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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心甜寵先婚後戀深情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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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G1301

《幸福的另一種面貌》

  • 作者聽荷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7/15
  • 廠商:新月 花園文化
  • 瀏覽人次:8270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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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朝露以為自己很難嫁出去,將會一輩子當老姑婆,
因為太好的她高攀不上,太差的她不肯遷就,不好不壞的她沒有感覺,
直到她遇見了身為大學老師的褚雲衡,
她曾和大部分的人一樣,將左半身癱瘓的他認定為第二種,
可相處過後她才發現他屬於第一種,而且還是最好的那一個。
所以就算身旁的人唱衰,認為他們這段感情絕對會以悲劇收場,
她依舊相信自己的選擇,並創造屬於他們的幸福模式──
他無力握住她,她可以主動牽起他的手,
他不能跑不能跳,她緩下腳步陪著他慢慢走,
他無法在危險時提供保護,她就讓自己強到不會受欺侮,
他們都會好好的,讓眾人看到幸福的另一種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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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這條位於市中心黃金地段的街道,每天傍晚永遠都是萬頭攢動、車水馬龍,路燈如由明珠組成的河流般向四方延伸;霓虹燈高低錯落,透著五彩的光芒,靜默而熱烈。
一大群無論收入多少、職位高低,都被統稱為「白領」的上班族從一棟棟辦公大樓裏湧出,又在剎那間被分開,有車的進入停車場,薪水稍高的攔計程車,而那些底層小職員則多半搭乘地鐵或公車。
雖然他們衣著光鮮一如白天,細看卻能發現端倪—領帶鬆鬆繫著、妝容已有些花、眼袋和細紋變得明顯……即便是素來極重儀表的人也逃不出疲憊的魔爪,繃了一天的威儀或笑容到了此時此刻全都垮了下來,無精打采的。
傍晚六點整,和平時一樣,董朝露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辦公桌,確定一切整理妥當後,穿上外套、背起包包走人。她的公司曼森是一家生產傢俱的企業,總部在北歐,公司規模很大,在各大洲幾十個國家都設有工廠和賣場,而她,是這家大企業分公司的一名櫃臺人員。
她對於這份工作沒有什麼不滿,職位低相對擔子也輕,更何況公司營運良好,福利豐厚,她的薪水相比起一般公司幾乎高了一倍,最重要的是,她才二十五歲,她的職場機會還有很多。
朝露等了兩趟電梯才擠進去,百無聊賴地看著樓層數字慢慢跳至「1」,出了電梯,她掏出員工證刷卡下班,把員工證塞回皮包後,下意識攏了攏頭髮,略猶豫了一秒,便往大廳轉角處的化妝室走去。
往常她都是直接搭地鐵回家的,今天之所以不同,是因為她和好友周若枝說好,晚上要去參加高中同學會。
鏡子中的她很年輕,皮膚狀態很好,即使不施脂粉也容光煥發,但出於工作需要,她每日仍略化淡妝,畢竟她代表的是一個公司的門面。
朝露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除了有些淡淡的油光,其餘都還過得去,伸出手,水龍頭自動流出溫熱的水流,她把包包放到一邊,用手捧了水洗了把臉,抽出衛生紙擦去面上的水珠後,她感覺整個人精神一振。
她沒有重新上妝,只用包包裏的平價乳液塗抹一下就從化妝室走出來,才走到大廳,手機就響了。
她一接起來,周若枝就在電話裏嚷道:「妳在哪兒呢?」
「妳又在哪兒呢?」她反問。
「就你們公司正門那裏,妳一出門定能看見,認得我的車吧?」
果然,朝露一出去就看到了周若枝的那輛馬自達,她朝車裏的人笑了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周若枝今天穿了身奶白色的洋裝,單鑽配珍珠的小耳環在淺棕色長鬈髮中若隱若現,襯得本就嬌小的她像是童話故事裏的洋娃娃,既高貴又可愛,要不是她左手無名指上那枚超過一克拉的鑽戒,大家根本想不到她已經是個四歲孩子的母親了。專科畢業後她就結了婚,如今是令很多人羨慕的少奶奶,她的丈夫經營公司,家中經濟寬裕,家事也不勞她操心,她最多就是在心情好的時候親手做幾塊餅乾而已。
周若枝一邊開車一邊說:「妳怎麼不好好打扮打扮?」
「我只是個小職員,要是太招搖可不好,再說我也沒那麼多錢能夠花在置裝上。不過我已經略微整理了一下,走出去還不至於太丟人吧?」
周若枝翻了個白眼,「妳又不是不知道,咱們班那些人啊……」
朝露笑了,「妳呀,我早就說了,當年都沒培養出多少同窗之誼,現在熱絡難道還能重新培養出什麼深厚感情來?妳偏要去湊這個熱鬧。」
「妳說對了,我就是『偏要』去!妳也知道我為什麼要去。」周若枝一邊打方向盤大轉彎一邊說話,語氣也多了幾分不服輸,「我就是要去爭口氣,讓所有曾經看不起我的人羨慕嫉妒恨!」
朝露一臉無奈,「這也罷了,妳還非得拉上我。」
周若枝嘻嘻一笑,「妳也替我想想嘛,面對一桌子討厭的人,怎麼吃得下飯。」
朝露懶洋洋地說:「哎,僅此一次啊,下回別找我。」
周若枝隨口問:「為什麼?」
朝露稍稍往椅背仰了仰,看著後視鏡裏的自己,漠然道:「原因妳剛剛已經說了。」
周若枝回憶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哦哦,吃不下飯的那個。」
朝露深吸了口氣,「若枝,我現在過得很好,不想去記起一些不好的回憶。我並沒有值得回顧的青春,倒是慶幸那些年月終於過去了,我對那些同學也沒什麼喜歡或者討厭的感覺,只是單純不想見,再說,我也不像妳嫁了個好人家,做了少奶奶。我普普通通一個上班族,沒什麼好和他們耀武揚威的,就算日後風水輪流轉,轉到我這邊,我也沒心思昭告天下,自己偷著樂就行了。」
遇上紅燈,周若枝將車停下,扭頭問:「朝露,妳會不會覺得我挺無聊、挺膚淺的?」
朝露搖了搖頭,笑著道:「說真的,自己的好朋友能爭回一口氣,我挺得意的。」她歎了口氣,「這世上有幾個人不膚淺?妳和我當年要是多遇上幾個不膚淺的人,說不定妳也不會拉我出席今天的同學會了。」
綠燈亮起,周若枝踩下油門,高呼道:「知我者,朝露也!」
這一路交通還算順暢,不到十五分鐘兩人就到了目的地,那是一棟百貨公司。
停好了車,朝露跟隨周若枝進了電梯,她先前並沒有過問這次聚餐的細節,諸如餐廳名字、所在地點一概不知,所以現在她只管跟著周若枝走。
「到了,就是這兒。」周若枝帶著朝露在八樓繞了大半圈,終於找到和大夥兒說定的地方。
她報了包廂名字,由服務生領進包廂,裏頭擺了兩張桌子,一張只剩一個位子,另一張還有三個空位。
「呀,周若枝、董朝露!」其中一人站起來,伸手招呼她們過來。
「蕭濛濛!」周若枝朝那個女孩子走過去,也伸出了手,往她肩膀上自自然然地一搭,好像她們是多年不見的老友。
向蕭濛濛點頭笑了笑,朝露又轉過臉朝已經列席的各位同窗點頭致意,「好久不見。」輕輕拉過椅子,挨著周若枝坐了下來。
朝露看著周若枝,心想如果她今天的目的是要大出風頭,那可算是來對了。原本那個穿著寒酸、靠著助學金求學的青澀丫頭,如今已經變成一身華服美衣、舉手投足都高貴迷人的貴婦了。她的品味、她的氣質、她精緻的妝容、優雅的身形、保養得宜的雙手、還有那枚璀璨奪目的鑽戒……周若枝身上的一切都被誇了個遍,也無一遺漏地接收到眾人豔羨的目光。
也有不少人和朝露搭話,她的回應總是不鹹不淡,反正有人誇她,她也誇誇別人;有人問她近況,她就隨口應對幾句,既不誇大其詞也沒說得太具體,漸漸地,和她說話的人發現話題難以深入,交談也就少了,不過這對於朝露來說倒是無所謂。
涼菜早已上齊,之前大家都沒有動筷子,只是喝了些飲料,朝露和周若枝以為還有誰說要來卻還沒到,也就沒動筷,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問:「是不是該讓服務生上熱菜了?」
「等等,我給方蘊洲打個電話,問他到哪兒了。」蕭濛濛邊說邊掏出手機。
周若枝「咕嘟」嚥下嘴裏的茶,放下杯子,皺起眉頭,「妳說……方蘊洲?」說著,側過頭瞥向朝露。
朝露原本握著茶杯在發呆,被周若枝這麼一看,反而回了神,她把茶杯往唇邊一送,喝了一小口。
蕭濛濛掛了電話說:「大家再等等吧,他人已經在樓下,馬上就上來了。」接著,又眉飛色舞地道:「沒想到對吧?當年他全家移民新加坡,還以為不回來了呢,誰知道那麼巧,上個星期我遇到他,他現在就住在我們社區裏,說這次回來是公司派他常駐,我就把同學會的事跟他說,他一口就答應要來了。」
呵,朝露苦笑。這個方蘊洲,無論離去還是回來,都那麼讓人意外啊。
包廂的門再次開啟,來的正是方蘊洲。
朝露望過去,表情沒有一絲改變。真正見到他,她心裏反而比乍一聽到他的消息時要來得平靜。
「哇,蘊洲,你小子就散發著天之驕子、成功人士的氣勢啊!」一個男生走過來,熱絡地勾住他的肩膀。
這倒是實話,幾年不見,他不只帥氣依舊,更因歲月歷練增添了幾分成熟男性的韻味,肩膀寬了、個子也更高了,眉宇間多了些滄桑,但並不見老,只是多了些心事停留的痕跡,這也不奇怪,畢竟,他已經過了無憂無慮的年紀。
朝露低頭喝了口茶,心中有著莫名的釋然。她曾在網路上看過別人描繪多年後再遇初戀情人,發現當年青春逼人、英俊帥氣的男友變成鬍子拉碴挺著大肚腩的大叔,相比之下,今天這場見面還不算太糟糕。
方蘊洲先是一番告罪,說明遲到的原由,然後很豪氣地一桌各罰三大杯,才準備入座,剛好兩桌都剩下一個空位,沒等他選定位子坐下,蕭濛濛開口了。
「方蘊洲,來我們這桌坐呀。怎麼說你也是遇到我才能參加這次聚會的嘛。」
方蘊洲笑著說:「既然這麼說,我當然應該坐這裏了。」說著便拉過空椅坐下了。
朝露的手機突然響起,此時大家都在聊天,沒有人注意到那點動靜,只有方蘊洲朝她看了過來。
朝露有意無意地避開了他的視線,側過身從放在椅背後的包包裏拿出手機,螢幕顯示有條簡訊,她點開,是周若枝傳來的—方蘊洲來了,妳還好吧?
