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登徒子吃豆腐
隆冬臘月,大雪紛飛。
這般嚴寒的天氣,論理她原不該出門的,但數日前,城外發生了雪崩,沿著山坡往山腳下,約有幾十戶民居遭了殃,甚至波及了正在修築外城牆的民工聚集地,傷亡慘重。
她的夫君玉凌風身為大齊國最受北境軍民愛戴的鎮北王兼護國大將軍,自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治下的百姓受苦,這幾日都宿在城外,親自督導救災事宜,而她這個鎮北王妃當然也不能置身事外,趁著雪霽天晴,也領著一群丫鬟小廝出城,搭起了臨時的粥棚,救濟災民。
鎮北王夫婦夫唱婦隨,猶如活菩薩似的廣布慈悲,恩澤惠及市井小民,這原是一段值得傳頌的佳話,多麼美好,可誰又知道其實真相是夫妻倆貌合神離,連同床共枕時都得相互防著對方。
是的,玉凌風恨她,而她的母族也的確對大齊鎮北王懷有異心,她原是出身北方異族的金燕公主,她的父王在對大齊稱臣之後,便將自己唯一的愛女下嫁予鎮北王,美其名為和親,以此鴛鴦婚盟鞏固兩國和平,實際上父王從未消減其野心,仍虎視眈眈地覬覦著大齊北境,而她這個和親的公主當下便成了笑話,處境尷尬萬分。
明面上,她是玉凌風的王妃,他也待她以王妃之禮,在府裡下人面前對她甚為尊重,但私底下,他即便踏進她屋裡,也只是偶爾克制不住,才會與她相親,大多時候都是與她各睡各的被窩,如同劃下楚河漢界,互不相干。
他討厭她,她知道,說不定還恨著她,為了維持這表象的和平,不得不與她唱這一齣舉案齊眉的大戲。
他對她冷,她卻不能對他端著架子,從她離開養育自己長大的家鄉故土,踏進大齊邊境的那一刻起,她便深知自己已沒有回頭路,生死都不由她。
她百般討好著他,做盡各種溫柔賢慧的姿態,只盼能在這偌大的鎮北王府後院裡,尋得一方能供她站穩腳跟的位置,但他從不給她機會,連一點點好臉色都吝惜。
她既做不了玉凌風的妻,就只能守著這鎮北王妃的名聲了,所以她才在這寒冬時節,自作主張出了城,與他同甘苦、共患難,協助他進行賑災活動。
不料,彷彿老天都有意捉弄她似的,她才剛施了兩天粥,大雪又降下了,眼看著逐漸有釀成暴風雪之勢,玉凌風不得不親自率領一小隊王府的親兵,護衛自己的王妃回城。
危機,就在那風雪漫漫的時候陡然襲來,途經一處茂密的樹林時,他們中了埋伏,滿天箭雨飛落,其中幾枝箭射中了她的馬車,拉車的馬兒當下受驚,發狂疾奔。
正當她緊緊抓著車廂內的把手,不知所措時,一隻結實有力的手臂從半敞的車門探進來。
「上馬!」男人厲聲喝令,而她只是怔怔地望著那隻長滿厚繭的大手。
見她一動也不動,男人一咬牙,一個使勁狠拽,不由分說地趕在車廂翻覆前,將她拉上自己的馬。
她就這樣坐在他身前,與他面對面,一抬頭,便能看見他凌厲俊朗的容顏。
「王爺?」她愣愣地喊了一聲,眨著霧濛濛的雙眸,想看清他,卻是不及轉瞬,就讓翻飛的雪花迷濕了眼。
他好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又彷彿連看也不看她,風太大了,雪花太冰涼,她的眼眸刺痛,看不清他的表情。
前有發狂的馬匹,後有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黑衣刺客,王府的親兵與刺客群打成一片,死命護著自己的主上平安脫離。
耳邊金戈呼嘯聲不絕,她緊緊抓著男人大氅的繫帶,不免有些心驚膽顫。「王爺,這是怎麼回事?」
一聲冷笑,沉啞又銳利,如刀割著她心頭血肉。
「怎麼回事?妳不是最清楚的嗎?」
她先是一片迷惘,接著腦海靈光乍現,驀地醒悟,不敢置信地揚起被雪花沾濕的眼睫。
「王爺的意思是……」
他沒有回答,抽出腰間的長刀與來襲的蒙面刺客交鋒,兩人對戰了幾招,他懷裡多了個人,一時施展不開來,肩臂迅速中了兩枚梅花鏢。
恍惚之間,她似乎聽見他吃痛的悶哼,但還來不及細想,那蒙面刺客便朝她喊了一聲。
「公主,交給妳了!」
她悚然一震。什麼交給她了?這人說這話是何用意?
正徬徨時,男人已抱著她飛身下馬,兩人在冰冷的雪地裡滾了一圈,她吃了滿口的雪,被他掐著下巴抬起臉來。
「果真是妳!」他咬牙切齒,而她從未曾在一個人說話的口吻裡感受到如此深刻複雜的灼熱與恨意。
他,就這麼恨她嗎?
她含淚望他,想笑,唇角卻教這徹骨冰寒的風雪凍得僵硬,只是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又有箭雨呼嘯而來,聽著那犀利破空的聲響,她有不祥預感。
果然,他一把將她從雪地拽起,擋在自己胸前……
她的後背中了箭,他也不知是否被這番突如其來的變故震住了,臉色十分難看,她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聲。
她凝聚全身最後的力氣,終於能對著他微微一笑,接著展臂抱住他,將他壓倒在雪地,索性用自己的身體護他到最後一刻。
又有幾枝箭穿透了她的五臟六腑,她好痛啊,痛得什麼都看不清,只隱約從眼角餘光瞥見自己的鮮血染遍了周遭,如雪上一朵朵盛綻的紅梅。
白雪紅梅,這般死去,也挺美的。
他緊緊抓著她纖細的肩頭,像是震怒。「為何……為何如此?」
為何啊?
其實,她也不明白的,為何甘願為了他死,為何死得這般淒涼,也無怨無悔?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呢喃低語,迷離的嗓音很快便被捲進了漫天風雪中,無聲無息——

金于飛痛哭失聲,也不知哪來那麼多的委屈與傷痛,教她在夢中忐忑難安,哭得喘不過氣來。
「小姐,醒醒!妳又作惡夢了,快醒醒啊!」貼身大丫鬟元寶輕輕推著她,語氣掩不住心疼與焦急。
金于飛嗚咽抽噎著,慢慢地回過神來,直到元寶那張圓滾滾的小胖臉映入眼裡,她才恍然醒覺。
原來,自己又作夢了啊。
她撐著肘子支起上半身,才剛坐定,粉紅的櫻唇便粲然綻開,逸出一串銀鈴般清脆悅耳的笑聲。
元寶看著她,簡直又氣又擔憂。「小姐,妳別總是這樣又哭又笑的好嗎?奴婢的小心臟都要給妳嚇得迸出來了!」
「抱歉、抱歉。」金于飛頂著一雙略微浮腫的眼皮,笑著攬過貼身大丫鬟,伸手調皮地揉她胖嘟嘟的臉頰。「妳家小姐我不是故意要嚇妳的,我就是覺得實在好笑。」
「哪裡好笑了?」元寶沒好氣地拉著金于飛側坐在床榻,一邊彎身替她穿鞋,一邊埋怨。「小姐作惡夢,在夢中還傷心地哭了,這很好笑嗎?」
是好笑咩,為了一個不值得愛的男人那般心碎,不就是自討苦吃嗎?那個金燕公主一廂情願甘心做個大傻子,她金于飛可不會。
愛情是什麼?能吃嗎?
