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澤沒想到,他為了救四殿下脫險,不惜豁出自己一條命,連續斬殺了十數名刺客,最後腿上中的這一箭,卻是四殿下怕死,趁他沒防備時推了他去擋箭。
拿他擋箭也就罷了,還命他當誘餌,引著刺客群往另一個方向去,自己帶著僅餘的兩名親衛匆匆逃離,不管他的死活。
他蔡澤,向來忠於國家,忠於朝廷,換來的卻是如此涼薄的對待,實在令他齒冷。
如今只能期望盡歡早點討來救兵了,否則他怕是過不了這關。
蔡澤拖著傷重的腿,在密林裡東奔西竄,後面幾個刺客發現追錯了人,一陣嘶聲咒罵後,紛紛調頭離去,只留下其中一個負責了結他。
就這一個,也費了他好大的力氣周旋,手臂與背部又各中了一刀,才取了對方的性命,但他自己,也差不多筋疲力竭了。
他氣喘吁吁地靠坐在一棵參天大樹下,低頭審視自己腿上的傷口,咬牙拔出斷箭,只見傷口汩汩流出的血,從鮮紅逐漸轉成墨黑。
箭上有毒!
他心驚地察覺這個事實,強忍著劇烈的痛楚,撕下一片衣袍,緊緊綁縛傷口上方,只能祈禱毒性能稍微慢點往上蔓延,否則即便他的命能保住,這條腿怕也是要廢了。
也不知是否毒性漸漸發作了,蔡澤開始覺得頭暈,神智有些昏沉,偏於此時,天邊飄來幾朵濃雲,飄下了細雨。
得想法子找個地方躲雨,不然傷口中了毒又感染,他可真是毫無生機了。
正迷迷糊糊地想著,蔡澤忽然聽見有人喊他。
「將軍……蔡澤……你在哪兒啊?」
是誰在呼喚他?聽起來像是個年輕小娘子的聲音。
「蔡澤……你要是在附近,就應我一聲啊……」
究竟是誰?蔡澤喉間乾渴,已是喊不出聲來,只能握起那把從刺客手上搶來的刀,勉力敲了敲地。
斷斷續續的鏗鏘聲,終於引來了那個小娘子。
「蔡澤!將軍……你怎樣了?」江樂見他情況不對,立刻蹲下來察看,見他全身染血,腿上的傷口也有異,頓時驚呼,「你受傷了!這血怎麼會是黑色的?你中毒了?」
蔡澤從小娘子驚慌的口吻裡聽出一絲分明的關切,心頭不禁有些異樣,勉力撐起沉重的眼皮,朦朧的目光望向她。
小娘子戴著帷帽,輕紗搖曳,他看不清她的臉。
「妳……是誰?」
小娘子一愣,似乎有些忐忑遲疑,但還是勇敢地揭起了面紗,迎視他探究的眼神,「是我啊!」
那熟悉又有些許陌生的眉眼,令蔡澤茫然又震驚——
「許芸菲?怎麼會是妳?」

他質問她的這口氣,好似不太妙啊。
江樂心下有些忐忑,卻只能端出許芸菲抬著下巴看人的架勢,故意帶點生氣地反問:「是我又如何?」凶什麼啊!
