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樂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就如那賭坊打手提議的,自賣自身,入勾欄院,送往迎來,另一條,是嫁給一早就看上她的富商大老爺,做他的第八房小妾。
兩條都不是什麼好走的路,於她而言,都是黯淡無光。
江樂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掙扎了這麼多年,終究還是無法掙脫這個世道賦予女子的命運,不甘心她兢兢業業地賺錢營生,到頭來還是填不了老爹捅出的無底洞。
就連她答應娘親好好照料的弟弟,她也沒護好,讓將滿十歲的小少年困在賭坊,擔驚受怕。
還是……就嫁了吧!
至少對方願意出百多兩銀子的聘禮,自己再賣了自家小院,與左鄰右舍借款湊上一湊,就算父親欠下的賭債不能一次全還清了,起碼也先將弟弟平安贖回來。
本是想著這輩子若不能遇到個知心人,就供著弟弟讀書科舉,等他有了功名,自己這個姊姊也能跟著享清福。
她寧願自立女戶,也不願蹧踐自己,嫁給那些三心二意、妻妾成群的男人。
可這不是沒辦法了嗎?這不是沒別的路可走了嗎?所以,只能認命了……
「去他的認命!」一股火氣陡然從胸臆燒上來,枯坐了兩個日夜的江樂霍然起身,踢翻了牆角一只銅水盆。
她就不信了,真沒有第三條路可走,就是老天鐵了心作弄她,她也要爭上一爭!
江樂翻出藏在床底下的壓箱銀,跟王大叔王大嬸一番商議後,收拾了家當與細軟,託他們將自家老爹送去城外臨渡口的一間破客棧,自己則揣了銀子,找上一間武館——
她決定去劫人!
趁著才剛入夜,賭坊人來人往,最是熱鬧的時候,江樂喬裝改扮,帶著幾名從武館聘來的護衛,悄悄來到賭坊外,想著她若能尋隙潛入賭坊,說不定能有辦法帶走善哥兒,到時一家三口包袱一款,坐船逃離,天高皇帝遠,那些打手流氓也找不著他們。
這就是她能想到的第三條路,很傻,但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江樂想賭運氣,可有人卻不讓她如意,一個衣裳穿著比她矜貴好幾倍的丫鬟在賭坊門前攔住了她。
「我家小姐請江姑娘上酒樓一敘。」
江樂一問,得知丫鬟名喚春杏,眉眼清秀,舉止落落大方,看樣子是受過那些名門大戶仔細調教的,不禁覺得奇怪,自己怎能與她家小姐扯上什麼關係?
直到跟著春杏來到帝都最富盛名的酒樓的上等包廂,那位通身氣派華貴的小姐摘下帷帽,江樂倏地恍然大悟。
她震驚地瞪著那位小姐。「妳的臉……」
小姐淡然一笑。「沒錯,我與妳生得一模一樣。」
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不相干的兩人容貌如此相似?
江樂難以置信。「可我是我娘親的女兒,我沒有雙生姊妹……」
這短暫的瞬間,她腦補了好幾齣天倫狗血大戲,一齣比一齣更戲劇化,但小姐一句話,就掐滅了那些荒誕的念頭。
「我也是侍郎家唯一的嫡女,沒有流落在外的姊妹。」小姐冷冷地回應,看似對江樂的猜測頗為鄙夷。「妳放心,我與妳毫無血緣關係,眉眼相似,不過巧合而已。」
怎會有如此巧合?江樂瞇了瞇眼,最初的震驚過後,她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這位小姐明顯是調查過自己的,她約自己相見,必有目的。
「小姐貴姓?」
小姐不語,只朝自己大丫鬟點了點頭,春杏主動向江樂報上家門。
「我家小姐姓許,是戶部侍郎家嫡長女,也是……」春杏猶豫地頓住,不知該不該更進一步說明。
見江樂目光越發疑慮起來,女子也不再故作神祕,主動攤開來說,「我是許芸菲,嫁進蔡將軍府已經一年了,我的夫君正是剛剛蒙聖上親封的車騎將軍,蔡澤。」
是蔡將軍!
