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時常來蹭飯
容明珏手上有不少酒樓和茶館,他們存在的目的最先是為了給皇上掙銀子。
先皇時期長年爭戰,國庫空虛,皇上繼位之後實在太缺錢,便四處尋人給他掙銀子,而他有幸成了其中之一。
他覺得來錢最快的就是酒樓茶館,於是陸陸續續開了幾間,後來皇上幾次微服私訪民情,在酒樓茶館聽見不少權貴之家的閒言閒語,真真假假說不清,但是給了皇上啟發,從此他手上的酒樓茶館便成了皇上搜集消息的地方。
因為長公主府的賞花宴,他手上有兩家酒樓被人關注,雖說明面上的東家不是他,不過到底禁不起深入調查,只要多長點心眼就會意識到這兩家酒樓跟定國公府有關,還好之前一直未見有人對這兩家酒樓感興趣,可沒想到擔心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
「你說誰?」
「文安伯府雲五少,他找上城南的乞丐頭子,我們的人出手警告了一下,目前倒是消停了,沒有再進一步打探。」
半晌,容明珏方才從記憶中搜出這雲五少的長相。
文安伯府如今只有爵位沒有實權,在京中的權貴圈子連邊都沾不上,若非皇上將他放在大理寺,他不得不好好了解京中的關係網,還真不知道有這號人物。
「知道原因嗎?」
「雲五少準備在京城開酒樓,還特地從明州請來一位謀士,希望能夠爭取長公主府賞花宴的宴席。」
「若是如此,沒有繼續打探就用不著揪著不放,免得教人起疑心,反而更關注酒樓。」容明珏隨即將此事拋到腦後,轉而問:「畫像上的人有消息了嗎?」
容武搖搖頭,「我們的人守了幾日都沒有發現,小的還私下尋了熟識的人打探,蕭大將軍府並沒有此人。」
這樣的結果在容明珏的預料中,無論主使者是不是將軍府的人,這件事的發展明顯有內鬼的痕跡,可是如此大費周章,主使者明顯想藉著人販子混淆視聽,當然不可能找個將軍府上下都認識的人出面。
「若能輕易找到此人,蕭大將軍可能早就找到蕭大公子了。」他相信這些年蕭大將軍不是沒找過孩子,只是連內鬼都沒找出來,最後不得不對皇上開口。
容武突然有個想法,「畫像上經手此事的人有沒有可能只是拿錢辦事,負責出面跟人販子接洽?」
聞言,容文忍不住皺眉,「若是如此,我們還能藉此人找出主使者嗎?」
「暫且不管這些,先找到人再說。」
容武點頭應是。
容明珏梳理了一遍案情,「蕭家是武將世家,只要有真本事都可以出頭,不過同時嫡庶分明,無論有沒有嫡子,庶子也不可能變成嫡子,所以蕭家的人應該沒有動機謀害蕭大公子,擄走蕭大公子的主使者很可能是外賊。
「外賊想要蕭大公子元宵夜出門看花燈,不見得需要聯合內鬼,可以透過其他管道唆使蕭大公子身邊的人,也正因為蕭大公子自個兒吵著要出門看花燈,事情發生的時候他身邊的人才可以全部排除嫌疑,致使尋人過程困難重重,只能從人販子下手。」
「是啊,若非蕭大將軍提起虎嘯墨玉,讓這玉珮成了線索,我們甚至找不到跟人販子接洽的人。」容文頓了一下,眉頭皺得更深了,「這麼說來,想找到畫像上的人豈不是更難了?」
略一思忖,容明珏還是維持原先的想法,「關係不親近,很難有機會挑唆,主使者也好,畫像上的經手人也好,其中必定有一方跟將軍府有關係,至於主使者和畫像上的人是什麼關係,等找到畫像上的人查明擄人的動機,才能進一步研判。」
容文點了點頭,隨後又提出心中的擔憂,「可是將軍府那麼多人,要一一查遍他們身邊的人實在有些困難,如何找起?」
「而且,如此大規模的尋人,很容易打草驚蛇。」容武也提出意見。
容明珏反而笑了,「若能打草驚蛇更好。」
容文和容武都懵了,什麼意思?