「妳怎麼會來此處?」
「你能來,我就不能來,這片樹林是你種的嗎?就不許別人路過?」
蔡澤怒瞪她,眉宇間盡是嚴厲。
江樂又暗自抖了抖,卻仍逼自己勇敢地迎視男人冷冽的目光。「你與我爭這些做啥?如今要緊的該是盡快治你的傷,你瞧你腿上這傷口,流的還是黑色的血……」
「我中了箭,箭上餵了毒。」蔡澤淡淡一句。
江樂一窒,往他身旁一看,果然看見一枝染血的斷箭,顯然才剛被他親手拔出來,這下她更慌了,正欲解開自己的包袱拿救治的傷藥時,驀地,東邊方向傳來動靜,像是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接著,有人揚聲厲斥。「是誰?」
江樂身子一僵,頓時不敢動彈,難道那些刺客還在附近嗎?她以為他們都追著那個四皇子去了……
「給我出來!」
那人又喊了一聲,腳步聲由遠而近,江樂嚇得呼吸急促起來,蔡澤連忙伸過一隻大手,掩住她的唇,眼神示意她噤聲。
她點點頭,咬牙屏住呼吸,只聽林間一陣窸窸窣窣,腳步聲逐步逼近,蔡澤悄悄握起刀,將她拉到身後,用自己的身體擋著。
江樂躲在蔡澤背後,從他挺得異常筆直的背脊,以及鬢邊不停泌出的冷汗,她能看出來他的虛弱,明明已是強弩之末,卻還是努力想保護她。
腳步聲越來越近,正當江樂緊張得忍不住用力抓住蔡澤臂膀時,那人的聲音又響起。
「原來是你!」
江樂側耳,仔細分辨著那處的動靜,那人顯然遇上了另一個人,扶對方起身。
「你還行吧?還有力氣走嗎?」
「蔡、澤……」
「那傢伙壞了我們的大事,自有主子去料理他……走,我扶你出去!」
聽那人帶走了同伴,兩人漸行漸遠,江樂一顆高懸的心,這才緩緩落下,略略鬆了口氣,小小聲地附在蔡澤耳邊說話。
「他們好像走遠了。」
蔡澤沒應聲,江樂心頭一凜,連忙繞到他身前一看,只見他面如土色,大汗淋漓,牙關緊緊咬著,像是正忍著劇烈的痛楚。
江樂慌了,立刻打開包袱,拿了一包止血粉,不管不顧地就灑在蔡澤腿上的傷口上,蔡澤有些訝異,壓抑著喘息。
「妳……帶了傷藥?」
「噓,別說話了,你傷重,省點力氣。」
蔡澤低頭,看著平素根本懶得與自己搭話的妻子,此刻忙忙碌碌地處理著他腿上的傷口,既驚愕又難免感到些許異樣。
「此處、危險,妳、快走……」
他要她丟他一個人在這裡等死嗎?江樂抬頭瞪他。
「走……」
「我走了,你怎麼辦?」
他沒有回答,只是闔上了眸,靠在斑駁的樹幹上,細雨淅淅瀝瀝地淋在他身上,染濕了他的眉眼,她忽然就覺得……有些心痛。
這個男人,在戰場上衝鋒陷陣、保家衛國,回到家裡卻得不到溫暖,甚至他的夫人都不惜找另一個女人來頂替自己,想方設法地甩開他,可即便夫妻感情如此疏離,在危急的時候,他還是勉力撐起自己的肩膀,護著與他離心的妻子。
江樂眨眨眼,望向男人腿上那處猙獰的傷口,倏地心一狠,低下頭去。
蔡澤胸口一震,強撐著睜開眼一看,只見到女子的後頸彎出一個美好的弧度。
「妳……做什麼?」
江樂抬起頭來,吐出一口方才吸出來的毒血,迎向蔡澤滿是震驚的眼神,認真地解釋,「之前我曾見過有人被毒蛇咬了,老大夫就是這樣幫他吸出毒血的。」
他當然知道這樣可以吸出毒血來,問題是她竟然願意為他這樣做?她不嫌髒嗎?萬一她也中毒了呢?
「妳別……」
他想阻止她,她卻是不由分說地揮開他的手,低頭繼續替他吮著傷口,吸一口,吐一口,直到傷處流出來的血逐漸變回鮮紅色,然後拿她帶來的布巾包紮起來。
「雨下大了,我們得先找個地方躲雨。」
江樂話語才落,天際就劈過一道電光,雷聲隆隆震耳,她有些憂心地望了望天色。
夏季的雷雨來得快,卻不一定去得急,這男人身上有傷,若是一直在這裡淋雨,怕是傷口會感染發燒。
「方才我在來的路上曾看見一處岩洞,我們過去。」
江樂當機立斷,揹好包袱,就將男人半扶半馱地撐起來,饒是蔡澤想撐著,身子仍有大半的重量落在她看來纖細的肩膀上。
「妳……能行?」他懷疑她真的能扶得動他嗎?
