可是有過渣歷史的人,還是不要自作多情好了。
車子繼續在夜色中行駛,顧珣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便將車子靠邊停,對她說道:「抱歉,我先接個電話。」
「沒關係,你接吧。」
他一接聽,便道:「妳好,董琪。」
原來是董琪,琥珀托著臉望著窗外,心裡有點怪怪的,不,酸酸的,因為她想起他臉書上的那個OK。
電話內容倒是很純潔,沒有涉及感情,圍繞著一款新開發的虛擬實境遊戲,琥珀從來不玩遊戲,聽到那些專業術語和遊戲名詞都很陌生,她記得董琪是在一家遊戲公司擔任經理之類的職務,而且還是個畫手,所以她和顧珣算得上是志趣相投,有不少共通的話題。
十幾分鐘後,電話終於打完了,顧珣說了句抱歉。
琥珀笑了笑,「沒關係,反正我也不急。」頓了一下,她又忍不住問道:「那天我遇到你和她一起吃飯,也是談工作嗎?」
她不好意思說自己已經知道他的另一個臉書帳號,因此得知他去相親。
「那次啊……」顧珣輕笑一聲,也不隱瞞,「是去相親。」
琥珀望著他的輕笑,心裡直發酸,看他的表情,應該是很滿意嘍?
「哦,那你們相成了嗎?」
「我還在考慮。」
「你們門當戶對志趣相投,我覺得還滿合適的。」她口是心非的說出這些話,心痛如絞。
顧珣臉色微沉,「有了上次的教訓,這一次我會比較慎重。」
琥珀當下就窘了,「上次的事很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傷害你,對不起。」
他沒有反應。
她對自己造成他心裡的陰影感到十分羞慚,「你能原諒我嗎?」
顧珣終於有了反應,扭頭瞥她一眼,說了三個字,「不原諒。」
聞言,琥珀羞慚到根本沒有勇氣再提畫扇的事。
傅炤還提什麼再追第二次,根本就是餿主意。去年她那樣傷害人家,如今他能像現在這樣和她做個普通朋友已經是法外開恩,還想什麼舊日情誼。
把她載回民宿後,顧珣沒有多說什麼,隨即駕車離去。
琥珀目送著他的車遠去,悵然若失。
去年夏天約會的時候,是他不想結束,今年換成她體會這種意猶未盡、戀戀不捨的滋味。果然是舉頭有青天,風水輪流轉。
她心情低落的走進民宿,陸玄正坐在鞦韆上,看到她忽然問道:「妳的項鍊呢?」
琥珀下意識的抬手一摸,脖子光禿禿的,她的琥珀項鍊不見了!今晚她只去過朱頂、月季公園,還有就是顧珣的車。
她馬上打去朱頂,詢問服務生有沒有撿到項鍊,對方回覆沒有,她立刻又打給顧珣。
顧珣說:「我在車上找找,等會兒打給妳。」
琥珀連忙道謝,握著手機心急如焚的等,過了一會兒,顧珣回電,說車上沒有。
不在車上,那大概就是掉在月季公園了,一大早就會有人去晨練,她必須現在就去找,要不然可能就找不到了,她正要掛電話,就聽到顧珣問道—
「妳要去月季公園找?」
她沒想到他居然會猜到,「嗯」了一聲。她曾經對他說過,這塊琥珀對她意義重大。
「太晚了,我去吧。」
琥珀連忙說道:「不用麻煩,我自己去找就好了。」
「妳等我消息吧。」顧珣不由分說掛了電話。
她拿著手機發愣。他這是關心她的意思吧?擔心她的安危,不肯讓她這麼晚了還過去,可是轉念一想,如果是別的女生,他大概也會這麼做,他一向都很熱忱紳士,比如去年,她的項鍊弄丟了,也是他幫她找回來的,那時她還不是他的女朋友,頂多只能算是普通朋友而已。
那時是初夏,喬安琪和顧曉珺約她和傅炤去煙雲山看流星雨,她活到第二個本命年了還沒喜歡過異性,對這種情侶之間最愛做的浪漫事完全不感興趣,再加上她怕蚊子咬,壓根就不想去,可是傅炤死皮賴臉非要拉著她去,為了給傅炤和喬安琪創造機會,她只好捨命陪君子。
只是沒想到,和喬安琪同去的還有顧珣。
一路上風景如畫,傅炤和顧珣各開了一輛車,一前一後繞著盤山公路直開到山頂。
顧珣開了一輛很大的越野車,琥珀一開始很不解,不過是來山上看個星星而已,可是當她看到顧曉珺從後車廂裡搬出帳篷、折疊椅、烤肉架,還有一個很專業的望遠鏡的時候,她終於知道顧珣為什麼要開這麼大的車了。
顧珣和傅炤一起搭帳篷,琥珀對此一竅不通,顧曉珺和喬安琪也是什麼都不會,琥珀暗暗的想,喬安琪肯叫傅炤來,估計也就是找個搬運工和保鏢的意思吧,哈哈哈哈!