朝露想了想,回覆道:好。
她知道周若枝是擔心她,只是她很確信自己並沒有那麼脆弱,又或者說,時間已經把昔日那些遺憾給稀釋了,即使那些失落曾經是侵蝕她青春的毒藥,現如今也失效了。
也許她天生就不是個熱情、多情、深情的人,她的冷淡是與生俱來的,就算潛伏在她體內的溫情之火曾經碰巧被方蘊洲點燃過,但也在很久之前熄滅了,就連灰燼都不剩,因為那些灰燼只需要一陣風,就會被吹得乾乾淨淨。
吃完飯,一群人又去唱歌,KTV就在這棟百貨公司的頂樓。
朝露對此提不起什麼興趣,無奈周若枝興致頗高。對於唱歌這件事,她知道周若枝是真心喜歡。因為大家都要去,她若一個人先走的話有些尷尬,加上周若枝也勸她留下,還說等散場的時候再送她回家,她也就不掃興,跟著去了。
一群人湧進KTV包廂,很快各自尋了樂子,有熱衷唱歌的,有喜歡划拳的,也有在一旁三三兩兩聊天的,一點都不無聊。
周若枝搖身一變成了麥霸,朝露也不打擾她的興致,一個人在旁邊拿著手機玩遊戲,只是這包箱裏燈光半明半暗的,她靠在軟軟的沙發上,對著手機螢幕看久了,眼皮不由得開始打架。
她這人有個優點,要是真睏了的話任憑周遭再怎麼嘈雜,她也照樣睡得著,週五晚上又是她最容易入睡的時候,今天也一樣,一開始她還聽得見伴奏和男男女女的歌聲、各種喝彩聲,甚至一旁竊竊私語的聲音,後來就什麼都聽不見了,只隱約覺得遍體生涼,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
下一刻,她感覺到有什麼輕輕軟軟的東西蓋到身上,她扯了扯那東西,把它裹得更緊,遮住了整個脖頸。
不知過了多久,朝露察覺有人在搖晃她,「朝露,朝露!」
她迷濛的張開眼,眼中還有矇矓之色,「若枝啊,要走了嗎?」她抬手想揉眼睛,一件男士風衣外套卻順著肩膀滑落下來,衣襬拖到地毯上。
她慌忙搶救外套,以免它完全掉在地上,剛剛睡得太沉,她的思緒還是空白的,沒來得及細想這衣服是誰為她披上的,直到方蘊洲伸出一臂要接過她手上的衣物時,她才恍然大悟。
「謝謝。」她把外套搭到他的臂上。
「妳還真是能睡,這一點完全沒變。」方蘊洲輕聲說道。
朝露淡淡地說:「這種事,變不變沒什麼要緊的。」
方蘊洲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眼底翻動著複雜的情緒,他伸手想要碰觸她,卻被她避開了。
「朝露,說好再十分鐘就要散了,妳還不去唱一首?我剛剛本來想讓妳點歌,哪知道回頭一看,得,妳已經睡死了。」周若枝朝她使了個眼色,插話道。
朝露對她的解圍心領神會,從方蘊洲身旁走向點歌機,輸入幾個數字。
音樂響起,是齊豫的《答案》。那麼老的歌現在已經很少有人點,朝露也是一時想起這一首,順手就點了。這首歌的歌詞十分簡單,翻來覆去只有幾句,不用看字幕也能唱,於是她握著麥克風,閉上眼睛唱了起來—
「天上的星星,為何像人群一般的擁擠呢?地上的人們,為何又像星星一樣的疏遠……」
她的歌聲清亮中帶著醇厚的韻味,配合這呢喃式的歌詞,竟然十分契合,周圍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
很快的,一曲結束,朝露放下麥克風,一回身,卻見方蘊洲不知何時走到了她的身後。她避開他的眼神,逕自去拿放在牆角小几上的包包,準備一會兒結束後隨時可以走。
「哎喲,董朝露唱歌真不錯,以前都不知道呢。不過咱這熱熱鬧鬧的同學會,唱什麼疏遠不疏遠的詞,怪傷感的!」說話的男生邊說邊走到點歌機前,「咱們點首合適的,唱完散場,下次再聚,怎麼樣?」
朝露拿好自己的包包,扣好外套,坐回沙發上,「新歌我不大會唱,就隨便點了一首。你點一個大家喜歡的吧。」
這時方蘊洲突然開口,「我很久不聽流行樂了,相比之下,老歌更耐聽。」
「老歌是吧?行,絕對夠老!」那男生輸入歌曲編號。
前奏響起,果然是很老的歌—周華健的《朋友》。
眾人大合唱,有人吼得聲嘶力竭,有人唱得漫不經心,也有人陶醉其中唱到哽咽,唱完後AA制買了單,坐電梯下樓。
快到一樓的時候,方蘊洲對站在一旁,彷彿為朝露護駕般的周若枝小聲說了句,「朝露就拜託妳送回家了。」
「蘊洲,你剛剛是怎麼來的?」問話的是蕭濛濛。
「搭計程車。」方蘊洲道,「回來沒幾天,還沒買車。」
「我送你吧,別跟我客套,我們算是鄰居,完全順路。」這話不假,要不然蕭濛濛和方蘊洲也不會碰上面。
方蘊洲也不推辭,大方接受她的好意,惹得一旁幾個善於起鬨的同學又做鬼臉又發出怪聲,蕭濛濛和方蘊洲只當沒看見、沒聽見。
跟其他人道別後,朝露和周若枝上了車,等車子上了馬路,周若枝才說道:「我是真不知道他會來。」
「連我這種和同學會理當絕緣的人都來了,他會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這世界上的事本就難說,我也沒覺得太意外。」
周若枝點點頭,一下子變得眉飛色舞起來,「哎,妳這話太對了,世上的事真的是很難說。你瞧瞧,當年劉喬個性多乖巧多柔順,現在呢?結了場不如意的婚,生活上又捉襟見肘,如今的她脾氣暴躁、嗓門又大,最後付錢的時候對菜單對得可起勁了,生怕別人多算錢,真是看不下去了!還有那個余笑冉,從以前就仗著家裏有錢,連正眼都不肯看我一眼,剛才還跟我炫耀她女兒上的是私立幼兒園,假惺惺地說:『周若枝啊,再怎麼想省錢教育這塊也是省不得的,妳兒子讀哪個幼兒園啊?』奇怪了,她從哪裏看見我要省錢?她又怎麼知道我兒子上的不是私立幼兒園?」
朝露失笑,「妳太敏感了,她最多也就是炫耀下她的生活,未必有意踩妳一腳。」
周若枝冷哼,「她炫耀她的,扯我做什麼?再說了,別人還好說,她當年怎麼輕視我、嘲諷我妳也是知道的,她過去又是怎麼稱呼妳的妳不會忘了吧?她根本就是故意的!我承認我也是個虛榮的人,不過我不會平白無故奚落別人,以踩別人一頭為樂,除非別人先惹到我,那我也就不管風度了,我這人小心眼,是會記仇的。」
其實朝露心裏也認為周若枝對余笑冉的揣測不無道理,只是時過境遷,她也不想計較,不過是些無所謂的人,對她再也造成不了傷害了。
「好了,這一晚上妳也沒落下風,不虧。」她笑了笑,回想剛才周若枝在幼兒園的問題上對余笑冉的回覆,氣勢、言辭都半點不輸人。
周若枝當時就輕飄飄地問了一句,「我窩在家久了,不大懂行情,妳女兒的幼兒園一學期多少錢啊?」
余笑冉眉頭一挑,帶著揚揚得意的神情回答,「算是便宜的,一萬五。」
周若枝頓時一臉驚詫,「啥?一萬五?居然有這麼便宜的私立幼兒園?我們家寶寶上的幼兒園一學期要三萬呢!唉,也不知道這三萬的和一萬五的比到底勝在哪裏?」
余笑冉臉當場就紅了,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恨恨的撇過頭去。
不久,車拐到一個老式社區門口,朝露讓周若枝停車,說自己走進去就行,周若枝也不堅持,這社區和新建的社區沒法比,裏面的路彎彎繞繞,開車停車也不怎麼方便。
朝露臨開門下車時,被周若枝叫住了,「朝露,我看方蘊洲沒準對妳還有心,若有機會,不妨好好把握。」
朝露愣了幾秒,開了車門,踏了出去。「但我卻沒這個心了。」
路燈下的樹影碎碎的,被風一吹搖晃得厲害,朝露緊了緊外套,快步朝著社區深處走去。
回到家,她先去洗澡,等沖完澡出來,見浴室門口那條走道的燈還沒有關,母親賀蕊蘭站在中央,似乎是特地在等她出來的樣子。
「怎麼還沒睡?」她回來的時候已經半夜,母親平日若無事的話是習慣早睡的,如果說之前是為她等門,現在還不睡就未免奇怪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個……是有些事急著跟妳說。」賀蕊蘭說著就拉女兒進她的房間。
朝露不明所以。
「看看這個人,妳覺得滿不滿意?」賀蕊蘭讓女兒坐到床沿上,又從床頭櫃抽屜裏摸出一張照片,塞到她面前。
朝露也不接,只對著照片大致瞅了一眼—是個眉目清俊的年輕男子,她心念一轉,漸漸會意,母親這是要給自己介紹相親對象了吧。
「這是我老闆家的獨生子,出國留過學,現在在大學裏當老師,待人和氣又大方,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家教很好的樣子;家裏條件也不錯。哦,他媽前幾年過世了,我看這也不是什麼壞事,起碼妳嫁過去不會有婆媳問題,就算生了孩子也還有我幫忙帶呢!妳看看,要是合意,這個禮拜天安排你們見見吧?」
朝露本來沒太仔細看照片,聽母親這意思,態度是十分認真的了,不由得也有了幾分鄭重,從母親手裏接過照片端詳起來。
二十五歲是女人的分水嶺,母親也曾三番兩次嘮叨,說現在不找對象恐怕就晚了。
母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年輕貌美是女人最大的財富,當然,也有人說賢慧和智慧才能永恆,朝露對此持保留態度,這世上,賢慧有才幹的女人在年輕貌美的女人面前一敗塗地的例子不在少數,當然,她也深知年輕貌美是容易貶值的財富,尤其是到了她這個年齡,對年華老去不是沒有一點恐慌的。
因此,她並不是從來沒想過終身大事,特別是情緒低落的時候,她會特別想要個依靠、有個港灣,她的心實則比其他二十多歲的女孩更漂泊,更需要有個地方可以信賴停靠,只是……先不談虛無縹緲的感情和緣分,她的客觀條件就是個大問題,這一點她心知肚明,也正因為如此,反而不願在這類事上多花心思。眼下有現成的人選擺在那裏,她就算明明不指望會開花結果,也多少被激起些好奇心。
照片上的男人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略低著頭,一隻手微曲著手指隨意地放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拿著一本書,角度不是正面,而是對準被拍攝者的四分之三側臉。
雖然不能完全看清長相,但大致估計這個人不會超過三十歲,俐落的短髮沒有染色、沒有瀏海,露出乾淨開闊的額頭,眉毛略濃,有恰到好處的眉峰,眼睛的形狀因為低頭而無法看清楚,但看得見那漂亮的弧度和濃密的睫毛。
拍攝這張照片的時候,他好像渾然不覺,陽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給整張照片鍍上了一層靜謐溫暖的味道,朝露不知為何聯想到兩個字—出塵。
「照片拍得挺自然。」朝露捏了把自己的臉,回過神說。
「是他爸爸拍的,這孩子不知道,所以表情動作都特別自然。老爺子退休了,沒什麼愛好,就是喜歡攝影,家裏照相器材買了一堆。」賀蕊蘭起勁地介紹道。
朝露把照片隨手放到床上,問:「媽,不覺得奇怪嗎?他本人和他家裏條件那麼好,什麼樣的老婆找不到,怎麼就想起我來了?妳不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吧?」
賀蕊蘭的眼睛快速地轉了兩下,「怎麼、怎麼可能,當然是他們家同意的,要不然怎麼安排你們見面?」
朝露見母親眼神閃爍,說話也結結巴巴,疑惑更深,「媽,妳就老實說吧,對方到底是有什麼問題,為什麼非找上我們家攀親不可?」
賀蕊蘭先前興奮的氣勢有些蔫了,她歎了口氣,「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身體不太好……啊,也不是有什麼毛病,人是很健康的,就是……行動不太方便。」
朝露站起身,對這項實情一點都不意外,她揉了揉眼睛,冷笑道:「我說呢,不然怎麼能輪到我!」
「朝露啊,妳別怪媽多事,媽也是希望妳能有個好歸宿。這孩子本質很好,家境也不錯,我們這樣的人家還圖什麼呢?就算有些殘疾,對生活的妨礙也不大,他一個人在國外都能生活好幾年,可見是能夠自理的,妳不會太辛苦。最主要的是憑我和這孩子相處了這麼長一段時間,我看了又看,他實在是個不錯的,所以才……」
「媽!」朝露大聲打斷母親,「外面看低我的人不夠多,回到家妳還要來糟蹋我嗎?!我們這樣的人家是什麼人家?妳可以不圖別的什麼,但我不想隨便找個過得去的人就嫁了。我不配和更好的人在一起嗎?就因為我有個因為殺人罪坐牢的爸爸嗎?爸爸已經死了,死了很多年了!現在是要我為這件事負責一輩子嗎?不止如此,妳要我前半生因為父親是殺人犯被人指指點點、後半生因為丈夫是殘廢繼續被人譏笑嗎?」
「朝露,我說這話妳可能不愛聽,不過這世界上的人是很現實的……」賀蕊蘭的聲音有些沙啞。
「媽妳不用說了,」朝露走到房門口,聽母親還想勸說,截住了她的話,「我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說完,推門而出。