「無論主使者還是畫像上的人,如今我們一點頭緒也沒有,倒不如驚動對方露出狐狸尾巴,我們就有機會順著尾巴將隱藏的人挖出來。」
容武擊掌道:「對哦,不怕驚動對方,就怕對方不動如山。」
「若是如此,我們就可以放心拿著畫像一一打探了。」
「雖然可以拿著畫像打探,但也不要大張旗鼓,免得對方看穿我們的心思,草叢裡面的蛇就驚動不了了。」
容武明白的點頭道:「小的知道怎麼做了。」
「我真的想不通,蕭大將軍又沒有得罪過誰,怎麼會有人如此惡毒,將他最寶貝的兒子帶走?」容文很困惑的嘀咕。
「蕭大將軍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此人真正要對付的應該是皇上,只是皇上和蕭大將軍都沒有上當。」容武的想法很簡單,若不是皇上重用,沒有人會多看蕭大將軍一眼,當時的蕭大將軍可沒有上戰場的經驗。
「確實如此,不過凡事沒有絕對,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畫像上的人。」容明珏不想過於武斷。
「爺放心,只要人在京城,我們遲早可以找到。」容武還真不覺得找個人有多難。
容明珏對自個兒手下的人挺有信心,他確實不怕找不到人,就怕早被那幕後主使解決掉了,不過這個可能性應該很小,最主要的是當時蕭長生遠在西北,主使者有恃無恐,不需要花心思湮滅證據。

這是什麼情況?她怎麼覺得自己變成某人的丫鬟,還是滿身油煙味的那種。
沈若儀轉頭看著站在廚房門口的容明暘,說不出的鬱悶,為何要對一個嘴刁又厚臉皮的小傢伙心軟?她是不是腦子秀逗了?
「好了嗎?」容明暘努力踮起腳尖想看清楚她究竟做了什麼,實在太香了,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急什麼,美食都需要時間熬煮。」她覺得下廚如同享受美食一樣,更重要的是過程,慢工方能出細活。
「我聞到香味了,應該好了吧。」
沈若儀懶得廢話,「差不多了,你去外頭等著,我一會兒就來。」
容明暘順從的轉身往回走,忍不住一路嘀咕,「若不是太香了,我怎麼會跑進來廚房呢。」
這個小傢伙真是太不可愛了!
沈若儀撇了撇嘴,盛出酸菜魚,還有今日食肆備的三樣涼拌菜,再添上兩碗白米飯,用食盒送到外面。
「今日的酸菜魚不好分成兩份,秦侍衛一起坐下來吃。」
「小的不餓,小公子吃就好了。」秦東可不敢跟主子坐在一起用飯,何況小公子說不定還不夠吃。
沈若儀知道這個時代主僕尊卑分明,也不好多說什麼,只道:「我去沖壺茶。」
容明暘頭也不抬的點一下腦袋瓜,這會兒胃口大開,沒什麼比吃的重要。
沈若儀只是負責掌勺,不好坐下來搶食,再說了,小羊兒不吃還有秦侍衛,秦侍衛可沒小羊兒挑嘴。
沖了一壺茶回來,看到碗盤已經乾乾淨淨,沈若儀唇角一抽,這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姊姊,酸菜魚配飯真好吃。」容明暘意猶未盡的嚥了口口水。
「你覺得好吃就好。」看到他上門她就頭痛,他跟大部分的孩子一樣挑食,不喜歡吃苦的,不喜歡刺激性的味道,還是個愛乾淨的,看起來髒髒的就沒食慾……總之毛病一大堆,根本沒有身為客人的自覺。
容明暘看著沈若儀執起茶壺倒茶,好奇的問:「這是什麼茶?」
「加入少量山楂熱水沖泡的金銀花茶,可開胃消食。」沈若儀遞了一杯給容明暘。
容明暘先試探的喝一口,確定是能夠接受的味道,便優雅的細細品嘗。
「不滿意別人煮的,你不會自個兒動手嗎?」沈若儀忍不住道。
容明暘怔愣了下,他從來沒想過,倒不是因為身分的關係,而是廚房看起來又亂又髒,他站在門邊都覺得油煙味撲鼻,踏進去都不願意,怎麼可能待在裡頭自個兒動手做吃的?