「還是我的元寶最好了!」金于飛想著又笑了,再次手賤地去捏丫鬟的臉頰肉肉。
元寶哼哼,別人可能不知道,她這個從小便跟在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鬟還不清楚嗎?小姐如今口中的「元寶」可不是在說她,而是那金閃閃、亮晶晶,可以拿來換吃食衣裳的真元寶!
「對了,怎麼只有妳在?珍珠呢?」
瞧瞧!手上拿捏著元寶還不夠呢,又惦念起珍珠來了,真真是見錢眼開,怪不得這些年來能跟著老爺一起做生意,把金家的商鋪開遍全國,還入了皇帝老子的眼,賜下了皇商的頭銜。
元寶暗暗腹誹著。
金于飛見這丫鬟一直嘟著張嘴,越發莞爾,這傻孩子心裡想什麼,她可是一清二楚。
「怎麼?又在心裡排揎妳家小姐了?」她彈個手指,賞了丫鬟一個栗爆。
丫鬟的嘴嘟得更翹了。「奴婢怎麼敢?」
「我瞧妳就是個膽大的,沒規沒矩!」
「小姐做主子的自己都隨心所欲了,妳親手調教出來的丫頭,還能有規矩到哪裡去?」
「唷,這是跟我頂嘴了?」
「不敢。」
金于飛抿著笑,作勢輕輕踢她一腳。「別在這裡跟妳家小姐鬥嘴了,去把珍珠叫進來服侍我淨臉更衣。」
「是,大小姐!」
元寶才剛應聲,人如其名,果然皮膚又白又嫩,如同珍珠一般色澤溫潤的另一位大丫鬟便掀簾進了裡間,身後帶著兩個小丫頭,各自捧著洗漱的用具。
「哎呀,珍珠,我的小心肝,妳主子嘴上才唸叨著,妳這就自己送上門來了,如此細緻溫柔,教爺如何不疼妳!」
珍珠沒元寶那麼會頂嘴,卻也對自己這個開口就一副逛青樓的浪蕩公子口吻的小姐感到頗為無奈,只得當作沒聽到,目不斜視地來到金于飛面前。
「小姐,奴婢服侍妳洗臉。」
淨面、更衣、梳頭、擦保養品,一套流暢的程序下來,金于飛整個人容光煥發、豔若桃李,即便是經常被她噎得翻白眼的兩名大丫鬟都忍不住看呆了,在心中暗讚自家小姐不愧是聞名王都的美人,難怪連皇上都久仰她芳名,動了賜婚的念頭,親自將她和鎮北王府的嫡長子保媒拉紅線。
只是這婚事好歹,還真不好說,據說鎮北王府那嫡長子玉懷瑾雖是生得面如冠玉、長相極好,卻因年幼時撞傷了頭,得了個癡傻的病,所以世子之位才落到他嫡親弟弟玉望舒身上。
皇帝親口賜下的金玉聯姻,原該是錦繡良緣,卻因一個是出身暴發戶的商家女,一個是腦子有問題的貴公子,這樁婚事倒成了王都上至豪門貴胄、下至販夫走卒茶餘飯後的閒話。
元寶和珍珠自是為自家主子不平,金于飛本人倒是看得挺開,還主動安慰將賜婚聖旨供奉上祖宗牌位前就開始悄悄抹淚的親爹親娘,表示嫁誰不是嫁,能進大齊第一名門的鎮北王府還算是她高攀了呢,而且夫君傻了更好,待將來分府別居後,他們的小家肯定是她說了算啊,多好!
金家二老聽女兒一番天花亂墜後,頓時也覺得這婚事好像確實不錯,忙收起了眼淚,替女兒張羅起來,砸下大筆金銀財寶開路,務求到時轟轟烈烈、風風光光地將女兒送出門,教那鎮北王府的人不敢小覷。
金府人人都認命接受了這樁婚事,卻有一個小豆丁仍是相當不滿,一早起來就吵吵嚷嚷地鬧著,非要過來姊姊閨房這裡。
金于飛剛剛打扮妥當,就見一個炮仗般急急衝過來的小人影撞到她身邊,小手一把抱住她的大腿。
「姊姊、姊姊!」小豆丁撒嬌地喚著,奶音又甜又軟,迷得金于飛眉開眼笑,立刻彎腰一個用力,將小豆丁托抱在懷裡坐著,輕輕搖晃。
「光哥兒一大早就來找姊姊,有何事啊?」
「姊姊,光哥兒不要妳出嫁,姊姊一直留在家裡陪光哥兒好不好?」小豆丁才三歲,眨巴著又圓又亮的眼睛,撲閃撲閃的,惹人憐愛。
「那可不成。」金于飛捏了捏親弟圓嫩的小鼻頭。「姊姊今年都二十歲了,再不出嫁就成老姑娘了,到時賴在家裡,爹娘肯定發愁得不行。」
「不嫁不嫁,到時光哥兒養姊姊,給姊姊吃喝。」
「真的啊?就算姊姊吃垮了咱們家,你也不心疼嗎?」
「不心疼。」金若光憨憨地搖頭。「光哥兒努力賺錢,賺得比爹爹多,養爹娘和姊姊。」
金若光努力勸說著姊姊,元寶和珍珠在一旁聽了又是感動,又是好笑。
「小少爺,老爺夫人可是巴望著你以後讀書考狀元呢,怎能讓你去沾手做生意?」
金若光小身子一僵,眼睛眨呀眨的,宛如天真地開口問道:「姊姊,讀書就不能賺錢嗎?」
「不能的。」金于飛一本正經地搖頭。「士農工商,這個社會還是有些瞧不起商戶的,你若要科舉入仕,便不能沾染絲毫銅臭市儈,免得誤了你的仕途。」
金若光傻住了,愣愣地張大嘴,也不知有沒有聽懂。
金于飛忍不住笑了,低頭親親他臉頰。「所以光哥兒,賺錢的事交給爹爹和姊姊,你就乖乖讀書,以後考個狀元郎光宗耀祖,咱們金家能不能改換門庭,就要看你爭不爭氣了。」
金若光依然傻乎乎地盯著姊姊。
「你怎麼都不應姊姊一聲?」金于飛又捏了捏弟弟的小圓鼻頭。
金若光一凜,彷彿這才恍然大悟似的,將自己的食指送進嘴裡咬著,一邊奶聲奶氣地問:「姊姊,狀元郎是個什麼東西啊,能吃嗎?」
元寶當即噗嗤笑出聲,珍珠也勉力抿唇忍笑。
金于飛卻從弟弟狀若天真的口吻中聽出一絲逃避的意味,危險地瞇了瞇眼。「光哥兒,你是不是不想讀書啊?姊姊可不許你鎮日玩耍作樂,學那紈褲子弟的敗家做派!」
金若光一個激靈,慌忙從金于飛腿上滑下地,一邊開溜,一邊不忘替自己找藉口。「光哥兒還沒跟爹娘請安,先走了!」
小豆丁跌跌撞撞地跑著,身後還跟著如母雞般伸出雙手護著的奶娘,逗趣的小模樣教元寶和珍珠都彎了眉眼。
「小姐,小少爺真真可愛!」
是挺可愛的。
金于飛目送著弟弟倉皇逃離的小身影,心裡略微感到一絲異樣,光哥兒尚且年幼,確實應當天真,但不知怎地,她總覺得他的天真似乎帶著一些些算計。
是她想多了吧?這孩子才三歲呢,能算計什麼?而他對爹娘的依賴及對她的親近,也不是假的。