再次進到浴室,她解下包著濕頭髮的毛巾掛回架子上,架子旁的牆上安了面鏡子,鏡中的她眼睛泛紅,嘴唇發乾。
她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幾下水,吸了口氣,這才關掉水龍頭,按掉了左手旁的電燈開關,回到房間。
週一上班,朝露和往常一樣打開信箱,新郵件一共有六封,看標題大多是無關緊要的廣告信,她一封封點開,最後一封引起了她的注意。
這是一封歡迎新同事加入的群組郵件,左上角是新同事的英語自我介紹,而右上角的照片是一張熟悉的臉孔—方蘊洲,他的職位是營運總監。
原本的營運總監Luca是瑞士人,由總部調派過來,前不久公司決定將他調回總部,職位就有了空缺,朝露想起在收到這封郵件之前,也曾聽消息靈通的人士透露過,新任總監是由新加坡分公司調過來的,是個華人。
方蘊洲高中畢業後就隨父母移民新加坡這一點她知道,只是萬萬沒想到這麼巧,他們不只是在同學會上遇到,還進入同一家公司,更巧的是,她還參加了營運總監祕書的內部招聘。
原本這個位子並沒有空缺,可前段時間營運總監的祕書Grace結婚,男方家境頗為殷實,也樂得她辭職在家相夫教子,因此婚後她向公司遞出辭呈,並且答應會一直做到公司招聘到接替她的人為止。
由於Luca的心已經飛回總部,也不大在意此事,HR的想法是外部招聘與內部招聘同時進行,擇定二至三個人選,待新任總監親自面試後再行定奪。
而朝露雖然在內部招聘人員裏資歷最淺,卻很幸運地沒有被刷下來,留待最後的面試。
她關了郵件,起身去茶水間倒咖啡,一大早的,茶水間裏很是熱鬧,泡茶的、倒咖啡的,員工比任何時段都多,因為三臺咖啡機前面都有人,朝露等了一會兒才輪到,一些同事的聊天內容便飄到了她的耳朵裏。
「……新來的營運總監Tony Fang看上去好年輕啊,依我看不會超過二十八歲!」說話的人名叫Linda,是行政部的員工,三十歲不到的她在這家公司已經做了六年,平時為人還算和氣,就是話有點多,愛傳些無關痛癢的八卦。
她啜了口咖啡,對站在對面的另一個女孩子壓低了聲音說:「Cathy,妳這次要是被選上當他的祕書,可就有眼福了。」
「這話說早了。」Cathy警惕地掃視了一眼周遭,目光在朝露的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又不著痕跡地滑了過去。
其實朝露並沒有把她們的談話聽得很真切,尤其是Linda假設Cathy當上祕書的那句,倒是被Cathy突如其來的眼神一掃弄得頗為尷尬。她沒興趣瞎猜什麼,見咖啡已經注滿了瓷杯,趕緊端起離開了茶水間。
當天下午,最後一輪面試就在總監辦公室進行,此前方蘊洲在櫃臺已經和朝露打過照面,兩人表現得猶如初見,除了Cathy和她,還有一個通過外部公開招聘選出的人選,朝露是最後一個被叫進辦公室的。
這間總監辦公室朝露不是第一次進來,她做櫃臺的時候經常會送一些信件進來。裏面大體的陳設沒有變化,只有一些細節,例如桌上的小盆栽和水杯提示著新主人的到來。
方蘊洲一臉沉著地坐在辦公椅中。「請坐。」
朝露在他對面坐下。
「時間寶貴,我就言簡意賅地問一個問題。」
她抬起眼直視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恭謹模樣。
「如果妳這次能成為我的祕書,妳會坦然接受嗎?」
朝露略一愣,隨即笑了笑,「當然。」
方蘊洲把玩著手中的筆,慢悠悠地道:「我以為妳多少會有些遲疑。」
「於私,是我主動參加這次的內部招聘,能被聘任,我慶幸得償所願還來不及,為什麼要遲疑?於公,我是這家公司的員工,只要是合理的調職,我都應該欣然接受,何況這算是升職。」
方蘊洲的眼中浮現出激賞的神色,「和我共事,妳不怕會有不愉快發生嗎?」
「如果有一點不愉快就要逃避,恐怕我一年中就要換十二家公司了,而且……」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如果我們真的不能好好合作,到那時再走也不遲。我想,在找下一份工作的時候,履歷表上出現營運總監祕書一職,要比櫃臺人員有競爭力得多。」
方蘊洲放下筆,表情突然變得嚴肅,過了一會兒才說:「妳很有頭腦,這也是妳的優勢。另外,我想告訴妳的是,我並不會僅憑私人原因就濫用職權,我決定聘用妳做我的祕書,一是妳對這家公司具有良好的忠誠度,妳大學畢業後就沒有換過其他工作,每年的考績也都很好;二是妳的外語能力,妳所念的學校並非名校,不過妳是英語系出身,英語不會太差;三是妳之前的櫃臺工作性質有一部分和祕書相近,都需要與人打交道,所以,我相信妳能勝任新職位,樂意把這個機會給妳。」
朝露忽然有些感激方蘊洲,之前被告知她被選為新任祕書時,她並不特別感謝他的提拔,但此時此刻,他對於聘用她的理由卻讓她的心一暖。她知道,他說得固然句句有理,卻也不乏讓她安心的考量。
她由衷地說了句,「謝謝。我會努力做好。」
一週後,朝露正式升任營運總監祕書的調職令透過郵件傳遍公司。
這件事對她的生活並沒有太大改變,唯一的變化在於每每碰上Cathy,她的態度總是十分冷淡,曾有好事者把Cathy背後誹謗她的話告知她,但朝露都只是一笑而過。
她才不在意。
這個週五晚上,周若枝打了個電話給朝露,並沒有多繞彎子,直接問她在同學會之後有沒有和方蘊洲再有聯繫。
朝露回答,「有,還天天見。」
「啊?!朝露,我們見個面,妳把事情交代清楚!」周若枝在電話那頭嚷嚷。
朝露想著反正週六下午沒事,就和她約了兩點見,至於地點,周若枝表示在住家附近發現了一家有意思的咖啡店,叫「貓與鋼琴」,問她要不要去。
朝露覺得這店名不錯,隨口問了句,「真的有貓,也有鋼琴?」她喜歡貓。
「有啊有啊。」
「好,就約那裏。」
隔天朝露來到「貓與鋼琴」,地方並不難找,店是新開的,面積雖不算大,但也不至於讓人覺得擁擠,綠色的木製落地窗和乳白色的蕾絲窗簾都很新很潔淨。
當然,正如周若枝告訴她的那樣,真的有貓和鋼琴,還沒進門她就看見了兩隻貓,一隻在大門口蜷縮成一團著睡得正香,一隻在落地窗前瞇著眼打量著路人,一副慵懶的模樣。
周若枝還沒有到,電話聯繫過後說是家裏的小傢伙纏著不讓出門,孩子多是黏人的,朝露能理解,讓她慢慢來,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她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服務生過來招呼,她點了杯熱拿鐵。
進來後她發現,原來店內別有洞天,再往後走是個小後院,設有露天座位,四周有著籬笆和綠色植物,有些客人坐在外頭曬暖陽,而貓的數量遠不止兩隻,光她所見就有四、五隻,而傳說中的鋼琴赫然擺在店中央,琴是白色的,和整個裝潢很搭。這個時段沒有人演奏,不過,即使只是這樣靜靜地放置著,也給整個咖啡店添上了幾許文藝氣息。
周若枝現在日子真的過得不錯,以前這種地方她是絕對不肯踏進來一步的,嫌貴。朝露想起當年那個為了省錢,每次出遊連飲料都捨不得買,沉甸甸地背上一大壺白開水的周若枝,不由得有些感慨。
店裏有免費的書籍提供給客人翻閱,她從書架上隨手抽了一本攝影集,用來打發時間。翻了沒多久,耳邊忽然響起一串琴音,旋律舒緩迷人,朝露對古典樂不太熟,這首偏巧知道,是舒曼的《夢幻曲》。
她抬頭看向鋼琴的位置,一開始只是下意識地好奇,想看一眼彈琴人的模樣,可是仔細看了一下,便發現有些異樣。
鋼琴前有一男一女,卻不是四手聯彈,男人單用右手彈奏主旋律,女人則是用左手彈和弦,難得的是配合得十分有默契,整支曲子恍如出自一人之手。
朝露越看越覺得彈琴的男子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卻始終想不起來,直到他扶著琴站起來,她才猛然記起,難怪會有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個男人不就是那天母親興沖沖拿給她看的照片上的人嗎?
只見他調整好手杖的位置,蹣跚的朝靠窗的座位走來,他右手探出杖來,左腿借著腰部的力道甩出去,走一步便要劃半個圈,待站穩後右腿再跟上來……如此重複,步步艱難。
很快,朝露發現,不只是左腿,他的左手腕和手肘屈起的角度也有些異常,但不是很明顯,她頓時恍然大悟為什麼他只用單手彈琴。
母親只說他行動不太方便,事實上,這個人左半邊的身體幾乎是癱軟無力的。
朝露心裏有些痛,當時看照片,一時之間只顧到自己的心情,此刻活生生的人出現在她眼前,不免生出惋惜的情緒。
他似乎並不介意拖著殘疾的腿多走幾步路,前面有空位他卻沒停下,朝露猜測興許他和那個女孩都是這家店的常客,並且有習慣的位子。而看著他們倆朝自己越走越近,她沒來由地緊張起來。
幸好,他們終於停下,朝露和他們之間還隔了一桌。
直到女孩先坐下,那個男子才跟著坐了下來,他的動作有些不協調,儘管看上去已經足夠小心翼翼,坐下去的那一瞬間身體似乎還是有些失去控制。他略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杖靠著窗臺放好,然後,他朝著女孩笑了一下。
見狀,朝露的心奇妙地被撼動了,她發覺,他的笑容裏沒有苦澀、尷尬和掩飾,只有暖意。她自己很少那樣笑,記憶中,也很少看到過別人露出這種笑容。
他面前的女子發出銀鈴笑聲,微捲的秀髮被纖長的手指撥弄,看來分外嫵媚。
朝露收回視線,專注在眼前的攝影集上,不知不覺間,半個小時過去了。
這時,周若枝到了,沒說什麼抱歉之類的客套話,只簡單丟下一句,「等下必須讓我買單。」
朝露笑著點頭,「那我不客氣了。」
這家店裝潢如此精緻,消費當然也不便宜,她知道,周若枝是想替她省錢。若是換了別人這麼說,她絕對不會答應,而是堅持各付各的,唯獨對周若枝不同,因為她們有過同病相憐的苦楚,她十分珍惜她對自己付出的善意。
「妳和方蘊洲到底怎樣了?」周若枝直奔主題。
朝露把方蘊洲空降他們公司,之後又提拔她為祕書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出來。
周若枝看著她,半晌才道:「我看妳的樣子不像假裝沒事,倒像是真的不在意。」
朝露啜了一口咖啡,喝到嘴裏才發現,沒多久工夫,原本滾燙的咖啡已完全冷卻,她心中略有觸動,喃喃道:「有些人的心生來容易熱,也容易變冷;有些人的心不容易熱,一旦熱了就很難冷下來;而我大概是第三種,好不容易才被焐熱,卻很容易就會冷卻,不瞞妳說,我也曾怨過、不甘心過,只是不知道什麼從時候開始,這些激動的情緒就消失了。」
周若枝握住她的手,「朝露……」
朝露用輕柔的力道反握了她一下,「借借妳的桃花運,也許我將來也能遇到個好男人。」
話音剛落,就見那桌的男子站起身,她瞥了一眼,心裏莫名地感到慌張,眼神也只是匆匆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她想,肢體殘障的人應該是不太喜歡被人盯著看的,她可不想被人誤會自己歧視殘疾人,只不過她就是忍不住想多看他兩眼。
朝露待他轉身朝後面走,才敢稍稍明目張膽地看他的背影。顯然他左邊的身體處於大半失能的狀態,很難保持平衡,走起路來身子不免重心右移,上半身有些前傾,可他的背卻挺得筆直。
周若枝回頭看了眼,輕咳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朝露,快別看了。」
朝露臉一熱,頓時不好意思起來,「我就是看看他去哪兒,有點擔心他會摔倒。」話一出口,她更窘了,說出這種理由還不如不解釋。
「他走路這麼費勁,特地起來還能去哪兒?廁所唄!」周若枝翻了個白眼,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那個人以前也來過這家店,也坐在我附近,他那樣的身子容易讓人記住,我也看過他的長相,撇開殘疾,是很俊的男人。朝露,妳是不是看人家臉長得帥就……」
朝露沒否認,心裏倒覺得這也是毋需爭辯的事實。
周若枝顯然也是隨口打趣,沒當一回事,「哎,他似乎挺嚴重的,可憐啊。」
聽她這麼一感歎,朝露回想起那晚自己拒絕相親時說跟母親的那些話,不禁覺得自己當時的決斷很是理智。這個人或許是個相當優秀的青年,卻終究免不了一輩子被打上「殘廢」的烙印,那是常跟可憐、悲劇相關聯的詞,而作為伴侶,也很難被排除在世人這樣的聯想之外。
那是她不能忍受的,她不在乎別人的嫉妒、排擠,那對她幾乎是一種肯定,但可憐不行,絕對不行!