「我不喜歡油煙味。」
「我也不喜歡油煙味啊。」
「不喜歡妳還自個兒下廚?」
「我想吃什麼就自個兒動手,不需要仰賴別人,這不是很省事嗎?」
「我想吃什麼直接命令廚子動手就好了啊。」
「是啊,可你老是不滿意,這不就想吃又吃不到嗎?」
「那就再做,做到我滿意為止。」這種事經常上演,他們只求他能吃得下就好了,至少他不會在他們努力過後連一口都不吃。
沈若儀瞪著他半晌,最後只能吐出一句話,「你就是難侍候。」
容明暘想到什麼似的兩眼閃閃發亮,「妳來當我的專用廚子吧。」
沈若儀直接給他一個白眼,「你覺得我是那種喜歡跟自個兒過不去的人嗎?」
「我不會為難妳。」
沈若儀呵了一聲,沒好氣的點明他最大的問題,「你吃不下,不是因為你有意為難我,而是不合你的胃口,我還能怪你嗎?」
頓了一下,容明暘心虛的道:「這幾日無論妳做什麼,我不都吃完了嗎?」
「過不了多久你就會吃膩了。」小羊兒不好侍候,但也不討人厭,原因在於他並非本意,他就是受不得委屈,吃膩了、不喜歡他就罷吃。
「妳又知道了?」
「這種事很容易猜到。」
容明暘還真不確定自個兒會不會很快就膩了,想反駁又反駁不了,索性改為利誘,「妳要多少月俸都可以。」
「我喜歡銀子,但不想為了銀子為難自個兒。」
「妳每日上門幫我煮一頓飯就行了,不需要住在我那兒。」容明暘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我喜歡自由自在,不喜歡被困在一件事情上頭。」沈若儀抬起右手阻止他繼續遊說,「好啦,這件事到此為止,我有差事,恕不奉陪。」
「我看食肆沒妳好像也沒什麼關係啊。」每次他尋上門,她都坐在旁邊納涼,甚至還有閒情逸致練字。
沈若儀不想再浪費口舌,直接擺手送客,「好啦,吃飽了,你也該回去了。」
容明暘覺得她太不識好歹了,冷哼一聲,起身走人。
沈若儀忍不住要嘆氣,好心下廚請人家吃飯,人家不但一聲謝謝都沒有,還擺臉色給她看,她倒底在圖什麼……
算了,既然是好心,當然不圖什麼,她跟個小孩子計較不是很可笑嗎?

同時吃了三家城南最有名的酒樓,雖然只有招牌菜,沈若儀還是吃不消,非得帶著雲淮笙去路邊的小攤子吃豆腐腦——甜的,這種豆腐腦在京城僅此一家,因為京城賣的豆腐腦都是鹹的。
「你看著我吃多沒意思,要不要也來一碗?若是不喜歡甜的豆腐腦,你可以吃紅豆沙或者芝麻糊。」沈若儀太佩服自己了,進京後只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她就熟悉大街小巷的小吃攤,得閒的時候她就會坐下吃吃看。
雲淮笙覺得太不可思議了,花高價買酒樓的招牌菜給她吃,她吃得意興闌珊,這會兒坐在街邊的小吃攤卻吃得眉開眼笑,還以為她在吃什麼山珍海味。
「我建議你可以嘗嘗看,又柔軟又香甜的豆腐腦,味道一絕。」沈若儀舀了一口吃下去,滿足的瞇了一下眼睛,忍不住嘀咕,「可惜沒有花生芋圓紅豆,要不然就更美味了。」
「什麼東西?」
沈若儀連忙搖了搖頭,「沒有,只是建議你應該勇於嘗試,不要覺得小吃攤比不上酒樓的精緻,何謂美食?好吃的料理就是美食,與你坐在酒樓還是小吃攤毫無關係。」
「我只是不習慣。」他也是嬌養長大的,吃好的用好的,哪會坐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吃豆腐腦。
「習慣是很容易養成的。」
雲淮笙不自在的左右瞥了一眼,「這樣的習慣沒必要養成。」
「坐在小吃攤的人比比皆是,沒有人會多看你一眼。」雲淮笙這種人在她眼中就是矯情,明明家道中落了還老是擺出貴公子的模樣。