「起碼現下比你能行!」江樂不客氣地嗆男人一句。
蔡澤頓時噎住,江樂也不管他如何懊惱,半馱著他就往前行。
他確實挺重的,不過她平常也會挑水,炒菜時顛的鍋也頗沉,還算有一把子力氣,就這麼半拉半推半抱的,總算將男人帶到岩洞裡。
「你先坐著。」
江樂讓蔡澤靠在一處較為平滑的岩壁邊坐好,又打開包袱,取出一個葫蘆瓶,餵他喝水,接著又繼續替他處理手臂及背部的傷口,這兩處的傷勢都較為輕淺,上了藥,包紮過後,就差不多了。
問題還是他腿上那處箭傷,也不曉得她到底有沒有把毒吸乾淨?
「你感覺如何?傷口很疼嗎?」江樂關切地詢問蔡澤。
蔡澤只是搖搖頭,像是十分疲倦了,雙眼黯淡無神,臉頰卻不復之前蒼白,反而有些隱約泛紅。
江樂一震,心頭有不妙的預感,手往男人額頭一探,果然是發熱了!
「這不成,你把身上的濕衣裳脫下來,我來想辦法升火。」
她邊說,目光邊在岩洞內梭巡,看來之前也曾有人於此處暫憩過,有升過火的痕跡,岩洞深處的角落,還堆著一些枯木。
她大喜,趕忙將那堆柴薪抱過來堆好,取出火折子點燃了,不一會兒,就有些火焰冒出來,漸漸地焚燒起來,岩洞裡的溫度也緩緩上升。
「行了,你衣服拿來,我替你烘乾。」
江樂轉頭望向蔡澤,這才驚覺他不知何時已昏睡過去了,身上的濕衣裳也沒脫,整個人虛弱憔悴地靠在岩壁上。
江樂心跳停了一拍,深怕男人熬不過這關,急忙湊過去搖晃他,「你別睡,醒一醒!」
蔡澤被她一搖,迷迷糊糊地又睜開眼,朦朧之間,只見女子的神情急切。
「我知道你很難受,但你撐著,盡歡回城討救兵了,應該很快就會有人來尋我們,你可別燒糊塗了,再忍忍……對了,你肚子餓嗎?想吃點東西嗎?還是我給你熱點湯?你等等啊,馬上就好了……」
蔡澤勉力睜著眸,看著一道纖秀的身影在岩洞裡來回忙碌,一下幫他脫下外裳,搭了架子烘烤,一下又把包袱裡一件披風拿出來,蓋在他身上,接著又小心翼翼地將葫蘆裡的水用火悶熱了,將一個炊餅撕成小塊小塊的,在熱水裡泡軟,過來欲餵給他。
他搖搖頭,什麼也吃不下。
「就吃一點吧。」她低聲哄著,聲音是他從未聽過的溫柔。「吃點東西,你才能存些力氣,還得跟黑白無常對抗呢,你總不想就這麼被他們給帶去見閻羅王了吧?」
他自是想活著的,但他以為,她會希望他死。
他還記得,剛從邊關回到府裡那天,他的娘子乍見他,神情只有冷漠,眼裡甚至帶著強烈的恨意。那時他就明白,她並不希望他回來,也許日日都在暗自祈禱他能戰死沙場。
「妳不是……想與我和離?」
其實她若無心,他也不必強將她留在將軍府裡,即便聖上著惱,降罪下來,到時他擔著就是了。看在她這回救了他的分上,他願意給她想要的自由。
「我……答應……」
「誰說我要和離了?你可別誣賴我!」
他話沒說完,就被她嗆回來,讓他愣愣地望著眼前一臉氣呼呼的女子。
「我跟你說,我就是、就是你的將軍夫人,你……不認也得認!」
啊?蔡澤很是困惑。
「我、我就是許芸菲,是你的娘子!」
他又沒說不是,她何必如此激動?
蔡澤越發莫名其妙了,而江樂看著男人一臉茫然的模樣,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
她在幹麼啊?這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別人家根本沒認出她不是許芸菲,她自己就露餡了!