更何況,他會遭遇到的不只是可憐,還有更惡劣的,就比如現在—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大概是看到了他走路的樣子覺得好玩,竟然豎著手中的金箍棒充氣玩具當拐杖,模仿起跛行的樣子,一旁的母親勸了兩句沒奏效,也就隨他去了。之後孩子的母親起身去了洗手間,小男孩的行為更加放縱,一腳高一腳低的,越走步態越誇張。
朝露看著覺得很不舒服,乾脆把視線調轉回來,不往那頭看去。
周若枝看著朝自己走過來的服務生,「好像是我點的魚餅到了。這是這裏的招牌,味道不錯。」
「哦,是嗎?」朝露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
可那盤魚餅還沒端到她們面前,冷不防從窗臺竄出一隻貓,直接朝著那個端盤子的服務生跳過去,那名女服務生一驚,「哇」地叫了出來,托盤裏的東西頓時碎了一地。朝露和周若枝也被這動靜嚇了一大跳。
「小夏,我真不懂,我哥怎麼能請個怕貓的服務生在這家店裏打工?」
朝露發現說話的是剛才用左手彈奏和弦的鬈髮女子。聽她話中的意思,應該是這家咖啡店老闆的妹妹,只見她站起身,朝那攤狼藉走去。
那隻闖禍的貓咪銜了塊掉落在地的魚餅早就不知竄去了哪裏,而砸了盤子的服務生年紀還很小,大概不滿二十歲,聽老闆的妹妹這麼一說,趕緊轉身去拿工具收拾殘局。
朝露見她毛毛躁躁,一臉驚魂未定的模樣,不覺搖了搖頭。
「小心!」
「小心!」
朝露本來已經轉移注意力,猛然聽到這兩句提醒,不知怎的心頭一緊,一下子就站了起來,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看到那兩個彈鋼琴的男女一前一後扶住了模仿跛腳的小男孩。
她剛才就見孩子越玩越過頭,嫌正著走不過癮,還一瘸一拐地倒著走,許是不小心踩上了碎片或是油漬,竟險些滑倒,要不是女子眼明手快一把托住他,不只孩子會摔跤,只怕連那個殘疾的男子也會摔得不輕。看他跪倒的姿勢,應該是他出於本能伸出了手,身體一下子失了重心,幸好有人及時借了一把力,饒是這樣,還是倒在了地上。
「小俊!叫你不要調皮你不聽,看看,差點摔倒了吧?」孩子母親從洗手間出來,正好看到了這一幕,急忙跑過來,又是焦急又是心疼,忍不住教訓。
「是該好好教。」鬈髮女子顯然很不高興,一邊把手杖遞給男子,一邊對孩子的母親沒好氣地道。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孩子母親一臉慚愧,又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問道:「先生,你沒受傷吧?」
「沒有。」男子淡淡地搖頭,用手杖支撐起身體,又半借著鬈髮女子的力量從地上緩慢地爬起來。隨後,他低頭對那個小男孩道:「小俊,哥哥走路好看嗎?」
小男孩愣愣地看著他,顯然不知道怎麼回答好。
「很醜對不對?」他目光裏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哀怨,反而十分平和溫柔,「你並不希望以後像哥哥這樣走路吧?」
「好可怕哦……」小男孩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我不要變成瘸子!」
「小俊,別亂說!」孩子母親有些尷尬。
「沒關係。」當事人反而一臉無所謂的寬容,朝著孩子母親笑了笑,又對小男孩說道:「所以嘍,以後一定要好好走路知道嗎?而且,哥哥也覺得自己走路很難看,所以如果別人還學哥哥走路的樣子,哥哥可是會傷心的喲。」
「大哥哥,我錯了。」小男孩扁扁嘴,眼睛裏亮晶晶的,好像快哭了。
「好乖。」他摸摸摸小男孩的頭。
那對母子買單離開咖啡店後,那兩人又回到了座位上。
鬈髮女郎說了句,「真不愧是教師!果然厲害。」
朝露像個傻瓜一樣一直站著,看著那個人調整著手杖坐下,動作依然顯得笨拙,然後再把手杖往窗臺邊隨便一靠。
不知是陽光一下子變得強烈,還是朝露的錯覺,她的眼前一陣模糊,那根黑色的手杖在光暈裏變得極淺,幾乎隱去。而它的主人略偏過頭,笑著看向窗外,臉上有些紅暈,也不知是因為走動一圈有些熱了,還是對於女伴的誇讚有些羞澀。
那個角度和朝露看過的照片何其相似,只是更具生氣。
「朝露,妳快坐下吧。」
朝露回過神,見周若枝看她的眼神像在看怪胎。她何嘗不知道自己剛才的反應特別傻氣,還好那對男女沒留意到她的反常,她趕緊坐下,喝了一口冷咖啡定神。
「妳清醒點,就算不在乎他的腿,人家女朋友還在呢!」周若枝小聲說。
朝露忙搖頭否認,「別胡扯,我只是有和妳一樣的感覺,覺得怪可惜的,那麼好的一個人……」
「那倒是,要是我,不揪住那孩子教訓一頓就算好了,還揭自己的短處好言教導對方,我可沒那麼大方!」
「我也和妳一樣。」朝露苦笑。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周若枝看看時間,說得先回去了,朝露點點頭,結完帳走出店外,兩人道了聲再見便分開了。
回家的路上,她想起了往事。
高中時曾有個女生因為一些小事和她起了衝突,口不擇言地嘲笑她,當時已經放學,那個女孩一路走一路不依不撓地罵人,而她沒有爭辯,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個女生。
一步、兩步、三步……對了,就是那裏,不要走偏……
她就這樣冷冷地看著那個女生沒留神腳下的路,被一塊丟棄在路中央的磚頭絆倒,摔了個四腳朝天,對於沒有向那個女生發出提醒毫無愧疚。
後來,有個同班的男生從她身後走過來,扶起了那個女生。
難道他一直走在她們身後,把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了?
那時的她有些心虛,手心冷汗涔涔,直到她聽見那男生說的話才寬心—
「會摔這一跤是妳活該!」
她和方蘊洲就是從這件事開始漸漸熟悉的,在此之前,她甚至沒有和他說超過三句話。他和她都算是年級裏有名的學生,只不過出名的理由很不相同,除了成績都很優異這點之外,他們便是兩個世界的人,毫無交集。
自從父親出事後,所有人對她的第一想法就是「殺人犯的女兒」,生怕哪一天她會像父親一樣犯罪,初時朝露還會在意這些閒言閒語,時間久了便生成一套自我保護機制,不生氣、不感動、不傷心、不熱情。別人願意和她說話論事,她就好好應對;給她臉色瞧,她就轉身走開。
不管這算是消極抵抗還是什麼,有了這層保護,她總算沒有垮掉。
當方蘊洲扶起那個女生,轉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時,朝露似乎聽見防護罩發出清脆而短促的龜裂聲,她一時找不到哪裏有了裂縫,有細細的風透進她的心裏,卻並不冷。
「妳可真狠。」他走到她面前,定定地看著她,語氣裏卻不含責備,反倒像是在評價一個很有意思的發現。
她白眼一翻,哼了一聲,「難道你就有風度?」
「我不只有風度,還很有正義感。」方蘊洲毫不臉紅地說。
朝露想了想,他的話確實沒錯,扶起狼狽跌倒的人是風度;斥責出言不遜的人是正義。這個方蘊洲,過去即使他是全年級最出風頭的人,她也沒覺得怎樣特別,倒是今天這一齣教她對他刮目相看了。
那件事發生後,關於她和方蘊洲談戀愛的傳言鬧得滿城風雨,朝露的日子變得更不好過。她清楚流言之所以散播得這麼快,不會只是一兩個人的功勞。她貧窮、她漂亮、她聰慧、又是個家裏有不光彩故事的人,這樣一個女生,男生還好,卻是最不討女生喜歡的。
假如只是流言蜚語,她尚且可以無視,但各式奇招頻出的惡作劇不斷在她身上上演,她終於感到疲於招架了。
朝露記得那天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當她想要戴上自己的手套時,卻發現裏頭吸飽了汙水。
很聰明的做法,如果直接把手套拿走扔掉,難保不會背上偷竊的罪名。
朝露苦笑了一下,走到教室角落的垃圾桶前,把手套儘量擰乾。
「用這個包起來吧。」
她抬起眼,看了看方蘊洲手裏潔白的男士手帕,搖了搖頭,走回座位,從書包裏找出一本練習冊,撕了兩頁下來,把手套包好。
方蘊洲那天一直跟著她出了校門。她明知道也不拒絕,後來回想起來,她應該是希望他跟著自己的。
出校門後她回頭不見方蘊洲的蹤影,只當他走了,卻很快聽見方蘊洲喊道:「董朝露!」
她一轉身,見他氣喘吁吁地站在自己跟前,手裏捧著一袋糖炒栗子。
「請妳吃的。」說著就硬把紙袋往她手裏塞。
朝露糊裏糊塗地接了過來,熱呼呼、香噴噴的,捧在手裏好溫暖好舒服,她不由得心中一動,「方蘊洲,把你的手帕給我。」
「哦。」他乖乖地把手帕拿出來。
「兩隻手托著,把手帕攤平。」
「好。」他照辦了。
然後,她把半袋栗子倒在他的手帕上,又動作靈巧地將手帕打了結,兩人相視一笑。
往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朝露每每走過那條路都彷彿能聞到栗子的甜香,掌心也冒出直抵心間的暖意……
朝露雖然不喜歡沉溺往事,但也不可否認這是段難得快樂的時光,而很快她也發現,方蘊洲也對此事記憶猶新。
新年過後,公司在郊區的新賣場開幕,朝露隨方蘊洲前去剪綵和巡視,活動結束後回公司的路上,他忽然讓車停在路邊的一家小鋪前,親自下車買了兩袋糖炒栗子。
上車後,許是因為司機在場,他未露痕跡的把其中一袋給了司機,另一袋則給了朝露。
司機不明內情,只當是一點小小的犒賞,朝露卻知道這栗子另有典故。
方蘊洲掏出手帕,用隨意不過的口吻說:「朝露,分幾顆栗子給我,我一會兒再吃。」
見狀,她的心不是沒有感觸,只是不動聲色,默默地將裝著栗子的紙袋略向下傾倒,等到手帕已經盛不下多餘的栗子,方蘊洲的手卻依然那樣捧著,似乎在等待什麼。
朝露抿了抿唇,放下手中的紙袋,默默地牽起手帕的四個角,用力打了對結。
第二章
春節一過,曼森與多家企業、學校一同協辦了一場名為「聽風競走」的公益活動,目的是為了籌集善款,捐贈助聽器給偏遠地區的聽障兒童。
募捐並不新奇,這場活動的特別之處在於並不只是簡單地捐款了事,而是事先劃定一條長達五十公里的路線,以公司或學校為單位報名組隊競走,除了早已定好的捐款額,到時看有多少人到達終點,會再額外捐贈相應數目。
另外,每一個參與者可通過郵件、微博等方式與周圍的人打賭,如果參加競走的隊員挑戰成功,參與賭約的人則要按照事先約定好的金額捐款,如此一來,便讓整個活動增強了趣味性和參與感,也讓這場公益活動有別於其他一些大打悲情牌的活動。
作為有相當知名度的跨國企業,曼森每年都會參與一些由政府或NGO組織的大型公益活動,一來體現企業的社會責任,二來也會對公司的聲譽有所提升,再者,這類活動往往需要動員全公司的人,對企業內部的凝聚力也相當有成效。曼森內部早早就開始宣傳此次活動,截至三月底,朝露已經收到了超過六十個人的報名郵件,她雖沒有報名參加,但作為後勤補給人員之一,屆時也會到場。