「妳是不是又偷偷罵我矯情?」
「絕對沒有!」為了證明自個兒所言屬實,沈若儀很鄭重的舉起手,「我能夠理解嬌養的公子哥兒過不了老百姓的生活,可是如今你是生意人,你要有生意人的高度、廣度,忘記你是公子哥兒,懂嗎?」
「……知道了知道了,我吃就是了,沈先生。」雲淮笙真的好委屈,這位姑娘一有機會就會酸他是公子哥兒,害得他挺有罪惡感。
其實仔細想想,一旦祖父沒了,雲家的爵位也沒了,他還需要處處注意身為伯府嫡子的派頭嗎?如今對他來說,撐起三房最為重要。
沈若儀不再廢話,連忙幫他點了一碗豆腐腦,接著兩人專心投入吃喝大業,完全沒注意到對面茶館二樓廂房窗邊,有對主僕正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那位就是雲五少,對面那一位應該是他的謀士。」容武低聲道。
「謀士?」容明珏忍不住眨了下眼睛,那明明是扮成男子的沈姑娘,怎麼會成了雲五少的謀士?
「小的不是告訴過爺,雲五少特地從明州請來一位謀士,想要爭取承辦長公主府賞花宴的宴席。」
「特地從明州請來?」他沒有刻意打聽沈家,主要是小羊兒難得有想交好的朋友,若他像防賊似的深入調查倒有些不美,何必將簡單的交好變成算計?
「對,雲五少如何找到這位謀士,小的沒有仔細打探,不過據說是雲五少尋訪美食剛好去了明州,有幸在食肆見識到他的厲害——此人可以嘗出一道吃食用了哪些食材,於是請他進京,協助開辦酒樓,拿下長公主府賞花宴的宴席。」
容明珏失笑,搖了搖頭,「單靠厲害的味覺就想開酒樓?」
「這是傳言嘛,其實沒有人看好雲五少開的酒樓,這位謀士跟著進京有幾個月了,酒樓至今還未開業,要不雲三少怎麼可能容得下此人?」容武說完簡單提了一下文安伯府的兩房之爭。
容明珏唇角嘲諷的一勾,「爵位都快沒了,兄弟還不能一致對外,這是想加速雲家沒落嗎?」
「雲家長房的妻族曾是皇商,因此長房不缺銀子,而雲家三房的妻族是書香世家,當官的有幾個,可惜家底不厚,雲五少此次酒樓的成敗至關重要。」
容明珏微微皺起眉頭,「雲五少的酒樓若是打響了名聲,雲三少是不是會出手對付這位謀士?」
「應該吧,聽說那位雲三少肚量狹小,嫉妒心又重,他自個兒幹什麼事都不成,怎麼可能容許雲五少的名聲越過他。」
「你說,雲五少的酒樓至今還未開業?」
容武點了點頭,「萬事起頭難,雲五少做生意是門外漢,酒樓哪有可能短短幾個月就開起來。」
「留意一下雲五少的酒樓何時開業。」
怔愣了下,容武看了一眼主子,怎麼突然關心起一個不相干的人?
「小羊兒說不定有興趣。」
容武更是一臉困惑,爺對小公子何時變得如此殷勤?
這時他正好看見雲淮笙和沈若儀起身離開小攤子,倏然瞪大眼睛,「爺,那位謀士怎麼看起來如此面善?」
「沈姑娘。」容明珏淡然的瞥了他一眼,反應真慢。
容武覺得腦子一片空白無法運轉,小公子走丟那一日,他跟著去了沈家的食肆,見過沈姑娘,雖然只是匆匆一瞥,畢竟是小公子的恩人,還是要記下,可是私心覺得他們應該沒有再見面的機會,沒想到這麼快就打臉了。
不過,她怎麼會是雲五少的謀士?
「雲五少的酒樓很令人期待。」容明珏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
容武點頭附和。
容明珏不再言語,退回位子坐下,心情一好,他就有閒情逸致動手煮茶。
小羊兒在定國公府這段日子實在太令人省心了,這是過去不曾有的,他可以專心幹活,不必分心盯著小傢伙的一日三餐,心情怎能不好呢?