江樂懊惱又尷尬,清清喉嚨,咳嗽兩聲,生硬的轉移話題,「總之,我這碗餅子湯好不容易才弄好的,你多少吃兩口吧,好好活下來,我可不想做寡婦,不缺那座貞節牌坊!」
女人嬌蠻地瞪著他,明明眼神閃爍,像是有些心虛,線條柔美的下頷卻抬得高高的,刻意做出趾高氣昂的潑辣樣。
也是奇怪,從前他看她這樣,只會覺得厭惡,如今,倒是品味出幾分可愛。
蔡澤虛弱地扯扯唇,就連他自己也沒察覺,這是個淡淡的微笑。

江樂原以為,救援很快就會到,卻不料一陣驚雷驟雨劈下來,天色大暗,耽誤了搜救的進展,她和蔡澤在岩洞裡躲了兩、三個時辰,都還沒見到救兵的人影。
雖然在她又撒嬌又威脅,軟硬兼施之下,蔡澤勉力多撐了一陣,終究還是倦極睡去,身子也忽冷忽熱,明明發著燒,卻顫抖不止。
她怕他穿著濕衣裳更著涼,只好將他的中衣也脫了,露出他堅實寬厚的胸膛,將他抱在自己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替他取暖。
他昏睡著,她卻是神智清醒,數著他墨黑濃密的睫毛,數著他胸腹及後背一道道傷痕。
她知道,這些都是他在戰場上留下的傷疤,是一個戰士英勇的勳章,卻也是令人心沉的痛。聽說他未滿十四歲時,就隨著父兄奔赴沙場了,也不曉得他這般一次又一次地受傷,是怎麼撐過來的?
「……大哥,是你嗎?」
喃喃的夢囈忽然從男人的唇間吐露,江樂一震,更加仔細地端詳男人的臉。
他是作夢了嗎?夢見什麼了?
蔡澤夢見了自己的長兄。
兄長比他大了將近十歲,自幼便是他崇拜的對象,父親待他們極是嚴厲,不苟言笑,他偏偏又調皮搗蛋,總是惹得父親震怒,這時候往往是兄長跳出來維護他,替他向父親求饒。
兄長性格溫潤,喜好詩文,比起征戰邊關,他其實更適合做個文官,但家族庭訓,教他不得自由,只能順著長輩們給他安排的路走。
他十二歲那年,兄長娶了嫂嫂,嫂嫂是出身書香世家的貴女,兩人琴瑟和鳴,感情極是融洽。
如果不是他吵著要跟兄長一同上戰場,如果不是當時不知天高地厚的他,胡亂地作著英雄夢,或許兄長如今還能好端端地活著,嫂嫂也不必痛失親愛的夫婿,只能獨自教養一雙兒女長大。
如果不是他魯莽衝動,害得兄長為了護他周全,被那漫天箭雨,扎成了一個血人……
他再如何痛苦,再如何懊悔自責,也換不回兄長一條命了,祖母失去了嫡長孫,嫂嫂失去了夫君,姪兒姪女失去了父親,而他,失去了曾經的熱血恣意、年少輕狂。
「大哥,對不起……」
他流著痛苦的眼淚,而在夢裡,兄長卻依然那般溫和慈藹地看著他,雙手握住他肩膀,給予他最溫暖的支持。
「阿澤,莫要傷心了,大哥很好。」
他在心裡吶喊,如何會好?你死了啊!原該有功勳榮耀加持,原該有溫柔的妻、可愛的兒女,原該幸福地活著啊!
可如今,卻成了一具骸骨,埋在冰冷的土地裡,伴隨著的只有一片死氣沉沉的幽暗。
「大哥不在地裡,在天上啊!」
他愣愣地想,真的?
「爹和祖父也在,還有娘,我們都在一起,都在天上看著你。」
這話讓他話聲哽咽,「阿澤不孝,阿澤辜負了大家……」
「你做得夠好了,真的,莫要再如此自責了,府裡還需你看顧著,以後蔡氏一門,就託付給你了。」
「我能成嗎?」
「能的,阿澤,大哥信你,我們都信你。」
「大哥,你莫離開,別走……」
蔡澤沙啞地呢喃著,語句模糊,落在江樂心上,卻是字字清晰而沉重。
他好像是夢見自己的兄長了,據許芸菲告訴她的,蔡澤的兄長蔡岷是因為救他才死的,所以他才如此難過嗎?