四月的第二個禮拜六,春天的味道已經很濃,陽光不算太大,潔白雲朵散落在空中,這樣的天氣,就算不做公益,進行一些戶外活動也是極其適宜的。
方蘊洲作為營運總監也抵達了現場,他先是在出發前作為企業代表做了簡短的演講,之後又對曼森的員工說了一些鼓舞士氣的話,等到競走正式開始,便和朝露及其他後勤補給人員坐上了麵包車,開始往中途各個補給點輸送人員和飲料、食品,這五十公里的距離共設置了五個補給點,每個補給點會下去兩、三個人。
方蘊洲和朝露則會在二十五公里處下車—走到這裏的人一般都已經疲憊至極,急需鼓勵,正是因為如此,方蘊洲才說要在這裏等候,等所有還在繼續向前的員工通過半程的補給點後,他們再繼續驅車到終點,迎接走完全程的勝利者。
兩人在二十五公里處下車後,佈置了一下現場,把簡易折疊桌椅、飲料和食物一一擺好。
「我回國後幾乎哪裏也沒去,陪我在這附近轉轉吧,也算郊遊一次,嗯?」方蘊洲說。
朝露想了想,這也不是過分的要求,何況距離參加者到這裏也需要很長時間,她和方蘊洲相對乾坐著也是無趣,於是她說:「好。」
方蘊洲的臉上露出了高興表情,一時忘形地拉住她,「走吧。」
朝露沒直接甩開他,只淡淡地說:「方總監,去那邊看看吧。」
方蘊洲這才訕訕地放開手,跟著她往前面那片油菜花田走去。
兩人默默無語地沿著田陌行了一段路,方蘊洲終於忍不住開口。
「朝露,今天我們不談公事,說些別的話可以嗎?」
朝露一怔,眼底閃過一絲猶豫,隨後笑了起來,停下腳步,「可以是可以,只是……要說什麼呢?」
方蘊洲直勾勾地看著她,似乎是要挖出她心底隱藏的情感,朝露迎視著他,毫不躲閃。
最後,他放棄了。「妳看起來想得比我明白。」
「不然呢?」朝露的語氣並沒有嘲諷,而是通透了然,「蘊洲,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怪過你,更談不上耿耿於懷。十七、八歲的我們能做什麼?我們甚至連經濟都無法獨立,不管我們談戀愛的事有沒有被爆出來,你全家都是要移民的,你一個小孩子能反抗嗎?即使當時我們不分手,最後又能有什麼結果?」她的話語隱隱有著安撫,「所以,你不必自責,因為你所以為的埋怨根本是不存在的。」
方蘊洲情不自禁地將雙手搭上了她的肩頭,這一次,朝露沒有抗拒,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告訴我,妳真的沒有因為和我分開遭遇到很多傷害嗎?妳真的很堅強很勇敢,是嗎?」
朝露的目光移向那一大片黃得耀眼的菜花田,在微風中,它們順勢搖擺,卻不會倒下。她點點頭,「我已經忘了當時是怎麼想的,但是我現在不是還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嗎?」
她忘了嗎?當時那種心情或許淡去了,可是一些畫面卻還是閉上眼就會浮現出來—
「董朝露,妳知道明年就要高考了吧?妳不要仗著自己成績還不錯就掉以輕心,而且也不要影響其他同學。」
「老師,我的成績下降了嗎?我影響誰的成績了嗎?」她仰著脖子說。
很多年後,她還會夢到那時她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又一圈飛速旋轉,像一個具有魔幻色彩的轉盤,發出「嗡嗡」的聲響,而班導師的臉孔卻已模糊不清。
「董朝露,老師說的話也許不中聽,但是很快妳就會知道,家境不好的孩子要出人頭地就要比一般人更努力。還有,女孩子家要自重自愛,別妄想走捷徑。」
「老師,你真的相信光努力就可以嗎?還有,老師你說的捷徑在哪裏?我很想走走看。」朝露笑得很冷。
「董朝露同學,青春期的男女之間有一些特殊的情感是正常的,只是校園戀情,尤其是中學時代的戀情有結果的很少,所以……」
「校長,那是為什麼呢?」
「理由有很多……」
「比如說,男女雙方的家庭差距懸殊,對嗎?」
那個時候,方家作為校友,捐贈的新教學大樓模型正擺放在校長辦公室裏。
她嘴上抵抗著那些大人,心裏卻早就做好了分手的準備,她的人生充滿了失望,早就習以為常。
但她始終沒和方蘊洲正式提出分手,直到有一天,方蘊洲跟她說,他們全家決定移民新加坡。
「移民」之類的詞離她的生活太遠,這是她沒有想到過的事。原來,她和他最後會是這樣的收場。
他說,會給她寫信。
後來,她果真收到了他的信。
那天是她上大學後第一次返家,從信箱裏拿到那封航空信,一個人在信箱前的臺階坐了很久,當她站起身時,手裏只剩下一地慘白的碎片。
「蘊洲,」朝露輕輕拿開他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和他重逢後,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其實我們說開了也好,公事上,我們能合作得更順暢;私底下,我們也依然是好朋友,再不濟也是老同學。我也不希望你心裏有什麼疙瘩,那對我對你都沒有好處。」
方蘊洲沉吟了一下,「……妳說得對,我會往前看。」
隨著時間的推移,陸陸續續有人抵達了這裏,二十五公里的步行讓出發前神采奕奕的眾人均露出了疲態,空氣裏夾雜著汗水的味道。
朝露見財務部新進職員Emma的腳後跟已被鞋子磨得不成樣子,臉色也因痛楚整個發白,忍不住一邊翻藥箱,一邊勸她,「走到半程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實在撐不住,還是坐大巴返回比較好。」
出於安全考量,沿途都有大巴跟進,用以接送那些體力透支的參與者,後勤人員固然要鼓勵參與競走的隊員,然而勸退硬撐的隊員也是必要的工作。
「這點小傷我能堅持啦。」Emma把兩個腳後跟都貼上了OK繃,粲然一笑,「哦對,乾脆再給我兩個吧,貼厚一點,比較耐磨。」
朝露也不再勸,又遞給了她幾個OK繃。
Emma在腳後跟處又貼了一層,這才套上鞋襪。「搞定!」說著拿起瓶裝水喝了一大口,就一臉輕鬆地站起來,重新出發。
「Emma!」朝露舉起事先準備好的相機,向著還沒走遠的她喊了一聲。
Emma回過頭,她按下了快門。
真是一張年輕、有朝氣的臉啊……朝露不由得感歎,那種活力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而她雖然也算年輕,卻似乎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這樣的狀態。
她盯著相機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察覺方蘊洲探究的眼神,才像掩飾什麼似的把相機遞給他,「我覺得這張拍得還不錯,你覺得呢?」為公司宣傳欄拍幾張員工的照片也是她作為此次活動後勤人員的任務之一。
「朝露,用不著去羨慕。」方蘊洲對此顯然興趣缺缺,只瞄了一眼便把相機還給她,「記得我早就和妳說過,快樂起來並不是太難的事。」
那個有著純真雙眼,俯視她的大男孩,在距今遙遠的某一天確實曾說過那樣一句話,起初她還不覺得怎麼樣,漸漸地卻覺得眼睛有點濕潤,趕緊把相機舉了起來,自方蘊洲身邊走開,佯裝四處尋找可以攝入鏡頭的人物和景色。
驀地,她放下了相機,一絲詫異從她的瞳仁裏閃過。
如果不是那個人的體貌太過於特殊,很難錯認,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差點成為她相親對象的男人、那個在「貓與鋼琴」咖啡店裏單手彈鋼琴的男人、那個必須依賴手杖才能走路的男人,竟然會在這樣的場合出現!
許是因為知道今天要走長路,所以他換了一支帶有四腳支撐的手杖,可即便如此,他也走得很吃力。想想也是,就是四肢健全的人,走完二十五公里也瀕臨毅力與體力雙雙透支的情況,更何況是一個半邊身體都不方便的殘疾人。
朝露不知不覺就向他來的方向走近了好幾步,不知出於什麼心態,她舉起相機,朝著他按了一下快門,之後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遲遲沒有放下相機,而是透過鏡頭繼續打量他—
他的左腿幾乎完全抬不起來,腳尖無力地在地上劃著圈,被腰部的力量拖著向前蹭;左手也不像普通人走路那樣會有一些規律的擺動,而是姿勢彆扭地貼著胯部,幾乎不動;右腿雖然是健康的,但大概是負著全身重量走了太久,因此邁步的姿勢頗為沉重。
朝露調整了相機的焦距,鏡頭裏,那隻緊緊握杖的手被放大,隱約看得到暴起的青筋,每往前一步,整條手臂都在細微地打顫。
說實話,朝露很擔心他會不會隨時摔倒。
顯然,有此憂慮的不只她一個,有工作人員出於好意,走上前詢問他需不需要搭乘大巴返回。
他停下來,帶著些微的喘息笑道:「我還可以,暫時不需要。」說著,稍稍挺直了脊背,又繼續向前挪步。
他的回答並無那種刻意表現的毅然決然味道,卻讓朝露相信,即便是拖著這樣的腿,他也會堅持走完全程。
她放下相機,怔怔地望著他,這個人明明走起路來是那麼辛苦,可是,因為那股平靜自得的氣質,竟然不顯狼狽。
「褚老師,快來這邊坐。」
「褚老師,過來休息一下,你好厲害呀!」
兩個年輕的女孩子迎上來,對著那個拄著拐杖的男人招呼。
朝露這才發現,F大的補給點居然與曼森的相鄰,那兩個女孩子應該是該校的學生。
她轉身回到了自己公司的位子坐好,眼睛卻不時地瞄過去,連一旁的方蘊洲都發覺她的異動,「那個人居然走了二十五公里,難怪妳會好奇。」
朝露沒有否認,反而出神地接著他的話,說道:「也不光為了這個,我更好奇的是,對他來說,走那麼長距離應該是件很累的事,但看他的樣子,好像更多的是享受。」
「所以妳看,我說過,快樂並不是件很難的事,跟他比起來,妳是不是應該有更多快樂的理由?」
朝露總覺得方蘊洲的話有什麼地方讓她聽著不太順耳,又說不出毛病,最終她還是啥也沒說。
男子坐了下來,把拐杖挨著折疊桌放好,右手做著舒展手指的動作。
朝露心想,依靠單手撐了那麼久的手杖,再不放鬆一下,只怕手就要痙攣了。
一個梳著高馬尾的女生把一瓶礦泉水遞向男子,傳到半空又收了回來,臉色頗有些尷尬地將瓶蓋擰開,才把水再次遞出去。
「謝謝。」
他道了謝,接過水一連喝了幾大口之後,他把瓶子置於兩腿之間平放在椅子上,用大腿夾住,右手使勁兒擰好瓶蓋,接著又從桌上拿了一瓶未開封的牛奶,用同樣的辦法打開了瓶蓋。
「老師,你真有辦法!」兩個女生看得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的豈止她們倆,朝露也被震住了。
「這就應了那句老話,辦法總比困難多,呵。」他笑得很輕鬆,一點也沒有故作逞強的味道。
略微扶了一下桌子,他探身從桌角的一疊紙杯裏抽了兩個,將牛奶注滿,「妳們做後勤也很辛苦,喝一點補充一下體能。對了……」他的視線突然往旁邊一掃,嚇得原本看著他的朝露立即心虛地低下頭。「牛奶常溫不好保存,你們要不要也來一點?」
他……是在問誰?朝露愣了愣。
「嘿,鄰居!」
那是個稱得上俏皮的聲音,語氣隨興又灑脫,卻帶著成熟男人的磁性,沒有人會懷疑這個聲音的主人適合做教育人的工作。
鄰居?難道那個人最後的一句問話對象是她和方蘊洲?
