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婚夜試探
遠處傳來熱鬧的人聲,新房這邊越發顯得安靜。
新房很寬敞,佈置得典雅又喜慶,一對龍鳳紅燭熱烈的燃燒著,燭火隨風微微輕動。
這是洛青黛經歷的第二個洞房夜。
上輩子嫁給葉乘風那日,她滿心羞澀和歡喜,憧憬著未來幸福的生活。
那時的葉乘風,在她眼中是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才華橫溢的狀元之才,建安侯府前途無量的世子,他如美玉一般,沒有一絲瑕疵。
她覺得她和他一定會夫唱婦隨白頭偕老……
那晚,他待她很溫柔,可是喝過合巹酒之後發生什麼她都不記得。第二天在床邊看到了落紅的白帕,她的身體卻沒有任何感覺。
當時她還奇怪,如今想來那洞房夜他究竟跟誰過的,還真說不定呢!多麼諷刺,他甚至連碰都不願意碰她!
今晚等待她的又是什麼?她的腦海中浮現出葉無殤的樣子。
他修眉鳳眸,墨髮如瀑,相貌比葉乘風更出色,那張臉但凡露出幾分溫暖笑意,足以讓任何一個女子醉倒,可他總是冷冰冰的,眼底透著涼薄,嘴角掛著嘲諷,看他們每個人,彷彿都在看笑話。
記得前世有一年冬天,她在花園中看紅梅,看到他迎面走過來,手中握著一簇盛放的紅梅,看到她時,他似乎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彷彿沒看見她一般,與她擦肩而過。
她正在猶豫要不要打招呼,腳底被草根一絆,笨手笨腳的向前跌去,一隻有力的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隔著袖子她都能感覺到那手心的冰冷。
她抬頭看到了他的眼,那眼極黑極深,深得好像能讓人陷進去……
「嘎吱」一聲,門被推開又合上。
洛青黛驀地回過神,突然有點緊張。
她告訴自己,葉無殤久病之人,都說他不能人道,不必擔心什麼。
腳步近了,一聲聲,彷彿踩在她的心坎上,不久墨色的雲紋鞋面出現在她的視野裡,一股淡淡的藥香傳到鼻端。
按理新郎官要用喜秤挑開蓋頭,可是他就這麼站在面前好一會兒,沒有任何動作。
洛青黛扯下了蓋頭,抬頭,正對上了他深如墨潭的眸子,而他一襲紅衣,豔光照人,晃得她有些心亂。
他唇角微微勾起,帶著一絲嘲弄,「等不及?」
低沉又蠱惑的聲音響起,洛青黛耳根微燙,卻強作鎮定道:「既然二公子不願意揭蓋頭,我就只能自己揭了。」
男人低低咳嗽幾聲,坐到了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半盞才說:「妳沒聽說嗎?新娘子自己揭蓋頭婚姻不長久。趁著還沒洞房,妳後悔還來得及,出門左轉,現在就可以去找妳的如意郎君。」
「我既嫁給你,自然是你的娘子,哪有後悔一說?更沒有什麼如意郎君。」她看著他。
葉無殤緩緩抬頭,眼底的光芒漸漸凝聚,落在了她豔若桃李的小臉上,絕色傾城的佳人也不過如此了。
「放著世子狀元爺不要,嫁給一個沒幾年可活的病秧子?」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嘲諷。
「二公子對自己不自信了?」洛青黛反問。
他扔開了杯子,一步一步向她走過來,到了她的面前,驀地伸手,捏住她精緻的下巴,他的臉在她的眼前放大,近到她可以數出他的眼睫毛。
「是妳瘋了還是我瘋了?妳的話有幾句真話幾句假話?」他灼熱的氣息拂過女子的耳畔,帶來一股灼灼熱意。
「我沒瘋,信不信由你。」她看著他的眼睛,認真的說。
葉無殤看著這張精緻的臉,突然笑了。
驀地,一股力道壓過來,洛青黛整個人被撲倒在床上。
「二公子……」她驚慌的小腿亂蹬,一隻手按住了她的雙腿。
突然之間,蠟燭滅了,黑暗中,她能感覺到他手心的冰涼和身體的灼熱。
他不是不能人道嗎?她可沒想到這狀況!