一念及此,金于飛不禁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許是自己的魂魄從百年前穿越而來,有了前世的經歷與記憶,才會格外小心多疑吧。
也罷,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她實在無須時時刻刻記掛著,只是她沒想到,自己借了別人的身體重生,竟是兜兜轉轉又和鎮北王府扯上了關係……
那玉懷瑾,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金于飛正思量著,一個小丫頭過來傳話,元寶去外間和那丫頭說了幾句,又回到裡間,手上拿了一封信。
「小姐,金粉閣的掌事娘子派人送信過來,請妳這兩日有空時到金粉閣走一趟。」
金于飛接過信,拆開來取出一張講究的粉彩描金箋,飛快地瀏覽過紙上的簪花小楷,水潤的美眸剎時點亮了灼灼如星的光彩。
「果然不出我所料……元寶,妳去吩咐門房備車,早膳過後,我們去金粉閣找六娘姊姊!」
「是,小姐。」

大齊王都,街廓規整,東西大街十一條,南北大街十九條,共計兩百多個街坊,自從前任皇帝將夜禁制度取消後,不僅白日時人潮洶湧,到了夜晚,幾處夜市點亮了燈,同樣猶如白晝,一片繁華榮景。
聞名遐邇的金粉閣總店位於商鋪林立的西市,卻並不臨街,而是在一條靜巷內,巷口長著參天柏樹,綠蔭濃密,朝陽從樹葉間篩落,在巷子裡一棟三層小樓建築塗抹上閃閃爍爍的金粉,更顯得這棟小樓清幽雅致,猶如女兒家的閨閣,清秀可人又帶著一抹欲語還羞的神祕。
可這日,原本地處靜謐的金粉閣巷子外,卻是一片喧鬧吵雜,沿著一條不寬的道路,停了十幾輛馬車,一群來自各府,服色各不相同的小廝與丫鬟擠在狹窄的巷子口,個個爭先恐後。
「是我先來的!」
「我家小姐是金粉閣的貴客,每一季都在此處花了大筆的銀兩,這新品上市,肯定要給我們家小姐留一份的!」
「妳家小姐說留就留?人家金粉閣定下的規矩是排隊搶號,先搶先贏!」
「那你倒是讓開啊!是我先來排隊的!」
「明明是我先來的!」
「你們別吵了,都是佔著茅坑不拉屎的,別給小爺擋路!」
「你說什麼呢……」
眾人正吵嚷著,一輛金雕玉琢的馬車也來到附近,眼見前方道路早已被堵住,車裡的主人也不知吩咐了什麼,小廝打開馬車門,撐起一把繪著江南煙雨的紙傘,將主人迎下了車。
下車的是一位身著白袍、腰繫絲絛的公子,衣襬繡著流雲紋,腰間墜著一方銀裹金的壽山石小印,手上搖著一把象牙扇,墨黑的長髮則挽成一個書生髻,插了根色澤溫潤的和闐白玉簪,整個人裝扮得低調奢華,盡顯風流韻態,更別說他本人還生得唇紅齒白,有子都之美貌。
不遠處的老柏樹下,一個玄衣男子和一個藍裳少年隱身於樹蔭下,看著白衣公子下車,少年不禁發出感嘆。
「不識子都之美者,無目者也!」
玄衣男子並不說話,一雙墨黑無垠的瞳眸緊盯著白衣公子,也不知是否看傻了。
「大哥,我沒騙你吧?你這個未婚妻可真是姿容秀麗,顏色絕好,你娶她,不虧。」
玄衣男子眨眨眼,腦海裡轉著念頭,半晌,卻是轉過頭來,發出一聲冷笑。「你哄我呢,他分明就是一個男的。」
「不是,我沒哄你,她是女的!」
「哪裡像女的了?」
「你看不出來嗎?人家是女扮男裝啊!」少年急急聲辯。「城裡都傳言,金家嫡長女聰慧多才,為了做生意方便,在外行走時都是以男裝示人……你瞧她的身材,婀娜多姿,哪裡像是個男人!」
玄衣男子順著少年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正好瞧見白衣公子風流倜儻地搖著折扇,對自己的小廝說話,那小廝一張圓嘟嘟的臉,長得倒也頗是清俊。
「大哥,你信我,弟弟敢拍胸脯保證,這人就是金于飛,是我未來嫂子!」藍裳少年喳呼著,見玄衣男子瞇了眼,頓時有些氣弱,嗓門也低了。「真的,我認真打聽過了,不會弄錯的……」
玄衣男子點點頭,彷彿確定了弟弟沒有說謊,舉步就直接朝白衣麗人走去。
藍裳少年一愣,急忙追上。「不是啊,大哥,你幹麼呢?你不會這就要與大嫂相認了吧?這不太好吧……」
藍裳少年話音未落,就見自家兄長已經來到姑娘家面前,旁邊那位小廝裝扮的丫鬟迅速擋在小姐身前,將兩人當成登徒子一般戒備著。
「你們是何人?想幹麼?」
藍裳少年正欲回話,他大哥已搶先開口,緊盯著人家姑娘,不客氣地喊了一聲。
「娘子!」
藍裳少年腳滑了一下,差點沒跌倒,大哥果然剽悍,當街就認起娘子來了。
「娘子,是我。」玄衣男子還傻乎乎地強調了一句。
「你誰啊?」圓臉丫鬟嗆道。
藍裳少年登時苦笑,他就知道,人家根本不買帳。
玄衣男子卻仍是緊盯著白衣麗人,慎重地自我介紹。「我是娘子的夫君……娘子跟我來!」
眼見玄衣男子當場就要抓起小姐的手,元寶頓時大急。「你幹麼?登徒子!放開我家小姐!」
她兇巴巴地嗆著,擋在自家姑娘身前,但玄衣男子彷彿沒將她看在眼裡,身形一閃就越過她了,伸手便往金于飛的皓腕抓去。
金于飛眼色一凜,折扇一收,手腕一個俐落的反轉,就將那象牙骨的扇柄重重敲上男子的手背。
男子陡然吃痛,哀叫一聲,迅速縮回了手。
「活該!誰叫你亂吃豆腐!」元寶見玄衣男子吃了虧,剎時得意了,雙手扠著腰嗆道。
「喂,妳們怎麼可以亂打人呢?」藍裳少年在一旁抗議著。「妳們可知我大哥是誰?他可是……」
「他就是個不知死活的登徒子!」元寶潑辣地截下了話,母雞護小雞地伸長雙臂。「小姐,妳先走,這裡有我擋著。」
金于飛卻沒走,站在原地打量著被自己打手的男人,他低頭揉著手,彷彿真的很委屈很痛似的,俊唇嘟起。
她想著方才那一瞬間的交鋒,她沒看清他的臉,只覺得他五官端正,好像長得挺不賴的。
當街就敢喊自己娘子,莫非他就是皇上為她定下的那個傻子夫君,玉懷瑾?