「謝謝,我……」她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窩有些凹,眼神深邃、坦蕩澄澈,毫無疏離冷峻之感,見狀,她忽然把原本要說的話嚥回了肚子裏,「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男子很快又倒了兩杯牛奶,略側過身,向朝露和方蘊洲揚了揚嘴角,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下午「聽風競走」活動結束後,朝露忙著收拾現場,等被公司的車送到家時已經十點多了,母親賀蕊蘭似乎睡了。
朝露近些年來很少看電視,這會兒因為洗完澡反而添了些精神,一時不想睡,加上頭髮沒有完全乾,便打開了電視機,對於播什麼節目她完全不在意,只是隨便看看打發時間。她把音量調到最低,手裏握著遙控器,眼睛盯著螢幕,心神卻不知飛到了哪裏。
過了不知多久,睏意漸漸來襲,她打了個哈欠,準備上個廁所就關電視睡覺,出來時卻聽見母親的房裏似乎有被刻意壓抑的呻吟。她心裏一急,顧不得敲門就開門進去。
「媽!」打開房裏的燈,只見賀蕊蘭弓著身子縮在被子裏,表情很痛苦,朝露趴到床前,伸出手摸摸她的額頭,「妳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賀蕊蘭伸出一隻手握住她,並試圖坐起來,朝露一隻手扶著她,一隻手替她調整好枕頭。
賀蕊蘭坐好後,勉強笑了笑,「今天換浴室燈泡的時候閃了一下腰,沒什麼大不了的。妳要是不睏,就拿紅花油給我揉揉。」說著,指了指對面的五斗櫃。
朝露找來紅花油,小心地撕開母親之前自己貼的膏藥片,替她揉搓起來,「媽,如果到早上還不舒服,我陪妳去看醫生。老實說,我不知道自己的手法對不對,也不知道妳傷得多嚴重,我……」
「我的傷不嚴重,倒是明天有件事讓我擔心。」
「什麼事?」
「明天我還要去人家家裏幹活呢,我這樣子……恐怕是幹不了了。」
「那就請假一天吧。」朝露沒想太多,「我早就說了,既然我開始工作,妳也不必再那麼辛苦,我們省吃儉用,也不缺妳一份薪水,妳乾脆辭職吧。」
「妳還沒出嫁,我想替妳存些嫁妝。」見朝露想要反駁,賀蕊蘭又道:「好了,辭不辭這個以後再說,只是明天我非去不可。」
朝露的心裏一動,「是……妳上次跟我說的那個人?」
賀蕊蘭點頭,「就是他。他一個人住雖也習慣,到底有些活兒是做不了的,吃喝方面恐怕只能胡亂打發。要是平時,讓他回家一趟,和老爺子互相照應一天就行,只是我看他明天未必有力氣回家……哦對了,他今天也去參加了妳說的那個什麼競走,這才改了禮拜天去他那裏,要不然,我原本都是禮拜六去的。
「他呀,要是知道分寸,早些退出還好,否則這一天走下來,我真擔心他明天還能不能下地!真搞不懂他幹麼和自己過不去,逞強也不是這麼個逞強法,想必他自己也知道此舉不妥,才會瞞著老爺子,只偷偷讓我改時間去他那裏。」似乎是覺得話題扯遠了,賀蕊蘭頓了頓,又把話題拉了回來,「妳說,這樣我能放心明天放他一個人在家嗎?」
朝露拉開五斗櫃的抽屜,把紅花油放回去,背對著母親低頭道:「若實在不行,妳給他打個電話,讓他另外找人照顧一天,他總有朋友什麼的,說不定……還有女朋友呢。」
她想起那天在「貓與鋼琴」裏見到的鬈髮女郎,看他們那親密的樣子,說是戀人也極有可能。
「他要是有女朋友,我還會想介紹給妳?」
「也許那時沒有,現在有了,也說不定早就有了,只是妳不知道。他的條件其實也不差,找個女朋友也沒那麼難,是不是?」朝露坐回床沿。
「哎,這孩子就吃虧在他那身體上,如果不是殘疾……」
朝露想起很多個畫面,從「貓與鋼琴」到今天的競走現場,每一個都是那個人左腿無力地劃著半圈的樣子,是那樣刺目、刺心。
她不禁脫口問道:「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
「說起來造孽!原本好端端一個健全孩子,一帆風順地活到了二十多歲,沒想到一場車禍讓他昏迷了好幾年,大家都以為他一輩子都不會醒了,幸好老天開眼,沒有讓他一直睡下去。只是在他不省人事的那幾年,他媽走了,女朋友也跟人跑了,醒過來時又發現身體成了這個樣子,光想想就夠傷心了,好在這孩子充滿毅力、心胸寬大。不說別的,單說兩件事,一是拖著這樣的身子一個人去德國留學,邊復健邊念到了博士畢業;二是他到現在還和當年的女朋友,連同她的丈夫跟好朋友似的,這份勇氣、這份氣度,幾個人能有?」
朝露心中暗歎,原來這人有過如此經歷……見母親大有繼續誇獎的態勢,便笑著打斷,「好了媽,別的先不說了,明天妳在家休息一天,我替妳去。」
賀蕊蘭一驚,「妳?!妳怎麼能……」話說了半句,眼神倏然一轉,連帶語調都變得柔軟下來,「嗯,也只好這樣了。」
朝露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來,她連對方叫什麼都不知道呢!去了那裏總得有個稱呼,明天現問總是不太禮貌。
「媽,那個人我該怎麼稱呼他?」
「小褚啊。」賀蕊蘭聲音裏有些睏意,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哦哦,我平時叫他小褚叫習慣了,全名叫褚雲衡。」
朝露本想問是哪幾個字,話到嘴邊卻嚥下了。她不想讓母親覺得她很在乎這個人,惹來無謂的揣測。再者,明天去了那裏橫豎稱呼一聲「褚先生」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朝露和賀蕊蘭一起吃了早飯,賀蕊蘭覺得應該先給褚雲衡打個電話,告訴他今天換女兒替她去,朝露想了想,勸她暫且不要打。
「聽妳這兩次談起他,我覺得妳要是現在打了這通電話,沒準他就不好意思讓我頂替妳去,咬咬牙自己逞強撐下來了。就像妳說的,平常日子還沒什麼,經過昨天那麼大的運動量,他身邊總要有個人照顧。」
賀蕊蘭點頭,覺得有道理,「還是妳心細。妳到了那裏,如果他搞不清妳的來路,不同意妳幫忙,妳讓他當場打個電話給我,我再跟他說。」
「好。」
吃完早飯,朝露便出門了,平常母親每個禮拜六會趕在午飯前去褚雲衡的住處,幫他做完午飯後再做兩小時的家務,朝露雖然自信應付得過來,但畢竟沒在別人家做過活,一路上,隨著離褚雲衡的公寓越來越近,她的心情也越來越緊張,生怕自己一個不慎壞了母親的招牌。
褚雲衡的公寓就在F大附近,只有兩條馬路之隔,這裏距離市區很遠,近年通了地鐵,因此交通還算便利,她先照母親的交代在社區附近的大賣場買了些菜,循著門牌號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公寓,在樓下按了對講機,等了兩分鐘,大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朝露心想,他也不問問是誰,就不怕來的是壞人?以他的身體,如果遇襲該如何應對?想歸想,人已經往裏走了,進了電梯,她按下七樓的按鈕。
看著那發光的數字「7」,她腦子裏不知怎麼胡亂轉起念頭,要是發生什麼事,對他來說,還是住得低些更方便逃生吧……電梯「叮」的一聲打開,她回過神來,一下子拋開了亂七八糟的雜念,吸了一口氣,走到門前按了門鈴。
門開得很快,顯然裏面的人已經早早守在門口,朝露見褚雲衡今天竟然坐在輪椅上,就知道他昨天累得不輕。
褚雲衡見到她一怔,看出他臉上的疑惑,朝露正要開口解釋自己的身分,他卻恍然大悟地點頭微笑道:「哦,妳是昨天的鄰居。」
朝露想起昨天活動的補給點他請自己和方蘊洲喝牛奶時的情形,如今「鄰居」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更添上一份舊友重逢般的親和。
朝露感覺自己沒剛才那麼拘謹了,跟著笑道:「是的,沒想到這麼快會再見面……」
「那麼妳今天是?」褚雲衡雖然還沒弄清她到此的目的,右手卻已撥動輪圈,讓出了進門的通道。
朝露直接走了進去,帶上門,「你好,褚先生。我是賀蕊蘭的女兒,我媽媽受傷來不了,讓我代替她一次,褚先生你放心,我一定會很賣力地把活兒做好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賀阿姨沒事吧?」
「昨天不小心扭了腰,還好沒什麼大問題。」
「哦,沒有大礙就好。」褚雲衡指了指房裏的一張椅子,示意朝露坐下來,「只不過我挺過意不去的,如果你們事先告訴我一聲,就不用特地麻煩妳跑這一趟了。等賀阿姨身體好了,晚幾天過來也是一樣,我這裏沒有急著非做不可的事。」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才沒讓我媽提早給你打電話……」她咕噥。
「哦?」褚雲衡的輪椅朝她趨近了一小步,抬起頭饒有興味地看著她。
朝露驀地住了口,心裏暗驚幸好被他打斷,不然險些說溜了嘴,把擔心他經過了一天的競走,特別需要有人照顧的話說出來,要是這樣,不等於承認自己事先就知道他是誰嗎?這樣一來,要是褚雲衡再細想,保不齊就會起疑。
在褚雲衡的世界裏,他們在競走之前不曾見面,照理說直到他打開門,他們才發現原來是昨天萍水相逢過的人,她總不能告訴他,自己是曾經預備安排給他的相親對象吧?
