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打聽消息難
沈若儀沒把這次的收留當一回事,人的一生當中會遇到無數的過客,小羊兒就是其中一個。可是她以為再也不見的人,不到三日又出現了,這一次還帶上他的大哥哥,這當然不是走丟了,而是來他們的食肆吃飯。
來者是客,沈若儀沒有不歡迎的道理,何況人家出手大方,什麼都來上一大盤,滿滿一大桌,這絕對是大客戶,可以讓他們食肆提早打烊休息。
「我們今日供應的涼拌菜有豆芽菜、白蘿蔔和萵筍。」小羊兒上次沒有吃到涼拌菜,沈若儀今日特地介紹了一下。
「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容明暘喜歡純粹的顏色,白蘿蔔和萵荀很符合他的審美標準,至於豆芽菜勉強可以入眼。
沈若儀有點意外,客人看見他們供應的涼拌菜,第一個反應都是——就這個?
如今天氣還冷得很,其實熱炒比起涼拌菜更受歡迎,可是因為滷菜滷肉口味太重了,她覺得清爽簡單的涼拌菜更適合,為了推銷她還提供試吃,幸好吃過的人都會喜歡,涼拌菜一日比一日賣得快。
「看著好吃沒用,你得吃了才知道合不合口味。」
比起上一次,容明暘這次動筷子倒是更爽快了,容明珏見了不由得挑起眉,還以為小傢伙今日特地上門答謝,沒想到是看上吃的,這可稀奇了,真有這麼好吃嗎?
念頭一轉,容明珏也跟著拿起筷子,一口滷菜下去就再也停不下來,原來不只是聞著香,吃著更香,吃下三碗米飯也不是問題,還有清爽的小菜解膩,最後再來一碗清淡的豆腐湯,解渴又暖胃。
此時食肆還有客人,沈若儀做了介紹後便自顧自去忙,等手邊的事告一段落再回去招呼他們,滿滿的一桌已經空空如也。
「你們可有吃飽?」她還是禮貌性的問了一句。
「我只吃一碗飯。」容明暘控訴的瞥了容明珏一眼。
姊姊給了四碗飯,就是一個人兩碗,可是他人小嘴慢,一碗米飯下去,大哥哥已經吃到第三碗了,他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大哥哥將他的米飯吃了。
「你年紀小,一碗飯就夠了。」沈若儀通常會主動問客人要幾碗米飯,可是人家一開口什麼都來上一大盤,這般大手筆讓她忘了問,索性多添幾碗,反正看他們應該不會差這幾碗飯的銀子。
「我十歲了。」
「十歲也是孩子啊。」
容明暘抗議的瞪大眼睛,「我七歲就去了外院。」
「這與你是不是孩子有什麼關係嗎?」沈若儀感覺自個兒的腦子有一點點打結,不明白他的邏輯。
「別鬧了。」容明珏出聲道。
容明暘真是太委屈了,他明明是大人了!
「小羊兒沒吃飽嗎?」沈若儀連忙轉移焦點。
頓了一下,容明暘很不甘願的承認,「吃飽了。」
「既如此,我就是再送你一碗飯你也吃不下了,不是嗎?」
這是重點嗎?容明暘瞪著沈若儀,這是明晃晃的欺善怕惡,大哥哥看起來不好惹她就不敢為他說公道話,太令他失望了。
「改日你來,我多送你一碗飯。」若非來者是客,沈若儀絕對甩頭就走,不過一碗飯,有必要揪著不放嗎?