窗外淡淡的紅色燈光映照進來,隱隱約約打在他俊美又帶著幾分邪氣的側臉上。
他低頭,修長的手指戲謔的纏繞著她的髮絲,低頭在她耳畔低語,「什麼二公子?妳應該叫我一聲夫君。」
聽到那兩個字,洛青黛的耳根發燙,初秋的天氣本就帶著幾分熱意,被這麼壓著她已經出了薄薄一層汗了。
她告訴自己,既然嫁給了葉無殤,無論他能不能人道,今夜她都必須要坦然面對。
可即便做著這樣的心理建設,胸腔裡的一顆心臟卻小鹿似的亂撞。
他的手指緩緩從她的眉心滑下,滑過精緻的鼻梁,落到了柔軟嬌嫩的櫻唇上。
「妳的話,我暫且信了。妳嫁給了我,腦子裡便不能再想別的男人,倘若讓我知道妳還想著別的男人……」他低低冷笑,手指繼續往下落在了她精緻的脖頸上,五指收攏微微用力。「我會讓妳知道,妳的夫君是什麼樣的人!」
他的聲音低沉、陰冷、殘酷,冰冷的手心貼著她溫熱的皮膚,洛青黛遍體發涼,但她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前世的最後一幕。
他冷酷的外表下,到底是怎樣的一顆心?
「你壓疼我了……」她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
他驀地翻身,仰面躺在她的身邊,劇烈的咳嗽起來,胸腔不住的起伏。
洛青黛不由得長長鬆了一口氣,果然是個病秧子!到底還是不行。
「要喝水嗎?」藉著窗外的暗光,她摸索著倒了一杯熱水,遞到了他的手邊。
好不容易咳嗽平靜,葉無殤緩緩坐起身,接過了她的水,「叫夫君。」
洛青黛翻了個白眼,不高興的叫了一聲,「夫君。」
看著她不服氣又乖巧的樣子,葉無殤忍不住勾了勾唇。
洛青黛又說:「我這次過來,從國公府裡帶過來許多名貴的藥材,明日我將單子給你,你需要什麼藥材告訴我。」
葉無殤一口水差點噴出來,「在妳眼裡,我建安侯府已經窮得連藥都買不起了?」
洛青黛磨了磨牙,「好心當作驢肝肺。你若不要,明日我讓丫鬟施捨給乞丐好了。」說罷,拿過他手中的水杯,回頭「砰」一聲重重擱在了桌上。
她特意挑選的珍貴藥材,居然被他這麼說!
葉無殤挑眉,看著她氣呼呼的坐在桌邊,頭一次知道一個女子脾氣比他的還大。
「休息吧。」
半晌,他躺了下去,沒了動靜。
洛青黛硬著頭皮回到床邊,見他躺在外面,只得小心翼翼的從他的腳邊鑽到了裡邊,隔了一拳的距離躺了下來。
他身上有一股清淡的藥香,帶著幾分冷冽,並沒有她平常喝的藥那麼難聞,而轉頭她隱約看到他白皙的側臉,他閉著眼睛,低垂的睫毛在臉頰上打出了濃黑的陰影。
他這個人幽深的彷彿深潭,她看不透。
「看什麼?睡不著?」
他明明閉著眼睛,居然知道她在看他。
她沒有轉頭,卻說:「我沒看你。」
一隻手伸了過來,落在了她的眼皮上,遮住了她的眼睛。
明明手這麼冷,為何那夜還去泡冷泉?真是個瘋子!
「好了,我睡覺。」她拉開了他的手,轉過臉,閉上眼睛。
身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葉無殤轉過臉,看到她側對著自己,將自己蜷成了一隻小貓。
他曾見過她對大哥充滿敬慕的模樣,可一轉眼她卻躺在了他的身側,真有意思!