她輕輕扯開元寶,來到男人身前。「你,抬起頭來!」
男人一震,也不知是不是被她命令的口吻嚇到了,一動也不動。
「爺讓你抬起頭來,沒聽見嗎?」
爺?
元寶見小姐口氣如此豪邁,一臉窘迫,藍裳少年則是震驚得張大了嘴,玄衣男子沈默不語,仍低著頭。
金于飛秀眉一蹙,索性將扇柄直接遞到男人面前,撐起了他線條端俊的下頷。
四目相凝,金于飛先是呆了幾瞬,接著心亂如麻,只覺得自己彷彿墜入了一雙無邊無際的墨黑眼潭裡,連呼吸都忘了。
他,長得好像……
像夢中那個他,像百年前那個對她不屑一顧的男人,對她毫無情意,甚至狠心地拿她去擋箭。
不會的,不可能的,那個男人早就死了,不可能還出現在她面前,她這是心亂了,認錯人了……
「小姐,妳別這樣啊。」
這樣當街調戲一個男人,成何體統?
見自家姑娘看個男人看傻了,元寶又急又氣,正欲伸手拉開金于飛,卻驀地聽見一陣腳步聲雜沓而來。
「你別跑,那號碼牌是我的!」
「誰搶到就是誰的,誰讓你手慢!」
「卑鄙小人,你給我站住!」
兩個青衣奴僕一路追打著過來,先是擠開了元寶,接著又要撞上金于飛。
金于飛嚇一跳,下意識就閃身躲到玄衣男子背後。
玄衣男子目光一閃,停在原地沒動,一下子被那兩個煞不住腳的奴僕撞得東倒西歪,往後仰倒。
「喂!你別過來啊!」金于飛一驚,下意識地伸手推拒著,但終究還是抵擋不過那沉重的身軀壓倒在自己身上。
她後腦杓著地,被撞得頭昏眼花,更可惡的是男人的臉還埋在她豐盈柔軟的胸前,吃足了豆腐。
金于飛又羞又惱,臉頰霞暈染透。「你……給我起來,起來啊!」
男人的頭顱在她懷裡轉了轉,一張臉抵著她的豐胸,彷彿好不容易才從頭暈目眩中回過神,這才抬起頭來,亮晶晶的墨眸瞅著她。「娘子,妳沒事吧?我剛剛保護了妳,是不是很厲害?」
這也叫保護?
金于飛氣得咬牙,元寶更是不明所以,藍裳少年則是尷尬地摸摸頭,簡直沒眼看這一幕神奇的畫面。
「大哥,你快起來吧,大嫂她、她快被你壓扁了……」

金粉閣內,三樓廂房,金于飛坐在桌邊,繃著一張清豔嬌顏,眉宇凝霜,一雙翦水妙眸含怒瞪著坐在她對面的男子。
相較於她的怒氣,男子卻是一派悠閒淡定,還很有心情地研究眼前這張花梨木雕就的案几,拿起桌上一個裝著酥糖的粉彩小盅把玩著,接著就掏出裡頭一塊切成小方塊的酥糖,樂呵呵地遞向金于飛。「娘子,吃糖。」
又不是小孩了,誰跟他吃這什麼破糖!
金于飛橫眉豎目,粉面含煞。
男子卻是好似一點都感覺不到,只是傻乎乎地笑著。「娘子不吃,那我吃了。」
金于飛瞪著男子將酥糖塞入自己嘴裡,順便還舔了舔自己沾上糖粉的手指,那心滿意足的小模樣,還真像一個天真的孩子。
金于飛瞇了瞇眼。「你是玉懷瑾?」
「是啊。」男子歡快地點頭。
「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啊,妳是我娘子。」
「你怎麼認出來的?」
「是弟弟……」玉懷瑾忽地一愣,張望房內。「咦?弟弟呢?怎麼不見了?是不是迷路了?我得去找弟弟!」
玉懷瑾剛站起身,金于飛明眸一瞪。「給我坐下!」
「啊?」玉懷瑾愣愣地看著他。
「我讓你坐下……你放心,你弟弟就在外頭,我的丫鬟會好好服侍他的。」
「喔。」玉懷瑾這才重新落坐,又從糖盅裡撈出一塊酥糖。「娘子怎麼不讓弟弟一起進來吃糖?」
「因為我有話要與你私下說。」
「娘子要與我說什麼?是祕密嗎?所以不能讓弟弟知道?」玉懷瑾興奮起來,墨眸宛如碎落星辰般閃亮。「娘子妳快說,我想聽!」
金于飛看著面前一臉期盼地盯著自己的男人,一時啞然無語。
說實在的,看著他如此天真純稚的模樣,她都覺得自己因為他方才在街上壓倒她而生悶氣,會不會太小心眼了?這男人橫看豎看、上看下看,就是個童心未泯的孩子啊!
其實仔細瞧瞧,這位玉凌風親弟一脈的嫡系後人,和他那位護國有功的先祖雖然相貌有所相似,但也只是五、六分而已,更別說兩人的城府與氣質天差地遠,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娘子,妳怎麼不說話啊?祕密呢?」
金于飛定了定神,確定玉懷瑾和玉凌風差得遠後,她的神經不再緊繃了,甚至有了些許閒情逸致,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誰跟你說我是要講什麼祕密了?我是想問你,我們兩個被皇上賜下的這樁婚事,你真的甘願嗎?」
玉懷瑾嘻嘻一笑。
「你笑什麼?」
「笑娘子傻啊!」
「你說我傻?」金于飛愕然。一個傻子,反過來嫌她傻?
「我爹說,皇上說出口的話就是不能改的,而且我也喜歡娘子。」
「你喜歡我?」
「嗯。」
「為什麼?」
「因為妳長得好看。」玉懷瑾目光閃閃地瞅著她。「而且妳的大包子好香又好軟。」
什麼大包子?