幸好褚雲衡像是沒疑心,笑了笑又說:「妳來當然能幫到我很多,謝謝妳。那……說真的,我有些餓了。」
朝露心頭一鬆,也跟著笑了,「好的,我去做飯。」
褚雲衡跟著她到廚房門口,一邊看她一邊說:「坦白告訴我,妳的廚藝怎麼樣?」
「還能湊合吧。」朝露聳聳肩,「這取決於你對食物的標準,還有你是否挑食。」
她說完,就見到褚雲衡若有似無地抿起嘴唇,笑了一下,接著聽他說道:「妳的回答很嚴謹。」
「那麼你的標準是?」
「比學校餐廳的菜或者我煮的麵好吃就可以。」他的語氣不像是開玩笑,「順便說一句,我基本不挑食,只是不吃辣。」
朝露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標準不算高。」
「那我就放心了。」他含蓄地笑著,在輪椅裏調整了一下坐姿,右手輕輕捶了捶腿,麻痺的左臂也略微伸展了一下。
朝露看得出來他有些疲態,遂勸道:「這裏馬上要起油鍋,油煙大得很,你進房裏等吧,飯好了我叫你。」
「好,那這裏交給妳了。」說著將輪椅掉了個頭。
「你一個人可以過去嗎?」朝露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我的意思是,你一隻手可以推輪椅嗎?」
褚雲衡靈巧地將輪椅轉向她,臉上不見任何不快的情緒,低頭撥了兩下輪圈,「看出來沒有?我這輪椅是特製的,有雙層的手圈,外面那個大圈對應的是右手,裏層那個小的對應的是我左側的輪子,中間有傳動桿,所以我用起來很得心應手。」
難怪他用一隻手便可操控自如。朝露這才恍然大悟,「抱歉!是我太孤陋寡聞了。」而且還多事又多話。
「怎麼會?一般人當然搞不清楚這些設備。」他無所謂地挑了一下眉。
這讓朝露發現,他有很好看的一對眉毛,很黑、很濃,有著弧度堅毅的眉峰。
他再度驅動輪椅轉身離開,露出他挺直的脊背和飽滿的後腦杓,丟開了手杖的褚雲衡,雖無法像常人那般行走,卻因沒有了蹣跚步履的妨礙,顯得比平常更俊逸灑脫。
朝露聽母親說過,褚雲衡愛喝湯,因此,來這之前她就特地在菜場買了個花鰱魚頭,進廚房第一件事就是先處理魚頭,用油兩面煸過再加水煲湯,隨後才開始洗米、挑菜,忙了一個小時,總算大功告成。
見褚雲衡不在廳裏,朝露剛要進臥室去叫他,不經意低頭看到圍裙上的幾滴油漬,她下意識地皺了下眉頭,把圍裙脫下,掛回廚房門後的掛鈎,又打開水龍頭洗了洗手和臉,這才去叫褚雲衡。
門壓根兒沒關,但她還是敲了門。
褚雲衡半臥著,身後有兩個大大的靠枕,腿上蓋了條毯子,他在床上支了張小桌,放了一臺iPad。
「可以吃飯了。」
他抬起頭,「好,妳先出去,我馬上來。」
她順從地嗯了一聲便退出房間,想了想,還是給他帶上了門。
他並沒有在房裏磨蹭很久,便重新坐回輪椅來到廳裏,直到他坐到餐桌旁,放下剎車,朝露才拉開椅子坐下。
湯和飯已經事先盛在碗裏,就放在褚雲衡的面前,他先喝了一口湯,連讚美味,讓辛苦了大半天的朝露頗感欣慰。
朝露也喝了一口湯,又嘗了親自做的魚香肉絲和刀豆炒馬鈴薯條,心裏鬆了一口氣,雖稱不上大廚手藝,總算沒有出醜,她可不希望褚雲衡只是出於涵養才誇獎她。而且說實話,她很想好好做一頓飯給他吃,不只是因為她今天是來替母親工作,也因為她能夠想像,他一個人生活的時候很難吃到一頓好吃的家常菜,更何況經過了昨天的一番折騰,身體也需要營養。
吃完飯後,朝露準備開始整理家務。
她曾大略地問過母親,每次來褚雲衡這裏要做些什麼,當時母親只說了幾項,她還不信,真的到了這兒才發現需要她做的事確實少得可憐。
房間的裝潢很新,收拾得也很乾淨,臥室和客廳裏偶爾有幾本書或者幾個靠墊堆放得不甚整齊,卻也只是給屋子添了些人居住過的痕跡,並沒有多麼凌亂,連廚房的瓦斯爐都沒有多少油膩,除了玻璃窗和一些死角,幾乎不見灰塵。
朝露在心裏歎服,這個男人的身體這麼不便,房間倒比自己的還整潔,平時她下班回到家往往很累,東西什麼的時常亂擺,有空想起來了才收拾一下,不過既然是到別人家裏來幫忙,當然不同於在自己家裏的隨心所欲。
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洗完碗筷後先收拾了剛使用過的廚房、擦了客廳的地板,又想起母親囑咐過每週要換一次床上用品,便向在陽臺那裏坐著曬太陽的褚雲衡說道:「麻煩告訴我乾淨的床單、枕套在哪裏。」
「在我衣櫃下面的第一個抽屜裏。」他驅動輪椅跟在她的後面,進了臥室,指了指自己的衣櫃,「麻煩妳了。」
「不會。」朝露拉開抽屜,裏面有好幾套床上用品,都是素淨的淺色布料,疊放得很整齊,她隨手拿了一套出來,放到一旁的書桌上,跟著動手拆床上的那床被套。
褚雲衡來到窗邊,扶著床沿略直起身,轉動手柄拉開窗戶,「我覺得換床單、被褥時,開窗通風對身體比較好。」
「對不起,我大意了,沒有想到。」朝露的本意是看他穿得不多,怕他嫌冷,只是她不習慣向人解釋,就乾脆承認是自己疏失。
「不,我沒有關係,出去就行,但妳在裏頭換這些,很容易吸入灰塵,也許還有塵蟎什麼的。」他不好意思地說,「大概是我這人有些潔癖吧。」
「哪裏,你說的半點錯都沒有,謝謝你的提醒。」她微笑頷首。
褚雲衡無聲地笑了笑。
這間臥室不算很大,似是擔心輪椅會妨礙她,褚雲衡退至門邊,靜靜地看著她手腳麻利地褪下髒的床單、被套、枕套,捲成一堆扔到地板上。
朝露回身拿乾淨床單的時候,見他還在房裏待著,柔聲道:「你不用陪著我,就當我是個普通的鐘點工就好,平時怎麼樣現在還是怎麼樣,我反而自在些。」
「像平時一樣?」褚雲衡問道。
「是的。」
他笑了一下,反而向她趨近一步,右手握住她手中床單的一角,「那麼,至少我還有一隻手可以幫忙。在我兩隻手都好使的時候,也覺得這換床單,尤其是換被套這事不簡單,亂抖亂扯個半天才能搞好。妳不用覺得我對妳特別優待什麼的,事實上,我把這作為復健運動的一種……嗯,賀阿姨來的時候,我也是這樣的。」
朝露沒有拒絕他的好意,想著:呵,還真是不折不扣的「一臂之力」呢!她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自己卻渾然未覺。
有了褚雲衡的幫忙,朝露很快鋪好床,抱起地上的被套床單往洗手間走。剛才吃飯前她去了次洗手間,因此知道洗衣機在洗手間裏。
見褚雲衡仍跟著自己,她好笑道:「你不會是要幫我按洗衣機按鈕吧?」
「當然不是,」他搖頭,「我只是想上廁所。」
「哦……」朝露大窘,闔上洗衣機蓋後忙退出來。
她已經看過洗手間的設施,地上鋪的是防滑磚,洗手臺和馬桶旁邊都有扶手,沒有浴缸,只有一個淋浴房,裏面有一張防滑凳,但她還是有些不放心,一直守在門口,直到聽見他轉動門把的聲音,才慌慌張張地遠離了幾步,轉進了廚房,隨手找了塊抹布擦流理臺。
「以我這個稍有潔癖的人來看,也已經夠乾淨了。」
褚雲衡的聲音在身後揚起,她回過頭,輕聲道:「如果你覺得可以了,我就先回去了。」
「妳有急事的話我不耽擱妳,只是妳忙活了半天,我很希望妳能歇歇再走,我泡壺好茶給妳,咱們坐著聊聊天。妳瞧,我甚至不知道妳的名字。」
「我叫董朝露。」她說。
「朝露?是清晨的露水那個朝露嗎?」
「是的。」她低聲說,「我是清晨生的,所以父母才想到了這個名字。挺俗氣的吧?」
「不,聽上去就覺得有種清澈透明的感覺,嗯,又不生僻,自自然然又容易記。」
「就是意思不大好。」
「妳是指『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朝露心情一時蕭索,「還有一句,『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
雲衡略一蹙眉,「這意思其實也沒什麼不好,反倒是人生真諦了。人的一生本來就很短暫,苦悶無奈的事細算或許比快樂順心的事要多,這大概也是人的本能,痛苦的事總是記得比較牢,而歡樂卻容易轉身即忘。要知道,永恆和人類本就沒太多關係,抓住每一個瞬間才是要緊事。」
朝露望著他,有些近乎懾服的情緒攀上了她的心頭,在發現褚雲衡也帶著深邃的目光望向她時,她意識到自己長時間盯著他看未免失態,忙用故作輕鬆的口吻道:「褚老師,你可真像個老師。」
他直直地看著她,「妳知道我是老師?」
「昨天那些學生叫你老師,我媽媽也說過。」朝露的手下意識地捏了捏衣角,「我來這裏之前,她跟我說了些你的情況。」
「那麼她應該也告訴了妳我的名字是不是?」
「嗯。」
他的眼角因濃烈的笑意而半瞇了起來,「既然如此,就不要叫我褚先生或者褚老師了。」
她不是能與陌生人很快親近起來的人,可是,他和善自然的態度感染了她,讓她覺得如果再保持生疏的距離,反而顯得很奇怪。於是她走近他,在他的輪椅前站定。「好的,褚……雲衡。」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已經將右手伸了出去,臉上還帶著些來不及收拾的局促和不安,「你也可以叫我董朝露,或者……朝露。」
他伸出右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指尖。那是一隻有著修長手指和勻稱骨節的手,朝露覺得,這是她所見過的、最好看的一隻男人的手,她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他那微微蜷縮著放在大腿上的左手,也覺得它並不醜陋,甚至另有一種柔弱的美感,能讓見者心口微微作疼。
「你剛才說,你想喝茶?」朝露決定暫時不走了,「茶葉在哪裏?」
「不用茶葉,我請妳喝些別的。」說著,褚雲衡轉動輪椅往客廳去了,再回來時,腿上擱了一個方形的錫罐,也不知裏頭裝著什麼,「這個我來弄,好了我再叫妳幫忙端出去。」
朝露一個人坐在客廳,也不知廚房裏頭的褚雲衡在搞些什麼名堂。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叫她的名字,忙走進去,他讓她找了兩個小茶杯,用托盤盛著,連同一個紫砂壺端出廚房。
「還得稍微等一等。」楚雲衡道。
茶壺的蓋子雖還蓋著,朝露已然聞見一股極其雅致特別的香氣溢出來,瀰漫在房間裏,輕輕嗅一口都是芬芳的味道。
又過了一會兒,褚雲衡說:「可以了。」
朝露忙搶在他前頭端起水壺,往兩個杯裏倒,只見細白瓷杯裏盛著淡金色的「茶湯」,朝露看了半天,還是沒看出是什麼茶。
大約是看出她的茫然和好奇,褚雲衡終於揭曉謎底,「我的胃不大好,因此不愛喝綠茶,這是沉香茶,我的腸胃不太好,這茶據說能養胃,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只是偶爾喝喝,覺得這茶香氣好,口感也溫潤,就喜歡上了。不過最近挺忙,也不大有心思考究吃喝,正好妳來了,就想和妳分享一下,也不知道妳喝得慣喝不慣。」
朝露頓覺自己孤陋寡聞,和面前的這個人比起來,她簡直是個鄉野村姑,沉香她當然聽過,沉香茶卻聞所未聞,更別提品嘗了。她的鼻尖被這股香氣縈繞,勾得她更想親嘗滋味。她低頭抿了一口,只覺齒頰留香,不禁讚道:「真好喝。」她也想不出更妙的辭彙來形容,只能由衷地讚了句好。
「也有人喝不慣的,幸好妳喜歡。」褚雲衡看上去也很高興。
飲茶的氣氛雖然融洽,兩人畢竟不熟,適合聊的話題有限,剛好褚雲衡問起朝露的工作,在答覆了他之後,她決定順著這個不涉及過多隱私的安全話題聊下去,
「我聽說你曾在德國留學,那麼現在是在大學教德語嗎?」
「不是,我在德國念的是哲學系,現在也是在哲學系任教。」