江樂盯著蔡澤的眉宇,他的眼睫因淚水而濕潤,眼角也隱隱泌出一滴淚珠。
她手指輕輕滑過,沾起那滴淚,怔忡地看了片刻,接著放進嘴裡品嚐。
是鹹的,鹹得有些發苦。
也許,就是這男人如今的心情。
江樂幽幽嘆息,不知不覺將懷裡的男人抱得更緊了,直到聽見岩洞外傳來隱隱約約的呼喊聲。
「將軍!蔡將軍!」
「爺,你在哪兒?」
有人找來了!
江樂欣喜,眼眸瞬間點亮光彩。

在五城兵馬司派出的一小隊兵馬護送下,江樂一行人飛快地往將軍府趕,一上馬車,江樂就迫不及待地叮嚀跟過來隨侍的盡歡。
「將軍身上的傷勢不好,得盡快請個大夫來瞧瞧。」
盡歡也看出蔡澤傷勢沉重,心裡同樣著急。「我去搬救兵時,也順道請人通知了府裡,太夫人那邊應該已經得到消息了,府裡也有個長年在軍營裡跟著將軍的軍醫候著。」
「那就好。」
馬車顛簸,江樂怕蔡澤躺得不舒服,將他的頭輕輕地扶起來,枕在自己腿上,盡歡在一旁看見她這般舉動,不免有些驚訝。
江樂卻沒注意到盡歡異樣的眼光,忽然想到地問:「對了,四皇子那邊如何了?找到他的下落了嗎?」
提起這事,盡歡就忍不住忿忿不平。「京兆尹大人特別囑咐了,務必要先找到四殿下,所以才延誤了來救爺的時機,早曉得爺傷得那麼重,我還不如直接回府裡把爺那幾個得力的親衛請過來護著爺呢!」
「所以四殿下平安無恙了?」
盡歡撇撇嘴。「聽說好著呢,全身上下一根頭髮絲都沒掉,好像是往山崖那邊逃時,剛好遇上了一個上京來探親的姑娘,那姑娘雇了十幾個功夫極好的護衛,正巧救了四殿下。」
看來一切都照許芸菲計畫中進行著。
確定許芸菲得償所願,搭上了四皇子,江樂也不想再多追問,總之兩人這樁交易算是做成了,從此就各走各的路,各自安好吧。
馬車很快就來到了將軍府門外,有盡歡搶先回去吩咐,已經有幾個健壯的家丁抬著軟轎等著了,江樂看著他們小心翼翼地將蔡澤抱上轎。
蔡澤的另一名貼身長隨得意也匆匆趕來,向江樂報告。
「夫人,大夫已經在書房那邊候著了。」
「書房?」江樂一愣。「可爺得跟我回梧桐院,你把大夫也請過去吧。」
這下輪到得意與盡歡發愣了。
鳳棲梧桐,梧桐院正是這整個將軍府裡的正院,理應也是將軍與夫人起居的處所,只是兩人成婚以來,從不曾如膠似漆過,蔡澤自然也很少踏足後院,正屋所在的梧桐院更是只進去過寥寥數次。
兩個長隨交換一眼,盡歡有些不確定地問:「夫人的意思是要讓爺在梧桐院休養嗎?」
「當然!否則我如何照顧他?」
江樂回應得理所當然,得意與盡歡卻是呆住了,江樂也不管他們的反應,只吩咐著抬轎的下人將蔡澤一路抬回梧桐院,將他安置於正屋裡間。
那名長年擔任軍醫的大夫也被請過來了,一番望聞問切後,親自替蔡澤換了傷藥。
江樂在春杏的協助下,更衣洗漱,換了件乾淨衣裳回來後,大夫剛剛開好了藥方。
江樂將藥方交給春杏,讓春杏去開藥房取藥材煎藥,自己則忙著請教大夫。
「大夫,我夫君腿上中了毒箭,如今毒性可還在?」
大夫捻鬚微笑。「多虧夫人處置得當,毒性並未蔓延,待將軍服了湯藥,體內的毒性應可完全拔除。」
「多謝大夫,勞您費心了。」
「這是老夫應當做的。」
「可他身上還發著熱……」
「夫人放心,將軍體質素來強健,傷口雖稍有感染,卻並不妨事,今夜好生看顧,明日或就可退燒了。」
江樂聞言,總算鬆了口氣,才剛露出笑容,就聽見屋外傳來一陣騷動,接著有丫鬟喊道。
「太夫人來了!」
是蔡澤的祖母!