容明暘哼了一聲,甩頭不看她。
「沈姑娘,他嘴刁,難得遇到合胃口的飯菜,意猶未盡,偏偏肚子裝不下了,這才鬧起彆扭,妳別放在心上。」容明珏解釋道。
沈若儀怔愣了下,她有自我介紹過嗎?不過這附近商家都知道他們一家姓沈,娘親與爹同姓,他只要稍稍問一下,知道也不奇怪。
「我們食肆會長久在這兒經營下去,小羊兒想吃的時候可以隨時上門。」
容明暘又是一哼,挑剔的看著她,「誰知道你們明日會不會變得不好吃?」
「食材、配方不變,怎麼可能過一日就變得不好吃?」
「這可難說,有人食材、配方不變,可是相隔一日就無法下嚥。」
沈若儀覺得太不可思議了,「怎麼會有這種事?」
「同樣的食材要是沒洗乾淨或者處理過程沾上不乾淨的東西,味道還能一樣嗎?」
沈若儀有一點明白了,原來小傢伙有潔癖——對食物的潔癖,一旦食物沾到不該出現的味道他就受不了。
「做吃食不講究衛生很容易出事,無論食材還是用具,烹調之前我們都會洗得乾乾淨淨。」
「妳以為洗得乾乾淨淨,可是真的有洗乾淨嗎?」容明暘跟她槓上了,「就像青菜上為什麼會有一股肉的味道,還不是因為菜刀沒有洗乾淨。」
聞言,沈若儀唇角一抽,「有道理,不過,你聽說過『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嗎?一點小瑕疵對身體沒有害處,太過講究反而將身體養得太嬌貴,這未必是好事,明白了嗎?」
容明暘顯然無法理解,半晌,他還是決定甩頭用後腦杓對著她。
「小羊兒,不可以如此無禮。」容明珏嚴正道。
「沒關係,他年紀還小嘛。」
「妳的記性真差,都說了,我十歲了。」容明暘拿出十兩銀子往桌上一放,然後抬起下巴起身走出去。
沈若儀無奈一笑,「真是個固執的孩子。」
容明珏唇角不由得輕輕上揚,然後跟著起身告辭離開。
「等一下,這錢太多……」沈若儀還沒說完就見不到人影了。
好吧,就當作收到豐厚的小費好了。

雖然不想住文安伯府,沈若儀還是隔一日會來這兒走一圈,畢竟名義上她是雲淮笙的謀士,亮亮相還是必要的,更別說任務還未完成,當然要不時見個面交換一下意見。
「妳說安郡王可能對吃食有潔癖,因此呈上來的菜色再美味,只要吃到一點點不屬於食物該有的味道他就不滿意?」雲淮笙完全無法理解她的猜測。
沈若儀點了點頭,這是小羊兒給她的啟發,「酒樓獻菜並非使用長公主府的廚房,從酒樓到長公主府再到安郡王的面前,美味的佳餚悶在食盒裡面如此之久,肯定會沾上不好的氣味,安郡王對吃食有潔癖,自然忍受不了。」
雲淮笙還是半信半疑,「這會不會太誇張了?」
「你不懂對吃食講究的人,他們無法容忍吃食的味道遭到一丁點破壞,安郡王對二三十家酒樓試菜都不滿意,這是唯一的解釋。」
「好吧,我同意,可是賞花宴宴席的選拔皆是當場展現廚藝,不會有這個問題。」
「影響一道吃食的味道有許多可能,譬如食材沒洗乾淨或者刀具不乾淨,一道佳餚從食材到上桌,經手的可不是只有大廚,還有徒兒徒孫之類的幫手,人多手雜,難免沾上不該有的味道,只要舌頭敏銳就能吃得出來,一般人雖然會覺得味道怪怪的,但通常捏著鼻子嚥下去就好了,而嬌貴養大的安郡王當然不會委屈自己。」
「這麼說也沒錯。」雲淮笙贊同地點頭。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可能——安郡王特別討厭某種味道,而只要吃食出現這樣的味道,他就吃不下。」
雲淮笙兩眼一亮,「對哦,我怎麼沒想到呢?我就很討厭薑的味道,只要吃食中有薑的味道,我一口也吃不下,除非加了紅糖。」
「所以,我們還是得查清楚安郡王對吃食的愛惡。」
聞言,雲淮笙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說來說去,還不是繞回原點。」
「我覺得事情簡單多了,我們不需要將安郡主這個人查個一清二楚,只要知道他有什麼忌口就好了。」
「這事一點也不簡單好嗎!」雲淮笙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我知道打聽安郡王不容易,可是不試試看如何知道有沒有收獲?」沈若儀一直惦記著一件事,「那兩家酒樓還是仔細查清楚,他們不可能無緣無故取得賞花宴宴席的承辦權,除非走後門。」
雲淮笙搖搖頭,「應該不可能,安郡王若是那麼好收買,就不會只有這兩家酒樓冒出來,京城的酒樓大部分來頭不小。」
沈若儀微微挑起眉,「你不是說再受寵,偶爾也要給幾個長輩面子嗎?」
「只是試菜,給個面子無妨,可是賞花宴的宴席關係著長公主府的臉面,面子能夠隨隨便便給嗎?」
「不要太過武斷了,總之你還是將這兩家酒樓查清楚,若是查出他們背後的主子出自同一人,我們就不必在菜色上面多琢磨了。」
這一點雲淮笙倒是認同,點頭應了。
「我會再仔細比較這兩家酒樓的菜色,從中找出同時沒有使用的配菜,看看能不能有什麼發現。」
雲淮笙不懂,「為什麼是找都沒有使用的配菜?」
「同樣一道菜,不同的廚子會有不同的呈現方式,有人重視外觀,有人重視味道,有人重視營養,我可以從當中尋找他們沒有使用的配菜,兩邊對照就能找到相同之處。」
雲淮笙似懂非懂,「真教妳找到什麼也不能證明啊。」
「等你查到安郡王有什麼忌口的,這可以用來佐證。」
「就怕我查不到。」
沈若儀一臉鄙視,還沒開始就說不行,如何成大事?