不過,小傢伙日日上門蹭飯,人家受得了嗎?他得想個法子,可別將人嚇跑了。

最近,沈若儀覺得自個兒老在問這句話——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是天天允許某個小傢伙蹭飯,又不是什麼救命之恩,用得著如此大手筆嗎?她不用看匣子裡面裝了什麼,單看這一桌子的數量就讓她嚇得膽顫心驚,他們只是平頭老百姓,沒見過這樣的大場面。
「容公子,不過是幾頓飯,不值得公子如此鄭重其事。」沈若儀不願意一副小心翼翼的沒用樣子,可是沒辦法,前幾日小羊兒要請她當專用廚子,還土豪的想用銀子砸她,這會兒他的大哥哥就送上厚禮,這教她不得不懷疑這堆禮物用意不單純。
「沈姑娘太客氣了,小羊兒比沈姑娘想像得還要難侍候。」
略微一頓,沈若儀很中肯的道:「他倒不難侍候,只是對味道異常敏感,只要有不喜歡的味道他就不吃了。」
「他不喜歡的味道可多著。」這還不難侍候嗎?
「孩子總是比較任性。」
「他已經不是孩子了,再繼續放任下去他會長不大。」
沈若儀覺得十歲真的是小孩子,放在上一世也就國小四年級,可是在這個時代,厲害一點的十歲都跑去參加童生試了。
「其實我下廚一向隨心所欲,想吃什麼就煮什麼,不會特別遷就別人,他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算了,只是很幸運,直至目前他都吃得下。」
她是什麼性子,怎麼可能由著一個上門蹭飯的指手劃腳?她甚至還期待過若是不合容明暘的胃口他是不是就能不來了,可惜眼下看起來還早得很。
「我也很意外,往常在府裡他能夠連續三日沒有拒吃已經不容易了,他通常吃一日拒吃一日,廚子都搞糊塗了,根本摸不清他的喜好,我甚至懷疑他吃或不吃全看心情。」
沈若儀突然想起曾經如此猜測某人,沒想到這會兒就真的遇見一個,不過人家哥哥能說,她這個外人可說不得。
「不至於吧,可能是他不喜歡的配菜太多了,又不好意思完全不給廚子面子,因此吃一日拒吃一日。」
「他若真的懂得給人留面子,至少要多多少少吃一點。」
沈若儀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小羊兒其實很直接,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與他相處她覺得很輕鬆,這或許就是她可以容忍他蹭飯的原因。
「我真心感謝沈姑娘,小羊兒終於長肉了,我們都很開心。」
沈若儀覺得小羊兒還是很瘦弱,不像個十歲的孩子,不過人家都說到這個分上了,她再客氣反而顯得矯情。
「好吧,這些禮物我就收下了。」
「沈姑娘願意收下,以後我們就不會不好意思上門叨擾。」
沈若儀一時怔住了,怎麼突然有一種被賴上的感覺?她是不是誤解了?
「我們不太能吃辣的,還請沈姑娘費心了。」
沈若儀這下有種被雷劈中的感覺,她不但沒有誤解,還買一送一嗎?
目的達到了,容明珏也不再廢話,趕緊告辭離開。
送走客人許久之後,沈若儀還是沒有回過神,是她想太多了嗎,一個不夠湊成一雙,還強買強賣?
這個問題的答案隔一日就得到解答了,容明暘上門蹭飯,容明珏陪在一旁。
沈若儀再也無法自我安慰,她真的壓力好大啊!
還好,兄弟兩人連續來三日就消停了。

翻著沈若儀撰寫的京城美食特色集,雲淮笙越看越佩服,明明這些料理他都是跟著一起吃的,可是此時看著介紹,他覺得好像從來沒吃過似的,腦子還會閃過一個念頭——真想嘗嘗看,是不是真的如同寫的一樣那麼好吃?