清晨,陽光耀眼。
洛青黛洗漱乾淨之後,陪嫁過來的茯苓和芍藥親自給她梳頭打扮。
這是頭一天見葉家長輩,自然要莊重一些,她穿了一件緋紅色繡祥雲流紗衣裙,戴了幾樣紅寶石首飾,既華貴又端莊。
對鏡照了照還算滿意,她到了院子裡一看,他穿著一件素色常服,玉樹臨風,正在練拳,但動作慢慢的,拳勁也很柔和,沒有像她父兄那樣虎虎生風。
洛青黛饒有興趣的站在廊下觀看。
他打完了,額上微微出了一點汗,抬頭看到她時,清晨金色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彷彿那廟裡供奉的九天玄女。
他禁不住微微瞇了瞇眼睛,這女子太耀眼。

侯府大廳裡,各房人早已齊聚一堂。
葉老侯爺和葉老夫人坐在堂上,大房有建安侯和韋氏,養了世子葉乘風、葉明珠,還有幾個庶出的姑娘;二房老爺已逝,喬氏膝下是兩個女兒一個兒子葉無殤,女兒已經出嫁;三房夫婦有個紈褲兒子葉百川,下面有兩個妹妹;四房夫婦有一兒一女,年紀還小。
「新人過來了!」
洛青黛第一眼,便看到了葉乘風。
他穿著一件竹枝紋青色錦袍,溫文爾雅風度翩翩,此時看著她目光沉沉,晦澀莫測。
她不由得抿緊了唇角,尖尖的指甲掐進了手心,帶來一陣隱隱的刺痛,前世今生的回憶一陣陣湧來,她心口微微的起伏。
「小心。」一隻涼涼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這才注意到腳下是高高的門檻。
看了身邊人一眼,洛青黛扶著他的手踏進了廳堂的大門。
她再次來到這裡,新仇舊恨一起了結!葉乘風千算萬算,大概也沒算到她會嫁給病秧子吧?
葉無殤正要收回手,沒想到卻被女子反握,低頭看了一眼,眼底劃過一絲詫異。
看到這一幕,葉乘風的眸光陰暗的閃了閃。
「新媳婦好美哦!」
「兩人看起來很恩愛呢!」
「真是郎才女貌!」
有女眷低聲議論,喬氏不由得自豪的挺了挺脊背,旁觀的葉明珠用力咬了咬牙根,韋氏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經過昨晚這對新人居然還能其樂融融?太奇怪了,葉無殤這個病秧子都病了這麼久了,還能洞房?
直到長輩跟前,兩人的手才鬆開。這情景在葉家長輩眼裡,是新人甜蜜的表現。
葉老夫人呵呵笑了一聲,「好!無殤成家了,娶了這麼好的孫媳婦,我心底的這顆大石也算是放下了!」
葉無殤能娶到國公府的千金,嫁妝又如此豐厚,葉老侯爺和葉老夫人是一萬個滿意。
葉老夫人轉頭對葉乘風說:「乘風,你弟弟動作可比你快哦!作為世子,你也要早點娶個好孫媳婦過門呀!」
葉乘風擠出一絲尷尬的微笑,「是,祖母。」
站在一旁的葉明珠冷哼了一聲。
「祖父、祖母喝茶。」洛青黛恭敬乖巧的送上了孫媳婦茶,順利的拿到了厚厚的紅包。
到了韋氏的跟前,她笑道:「大伯父、大伯母請喝茶。」
韋氏笑著看她,笑意卻未達眼底,接過茶喝了一口,慢慢道:「如今妳是咱們建安侯府的媳婦了,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建安侯府的臉面,從前那些聲名狼藉的日子也甭放在心上,進了侯府,就當重新開始好了。」
「聲名狼藉」四個字重重的落下,提醒著眾人,這新婦是個什麼樣的名聲。
有女眷面露不滿,低聲議論起來。
「唉,雖然是國公府的千金,可這名聲……」
「就是,害得咱們侯府也跟著丟臉……」
「可不是嗎?真晦氣啊!」
聽到這些議論,韋氏眼底浮起一絲得意。
洛青黛心裡明白這是下馬威,她眼眸微轉,委屈的向葉老夫人道:「這件事,外人不清楚,侯府的人還不清楚嗎?那日我醉酒落水,是夫君好心救了我,卻被外頭那些有心人添油加醋胡說八道。這些流言蜚語,傷害的不只是我的名聲,還有夫君的臉面,建安侯府的臉面!大伯母說我一句聲名狼藉,我無力反駁什麼,卻替夫君委屈、替侯府委屈啊!」
說著,她眼圈一紅,泫然欲泣。
葉無殤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角。
葉老夫人一聽,臉色頓時變了,嚴厲的看向韋氏,「孫媳婦說的對,聲名狼藉這話外人說得,府裡的人怎能說得!外人胡說也就罷了,妳一個當家主母怎麼跟著糊塗起來?」
當著這麼多人,這番話說得韋氏老臉一紅。
看著洛青黛委屈的樣子,她恨不得抽那丫頭一巴掌,可當著葉老夫人的面,她只能忍著怒意擠出笑,「老夫人說的是。這話是我失言了。侄媳婦,妳真是好口才!紅包拿好!」
洛青黛笑著接過,韋氏這最後幾個字,可真是說得咬牙切齒啊!