「換成是妳,手上沒什麼可用的人,從何查起?長公主府可不是我們文安伯府,像篩子似的,花點銀子就可以漏點消息出來。」
「若是我,手上沒人可用,我就找乞丐合作。」
雲淮笙瞪大眼睛,「乞丐?」
「乞丐怎麼了,他們成天在各處晃悠,打探消息很容易,知道的事只怕比你這個伯府公子還多。」
雲淮笙想想好像有點道理,不過他還是很意外,「妳怎麼會想到乞丐?」
「走出酒樓看見乞丐,你會懷疑他們在打探消息嗎?」沈若儀自顧自的搖搖頭,「你可能會看他們一眼,但絕對不會放在心上,因為他們在你眼中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雲淮笙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也不是瞧不起他們,只是他們連填飽肚子都要靠乞討……」
「這說明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麼危險的人,反而會讓人疏於防範。」
「好吧,我承認。」
「當然,最好還是有自個兒的人,至少可以保證忠心,乞丐只能用一兩次,再多就不好了,畢竟他們可以幫你打探消息,也可以幫別人打探你的消息。」
雲淮笙明白的點點頭,「不是自個兒的人,終歸容易將把柄交到別人手上,何況雲淮鶴那傢伙老盯著我不放。」
「你能明白就好了。」交代完畢,沈若儀當然是收拾東西告辭走人。
「妳幹啥走得這麼急?」
「食肆的生意太好了,我得趕緊回去幫忙。」
雲淮笙鬱悶的送走沈若儀,心想人家做生意怎麼就如此容易,說開業就開業,不到十日生意就穩了。
而他的酒樓如今還在努力培養沈若儀口中的默契團隊,從前堂到後廚,無論如何忙碌都能井然有序,打亮酒樓在客人眼中的第一個印象……
真不知道她哪來那麼多道理,什麼酒樓不單要提供好的飯菜水酒,更要提供好的服務,不過如她所言,要做就要盡力做到最好,免得留下遺憾。

關於虎嘯墨玉,真正的價值不在玉珮本身,而是在其原先的主人是當今皇上,這是先皇給皇上的周歲禮,皇上從小戴在身上,直到二十四年前。
當時皇上還只是太子,為了掌握兵權,只能推出在武藝上深受他敬重的大師兄——出身武將世家的蕭長生,這也是他第一次上戰場。
蕭長生最放不下的就是亡妻留下的嫡長子,皇上便將這塊玉珮給了他的嫡長子蕭玉鳴,這可以視為皇上對蕭長生的允諾——他不在京城的時候,皇上會照顧好蕭玉鳴。
這場戰事韃靼可謂傾巢而出,戰況極其凶險,蕭長生幾次徘徊在生死邊緣,所幸最後都有驚無險地挺了過來。
可是誰也沒想到意外發生了,隔年元宵蕭玉鳴竟然被人販子從燈市上擄走。
為了找回蕭玉鳴,京城封了三日,端了好幾個人販子的窩,蕭玉鳴卻如同人間蒸發一般,而此時西北的戰火還未平息,蕭長生不能分心,皇上只能壓下蕭玉鳴被擄的消息,同時派人默默尋找,直到三年後韃靼終於停戰,皇上方將此事告訴蕭長生。
得知長子被擄,蕭長生不但不能埋怨皇上,也不能有任何表示,一來其他皇子還緊盯著皇上的太子之位,恨不得他們君臣撕開一道口子,挑唆他們反目成仇,二來他還得為皇上繼續坐鎮西北,確實掌握西北軍權,實在鞭長莫及。
皇上繼位之後,蕭長生終於回到京城,可是朝堂局勢暗潮洶湧,皇上的龍椅還沒坐穩,他不便拿長子的事煩擾皇上,況且皇上前前後後尋找好幾年了,一點線索也沒有,他一個剛回京的將軍又能如何?