他不得不承認,某人對吃食的剖析就是特別有魅力。
「看了之後,你是不是覺得饗食樓的招牌菜一點也不比這些遜色?」
「饗食樓的招牌菜出自於妳,當然不會比這些遜色。」雲淮笙對她真的很有信心,唯一遺憾的是她不可能掌勺,要不今日他就忙著在酒樓算帳了。
饗食樓的招牌菜不是出自於她,而是來自於千年的美食底蘊,她選擇江浙菜當招牌菜,主要有叫花雞、松鼠鱖魚、東坡肉、砂鍋獅子頭、油燜春筍、文思豆腐——這些可都是名菜,一道菜就可以撐起一家店。
「饗食樓究竟何時開門做生意?」
雲淮笙下意識挺起胸膛,大聲宣佈,「準備得差不多了,這會兒已經在選黃道吉日了。」
「終於。」沈若儀誇張的大大吐了一口氣,「我都擔心長公主府賞花宴宴席選拔要開鑼了,饗食樓還開不了。」
「怎麼可能?沒有饗食樓這塊招牌,我們是沒有資格參與長公主府賞花宴宴席選拔的。」
「你準備得太久了,都四個多月了。」沈若儀不客氣的道。
「妳不是說完美的呈現需要充分的準備嗎?」
無法反駁,沈若儀同意的點點頭,「確實,無論料理多好吃,只要上菜慢,夥計手忙腳亂,服務不到位,我應該不會走進去第二次。」
雲淮笙已經習慣沈若儀奇奇怪怪的言論,「妳放心,妳交代的事我一項也不敢忘,妳一定會滿意。」
「我滿不滿意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聲音猛然止住,沈若儀右手食指放在嘴巴中間,小心翼翼直起身子靠向窗邊,接著突然伸手推開窗子,探頭一看,對方已經連滾帶爬跑得只剩下背影。
雲淮笙的小廝雲江最先反應過來,趕緊衝出去,不過還是太慢了,還沒出院子就見不到人了。
沈若儀撇了撇嘴,「我這兒根本是你們文安伯府的景點,這個來偷窺,那個來偷聽,熱鬧得不得了,你說我還敢住這兒嗎?」
「我也沒強行要求妳住這兒啊。」雲淮笙聳肩。
剛剛進京時,因為要幫他訓練人,她倒是意思意思住過幾次,後來就尋了各式各樣的理由趕在晚膳之前回家,他多多少少理解她在這兒的不便,反正又不是無家可歸,也就由著她。
「你是沒強行要求,但每次我要離開的時候,你的眼神總是在指控我——妳這個不盡責的謀士!」
雲淮笙摸摸鼻子,「……妳想太多了,若不是妳,如今我只怕還在琢磨酒樓該建成什麼樣子,開門做生意也很可能要經過一段混亂的日子。」
雖然覺得她這個謀士很敷衍,但是又覺得稱她一聲「沈先生」不為過,沒有她的教導,他還在苦苦摸索。
沈若儀懶得在這上頭跟他糾纏不清,轉而提醒,「眼看酒樓就開門做生意了,你對長房可要多留點心眼,可別教人算計了,最後一刻功虧一簣。」
「這個妳別擔心,我寧可栽培新血也不用文安伯府的人,就是防止長房在背後搞鬼,再說了,長房不敢對酒樓動手腳,畢竟祖父還在,文安伯府還沒有真正分家,酒樓的收入有一成要上交公中。」
沈若儀微微挑起眉,「你們不是每年往公中交一筆銀子嗎?」
「這是兩回事,酒樓茶館這類的營生不同於田地,多多少少要借用文安伯府這塊招牌,伯府拿一成的收入也是合情合理。」
「我懂了,這一成就是保護費。」
「保護費?」
「因為背靠文安伯府,權貴惡霸不會對酒樓動歪腦筋,換句話說文安伯府就是酒樓的保護傘,理當給文安伯府保護費。」
雲淮笙僵了一下,這個說法沒有錯,但好像又不太恰當。
「好啦,長房不敢亂來就好了,不過你也不要真的放心,萬一他就是不想讓你好過,借別人的手來噁心你呢?也許不會影響酒樓的開業,但終究是觸人霉頭,你也不願意吧。」
頓了一下,雲淮笙微微傾身向前,小聲道:「妳放心,我院子有他的眼線,他院子也有我的眼線。」