金于飛一愣,正不明所以時,只見玉懷瑾忽地拿他剛剛才舔過的那根手指往她的胸前作勢戳了戳,她驀地恍然,又羞又惱,霍然起身。「你這渾人!膽敢吃我豆腐!」
「啊?」玉懷瑾愣愣地摸摸自己的頭。「不是豆腐啊,明明是包子。」
金于飛倒抽口氣,指著玉懷瑾,想罵卻又不知從何罵起,正懊惱時,門扉叩響,一個花信年華的美貌婦人捧著茶盤進來,乍見這一幕,不禁莞爾一笑。
「金大小姐怎麼了,還生氣呢?」
「我能不氣嗎?」金于飛拍了下案桌,一臉不忿。「我活了小半輩子,還是第一次遇上這麼一個魯莽的呆子!」
被她指控為呆子的玉懷瑾一臉無辜,轉頭望向美婦人。「姊姊,妳是誰啊?」
美婦人盈盈一笑。「不敢當玉公子這聲姊姊,你喚我六娘就好。」
「六娘。」玉懷瑾看著她送上的茶和點心。「這是好吃的嗎?」
「是好吃的。」六娘微笑頷首,揚起纖纖素手替兩人斟茶。「上好的大紅袍,玉公子和大小姐都嚐嚐。」
「好呀。」玉懷瑾立刻捧起茶杯,很賞臉地喝著。
金于飛橫他一眼,轉頭見六娘含笑望著自己,只得也接過茶杯,只見茶湯澄黃明亮,香氣清芬,一入口,喉間甘爽滑順。
「好茶!六娘姊姊,還是妳親手泡的茶最好喝。」
「好喝就多喝點。」六娘微微一笑,又將一碟金黃豆沙餅推到金于飛面前。
金于飛偏愛吃甜食,見到這餅,眼眸登時一亮。「這也是姊姊親手做的茶點吧?」
她剛要伸手,玉懷瑾已經搶先一步拿在手裡,殷勤地遞到她唇邊。
「娘子吃餅,我餵妳。」
金于飛黑了臉,偏又拿這單純的傢伙沒轍,只得接過餅來。「我自己吃,不用你餵。」
「那娘子吃慢一點,別噎到了。」他還認真地叮囑著。
金于飛翻了個白眼,實在無奈,六娘卻是莞爾,掩袖一笑。
「其實妳這夫君還是挺疼惜妳的。」
「姊姊,妳別逗我了。」金于飛忿忿地咬了口金黃豆沙餅,嚼著滿口香甜,頓時彎了眉眼。
六娘觀察她終於放鬆的表情,語聲溫柔。「吃點甜的,心情好多了吧?」
金于飛一怔,頓時有些赧然,雖然外人見了她,總會為她的美貌所迷,稱讚她幾句,但比起曾是花魁名妓的六娘,她總覺得自己還像孩子似的,舉止粗疏,差了點成熟優雅的氣韻。
她前世是在北方的草原長大的,野放野養,今生到了金家,也不是個書香門第,從小爹爹就看在她有做生意的天分上,縱容她女扮男裝跟在他身邊出外行走,更養成了她豪爽不拘的性格。
她嫌棄玉懷瑾魯莽,其實自己,呵呵,也好不到哪兒去。
「讓姊姊笑話了。」她訕訕地轉開話題。「對了,姊姊,今日新品上市,我在外頭都瞧見了,說是人山人海也不為過。」
「多虧妳的主意,用這限量的行銷手法,惹得那些名門貴女一個個都烏眼雞似的盯著不放,深怕別人有自己沒有,丟了臉面。」
六娘不得不佩服眼前這個才剛滿二十歲的丫頭,也不知哪來如此多的奇思妙想,將這金粉閣的名聲傳播得全國盡知,還幫自己親爹混上了一個皇商來當,就連她,也是金于飛慧眼識英才,親自聘她為掌事娘子,讓她有機會脫離那煙花之地,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六娘還恍惚出著神,金于飛已迫不及待地追問,「姊姊在信裡所寫的,可當真?快把東西拿給我瞧瞧!」
「自然是真的,妳先稍等。」
玉懷瑾邊喝茶邊吃點心,看看金于飛,又看看六娘,滿臉好奇。
只見六娘盈盈起身,從一旁的五斗櫃裡取出一個象牙雕刻的珠寶盒,擱在桌上,輕輕撥弄一下扣鎖,盒子應聲開啟。
裡頭是一瓶瓶來自海外的香水,琉璃做的瓶身造型多樣,美不勝收,轉開瓶蓋,或是玫瑰幽香,或是百合芬芳,只須在手腕或耳後抹上些許,便是個不折不扣的香美人。
「這是南方的海船從西洋帶回來的。」
「是石姊姊的船嗎?」金于飛驚喜地追問。
「是。」六娘點頭。「如蘭也是聽妳的建議,在這樁生意上參了一股,正如妳預料的,這些外國來的香水粉盒樣樣都做得精緻,光是拿在手裡把玩,就足以讓一干千金貴女癡狂。」
「這是當然。」金于飛嫣然一笑。「若不是聽說這海外貨物矜貴有趣,我又怎會託人尋上南方沿海那些貿易商,與他們做買賣?只是以後就得六娘姊姊多多費心了,咱們得想辦法把這金粉閣的名聲再往上推一推,我要宮裡的嬪妃每一季都盯著金粉閣最新的商品,替咱們招攬更多的生意!」
「那妳有何想法?」
「我啊,是這麼想的……」
兩個女人當著玉懷瑾的面論起生意經來,都當他聽不懂,而玉懷瑾也不鬧不吭聲,彷彿有意淡化自己的存在似的,大口大口地咬著甜餅,微斂下眸,掩去眼裡深沉的思緒。

「大哥,你和大嫂在廂房裡都說了些什麼啊?」
藍裳少年,也就是鎮北王府的世子玉望舒打量著從回到府裡就陰沉著一張俊臉的兄長,心下莫名地感到忐忑不安。
這個兄長,他總覺得好似不懷好意啊,方才那一個被人撞到後仰,接著再順勢壓在人家姑娘身上的做派,別人看不出來,但他好歹出自歷年負責替國家鎮守邊境的將門世家,學過一點三角貓功夫,還是看得出來大哥分明是故意那麼摔的。
大哥這是想做什麼呢?莫怪未來大嫂被氣得說不出話來,將他和下人都趕開了,堅持要和大哥在廂房裡私下算帳。
「你莫不是想攪黃了這樁婚事吧?」玉望舒小心翼翼地問。「要是你真的氣不順,要不,讓爹爹進宮向皇上求情去?憑我們家的面子,讓皇上收回這個賜婚的聖旨,也不是完全不行……」
玉懷瑾不吭聲,一個凌厲的眼風朝弟弟掃過去。
玉望舒登時不爭氣地抖了三抖,勉力吞了口口水,才討好地繼續說道:「不想娶就不娶咩,難不成皇上還能強按著你的頭逼你喝水不成?不過話又說回來,大嫂家裡有錢,據說這兩年賺進的銀兩已到了全國首富的級別,要是她嫁過來王府,不說她帶來的嫁妝,就是她那顆聰敏異常、特會做生意的頭腦,咱們也得捧著敬著不是?這筆買賣也不算太虧……」
又一道鋒銳的眼刀射過來,玉望舒不敢再說話了,訕訕地摸摸頭,正不知所措,豈料他可怕的兄長忽然展顏一笑,眉眼如春花盛開。
「成親很好啊!有個娘子每天陪我一起玩,多好!」
玉懷瑾笑道,看似孩子氣的言語,玉望舒聽了卻是渾身起雞皮疙瘩。
大哥啊,娘子娶回來可不是給你玩的,你到時玩壞了可怎麼賠啊!