而皇上因為蕭長生不曾提起,以為他放棄這個兒子了,直到去年蕭長生染上風寒病倒了,沒忍住長久以來的思念,開口請求皇上幫忙找回他的嫡長子。
對於此事,皇上始終心懷愧疚,自然是應了,隨後便將這個任務交給了容明珏。
容明珏將手上的虎嘯墨玉放回容文手上的匣子,看著走出審問房的容武,低聲問:「鬆口了嗎?」
容武搖了搖頭,「他還是堅持他就是拿錢辦事的人販子,至於花銀子收買他的是誰,他並不清楚。」
「若是所言屬實,他不過是負責製造假象,是嗎?」
「沒錯。」
「你認為可信度有多高?」
「他只是個普通的人販子,受不住我們用刑,應該沒有虛言。」
雖然很意外,但容明珏也認同容文所言,再說對方就算自報身分只怕也不是真的。
原本以為從當鋪掌櫃口中挖出死當虎嘯玉珮之人就可以知道蕭玉鳴當初被賣到何處,沒想到人販子擄人不過是個假象,難怪皇上查遍了大楚的人販子都毫無收獲。
「隨隨便便一個人找他擄人,他就答應了,難道他不怕被人利用成了替死鬼嗎?」容文心存懷疑。
「我問了,他說給的銀子夠多,比起他們元宵夜犯案所得掙的還多,而且不過是順手多擄一個人。」
「這倒也是,人販子多拐一個少拐一個結果都一樣。」
容明珏略一思忖道:「這樣的買賣對他確實不虧,不過人販子一向狡猾,不可能跟一個陌生人做交易,還是這麼大的一筆交易。」
容文糊塗了,「爺不是認同人販子不知道對方的身分嗎?」
「他也許不知道,但不表示他認不出來。」
頓了一下,容文反應過來了,「人販子一定記住了對方的長相!」
「二十幾年了,還記得嗎?」容武遲疑道。
「我猜應該記得,只是不會承認。」
「那就用刑。」
容明珏搖了搖頭,「你用刑,他很可能給你另外一個人的畫像。」
「他沒這個膽子。」
「你找不到人,你如何確認他給的畫像是真是假?」
容武聞言一噎,還真沒辦法。
「若不能用身分震懾對方,那就用利益交換。」
略微一想,容武就明白了,當鋪掌櫃願意招出典當之人,說白了是看在他背後的主子,而人販子落在他們手上,心裡多多少少覺得死期到了,如此一來主子是什麼身分已經不重要了,更想要的是能夠脫離困境的利益。
「爺可以不追究他擄走蕭大公子嗎?」
「我們真正要找的是幕後主使者,至於他這樣的小嘍囉,若是願意配合,輕輕放下也不是不可以。」
「屬下知道了。」容武行禮,轉身回審問房。
「他真的會記得那個人的長相嗎?」容文不擔心人販子不配合,只擔心他不記得了,畢竟時間實在太久遠。
「虎嘯墨玉在這個人販子手上二十幾年,一直忍著沒有典當,這就足以證明他是個聰明人。」
「也是,若非蕭大將軍病倒了,惦記著蕭大公子,他什麼事也沒有。」
過了一會兒,容武快步走出審問房,手上拿了一張畫像。「爺,他確實記得主使者的容貌,甚至還能畫出來,就是粗糙了點,我只好請他詳述五官特色,爺再重畫一張。」
容明珏接過畫像看了一眼,確實如同容武所言,不過有了五官特色,倒不難畫出對方的容貌。
容明珏轉身進了辦事房,根據五官特色,很快就畫出主使者的容貌。「你去確認一下是不是此人。」