江樂一震,不免有些發慌,只見一個俏生生的丫鬟捲起織錦繡寶相花的門簾,另一個美丫鬟就攙著一個行走緩慢的老婦進來,雞皮鶴髮、老態龍鍾,卻是通身的華貴與氣派,一雙眼睛銳利深沉,像是看透了世情一般,只一眼,就令人感到無所遁形。
江樂身子繃得更緊了,連忙垂下眸,照著之前許芸菲訓練她的,盈盈上前,對太夫人劉氏行了個禮。
「祖母安好。」
劉氏只冰冷地掃過她一眼,目光便落向躺在榻上昏睡不醒的蔡澤。「阿澤傷勢如何?」
江樂細聲細氣地回應。「大夫說了,夫君情況尚可……」
「我沒問妳!」
劉氏完全不給她這個孫媳面子,直接轉向一旁的大夫,大夫自然也察覺到氣氛尷尬,卻只是識趣地假作不知,笑著點頭。
「太夫人盡可安心,將軍身上的傷處都已做了妥善的處置,我也開了藥方,只須將軍按時服藥,傷口每隔一日換一次藥,這陣子且好好休養,相信不日便可痊癒。」
「那就好。」劉氏緊鎖的眉宇略微鬆開,吩咐身邊的大丫鬟。「去取二十兩銀子,派人好生將大夫送回去。」
「是。」
大夫離去後,劉氏像是一下子散了力氣,在床榻邊坐下,靜靜地審視蔡澤,江樂悄悄抬眸,眼角餘光瞥見太夫人的手似乎微微顫抖著。
她想起許芸菲曾對她說的話,還以為蔡澤在這府裡真的孤立無援,與自己的親人疏離,看來也不盡然是如此。
至少太夫人在聽說他受傷的第一時間,就強撐著老邁的身軀親自來探望他,如今凝視他的眼神,也流露出沉默的關愛。
江樂想了想,上前一步,試著與太夫人交流。「祖母切莫過於憂心,這段時日,孫媳一定盡力照顧好夫君。」
劉氏聞言轉頭望向她,那兩道銳利的目光直射過來,分明是懷疑她葫蘆裡賣什麼藥。
「妳別以為我不曉得今日一早,妳去阿澤的書房大鬧了一場,這會子裝模作樣,是給誰看呢?」
不是啊,去找蔡澤鬧的人不是她,冤枉啊!
江樂百口莫辯,只能澀澀地苦笑,刻意溫順地表示歉意。「是孫媳太過莽撞了,祖母勿怪。」
劉氏冷哼一聲,這個素來驕縱的孫媳婦越是假裝乖順,她越是看不順眼,要是當初她能作主,是決計不會為她的孫兒聘這樣的媳婦的,偏偏那喜怒無常的皇帝也不知哪根筋不對,竟做了這樣的媒。
「我不管妳是怎麼想的,妳與阿澤的婚姻既是聖上做的媒,我們兩家就沒有拒絕的餘地,妳心有憤懣,也別拖我孫兒下水,真有骨氣,回妳許侍郎府鬧去,看妳親爹親娘肯不肯收留妳!」
江樂咬唇,無言以對,這都什麼事啊,為何她要代替許芸菲,乖乖在這裡挨罵?