見玉望舒一臉驚惶,玉懷瑾笑得更好看了。「嗯?我說得沒道理嗎?」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玉望舒忙起身拱手,十分恭敬地說道:「大哥,那弟弟在此就祝福你婚事順利,娶個娘子好過年了!」
「乖。」玉懷瑾伸手拍拍弟弟的頭,一臉欣慰。
玉望舒見兄長這副表情,卻是手臂又竄起了雞皮疙瘩,心口莫名地有些發慌。
他覺得,他似乎必須為數個月後要進門的大嫂默哀一下,嫁給他這個哥哥,嗯,肯定會是她未來人生一大轉折——
就不知是舉案齊眉,還是同床異夢了?
呵呵。
第二章 大婚之日醉醺醺
夏去秋來,待城外山上的楓葉林盡數染紅,時序便進入了初冬,靜悄悄地下起了今年第一場初雪。
隔日,雪霽天晴,正是金于飛大婚之日,天色未亮,幾個丫鬟便將她喚起,忙忙地替她梳妝打扮起來。
待她身上穿了繡著花開富貴的大紅嫁衣坐在妝台前,她親娘姚氏便來到了房內,接過珍珠手上遞過來的一把玉雕鴛鴦梳篦,替自家女兒梳起那頭烏黑如瀑的長髮。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
一首梳頭詞,流露的是為人母親殷切疼愛的心情,姚氏虔誠地唸著,越唸就越是心情激動,終於忍不住哽咽,潸然落淚。
金于飛揚眸,從海外搬回來的水銀梳妝鏡裡望向姚氏的臉,臉盤圓潤,鬢髮隱約染上了霜雪,多了幾條魚尾紋的眼眶泛紅。
「娘,您別哭了。」金于飛伸手往後,握住娘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您和爹辛辛苦苦把女兒養大,不就是盼著女兒出閣這一天能喜氣洋洋、風風光光的嗎?」
「娘和妳爹是想把妳好好嫁出去,但是……」姚氏強忍著心頭酸楚。「娘知道不該在妳大喜之日觸妳的霉頭,就是這心裡憋得慌,怎麼偏偏聖上就許了咱們家這樣的親事……」
看來,還是捨不得她嫁給一個傻子了。
金于飛會意,起身面對娘親,伸手替她抹去臉上的淚痕,點了胭脂的櫻唇刻意綻開燦爛的笑容。「娘,您瞧瞧女兒,今日好不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這滿王城裡,誰比得上我金家女兒的顏色?」
「那您還擔憂什麼?今日,我必會是最美的新娘,嫁到夫家去,也必會是最賢慧持家的好媳婦,肯定不會給爹娘丟面子的。」
「娘哪是怕妳給家裡丟面子?就是……」姚氏哽咽難言。
金于飛握住她的手,安慰地搖晃著。「我知道娘心裡掛念什麼,但女兒之前不也說了嗎?這都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是我自己的選擇。您和爹從小看著女兒長大,應當最清楚了,我決心做好的事,有哪件做不成的?誰又能攔得住我?」
姚氏轉念一想,確實這丫頭從小就要強,尤其七歲那年因溺水昏迷醒來後,整個人猶如一塊拂去青苔的美玉,瑩然生光,不僅更加聰慧伶俐,還生出許多靈思奇想,連她爹都嘆為觀止。
一念及此,姚氏幽幽嘆息。「娘就是不放心妳……」
「好了,夫人,咱們女兒的大好日子,妳就別再說這些不中聽的話,沒得壞了氣氛!」
一道粗豪的大嗓門在簾外響起,姚氏一愣,金于飛則往簾外望去,笑著揚嗓。
「爹,您怎麼來了?」
因平素樂善好施,臉上又常年留了一把大鬍子,因而得了個「美髯彌勒佛」稱號的金首富,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抱著自家大胖兒子,來到女兒閨房的外間,卻是礙於禮法,不好再進裡屋,只得清清喉嚨,裝作自己有點不情願。
「還不是妳弟弟,放心不下妳這個長姊,硬要爹爹帶他過來?」金首富乾脆俐落地拿懷裡抱著的寶貝疙瘩當藉口。
金若光一翻白眼,頗為鄙夷地掃了他爹爹一眼。明明自己也想來,還裝呢!
他不客氣地揪了揪自家爹的大鬍子。「爹,放我下來。」
金首富被兒子揪痛了鬍子,只得放他下地,金若光立刻歡快地拋棄他爹,咚咚地鑽進裡屋。
眼見他就要撲向金于飛,姚氏急忙拉住他。「光哥兒不可,可別弄皺了你姊姊的嫁衣。」
「喔。」金若光抿了抿小嘴,只得乖乖地退開兩步,仰望今天格外顯得容光豔麗的長姊,奶聲奶氣地問:「姊姊,妳看了嫁妝單子嗎?」
金于飛微微一笑。「自然是看了,如何?」
「那妳有沒有看見光哥兒送妳的添妝?」
「你給姊姊添了妝?是什麼啊?」
「金粉閣總店!」金若光得意地炫耀,小手扠腰,就差沒仰天哈哈大笑三聲。
金于飛頓時愣住,摸了摸金若光的頭,目光不可思議地往簾外父親圓滾滾的身影飄去。「爹,您把金粉閣給我了?」
「不是爹給你的,是我!」金若光又蹦又跳。「是光哥兒給姊姊的!」
「好好,是光哥兒給姊姊的。」金于飛柔聲安撫著弟弟。
論理,家裡的產業遲早都得交到光哥兒這唯一的嫡子手上,說是他給自己的添妝也不為過,不過若沒有爹爹點頭同意,這整個金家分量最是重中之重的一間鋪子,她也拿不到手上。
「爹,您是認真的嗎?」
金首富捻鬚微笑。「自然是認真的,這些年來,妳往家裡的產業使了多少功夫,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金粉閣主要做的是女人家的生意,給妳正好。」
「可京城總店是咱們金家扎根的第一間店,意義格外不同。」
就好像一個大家族的祖厝,都得留給宗子嫡孫的,哪能給一個外嫁女?