容武應聲帶著畫像去了審問房,一眼就從人販子驚愕的反應中得到答案,隨即轉身吩咐下去,安排三組人馬分往三個區域尋人。

酒樓的精緻美食和路邊攤的小吃相比,沈若儀更偏愛後者,感覺更有煙火氣,吃著餛飩湯,看著車水馬龍的街景,即便春寒依舊,身子從裡到外都熱情如火。
「嬸子,再來一碗餛飩湯。」沈若儀心情一好就胃口大開。
「我也要一碗。」容明暘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沈若儀怔愣了下,「你怎麼在這兒?」
「我怎麼不能在這兒?」
「不是,沒想到這麼巧。」
「路過這兒見到姊姊吃得津津有味,我很好奇,真有那麼好吃嗎?」容明暘一點也不喜歡四面八方鑽入鼻子裡面的味道,覺得坐在這兒吃東西怎麼可能好吃。
可是看著沈若儀吃餛飩,他就忍不住流口水,心想這碗餛飩究竟什麼味道?念頭閃過去,他就發現自個兒已經走過來坐下了。
「好吃。」攤主端著兩碗餛飩湯過來,沈若儀誇張的吸了一口氣,便迫不及待的拿起湯匙開吃。
容明暘學她拿起湯匙準備開吃,可是撈起一顆餛飩湊近嘴巴,就聞到一股濃厚的豬騷味,他實在入不了口,最終還是放回湯碗,接著轉頭看著不遠處的侍衛,「秦東,過來。」
秦東太了解自家主子了,立馬走過來,端著餛飩走到另外一張桌子坐下開吃。
沈若儀眨了眨眼睛,「這是什麼情況?」
「……我沒胃口了。」
沈若儀微微挑起眉,「沒胃口幹啥坐下來?」
「原本看妳吃好像很好吃的樣子,可是坐下來又突然沒胃口了。」
幾次接觸,沈若儀有那麼一點點懂他了,忍不住好奇的問:「什麼味道讓你突然沒胃口?」
「妳沒聞到豬的騷味嗎?」
沈若儀覺得好笑,「餛飩的餡料是豬肉,這不是很正常嗎?」
「我們府裡的餛飩可沒這味道。」
「那是你們府裡用料不足。」沈若儀不難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他不喜歡豬肉,廚子只好減少豬肉的量,而小吃攤的餛飩講究餡多皮薄,才能招來更多顧客,難怪不合他的胃口。
容明暘張著嘴巴半晌,最後反駁不了,好像是這麼一回事。
沈若儀搖搖頭,不理他,自顧自的吃著餛飩,容明暘看她吃得歡快,不自覺嚥了口口水,肚子緊接著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
「肚子餓了?」
「午膳沒吃。」
「你這麼挑嘴,這街上的小吃只怕沒有一樣能挑起你的胃口。」沈若儀拿起荷包,數了兩碗餛飩的銅錢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吧,回我家,我請你。」
「我今日不想吃滷菜滷肉了。」雖然前後兩次他都很滿意,可是老吃相同的食物也是會膩的。
沈若儀忍俊不住的哈哈大笑,「小傢伙,你想吃滷菜滷肉也沒有,我們生意很好,幾乎每日銷售一空,剩下那麼一點自家人都不夠分。」
容明暘兩眼一亮,「妳要請我吃什麼?」
「你懂不懂客隨主便?」
頓了一下,容明暘沒有反駁的哦了一聲,若是不合胃口,大不了不吃。