「……那就好。」沈若儀突然覺得自個兒挺傻,高門大戶一個個都是人精,他們只有算計人的分,需要擔心被算計的是她這種沒有宅鬥經驗的人。
「祖父已經知道我要開酒樓的事,老三沒膽子將手伸入酒樓,除非他捨得放棄祖父手上的人脈。」
沈若儀點點頭表示明白了,沒有人會在背後捅刀子就好。
「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日子定下來立馬告訴我。」她跳下炕,擺了擺手,快步走人。
「妳有必要走得這麼急嗎?難道不能留下來吃頓飯?」雲淮笙習慣性出聲攔阻一下,同時抓起美食特色集快速跳下炕,緊跟在後送她離開,這是他當主子的對謀士的敬重。
沈若儀擺擺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雲江,查清楚剛剛那一位是這個院子的人,還是其他院子的人?」他不怕外賊,可是內賊不同,一個不留神就有可能會害你喪命。
沈若儀只是普通老百姓,防備心沒有他強,很容易遭到算計,人既是他請回來的,他有必要保護她的安全。
「這個院子的人都在,剛剛那一位應該是其他院子的人。」雲江沒有看清楚偷聽的人,不過反應也快,折回來的時候就順道查看了一下,院子裡就那麼幾個人,全部都在。
「還是確定一下,酒樓眼看就要開門做生意了,我可不想出什麼意外。」
「是,奴才會仔細徹查。」
雲淮笙隨意看了一眼,準備那麼久,終於要驗收成果了,還真的有點緊張。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院子。

半飽,容明珏就放下筷子,喝茶,漱口,再淨手。
「爺最近胃口不太好,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容成擔心的看著主子。
「沒有,只是心裡有事,胃口不好。」容明珏心想,自己真不應該跟著小羊兒找沈姑娘蹭飯的。
明明看起來很普通的一盤炒飯,口感卻是特別鹹香,軟硬適度,吃著吃著就乾乾淨淨,而這只是開始,接下來還有魚丸湯麵,入喉說不出的鮮美……總之,連吃了三日之後,他覺得府裡的吃食似乎少了那麼一點味道,但是若問少了什麼他又說不上來。
「胃口再不好也不能不吃,爺可是幹大事的人。」
「我有吃,只是吃得不多,夠了。」
「爺真的不再吃一點?」
容明珏擺了擺手,示意容成將晚膳收走。
容成心想晚膳不吃了,那就來份點心好了,不過沒等他開口,就見容武快步走進來。
「爺,好消息,找到人了!」
容明珏精神為之一震,「什麼人?」
容武緩了一口氣,神情轉為嚴肅,「爺肯定不會想到,將軍府老夫人貼身嬤嬤林春喜的外甥,名喚劉柄同。」
容明珏怔愣了下,確實沒想到,「蕭老夫人?」
「對,這個林春喜是蕭老夫人的陪嫁,從淮陽侯府就跟著蕭老夫人,一路從三等丫鬟升到大丫鬟,深得蕭老夫人信任,是蕭老夫人身邊的第一人,蕭老夫人對外一向由她出面,說她代表蕭老夫人也不為過。」
「劉柄同也跟著一起進了將軍府?」
容武搖了搖頭,「劉柄同一家並不是蕭老夫人的陪房,他如今是淮陽侯府莊子上的一名管事,只是平日會跟莊子上運送菜肉的騾車進府,在主子面前露個臉刷刷存在感,正因如此,淮陽侯府認識他的人不多,我們找他才會那麼費勁。」
容明珏沉默下來,手指輕輕敲打炕几,劉柄同不是將軍府的奴才,跟將軍府的主子不會產生直接衝突,他不可能出於憎恨或報復擄走蕭大公子,換言之,他必然是得到某人指使,而能夠指使他的最有可能是他的主子,否則就是為了利益幫外人跑腿。
容武不難猜到主子在想什麼,「爺,劉柄同說不定只是被人收買,不見得跟蕭老夫人有關。」