「妳不同!爹爹原來想留了妳為家裡守灶的,如今不得已將妳嫁了出去,可妳一樣是咱們金家的姑娘,永遠都是,家裡的產業必須有妳一份!」
金首富話中不帶絲毫猶豫,豪邁爽利,金于飛聽著,卻是不由得眼眸一酸,滿腔情緒激盪。
前世,她曾貴為異族公主,她的父王掌握了草原大半江山,養了牛羊無數,金銀財寶堆了上百個營帳,可父王有眾多兒女,她只是其中之一,還是被利用又慘遭捨棄的那一個。
她不是第一次出嫁,但在前世,她孤苦無依,連親生父母都不曾來為她送嫁,而今生,她有爹爹撐腰,有娘親疼愛,還有個年幼可愛的弟弟,願意將原該屬於自己的都分給她。
她何其有幸,重生一世,竟然得到了前世求而不得的親情,能夠在這般溫暖的家庭被善待著、呵護著。
她再也忍不住,投入姚氏懷裡,緊緊擁抱她。「娘……」
姚氏嚇一跳,慌亂又心疼。「怎麼了?娘的乖女兒,怎麼突然哭成這樣了?」
金于飛含淚搖頭,再顧不得禮數,抱了抱娘親後,緊接著便衝出簾外,抱住自己的親爹。「爹……」
金首富更是手忙腳亂,慌得連說話都口吃了。「飛飛,是誰、誰給妳受委屈了?爹、爹爹替妳作主……」
金于飛從親爹懷裡抬起頭來,撒嬌道:「女兒捨不得爹娘,女兒不想嫁了!」
「好好,飛飛不想嫁,那就不嫁了!」金首富完全沒跟女兒討價還價,竟然直接就應承了。
金于飛又傷感又好笑,鬆開被自己抱得全身僵直動都不敢動的老爹,嬌嗔。「爹在說什麼傻話?女兒哪能真的不嫁啊?聖旨還供在咱們家祠堂呢!」
「那也不管,爹帶著你們娘兒三個,我們偷偷兌了銀票,坐船出海。」
「好呀!姊姊,我們一起出海去玩,光哥兒想坐大船!」金若光人小不懂事,跟著拍手附和,一臉天真無邪。
就連向來柔弱善感的姚氏,此刻也毅然決然地走過來。
金于飛秀致中帶著三分英氣的眉峰一挑。「娘,不會連您也跟著胡鬧吧?」
不料姚氏卻頗為慎重地表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娘既為金家婦,自然是妳爹爹想做什麼,娘就得隨他的。」
爹娘與弟弟都達成共識,就連幾個貼身丫鬟也看著金于飛猛點頭。
「小姐,妳去哪兒,我們都跟著一起去!」
金于飛剎時傻眼,沒想到自己只是一時太感動,任性地隨口嚷了幾句,自家親人一個個都願意陪著她來去刀山火海。
咳!他們有這般覺悟,她自己還沒有呢,她可不想再像前世一般死得不明不白的,這一輩子,她只願活得平安如意。
想著,金于飛訕訕一笑,拉過自己一束長髮在指間把玩著,一副略羞澀又嬌癡的好閨秀模樣。「爹、娘,女兒剛剛……就是開玩笑的,怎麼能不嫁呢?而且嫁的還是咱們大齊最赫赫有名的鎮北王府,未來夫君又長得那麼俊,女兒也不虧的,是吧?呵呵,還是嫁了好,嫁了乾脆!」
金家二老與幼子齊齊橫眉豎目,瞪向笑得一臉侷促又尷尬的新娘子,登時有種俏媚眼拋給瞎子看的淒涼感,滿腔感情與熱血都給浪費了,滅得乾乾淨淨。
金首富帶頭一揮手,漠然撂話。「走了!讓新娘子繼續梳妝吧!」
「呵呵。」
金于飛目送決然離去的兩大一小,只能乾笑。

吉時到,新郎出發前往迎娶新娘,隨著陣陣吹吹打打的喧鬧聲逐漸遠去,鎮北王府的當家王爺一直緊繃的神經總算有了鬆動的跡象。
「你哥出府了?」他慎重地向殷勤跑來的小兒子確認消息。
「出府了。」
「待他順利將新媳婦迎娶回來,再如何也得花個一、兩個時辰吧。」
「肯定的。」
「這意味著……」
「爹!」玉望舒盯著大馬金刀地坐在書房主位,極力撐著王爺架子的老爹,心情激盪,一時幾乎忍不住含淚。「這意味著,咱們起碼在這段時間裡是自由的,沒人盯著我們,隨我們放飛了!」
呼!
聽兒子如此一說,玉長天整個人放鬆,原本氣勢凜然的坐姿剎時就慵懶起來,簡直就是癱軟在那把黑檀木太師椅上。
「舒兒過來,給你爹捶捶背、捏捏肩,老子這把老骨頭可差點沒被拆散了!」
「爹啊,我自個兒都渾身酸疼了,哪還有力氣替您捏肩捶背啊?」少年苦著一張清秀的俊臉,學著他老子,恨不得整個人也癱軟在椅子上。
玉嬌嬌一進來,就見老爹與小弟都一副沒骨頭的渾樣,即便她素來自持是王府嫡千金,驕縱任性,卻也看不得家裡一老一小兩個男人都這般沒規矩。
「爹,舒弟,你們這是怎麼了?」
玉長天見女兒來了,依然不改渾態,仍癱坐著。「嬌嬌啊,爹不成了。」
玉望舒也跟著呻吟。「姊啊,妳弟弟我被折磨得好慘啊!」
「究竟怎麼回事?瞧你們一個個的,還像個男子漢大丈夫嗎?幸虧大哥出門迎娶新娘了,要是讓他看見……」
「別提了!」玉望舒哀嚎。「姊,妳又不是不知曉,能將我和爹折磨成這副模樣的,除了大哥還能有誰?」
玉嬌嬌秀眉一挑,有些不敢置信。「他該不會又一大早拉你們倆去練武場操練了吧?」
「妳說呢?」
「今兒可是他大婚之日。」
「所以才說大哥沒人性啊!有他這樣做新郎的嗎?大婚之日還逼著自己親爹和親弟陪他練兵器,把我們當成新兵蛋子操練,還有啊,姊,妳可知曉?聽說昨日大哥盤了一整天的帳!」
「盤帳?」
「是啊,他說年底將至,要府裡的大管事召集所有管事,將今年的帳本都對一遍,對到一半,還把爹喊去,關起門來訓了一頓。」
「訓什麼?」
「訓爹太能花銀兩了唄!府裡一年的開銷,有將近一半都花在爹和爹養的那幾個妖妖嬈嬈的姨娘身上,妳說大哥的臉色能好看嗎?」
「那是得怪爹!」玉嬌嬌可一點都不同情這個在娘親去世後便徹底放飛自我的混蛋爹。「咱們是他的嫡子嫡女,一年的花銷還比不上他花天酒地。」
兩個兒女聯合起來詆毀自己,玉長天這個做爹的頗覺顏面無光,沒好氣地斥責。「你們這兩個不肖子女,當你們爹是死人嗎?老子還喘著氣呢,你們就敢當著自己親爹的面嘮嘮叨叨了?」
「呿。」玉嬌嬌冷嗤一聲,頗不以為然。
玉望舒也懶得跟老爹爭論,揉著差點被虐斷的細腰,只想回自己院裡,在床上躺個三天三夜,誰也別來擾他。
可惜啊!有大哥這個玉羅剎在,怕是這府裡誰也別想過安生的日子。
「唉!」玉長天忽然一聲長嘆。「你們倆說說,你們大哥究竟是何時開始轉了性,變了個人?」
這個嘛……
玉嬌嬌與玉望舒姊弟倆瞬間沉默,這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若說他們的大哥從何時開始成了府裡人人敬畏的煞星,恐怕得從數個月前,皇帝老爺頒下賜婚聖旨前一日說起。
那日,府裡的氣氛原有些愁雲慘霧,原因是王府嫡長子玉懷瑾已經纏綿病榻達半年之久,就連宮裡的太醫來看過,都說怕就是在這幾日了。
雖說這大兒子因小時意外撞傷,磕成了一個傻子,但玉長天對自己的血脈還是十分疼惜的,兒子重病不癒,他心情不好,某日皇上宣召他進宮,他就不客氣地痛哭了一場。
許是鎮北王府這百年來一直為國家守護北境,勞苦功高,即便傳到他這一代,稍稍有些掉鍊子,但皇帝終究見不得一個粗豪武夫哭成一朵可憐的小白花,當下就允了賜婚,替他兒子沖喜。
也合該那個金家的嫡長女倒楣,當時皇帝老爺說俊男就該配美女,光從兩家的姓氏合起來,也該是一樁金玉良緣,於是這婚事就這麼定了。
豈料皇上派來的天使還未將賜婚聖旨送到府,玉懷瑾忽然從昏迷中醒來,這一醒,便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這兒子,不傻了,不僅不傻,還精明異常,一日日的,不動聲色地將府裡大權逐步收攬在手裡,待他這個做爹的回過神來,這才恍然驚覺竟連自己都被大兒子控制了。
是喜是悲,如今玉長天倒也說不清了,但要他把自己兒子當成妖魔鬼怪防備著,甚至對著幹,那也是萬萬不能的。
只能認命了!