雖然沈家的滷菜滷肉好吃,可是他沒有多大的期待,就好比長公主府和國公府的廚子,他也不是吃不下他們做出來的吃食,只是吃個幾頓就沒胃口了,因為翻來覆去就是那幾樣,他吃個一兩口就覺得膩了。
他承認自個兒任性又挑食,可是不認為這何錯之有,娘親不也一樣,常常要求廚子給她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吃食,人家好不容易做出來了,她幾口就不吃了,說什麼味道不對,如此說來他反倒省心一些,至少不會折騰廚子做新吃食。
沈若儀沒有大展身手招待,而是簡單煮了疙瘩湯,上頭臥了一顆荷包蛋,連秦東都得了一大碗。
容明暘覺得好新奇,疙瘩湯很簡單,甚至有那麼一點清淡,可是純粹的味道在第一口下去之後,很自然有了第二口、第三口……從來沒見過這麼令人舒服的吃食,感覺胃都暖了。
「我吃完了!」他滿足的拍了拍肚子。
「吃完就好。」沈若儀沒問他好不好吃,只看他沒剩下大半碗就夠了。
「沒想到姊姊廚藝這麼好。」
「沒,我廚藝比不上專業的廚子,只是聽你說今日不想吃滷菜滷肉,我猜你應該想吃清淡一點的,我的疙瘩湯正好符合你的要求。」沈若儀是個美食家,廚藝當然有一定的水準,但比起成日待在廚房的人,她自認專業度不足。
「不是,姊姊做的疙瘩湯就是好吃。」
沈若儀沒有跟他爭論,「你喜歡就好。」
容明暘抿了抿嘴,眼睛閃閃發亮地瞅著沈若儀問:「改日我吃不下飯,可以來找姊姊嗎?」
這是賴上她了嗎?沈若儀拒絕不了,只能點頭答應,「你真的吃不下可以來找我,但我不能保證一定能滿足你的胃口。」
「我相信姊姊。」
沈若儀唇角一抽,她都不確定自個兒能否滿足他這張嘴,不過這倒也無所謂,反正她又不收銀子,管他喜不喜歡。

容明暘回國公府半個多月了,容明珏只有前兩三日關心他的吃食,接下來就不管了,反正只要小傢伙不好好吃飯,侍候的人會立馬報到他這兒,屆時他再出面震懾一下就可以。
可是這麼多日過去了,不僅沒有人上他這兒告狀,府裡的膳食也一如往常,這是前所未聞的事情。
「小羊兒這些日子可有好好吃飯?」每次容明暘回到國公府,國公府的廚子總會花心思搗鼓新鮮的吃食討好小傢伙,無非就是怕小傢伙不願意好好吃飯。
佈置好主子的晚膳,清風院管事容成轉身要退出書房的腳步停了下來,重新走回炕邊稟道:「管嬤嬤盯著,小公子不敢不好好吃飯,不過小公子只在府裡用晚膳,用得不多,不是一碗麵就是幾道點心。」
「午膳呢?」
「聽秦東說,小公子每日都上沈姑娘那兒用午膳。」容成雖然沒見過沈若儀,可是侍候兩位主子的人都知道這號人物,這可是小公子的恩人。
容明珏太意外了,「他每日都去沈家食肆?他吃不膩嗎?」
「不是沈家食肆,是沈姑娘親自下廚,日日變著花樣,小公子吃得津津有味,短期內應該不會吃膩。」
「這沈姑娘還真好心,日日為他下廚。」
容成直言道:「不是沈姑娘好心,而是小公子臉皮太厚了,日日尋上門,小公子不想吃滷菜滷肉,沈姑娘又不能眼睜睜看著小公子餓肚子,只好親自下廚了。」
容明珏不知該說什麼,這還是那個嘴刁的安郡王嗎?