縱然江樂只是個平民百姓,卻也聽過蔡將軍府的名聲。
蔡氏一家三代男丁皆是武將,立下赫赫軍功,蔡老將軍去世後,蔡澤的父兄亦相繼戰死,他年未弱冠,便被迫扛起了家主的重責,連年於邊關征戰,年初才因一場大捷,俘虜了北狄國最被看重的皇子,聖上命他親自押送俘虜回京,論功行賞,封他為從一品車騎將軍,金印紫綬,負責拱衛京城,無須再回邊關。
將軍府的夫人,為何會找上她?
江樂有些困惑不安,許芸菲則先是悠閒了品了半盞茶,這才慢條斯理地對她道出邀她相見的意圖。
「江姑娘,我想與妳做一樁交易,妳家欠賭坊的那兩百兩銀子,我替妳還了,另外再給妳一百兩的安家銀子。」
給她銀兩還債安家?天上哪可能掉下這種餡餅!
嗯,確實不可能,許芸菲下一句就給了江樂一記重擊。
「……可否請妳代替我,去做那將軍府的當家主母?」
嗄?江樂駭然傻眼。

夜有些深了,在外頭晃蕩的蔡澤卻生不起絲毫回府的想望。
事實上,他還寧願自己如今依然身在邊關,看著高掛於廣闊天空的那一鉤殘月,聽著袍澤弟兄們嬉笑怒罵的胡言亂語,心情還似乎比較舒朗,能闔上眼安睡。
回到京城,他反倒夜夜失眠,獨自睡在書房裡間的床榻上,被窩暖是暖了,心卻涼著。
曾幾何時,將軍府已不再是他的家了?
彷彿從兄長為了護他,在戰場上中箭而亡那一日起,他就找不到歸家的方向了,就算人在府裡,魂魄也迷茫著。
他常想,倒不如當時隨著父兄一起豁出一條命,也好過今日的徬徨。
但心底卻知不成,家裡除了他,就只剩姪兒一個男丁了,而那年幼的姪兒才將將滿七歲,尚不足以承擔起一府的重任。
只能是他了。
當年在帝都恣意縱馬的少年,如今卻困在層層疊疊的枷鎖裡,想暢快地透口氣,都難。
蔡澤靜靜地望著天上陰鬱的烏雲,忽然想吃碗醬菜粥,伸手召來一旁替他牽馬的長隨。
「東市那個賣醬菜的小攤子,如今還開著嗎?」
長隨盡歡愣了愣。「爺是說江家醬菜嗎?」
蔡澤頷首。數年前,他還在京郊大營戍守的時候,夜裡餓了想吃宵夜,就是靠著長隨替他買的醬菜,配了炊餅或白粥,胡亂地對付一頓,他還記得那家的醬菜滋味極好,很家常,讓他想起小時候奶娘醃的那一味。
「都幾年前的事了,小的得去打聽打聽。」
「要是攤子還在,就替我買些過來。」
盡歡領命而去,蔡澤則在左近找了間酒肆坐下,讓小二打了一壺酒,一邊慢慢啜飲著,一邊等長隨回來。
不到半炷香時分,盡歡便回轉了,氣喘吁吁地來到蔡澤桌邊,回稟,「爺,那攤子收了,聽說賣醬菜的娘子另外開了間小飯館,就在東市巷弄裡,也賣夕食的。」
「不賣醬菜了嗎?」
「這小的就不清楚了,興許也是有的。」