劉氏還想再斥責幾句,躺在榻上的蔡澤忽然有了動靜,像是傷口痛得不舒服,微微側了個身,江樂和劉氏同時往榻上望去,見蔡澤臉色蒼白,額頭冒汗,兩人都不禁有些難受。
劉氏斂了斂情緒,要教訓這乖戾不孝的孫媳婦,也不急於一時,可莫吵到她的孫兒了。
她深吸口氣,替蔡澤掖了掖被後,朝侍立於一旁的大丫鬟伸出手,後者立刻過來攙扶她,她緩緩起身,警告地瞪向江樂。
「我先回清心堂,妳既讓人將阿澤送來妳這裡,我就當妳會好生照料他,若是妳再無理取鬧……」
「不會的!」江樂連忙表示。「夫君如今傷重,我怎麼會再惹惱他呢?祖母且安心。」
劉氏沒再多說什麼,冷冷瞥她一眼。
「孫媳送祖母。」
江樂又行了個禮,目送劉氏離去後,才鬆了口氣,腿肚子都繃得有點打抖,只得在窗邊的羅漢榻坐下。
春杏掀簾進來時,恰好看見她正以一種不雅的姿勢搥著自己的小腿,驚了一下,連忙揮手趕退也想跟進來的小丫鬟,將隔開裡外間的簾幔放下。
江樂見春杏像做賊似的,深怕她這副模樣被別人瞧見,也不免有些困窘,將兩條腿規規矩矩地放下,歉意地對春杏笑了笑。
「我嚇著妳了?」
春杏心情複雜地凝視江樂片刻,接著一聲嘆息,低聲道:「夫人以後還是略警醒些吧,畢竟這府裡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就是在這屋裡,也隨時可能會有丫鬟出入。」
「連在自己房裡也不能鬆快些嗎?要不妳去吩咐一聲吧,除了妳以外,不許別的丫鬟進我屋裡,如何?」
這倒也行,春杏點點頭,橫豎小姐將秋菊帶走了,如今在這府裡知曉江樂真實身分的人也只剩她一個,只要她守口如瓶,這個祕密應當不至於走漏。
江樂見春杏點了頭,展顏一笑,主動拉住她的手。「我以後就靠妳了,妳可得幫幫我啊,別讓我露餡了。」
「我明白。」小姐留她在江姑娘身邊,原就是要她看住江姑娘的。
「妳會不會感到委屈?」江樂輕聲問。「妳家小姐沒帶走妳,反而將妳留下來幫我,萬一哪天東窗事發……」
那她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春杏在心裡接話,可顯然她的生死安危,並不在小姐的考量之內,反倒是江姑娘,看出她在密林外時的驚懼恐慌,讓她跟著盡歡先離開。
江樂見春杏默不作聲,以為她果真是心有怨懟,更加感到歉疚,忙握緊他的手安撫著。「妳莫怕,我不會那麼容易露出馬腳的,就算哪天真的被發現了,我也一定想辦法替妳脫罪,至少讓妳先安全離開府裡……」
「妳為何要如此待我?」春杏忍不住問。
江樂一愣,似乎不明白她為何有此一問。
春杏黯然低語。「我不過是個奴婢,身家性命都捏在主子手上,生死都憑主子一句話……」
「那可不成!」江樂打斷春杏。
春杏愕然不解,抬頭望向江樂,只見江樂的眼眸澄澈如水,閃耀著粼粼波光。
「這世上沒有誰的命是該捏在別人手上的,即便妳我都是女子,也該努力掌握自己的命運,『我命由我不由天』,這句話妳也聽過吧?」
「可我早已賣身為奴……」
「妳是賣身,不是賣命啊!妳可以服侍主人,盡量讓主人稱心如意,但不表示妳的主人就有權糟蹋妳的性命,是不是?」
是這樣嗎?春杏感到震撼,她是許家的家生子,從曾祖父那時候起,便在許家世代為奴,從來沒人對她講過這般的話。
我命由我不由天,果真如此嗎?
「就像我,妳以為我是走投無路才來到這將軍府嗎?不是的,只是我替自己選擇了走這條路,既然做了選擇,我就會盡力做到最好,不留任何遺憾。」
江樂笑容清澈,眼神熠熠生光,春杏看著,驀地感到有些炫目。
這是一個勇敢堅毅的姑娘,比她……不,即使是與小姐相比,也更加耀眼。
正當春杏思緒紛紛時,一聲驚慌的輕喊,喚回她心神。
「哎呀,差點忘了,將軍得喝藥。」江樂懊惱地拍了下自己的頭,望向春杏。「藥煎好了嗎?」
「再等等,應該快好了。」
春杏望著江樂急急忙忙地下羅漢榻,奔往蔡澤床前,拿起一條軟布巾,輕輕地替他擦汗,嘴角不覺揚起一絲微笑。
過了約莫一刻鐘左右,藥煎好了,春杏從小丫鬟手中接過藥碗,看向江樂。「夫人,該給將軍吃藥了。」
「我來餵吧。」
江樂接過藥碗,舀了一勺,稍微吹涼後,遞向蔡澤的唇,他無意識間嚥了一小口,就再也不肯張嘴了,春杏在一旁看了著急。
「將軍不肯喝藥怎麼辦?」
為何不喝呢?江樂也有些奇怪,方才不是還喝了一口嗎?莫不是覺得苦,就不想喝了?