朝露有些意外。哲學當然不是從未聽說過的名詞,但要說對此有多少認識可不見得。她和大多數人一樣,覺得那是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她也因為這個回答更添了一分好奇。
「你教什麼呢?」
「主要是西方現代哲學,還有形而上學和辯證邏輯。」
那是什麼?那些名詞對於朝露來說過於遙遠,更不清楚辯證邏輯和其他邏輯學有什麼區別或者關係,人對於自己不熟悉的領域常常感到神祕,朝露忽然覺得眼前的人簡直莫測高深,眼神也不自覺地迷離起來。
「嘿,妳不會覺得學哲學、教哲學的都是怪胎吧?」褚雲衡繃著臉,帶著故作嚴肅的誇張表情問道。
「啊?不是,我是……雖然知道這絕對是種錯覺,但就是會覺得哲學系教授應該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再不濟也是個中年人……」
褚雲衡沒忍住笑,「第一,我還不是教授;第二,我已經三十好幾了,的確是中年人啊;第三……總有一天我會變成老頭,也許那個時候,我就是你口中標準哲學系教授的形象了。」
朝露本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一陣對講機的門鈴聲打斷了,她看向褚雲衡,指指自己,意思是是否由她來應門,見他點了頭,她起身走向對講機。
「你好,請問是?」
對方顯然是被陌生的聲音弄得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反問道:「門鈴故障了嗎?這裏不是702?」
「不……不是,」朝露再一想,恐怕自己這句話會有歧義,忙接著道:「哦,我是說,妳沒按錯門鈴,這裏是702褚家。」
「朝露,麻煩妳開門。」褚雲衡微笑,「她是我朋友。」
門打開的一刻,門外的人顯然怔了一下。
朝露倒沒多意外—對方正是「貓與鋼琴」裏與褚雲衡在一起的女子,今天的她依舊長髮披肩,穿著一件棗紅色連身洋裝,精巧的剪裁勾勒出玲瓏的曲線,一雙美目顯得神采飛揚。近看之下,比朝露記憶中的形象更為出眾迷人,朝露看著她,竟然一時忘了打招呼,於是兩個人都傻愣在門口。
「書俏,」褚雲衡驅動輪椅來到門邊,仰起臉招呼道:「妳怎麼沒打個招呼就來了,要是我不在家,妳不是白跑一趟了?」
「哈!」林書俏回過神來,往前踏了一步,進到屋內,「你要是在昨天走完了五十公里之後還能有力氣出去轉悠,我也服了你,足可證明我是多慮,白跑一趟我也認了。」
朝露聽得出來,這聲責備裏含著親暱與關切,再一想,她本就是褚雲衡的朋友,而自己此時還傻愣在門口,實在不是待客之道,於是忙朝門的一側退了一步,讓林書俏可以更方便地走進來,接著又走去廚房,拿了杯子出來,斟了一杯沉香茶端給她。
林書俏接過茶,道了謝,這才像想起了什麼來,輕問道:「雲衡,你家換阿姨了?」
「不是,」他搖搖頭,「只是來幫忙的朋友。」
「哦。」林書俏看了朝露一眼,遂低頭喝了口茶,又道:「要不是我閒著無聊上網,剛好看到關於競走的新聞,還有你偉大的特寫照片,我簡直不敢相信你會參加這樣的活動。你想獻愛心,或者想挑戰自己,都該量力而行才是!無論是作為你的朋友,還是從一個專業物理治療師的角度,我都不贊成你這瘋狂的舉動。」
「妳說的有理,但我也只是偶爾為之,這一次,老實說很累也很過癮,不過……有這一次經歷也夠了。」他柔聲道,「妳別擔心過度,瞧,我這不是還好嗎?」
「好個鬼!」林書俏嚷道,「這樣強度的運動是你可以承受的嗎?你老實說,從昨晚到現在,你的腿、你的手有沒有痙攣?」
「今天早上起床前有過,不過,我用妳教我的方法,已經很好地抑制了。」
「你明天有沒有課?」
「有。」
「必須去學校?」
「當然。」
「幾點結束?」
「下午兩點以後就沒課了。」
「那很好,你知道該怎麼做。」
褚雲衡像個聽話的孩子,慢慢點頭,「知道,我會去妳那裏做物理治療。」
「這還差不多。」林書俏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不過,這裏雖然沒有醫院復健科的專業設備,我仍可以用我專業的按摩手法幫你減輕疲勞,你也不希望明天到學校後出現痙攣吧?」說著,便起身要推他進臥室。
「等等書俏,我這裏還有客人在……」褚雲衡放下手閘,「晚點再說。」
朝露見狀,忙說:「褚先生,這裏也不需要我了,我先告辭了。」
褚雲衡掉轉輪椅,面向她,「好的,替我問候賀阿姨。」
「再見。」她背起包,向房內的兩人頷首致意後離開。
朝露回到家的時候差不多四點多,賀蕊蘭在廚房做晚飯。
「媽。」朝露換了鞋,走進廚房,「我替妳去工作為的是讓妳好好休息,妳又瞎忙活什麼?晚飯等我回來弄就好了。」
賀蕊蘭正在切肉絲,「我感覺好多了,就想做澆頭麵吃,不累的。」
朝露洗了手,回身接過賀蕊蘭手中的菜刀,「我來。」
賀蕊蘭退到廚房門口望著她切肉,隔了片刻開口道:「妳今天去得怎麼樣?」
朝露的刀停了停,又落了下去,「挺好的。」
「小褚對妳還和氣吧?」
朝露淡淡笑了笑,「我想,他這人大概對誰都和氣。」
「這倒是,這小夥子的涵養真是沒話說。」
「嗯。」朝露對此無異議。
切完肉絲,洗了砧板,她又拿起擱在一旁的雪菜切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她回頭見母親還在廚房門口站著,心思一轉,便問道:「媽,該不會妳還在打讓我和他相親的主意吧?」
賀蕊蘭嘟囔道:「我是挺中意他的,可這事兒說到底得看妳的意思,妳不願意,我只好死心啦。」
朝露撇撇嘴,往炒菜鍋裏倒了油,「媽,妳以為這事只隨我高興?人家還未必看得上我呢。我是介意他的殘疾,但就算我不介意,妳以為他就一定能相中我?他身邊難道就沒有更好的人選?」見油熱了,她把肉絲和切好的雪菜倒進鍋裏翻炒。
「沒有什麼人選。」賀蕊蘭很肯定地說,「他行動不方便,又不是愛到處玩樂的個性,成天學校家裏兩點一線,接觸的人有限。」
朝露一邊揮鏟一邊道:「媽,妳不過一個禮拜見他個一兩回,知道什麼呀。」
「聽妳的口氣,好像知道得比我多似的。」
朝露炒好了雪菜肉絲,拿乾淨盤子盛好,放到一邊,「我什麼也不知道,就是覺得那個褚雲衡實在不用別人操心終身大事,他……怎麼說呢?他的身邊不會缺乏欣賞者,當然,其中也包括異性。」
「妳不就欣賞不了嗎?」
「我也欣賞他,」朝露老實答道,見到母親流露出興奮的表情,趕忙補充,「但僅限於欣賞。媽,妳的眼光沒有問題,他是個好人,更難得的是,他不是那種讓人覺得無趣的好人,他有深度、有思想,也不缺少風趣幽默,但是,當初我介意的,現在依然介意。」
賀蕊蘭滿臉遺憾,搖頭歎息道:「可惜啊……我不只可惜妳,也可惜那個好孩子,可惜了他這樣的人品才幹,卻攤上了這樣的身子。說句心底話,就算他當不了我的女婿,我也希望他早點成家,有個伴能扶持他一把,這孩子不容易啊。」
朝露聽了,只覺得心裏有隻尖銳的爪子劃得她難受,眼前浮現一個畫面,那個模糊的背影拖著腿前行,那劃著圈的病腿每隨身子甩動一下,爪子就跟著劃了她一下,她幾乎想衝進那個虛幻的畫面裏,攙住那個蹣跚而行的人,助他一臂之力。
她很快回過神,繼而是一陣惋惜和心痛。是的,她為那個認識不算很深、交情幾乎算無的褚雲衡感到心痛,她深切地理解母親為什麼會對一個年輕人這樣關心備至,那實在不是一個讓人可以冷漠對待的人。
她只是個俗人,無法忽略他的殘疾,但是,她由衷地希望這世上能有一個不俗的女子堪配這樣一個不俗的男子。
驀然間,她記起那個叫書俏的女子,心裏莫名地略感安慰,轉而對母親說:「媽妳也別替人家瞎操心,我今天還在褚雲衡那裏遇到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看上去和他親密得很,說不定人家早就是情侶了呢。」
「哦?叫什麼名字?」
「我聽褚雲衡叫她書俏。」
賀蕊蘭面露了然,「原來妳說的是林醫生。他們倆雖然要好,但沒戲。」
朝露一邊接了用來煮麵條的水,放上瓦斯爐,一邊問:「妳怎麼這麼肯定?」
「他們認識好多年了,從小褚在德國那會兒就認識了,若要有發展的餘地,早就進入狀況了,還會等到今天?不是我說,林醫生對小褚也許有心,我在他家做了好幾年,一個月總能見她來個一兩回,囑咐這囑咐那的,廚房裏的事有時也會幫忙,說實話,一個女人做到這個地步,說她沒有心我是不信的。但小褚對林醫生好是好……卻總覺得少點火候。」
朝露失笑,「火候?這算什麼用詞。」
賀蕊蘭對女兒的嘲笑不以為然,「媽是不會那些高深的詞。我就說一個事實,任平時多麼文雅的一個男人,見到自己動心的女人眼睛裏能沒一點和平時不同的火花?小褚對林醫生就是少了那點火。」她垂下頭,忽然有些哽咽,「妳還別說,妳那個爸爸,有時候我還挺想他的,我們也有過好的時候……」
朝露從小和母親相依為命,深知母親骨子裏是個感性的人,她摟住母親,柔聲說:「我有時也會想爸爸呢。」
賀蕊蘭倒有些驚訝,「我以為妳會怪他害妳這輩子都得被人說閒話。」
朝露把頭抵在母親的肩頭,輕聲道:「外人不知道,總把坐牢的人想得十惡不赦,我們卻知道,爸爸也有許多好,如果沒有那次的衝動造成的意外,或許也不會……」
父親出事那會兒,她才小學四年級。在她依稀的記憶裏,父親和母親的感情一向很好,父親也不是什麼奸惡之徒,就是一個老老實實普普通通的化工廠工人,除了性子有些急躁,愛喝幾口酒,沒有什麼大毛病。
可是,或許就是那點急躁,才讓他在酒後與人口角,失手打死了人。
一開始,母親甚至沒有告訴她父親被抓進了拘留所,慢慢地,周圍開始有人對她指指點點,她才從那些人的隻字片語和不善目光中獲知了父親不歸的真相。
她沒有找母親核實,母親也一直沒有正面告訴她父親的下落,但大概知道她已經輾轉得知父親坐牢的消息,大約在父親服刑兩個月後,她被母親帶去探監,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穿著囚服的父親。
在那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到自己被打上了一塊洗不掉的烙印—殺人犯的女兒。
她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忘了拿起電話,流著淚對著隔板後的父親一遍又一遍地喊著,「爸爸!爸爸!爸爸!」
她說不出別的話來,她的呼喚裏有思念、有責備,更有對未來的迷惘和恐懼。
大概從那個時候起,她就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從此變得不同了。
還沒熬到出獄,父親就過世了,得了癌症,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末期,最為遺憾的是,他走的時候,她和母親都沒趕上見最後一面。
追悼會辦得很簡陋,不只是因為經濟原因,也因為說不出體面的悼詞,熟悉的人誰不知道董嘉鳴坐牢的事?他這一生就是有這個汙點,還有什麼可說的?
當年冬至,母親把父親的骨灰交到朝露手中,她把骨灰盒放入墓穴,隨後退到一邊,呆呆地看著工人一點一點地撒土封穴,她忘了自己哭了沒有,只記得那個早晨,天空飄起了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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