蔡澤想了想,放下一角銀子,起身。「去瞧瞧!」
盡歡立刻牽著馬跟上,主僕倆信步穿梭於仍熱鬧的街市,很快就來到江家飯館的門口。
蔡澤沒急著進飯館,先打量貼在門旁的對聯。
美味招來八方客,佳肴香滿一店春,這副對聯,倒有些意思。
蔡澤張望了一眼店內,格局不寬敞,有些侷促,店外巷弄窄小,也沒個能繫馬的地方,便轉頭吩咐盡歡,「你先回府吧。」
盡歡一愣。「爺,那您……」
「我在這裡坐坐,你回去,跟祖母和夫人說一聲,就說我晚點自會回府,讓她們自行安歇,不必等我。」
太夫人也罷了,夫人可從來沒等過爺安歇,爺都是自己窩在書房將就的。
盡歡暗自腹誹,為自家爺抱不平,嘴上卻不敢多說什麼,爺在軍中養出的威勢,還是挺嚇人的。
「那小的先回去了,爺您自個兒當心些。」
盡歡走後,蔡澤方悠然踏進飯館內,飯館看似要打烊了,桌面都擦得乾乾淨淨的,也沒個人在外頭招呼客人,只有後頭的灶間仍傳出些許煙火氣。
蔡澤也不喊人,逕自在角落尋了個座位坐下,替自己倒了盞茶,慢慢喝著。
江樂仍在灶間裡忙碌,打開蒸籠,取出剛炊好的幾塊餅,夾了幾樣新鮮的菜蔬和肉醬,這就是她和王叔的晚飯了。
忙了一整日,總算能夠稍微歇一歇,其實早該打烊的,她就是捨不得,過了今夜,這間小飯館就要頂讓出去了,她何時能再回來,也未可知。
江樂幽幽地嘆息,忽然聽見外間有些許響動,連忙定了定神,揚聲喊,「王叔,是你回來了嗎?」
沒人回應。
江樂一愣,莫不是這麼晚了還有客人來?
她放下炊餅,在圍裙上擦了擦雙手,掀開隔開裡外間的布簾走出去,一眼就瞧見坐在角落那桌的男人,微低著頭,正默默喝著茶水。
燭火搖曳,光線有些曖昧不明,她一時看不清對方的臉,上前幾步,正欲開口招呼,對方一個抬頭,她登時愣住。
那有些熟悉的眉眼……是了,就跟許小姐給她看的畫像一樣,竟就是蔡將軍,蔡澤!
江樂嚇慌了,見蔡澤直勾勾地往自己瞧來,連忙低頭彎身,裝作要拾起地上某樣東西,閃躲他的視線。
老天爺怕是玩她還玩不夠吧?竟在她下定決心要去蔡府當冒牌的將軍夫人後,將軍本尊搶先找上門來了,他不會是發現了她和許小姐的計謀,來揭穿她的吧?她該如何是好?
「是老闆娘嗎?」蔡澤見這位一身荊釵布衣,還繫著圍裙的姑娘一蹲在地上,就動也不動了,不免有些奇怪。「妳這店還開著嗎?」
所以不是來找碴的,是來吃飯的?
江樂覺得自己又復活了,扭扭捏捏地背對蔡澤站起身來,刻意裝羞怯地捏著嗓子。
「客官是來用飯的嗎?可奴家正要打烊呢。」
「灶間應當還有些剩的湯飯吧?我聞到了香氣。」
是有剩湯剩飯,問題是你可是赫赫威名的大將軍,能吃這些庶民的食物嗎?