「沈姑娘的廚藝很好?」
「據秦東所言,沈姑娘做的吃食很簡單,沒有酒樓的花裡胡哨,可是特別好吃,小公子每一次都會吃完。」
「真的這麼好吃?還是因為吃人嘴軟?」容明珏生出一股好奇心。
「您也知道小公子的性子,他願意日日去,還頓頓吃得乾乾淨淨,這肯定是因為好吃。」
「這倒也是,只是想像不到簡簡單單的吃食能有多好吃。」
「小的跟爺的想法一樣,就問了秦東,結果秦東反過來問小的,為什麼簡簡單單就不能好吃?」頓了一下,容成怪難為情的道:「小的還在想,下次要不要跟去侍候小公子,也嘗嘗那個簡簡單單的吃食是什麼味道。」
容明珏突然覺得眼前的晚膳難以入口,看起來花裡胡哨,味道想必也很豐富,不會不好吃,但又說不上有什麼好吃的。
「小羊兒賴上人家,你們不阻止,還想跟著白吃白喝?」
「不是,小的就是好奇嘛。」
「小羊兒身邊有個秦東已經夠惹眼了,你們可別湊熱鬧。」
雖然基於安全考量,小羊兒出府都會換上尋常人家公子的裝扮,可是有點眼力見的人都能看出來秦東是個練家子,不是普通人家可以養得起的侍衛。
容成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遲疑的道:「爺,要不要阻止小公子去沈家?」
「我若是阻止小羊兒去沈家,小羊兒肯定跟我翻臉。」小羊兒多驕傲,若非沈姑娘的廚藝深得他心,他不會捨下臉面纏上人家。「況且雖然沈家只是普通人家,可是從沈姑娘身上不難看出家風勤奮正直,可交。」
他沒有刻意調查沈家,不過容文在食肆左鄰右舍打探了一下,對沈家多多少少有些了解,沈家從入住那個區域之後名聲都還不錯,其父和兩個弟弟都是讀書人。
「萬一他們知道小公子的身分呢?」
「京中權貴都少有見過小羊兒的,沈家人不會這麼容易發現他的身分。」小羊兒身分特殊,無論長公主府還是國公府一直刻意保護。
「小公子會不會自個兒說溜嘴?」
「小羊兒是有點任性,但也知道分寸,不該說的不會說。」出身顯貴者沒有真正傻的,何況他的心眼子可多著。
聞言,容成倒是沒再說什麼,小公子不是不明白人心險惡,宮裡的魑魅魍魎看多了,還能看不出外頭的小人嗎。
「告訴秦東,不必拘著小羊兒,只要照顧好他就行。」
「是,小的會交代秦東。」
容明珏看著面前的晚膳,半晌終於拿起筷子,這一餐吃得可謂糊里糊塗,不知道究竟吃了什麼。

短短幾日,雲淮笙就不得不承認沈若儀腦子轉得快,居然能想到用乞丐來打探消息,將人家祖宗三代都挖出來了。
不過也如同沈若儀所言,畢竟不是自個兒的人,缺乏忠心,遇到攔阻就縮了,還恨不得跟他劃清界線,壓根不敢再賺他的銀子。
「兩家酒樓的東家只是一般富商,兩邊一點關係也沒有,打探的時候還遇到攔阻?」沈若儀的眉頭越皺越深。
「他們查到的是明面上的東家,背後是不是另有主子必須深入調查,可是準備深入調查的時候就莫名其妙摔了一跤,還摔得不輕,這很顯然有人攔著不讓他們繼續查下去。」
沈若儀撫著下巴,半晌後有一個大膽的推測撞進腦子,「這兩家酒樓的背景可能見不得光。」
雲淮笙嚇了一跳,「見不得光?什麼意思?」
「我猜,這兩家酒樓應該是某個權貴用來收集消息的地方,他們能夠承辦長公主府賞花宴的宴席不是因為滿足了安郡王的刁嘴,而是長公主直接下令。」
這顯然不在他的預料當中,雲淮笙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見狀,沈若儀不由得好笑的道:「權貴利用酒樓茶館收集消息,這應該不是什麼新鮮事吧?」
雲淮笙老實承認,「我沒聽過這種事。」
沈若儀略微一想就明白了,「你的身分地位還用不著。」
雖然是事實,但也太直接了,再說論身分地位,她連他都比不上。
「妳又怎麼知道?」
上一世小說看太多了。沈若儀當然不能這麼說,只能舉起右手敲了敲腦子糊弄道:「我比你還有想像力啊。」
雖然從認識至今,她的奇思妙想總是一次又一次的令雲淮笙驚嘆,可是論臉皮的厚度,她也超乎他的想像。
沈若儀不難看出雲淮笙在想什麼,連忙補充道:「其實這種事換位思考就很容易想明白,若是我想打探消息會上哪兒?當然是人來人往的酒樓茶館。可是我又不可能成日坐在那兒,索性自己開一間,安排夥計幫我收集消息,然後將每日聽見的消息記錄下來,哪日我想打探什麼就可以從其中尋到線索,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對哦,我怎麼沒想到呢?」雲淮笙恍然大悟。
「還是那句話,你的身分地位用不上,自然不會想那麼多。」
雲淮笙斜睨著她,「是啊,尋常人不會像妳一樣想那麼多。」
沈若儀只能嘿嘿一笑。
突然想到什麼,雲淮笙一張臉垮了下來,「若是妳的猜測屬實,我們豈不是更摸不透安郡王的喜好了?」
沈若儀怔愣了下,「對哦,我還想仔細比較這兩家酒樓的菜色,看看能不能從他們的配菜發現什麼,這會兒行不通了。」
「乞丐那兒也不肯跟我合作了。」
略微一想,沈若儀就明白怎麼回事了,「他們反應比你還敏銳,一遭到攔阻就察覺到那兩家酒樓背後的主子來頭不小,擔心你惹上權貴,決定還是離你遠一點比較好。」
雲淮笙頓時一僵,聲音微微顫抖,「我惹上權貴?」
「別擔心,你很識相,沒再繼續深查,對方應該不會跟你計較。」
「應該?」他怎麼還是覺得前路堪憂?