江樂想起弟弟每回生病時,百般逃避喝藥的情形,跟如今蔡澤死死地抿著嘴不肯張開的模樣,倒是有幾分相似啊。
可他是蔡澤啊,年少時就上戰場,未及弱冠就能率領大軍衝鋒陷陣,親自斬殺來犯敵國將領的首級,這樣一個合該威風凜凜的青年將軍,也會怕藥苦?
江樂不由得莞爾,轉向春杏。「妳去拿一碟子蜜餞過來,切記,要去了核的。」
「蜜餞?」春杏訝異。「是給將軍吃的嗎?」
江樂含笑點頭,春杏一想,竟要把將軍當孩子似的哄著他喝藥,也覺得好笑,果然去取了一碟子蜜餞過來,放在床榻邊的小几上。
「捏住將軍的鼻子。」江樂又對春杏示意。
「什、什麼?」春杏嚇到。
「妳捏著就是了。」江樂催促。
春杏沒轍,一邊在心裡祈求將軍醒來後,能饒過她此番僭越之舉,一邊顫著手,小心地捏住蔡澤的鼻子。
蔡澤被堵了呼吸,果然就張開嘴了,江樂趁機餵他喝了幾口湯藥,見他劍眉擰著,一臉不情願的模樣,又將一顆去核的蜜餞放進他嘴裡。
他感覺到蜜餞的甜味,皺攏的眉宇就鬆開了,接下來江樂再餵藥,他也肯心甘情願地吃了。
就這樣半逼迫半哄著,江樂餵完了一碗湯藥,也迎來春杏滿是佩服的眼神,江樂俏皮地眨眨眼,小聲低語。
「我家弟弟不肯喝藥時,我就是這麼對付他的。」
還真是把將軍當孩子哄了!
春杏服氣了,接過空碗,見江樂打了個呵欠,連忙說道:「夫人,要不您先歇了吧,外間還有張軟榻,奴婢讓人搬進來。」
「不用,我要是累了,就在那羅漢榻上打個盹就行,倒是妳,這一日奔波也辛苦了,回妳房間休息吧。」
「可奴婢還得值夜……」
「我又不真是那種茶來伸手的千金小姐,哪裡需要人值夜服侍?妳去吧,妳一直待在這裡守著,我反倒不自在。」
「那好吧,奴婢先告退了,夫人若有事,屋外還有個小丫鬟守著,可以吩咐她。」
「知道了,妳在我面前也別自稱奴婢什麼的,聽起來彆扭。」
「是。」春杏微微一笑,放下簾幔出去。
江樂雖說確實累了,卻也沒立刻睡下,端了一盆涼水,坐在床榻邊守著,見蔡澤燒得不舒服了,就用軟布巾沾了涼水,替他擦擦汗,抹抹脖子和手臂。
待到四更時分,蔡澤身上的熱度漸漸退了,而江樂也倦極闔上了眼,靠在床柱邊,一下下地點著頭。
蔡澤朦朦朧朧地睜開眼時,看到的便是這麼一幅景象,他的夫人坐在床榻邊,背靠著床柱打盹,壁上掛著一盞燈,火光溫柔地搖曳,在她清麗秀緻的臉蛋上投下些許陰影。
而她一隻手,還輕輕地握著他,他粗糙的掌心因而握著一團綿軟,像是他只要稍一用勁,便能將那柔若無骨的小手捏碎。
蔡澤體驗著生平不曾有過的滋味,只覺得腦子越發迷糊了,他許是在作夢吧?征戰多年,他受傷已成了習慣,不曾想這回竟似乎是軟弱了許多,還作了這種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閉上眼,再度沉沉地睡過去,這回可不能再作夢了,父親與大哥都去了,身為蔡家的頂門柱,他必須堅強……
更深露重,燈影迷濛,男人與女人的手依然輕輕地握在一起,疊成一幅美好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