喬安琪和顧曉珺仰著頭興致勃勃看流星從頭頂飛過,琥珀抱膝而坐,心裡想起看過的一則新聞,說是流星極有可能是太空人的便便,唉,少女們啊。
因為怕蚊子,他們在周遭點了蚊香,薰得她直打噴嚏,顧珣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件外套,她笑著道謝,「我不冷,是蚊香的味道薰的。」
顧珣回以微笑,並沒有離開,單手一撐,坐在她身旁。
夜風吹起他的頭髮,琥珀扭頭看了他一眼,剛好他也正望著她,夜色中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可能看見他的眼神,但她卻有一種被他凝睇的感覺,心怦然一跳。
雖然她認識顧珣很久了,卻也不算很熟稔的朋友,基本上保持一年見上幾面的節奏。大三時她開了一家奶茶店,顧珣開車路過,會去照顧她的生意,碰到她在店裡的時候,也會聊上幾句,這才漸漸熟悉,再後來她出了車禍他輸血給她,她對他特別感激,等他再去奶茶店時,她就堅決不收費,導致他後來都不去了……
空中流星飛過,身後顧曉珺歡欣跳躍,拉著喬安琪許願,傅炤一個大男人居然也跟著湊熱鬧,縱然是S大才子,一見到心愛的女人智商也是馬上降為零,琥珀忍不住噗哧一笑,一轉頭就發現顧珣也在笑,那一瞬間,她忽然想到心有靈犀這個詞。
當晚,幾個人露宿山上,隔天一早琥珀被傅炤叫醒看日出,一向最不愛早起的她,哈欠連天的被傅炤拽到距離營地不遠的一塊岩石上,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看著日出。
看完日出,大家收拾東西下山。
回程時,琥珀被傅炤趕到顧珣的越野車上,好藉機讓喬安琪坐他的車,她對此也是無語,可惜傅炤的一番小心思卻被顧曉珺給破壞了,顧曉珺也跟著喬安琪坐了他的車,於是她就成了和顧珣單獨坐一輛。
傅炤的車子先行一步,琥珀剛坐上車就發現自己的項鍊不見了,急忙告訴顧珣。兩人下車在營地分頭找,她在帳篷附近的草地找,顧珣去了看日出的那塊岩石附近。
這條項鍊雖然不值錢,但是是父親給她的禮物,對她很重要,她彎著腰,心急的扒著草叢,就聽到顧珣喊著「找到了」。
琥珀又驚又喜,直起身看過去,顧珣朝著她揚了揚手,在他手裡的琥珀很奇異的呈現一種從未有過的紅潤晶亮之色,彷彿吸附了陽光,在他的指間熠熠生輝。
她的目光被這樣的畫面定住了,無法移開。
顧珣朝著她走來,山石後是初升的朝陽,他背光而行,衣衫被山風鼓起,清雋眉目如雕如畫。
她忽然間心門洞開,照進萬丈霞光,沉睡了二十四年的少女心突然在一刻滿血復活。
對很多人來說,並不清楚是在哪一刻愛上一個人,但對她而言卻是無比清晰,應該就是那一瞬間了。
這種遲到了十年的感覺真的很奇妙,是全新的體驗,讓她好奇又興奮。
等他們要離開時,傅炤的那臺車已經離開半個小時了。
顧珣開了一輛大越野車,座位比較高,琥珀坐上去頓時覺得自己陷進去了,側著身想要調整一下座椅。
「妳要調高一點?」
她「嗯」了一聲,本以為他會告訴她要怎麼調,沒想到他卻直接探過身來。
琥珀直覺反應把身子往椅子上貼,恨不得自己薄成一張紙,他的上半身幾乎要靠到她的腿上,胳膊繞過她的腰身,她心跳快得要蹦出胸口,然後她聞到一股特別好聞的味道,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原來是他身上的氣息。
忽然間她就被這股獨有的氣息迷醉,簡直如最濃烈的酒,讓她幾乎要醉暈過去。
「這樣可以嗎?」顧珣抬頭看向她。
琥珀望著近在咫尺的這張帥得無法無天的面孔,瞬間覺得全身血液要沸騰,幾乎抑制不住想要低頭吻他的衝動。
她眨了下眼睛,努力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忽然覺得鼻子一熱,然後顧珣的袖子出現一大滴血,又是一滴……很快的就糊成一團。
她立刻捂住鼻子往後仰頭,「快給我一張面紙。」
顧珣抽了一張面紙遞給她,伸手托住她的後腦,左手捏住她的鼻梁。「流鼻血了不要仰頭,捏住這裡一會兒就好。」
他扶著她讓她保持平視,手指捏著她的鼻梁,她的眼神不知道該往哪裡看,索性閉上眼睛。
腦海中像是播放了一部電影,從初識顧珣的那一刻開始回憶,恍然間她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認識他那麼久了。如此優秀出眾的男人,她竟然無知無覺的放任他單身至今而沒有下手,簡直太暴殄天物了,她決定納為己有。
顧珣因為袖口沾到了血,推開車門去後車廂拿乾淨的襯衫要換,知道要露營,他多帶了襯衫備用,沒想到當真派上了用場。
琥珀對著後視鏡擦鼻子,顧珣站在車後解襯衫的釦子,這個角度竟然剛好被她看見,她本著非禮勿視的原則,第一反應是趕緊移開視線,但馬上又移了回去,眼也不眨的盯著鏡子。他竟然從第三顆釦子開始解,然後往上第二顆,接著又往下第四顆、第五顆……
這種忽上忽下的順序是怎麼回事?解釦子要從上到下才對嘛,從下到上勉強也可以接受,可是這樣忽上忽下的實在不能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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