江樂婉拒道:「客官,我家飯食簡陋……」
「無妨,給我些炊餅和醬菜,若有剩的湯,也來一碗。」
他倒是不嫌棄!江樂暗暗咬唇,總不能把上門的客人趕走,到時萬一惹毛他,更不好收拾,她只得強忍忐忑說:「客官稍等。」
匆匆丟下一句後,江樂便飛快往裡間走,就怕晚了一步,會被蔡澤當場抓個現行,可不能讓他知道這世上還有個長得和他夫人一模一樣的女子。
進了灶間,江樂先找出一塊乾淨的布巾,蒙住口鼻,綁得牢牢的,權當是面紗,這才感覺稍微安心下來,接著燒了火,滾了一碗熱騰騰香噴噴的魚羹,揀了幾碟子醬菜,搭著剛剛出爐的肉醬菜蔬夾餅,放在一個大大的托盤上,捧著走出去。
東西才剛上桌,蔡澤就感覺自己的胃裡翻滾,餓極了。
「客官請用。」江樂細聲細氣地說道。
「多謝。」蔡澤也不客氣,拿起一塊餅就大口嚼起來,吃得很香也很快,動作卻並不顯得粗魯,反而帶著一絲從容的貴氣。
這就是將軍吃飯的模樣啊!江樂在一旁傻傻地看著,總覺得這樣的蔡澤和許芸菲口中敘述的那位不太一樣。
不是江樂敏感,而是許芸菲在提起夫婿時,口吻分明是帶著厭惡的,嫌他粗魯不文,沒教養又沒氣質。
許芸菲說他臉上有打仗時留下的傷疤,要她千萬做好準備,莫要乍然見到時被嚇到了,惹人生疑。
江樂仔細瞧了瞧,蔡澤右邊鬢角往下,確實有一道淺色的疤痕,但看著並不嚇人啊,且他五官雖說算不上俊美絕倫,也頗為端正,劍眉斜飛,鼻梁高挺,嘴唇線條有些銳利,唇色卻紅潤,還……滿好看的。
江樂正在心裡嘀咕著,蔡澤察覺到異樣,兩道清凌的目光朝她掃射過來,江樂一驚,差點喊出聲來。
蔡澤蹙眉。「有事?」
是很有事,你明天即將發生大事!
江樂在心裡回嘴,臉上卻只能訕訕一笑。「沒事,只是覺得客官你……挺忙的啊,這麼晚了才來用飯。」
其實他很閒,剛回到京城,皇帝放了他一個月的假,不必上朝,也不用去軍營守著,閒得他無聊至極。
但他當然沒必要跟一個飯館老闆娘吐露心聲。
「老闆娘自去忙妳的,無須招呼我。」他淡淡撂話。
這是趕人走啊,口吻倒是挺客氣的。
江樂撇撇嘴,想起許芸菲對自己透露的祕辛,很想提醒這男人幾句,卻終究還是把話吞進肚子裡。
罷了,是真是假,明日她和許芸菲一同出城,自然就知曉了。
「客官慢用。」
江樂一轉身,就發現外頭淅淅瀝瀝地下起細雨,雨滴打在門簷上,叮咚作響。
王大叔也於此時冒雨回來。「丫頭,該結給那些米糧店鋪的帳,我都替妳結清了。」
「勞煩王叔了,快進來,瞧你身上都淋濕了。」江樂連忙遞給王大叔一條大布巾。
「沒事,我擦擦就好。」王大叔拿布巾用力抹了把臉,這才發現江樂把自己的臉蒙起來了。「丫頭,妳怎麼了?」
江樂有些尷尬。「就臉上冒了幾顆痘,不好見人。」
王大叔莫名。「怎麼忽然冒痘了?方才不還好好的?」
江樂更窘了,擔心蔡澤察覺有異,連忙轉開話題。「灶間有給王叔留的肉醬餅,王叔先去吃點吧。」
王大叔點頭,看了看收拾得整潔乾淨的店面,不免有些悵然。「這飯館開得好好的,丫頭,妳真決定把它關了啊?」
江樂黯然不語,一旁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蔡澤則是微感驚訝。
這店不開了?那他以後上哪兒去吃這麼好吃的醬菜?
王大叔見江樂不回話,暗自懊惱自己不該勾起這丫頭的傷心事,嘆了口氣。「妳也別難受,有句話怎麼說的?車到山前……」
「車到山前必有路。」江樂輕聲接口。
「對對,就是這句,還是丫頭妳機靈,善哥兒教過我幾次,我老是記不得……唉,妳別愁了,總之妳要做什麼就儘管去,家裡有王叔王嬸替妳看著。」
「多謝王叔。」
「那我先進去了。」
王大叔進灶間後,蔡澤也用罷最後一口,起身放下一錠銀元寶,喊了一聲。
「老闆娘!」
江樂一凜,迎上前。「客官用完飯了?」望向桌上那一錠亮光閃閃的銀元寶,頓時有些為難,「客官,你這元寶……小店如今零散銀角不多,怕是找不開啊。」
「不必找了。」
江樂一驚。「那怎麼成!你這頓用不了兩錢銀子。」
蔡澤想了想後說:「不如老闆娘拿些醬菜來抵?」
「啊?」
「既然老闆娘明日不再營業了,就把剩下的醬菜都賣給在下吧。」
他就這麼愛吃她家的醬菜?