「對方只是出手攔阻,並沒有鬧出人命,這就足以說明此次打探還沒有踩到他們的底線。」
那兩家酒樓得了長公主府賞花宴宴席的承辦權,怎麼可能沒有其他酒樓想要一探究竟,差別只在打探的重點是什麼,若是在容許範圍,什麼事也沒有,一旦有越過的可能性,當然要阻止。
雲淮笙鬆了一口氣,「真的沒事?」
「你沒有再查下去,當然不會有事。」
「妳確定?」
沈若儀真想翻白眼,又不確定對方的來頭,她怎麼可能確定,只是實話實說肯定會嚇壞這傢伙。「做大事的人不要這麼大驚小怪。」
「我只想開個酒樓掙銀子,算什麼做大事的人。」
「第一間酒樓成功了,你不想再開第二間嗎?」
「當然想啊。」
「一間酒樓接著一間酒樓,最後開成了連鎖酒樓,這還不是做大事嗎?」
「連鎖酒樓」這四個字不難理解,可是他真的沒想過……不,應該說他想都不敢想。
「要做,就要盡力做到最好,明白嗎?」沈若儀替他加油打氣。
她對雲淮笙已經有一定的了解,家族的沒落讓他不敢有太多的夢想,只想在京城求得立足之地,可是她的想法不同,做穩了當然要做大,唯有足夠強大才不會因為外來的小小打擊就垮了。
「妳一個姑娘家怎麼野心這麼大?」
「這不是野心,而是夢想。」
「夢想?」
「對,夢想,有夢想才有動力。」沈若儀挑釁的挑起眉,「你一個大男人不會比不上我一個小女子吧。」
咳!雲淮笙硬著頭皮挺起胸膛,「笑話,妳敢想,我為何不敢想?」
沈若儀給他比了一個讚,「很好,只要敢想,夢想就有實現的機會。」
雲淮笙一頓,有氣無力的道:「酒樓不是妳要開的,妳倒是很敢想。」
「我沒開酒樓,但我開了食肆啊。」
雲淮笙唇角一抽,「妳的食肆還能做大?」
「怎麼不能呢?食肆雖小,但也可以一間接著一間開遍整個京城啊。」
「妳真的想將妳家食肆開遍整個京城?」
沈若儀用力的點點頭,「我剛剛不是說了,要做,就要盡力做到最好。」
半晌,雲淮笙由衷的道:「我服了妳了。」
沈若儀擺了擺手,「你服了我也沒用,還是得想法子查清楚安郡王有什麼忌口的吧。」
這個問題雲淮笙只能深深一嘆,他真的一點主意也沒有。
「不急,還有時間,眼前還是先了解京中十大酒樓的特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還有,你的培訓要盯緊一點,不只是後廚,前堂也一樣,第一眼有好的印象,食物又好吃,客人才願意一次又一次上門。」
「我知道,妳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住了,絕對不容許如此長久的準備出現不該有的失誤。」若不是認同她的說法,他的酒樓早已經開業了,不過,也差不多了。
沈若儀也不再囉唆了,她又不是東家,只是一個謀士,盡到當謀士的責任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