「你真的覺得跟蕭老夫人沒有關係嗎?」
從得到消息,容武就覺得自個兒的腦子亂成一團,完全無法思考,只是很清楚的知道一件事,「蕭老夫人怎麼可能叫人擄走自個兒的孫子?」
「蕭家會不會有什麼外人不知道的祕辛?」
容武在腦中搜尋了一下所知道的蕭家,仔細道來,「雖然出身淮陽侯府,可不知是不是因為庶出的關係,蕭老夫人性情溫婉柔和,行事為人低調,京中各式各樣的宴席都很少看到她的身影,各家夫人提起蕭老夫人從來只有好評,沒有惡評。」
頓了一下,他接著又道:「最重要的是,蕭老夫人和蕭大將軍母子關係很好,老夫人從不干涉將軍的事,將軍夫人病逝之後,將軍無意再娶,老夫人也沒強迫他迎娶繼室,將軍後院的妾室也沒有一個是老夫人送的。」
「若真是如此,蕭老夫人叫人擄走蕭大公子的可能性確實很小。」容文直覺的道。
容明珏微皺著眉,雖然他認為主使者應該是外賊,但是並沒有完全剔除蕭家人犯案的可能性。
擄人一事的內賊痕跡太明顯了,尤其蕭大公子吵著出門看燈時蕭老夫人同意了,也正是如此,他始終對蕭老夫人抱著一份懷疑,如今經手人還與蕭老夫人的嬤嬤有關係,她的嫌疑就更大了。
可是,有關蕭老夫人的事若真的屬實,主使者確實不太可能是她。
「無論外頭說什麼,這都不能盡信,蕭家內部的實際情況還是得問蕭大將軍。」容武覺得沒有扯到蕭老夫人,當然不好將蕭家人當成犯人審問,可是問上門就很理直氣壯。
容明珏同意的點點頭,事情到他手上也有一段日子了,他也需要讓蕭大將軍知道查探的進度。
「對了,爺對劉柄同有什麼打算?」
「我們一旦動了劉柄同,很可能驚動主使者,萬一他起了斬草除根的念頭,事情會變得很棘手,還是暫時盯著劉柄同的一舉一動,先掌握他的關係網,看看能不能從其中查到什麼有用到的線索,也更方便我們撬開他的口。」
「小的明白了。」
頓了一下,容明珏還是沒忍住關注容明暘,「這幾日小羊兒可有去找沈姑娘?」
「爺有交代,小公子不敢偷偷跑去找沈姑娘,不過有時候會叫秦東上沈家食肆買滷菜滷肉。」關於這件事,容武實在想不明白,「只是蹭頓飯,爺為何要禁止小公子私自去找沈姑娘?」
他能說自個兒嫉妒嗎?他有差事,不能像小傢伙一樣日日上人家那兒蹭飯,只能直接下達禁令,沒有他陪同不可去蹭飯。
容明珏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又不是要飯的,日日上別人家蹭飯,這像話嗎?」
「大不了給銀子啊。」其實容武覺得先前主子送了那麼多厚禮,已經足夠支付小公子吃上整整一年了。
「你認為沈姑娘會收銀子嗎?況且再怎麼厚臉皮也不能日日上門叨擾啊。」
容武噎住了,想收銀子大概也不好意思,不過是一頓飯……說起來連一頓飯都不算,沈姑娘通常只是炒一盤肉或者米飯,再不就是下碗湯麵,自家人吃都嫌棄太簡陋了,可是偏偏小公子吃得很滿足,害得他都很想吃吃看到底什麼滋味,而不是只能聽秦東形容。
若不是小公子不方便曝露身分,沈姑娘說不定還盼著小公子日日上門叨擾。
容武很識相的壓下心裡的想法,沈姑娘對小公子有收留之恩,更重要的是能籠絡小公子的胃,主子看沈姑娘自然人美心善,態度也就格外親和有禮,他可不能對沈姑娘有任何失禮不當的言詞。
「我親自去瞧瞧,看他有沒有好好吃飯。」容明珏起身下炕,這幾日不讓小傢伙去蹭飯,他肯定使性子鬧脾氣,還是去安撫一下。
這事不是有管嬤嬤盯著嗎?容武怔愣了下,就見到主子已經走得不見人影,他連忙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