上輩子,她是她的婆婆,日日對她耳提面命算計磋磨,風水也該輪流轉了!

韋氏當家這麼久,沒吃過晚輩的虧,更別說被葉老夫人當面訓斥,整場敬茶時間,她臉上敷衍著,心裡卻惱火到家了。
敬茶一散,她怒氣衝衝的回到自己的房裡,「唰」的一掃,桌上的茶杯頓時落了一地,摔得乒乒乓乓。
「氣死我了!」她重重的坐在了紫檀圈椅上,氣得咬牙切齒。
葉明珠急忙跟了過來,「娘,您生什麼氣!氣壞了身子多不值當!何況都是那女人花言巧語,老夫人真是老糊塗了,居然還說您!我看著都氣不過!」
「哼!」韋氏磨著牙,「這小妖精,來者不善啊!」
葉明珠眼珠一轉,看看外頭沒人,低聲說:「娘,您別忘了您昨日說了什麼。您可是當家主母,二房那些嫁妝,是不是應該搬到大庫房來?這會兒她才進府好安置,要是晚了,恐怕就不好開口了。」
「是了!」韋氏一拍自己的腦門,「我真是氣糊塗了!嫁妝要緊,楚國公府那麼有錢,那些嫁妝,恐怕都值一座城了!」
想起價值連城的嫁妝,韋氏恨不得立即弄到手,立刻派人去二房院子。
喬氏才回到院子裡就接到了丫鬟的通知,說韋氏讓她過去一趟,她不明就裡,到了韋氏的院子裡就見她坐在廳堂,一臉笑容十分和氣,熱情的叫她坐下來喝茶。
「恭喜啊!娶了一門這麼好的兒媳婦。」
喬氏露出燦爛的笑容,對於這媳婦她是一萬個滿意。
「我看新媳婦那嫁妝有上百擔吧?看著又貴重,二房那小庫房能放得下嗎?咱們都是一家人,這麼貴重的東西,自然得妥善的保管。不如我叫人幫妳搬到府中大庫房裡來,總歸安全些。」
喬氏一愣,原來是為了這個事兒?
她委婉拒絕,「可嫁妝是媳婦的,即便是我,也只是替她保管一下而已。這事兒,我做不了主啊!」
韋氏冷笑一聲,「做不了主?妳這說的是什麼話?妳別忘了,妳可是她的正經婆婆,剛娶進門的媳婦敢不聽妳的話?妳現在應下,我這便差人去搬,那麼多貴重物品若是出了什麼岔子,老夫人問起來妳擔當得起嗎?」
喬氏一驚,這是拿葉老夫人壓她!這府邸裡的事情慣是由韋氏做主,就是老夫人也讓她三分,自己又怎麼好跟她硬頂著來?
想著嫁妝左右都是媳婦的,在府裡也是登記在冊的,放哪裡應該也沒什麼兩樣吧,喬氏弱弱道:「由著大嫂做主。」
韋氏的唇角勾起一絲得意的笑,一旁的葉明珠高興的握緊手心。
得來全不費工夫!
韋氏吩咐道:「來人,去將二房庫房的新媳婦嫁妝統統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