江樂猶豫地道:「灶間倒是還剩得一些……」
蔡澤衣袍一撩,立刻又坐回原位,明顯等著她奉上醬菜,江樂沒轍,轉身欲回灶間,一時沒留神,腿絆了一下,身子重心不穩,眼看著就要往那硬邦邦的地板撲去,一條手臂及時橫過來,攬住她臂膀,撐住了她。
她仰頭,望向手臂的主人,一雙闇黑無垠的墨眸也正盯著她。
兩人對看,時光彷彿在這瞬間暫停,氣氛渲染淡淡的粉紅……不對!不是粉紅,是尷尬!
她糗大了,竟然在這男人面前差點摔了個大跟斗,連罩臉的布巾都有些歪了。
江樂心跳亂了好幾拍,連忙挺直背脊,雙手半掩面,將那塊在富貴公子眼裡,肯定顯得相當俗氣的碎花布巾繫得更緊。
「多、多謝。」
她倉促地行了個禮,轉身就堅定地往灶間快步而去,嗯,正確來說,應該是落荒而逃。
匆匆回到灶間,江樂先是拍拍胸口,喝令那亂蹦亂跳的心臟冷靜下來,總算調勻了氣息,見王大叔已經好奇地朝自己看過來,只得裝作若無其事地收拾了一番,將剩餘的幾樣醬菜盛在一個大陶甕裡,再度確定自己臉上布巾綁得夠牢後,才將陶甕抱出來,交給蔡澤。
「就剩這些了,怕是抵不過客官的銀元寶。」
「無妨。」
蔡澤起身抱過陶甕,江樂只覺得一個眼花,也不知是否她看錯了,男人的嘴角好似閃現一絲笑意,就好像偷偷得了糖吃的小男孩那般竊喜快意。
是她看錯了吧?就算她再如何厚臉皮,也不敢吹噓自己醃製的醬菜能讓人如此記掛。
「在下告辭。」
蔡澤轉身,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了,他卻毫不猶豫,毅然踏出店外,煙雨迷濛,將他的背影襯得越發俊逸出塵,有種難以言喻的寂寥。
江樂望著那背影,忽然就想起許芸菲對他犀利的評點——
「他這人冷漠無情,彆扭又難相處,就連他自己的親人都對他疏離,妳入了府,也無須對他親近,平日就離得遠遠的,橫豎他也不會來打擾妳,就各過各的日子。」
她困惑地問:「瞧妳說的,好像挺後悔與他成婚?」
回應她的,是一雙帶火的眼眸,翻騰著滔天怨憤,令她心驚。
他的親人疏遠他,就連他的夫人,也厭惡他。
江樂目送著男人的背影越走越遠,看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甕她隨意收拾出來的醬菜,彷彿捧著某種珍寶似的,心口驀地一陣莫名的揪扯。
待回過神來,她已隨手從櫃臺後抓起一把油紙傘,冒雨追了出去。
「客官等等!」
蔡澤回頭,只見細雨紛飛中,那臉罩廉價的碎花布巾,顯得有幾分可笑的姑娘家手持一把傘,翩然如蝶地追了過來,一雙水瑩瑩的眼眸在夜色裡亮閃閃的。
「這傘,就算是抵你那錠銀元寶吧。」
「不必。」
「拿著吧!」江樂不由分說地將傘柄塞進他手裡。「回家路長,別淋著雨了。」
蔡澤接過傘,愣愣地看著姑娘展顏一笑。
應當是笑吧?雖然他看不見她的唇,但眉眼彎彎,分明是暈染著溫暖的笑意。
回家路長,別淋著雨——蔡澤咀嚼著這一句話,目送姑娘轉身回店裡,輕盈的步伐踩著地上的水花,蕩開圈圈漣漪。
他佇立原地,看著雨絲在那間透著微光的小飯館門前織成一道雨簾,雨聲滴滴答答的,落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