不僅玉長天有此體悟,玉嬌嬌與玉望舒姊弟也是同樣的想法,雖然大哥變得很嚴厲又很嚇人,但有他坐鎮府裡,好像也能令人安心不少,何況託他的福,還娶進來一個家財萬貫的新媳婦。
一念及此,玉望舒試探地問自家老爹。「爹,話說回來,大嫂的嫁妝昨日都送到了,咱們以後應該不愁吃穿了吧?」
「你這沒骨氣的,男子漢大丈夫,怎能靠女人的嫁妝吃穿?就算你丟得起這臉,你哥也丟不起!」玉長天凜然訓斥,一副義正詞嚴的姿態。
「呿。」玉嬌嬌又冷嗤一聲。
玉長天頓時變了臉,滿腔懊惱,可吐嘈自己的是掌上明珠,不能打不能罵的,還能怎樣?只能生受著了。
三人躲在玉長天正院的書房裡開祕密家庭會議,時間長了,外頭幾個守著的侍衛與下人開始騷動了。
府裡大管事裡裡外外地張羅著,陡然驚覺幾位主子都不見人影,不得不趕來提醒一聲。
「稟王爺和世子爺、大小姐,貴客們都陸陸續續上門了,還請出來迎客。」
三人一凜,尤其是玉長天父子,總算醒悟到今日還有重責大任在身,就算全身骨頭都快散架了,那也是絕對不能偷懶的,否則這婚禮哪個環節沒辦好,惹毛了那位煞星可就不妙了。
父子倆對望一眼,同時嘆氣,勉力撐著酸痛的身子,好不容易才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玉嬌嬌在一旁看著,搖頭不屑。
臨出書房前,一個念頭驀地猶如雷電閃過,劈中玉望舒的腦海。
「爹,姊,你們說,大哥如此腹黑,大嫂嫁進來能受得了嗎?莫不會沒過幾日就吵著要和離了吧?」
玉長天與玉嬌嬌聞言皆是駭然一震,面面相覷,心頭都陡然升起不祥預感。
這……不是完全沒可能啊!
遙想大哥初初轉性時,自家人可是被他整得雞飛狗跳,從此和安逸享樂的日子揮手道別,生活中滿是磋磨與苦難。
何況上回這對未婚夫妻初次相遇,大哥就當街將大嫂壓在地上猛吃豆腐,把自己未過門的娘子氣得俏臉慘白,恨不得拿刀砍人,這婚後兩人日日相對,還不得鬥得昏天暗地?
老天爺!饒了他們吧!

婚禮的儀式總是繁瑣的。
迎親、上轎、射箭、踢轎,新郎倌牽著新娘子走過紅毯,入正屋喜堂,在禮官的唱儀與眾賓客的見證下,拜堂行禮,接著一路被送入位於王府東北角松濤院的喜房。
新郎用那一桿紅綢纏著的烏木秤挑起新娘的紅蓋頭,女眷喧鬧著拿花生、紅棗、桂圓等果子撒帳,餵新娘吃湯圓,笑問新娘生不生?
最後便是共飲合巹酒,新婚夫婦各端著一盞用紅繩繫著的鳶尾紋甜白瓷小酒杯,身體相互偎近時,彼此鼻息可聞,說不出的曖昧。
一系列的流程完成後,新郎便被請出去待客了,約莫鬧了半個多時辰,才又帶著微醺的酒意,在一干丫鬟小廝的簇擁下回到喜房。
一番忙忙亂亂的更衣洗漱過後,這對新婚夫婦終於能在桌邊相對而坐,四目相凝。
這才是今夜的主戲上場。
洞房花燭夜,新郎與新娘初次正式交鋒,誰能取得主導權,誰以後就能在這個小院裡當家作主。
金于飛是斷斷不容許自己敗給一個傻子的,無論如何都要教他認清今後他們夫妻必須是「婦唱夫隨」,做夫君的只能乖乖聽娘子的話,娘子的命令就是聖旨,優先於所有的排序。
窗邊的紅木條案上,一對龍鳳喜燭靜靜燃燒著,映得整間婚房紅光流轉,就連金于飛臉頰上都彷彿暈開一抹淡淡的霞色。
「娘子,妳臉紅了,是害羞了嗎?」
「夫君的臉比我還紅,害羞的人是你吧?」她盯著坐在對面的男子,似笑非笑。
桌上擺著一壺酒,幾碟下酒的點心,都是她方才命廚房的人備下的,如今正好拿來哄這個笑嘻嘻的傻子。
「娘子,我們還不睡覺嗎?」玉懷瑾看了看桌上的酒菜點心,又看看面前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娘子,一臉傻乎乎的。「我有些睏了呢。」
「不能睡。」她堅定地表示。「你得陪我喝酒。」
「可是我方才已經喝了好多、好多呢,爹拉著我一直跟人敬酒……」
「你是新郎倌,是應該款待來吃喜酒的賓客,可我才是你的新娘子,難道你反而不捨得陪我喝酒了?」
玉懷瑾茫然地摸摸頭。「我們剛剛喝過交杯酒了啊。」
「那不算,那是為了婚禮的儀式喝的。」金于飛狡黠一笑,執起桌上那只繪著合歡花的酒壺,優雅地替兩人斟酒。「這酒可是我親手釀的,專程從我娘家帶過來的。」
「是娘子釀的酒?」玉懷瑾眨眨眼,似乎有些興趣了。「什麼酒啊?」
「秋露白。」
「秋露白,好喝嗎?會不會喝醉啊?」說著,彷彿很擔心地皺起他濃密好看的劍眉。「爹說我今晚已經喝太多酒,要是喝醉了,就不能和新娘子圓房了。」
金于飛動作一凝,停頓兩息才放下酒壺,故作不在意地笑笑。「你知道圓房是什麼?」
「知道啊。」玉懷瑾理所當然地點頭。「就是跟新娘子一起睡。」
「怎麼睡?」
「就是蓋著被子睡啊!娘子妳放心,我睡相很好的,不會搶妳的被子。」
好吧,終究是個傻子。
金于飛暗暗鬆了口氣,笑得更真心了,卻沒注意到對面的夫君不動聲色地垂下眸,掩去眼裡閃過的異光。
她盈盈笑著,將一只酒杯推至玉懷瑾手邊。「夫君且聽我說,這秋露白是取秋收的新米,佐以清晨的露水所釀的薄酒,香氣清冽,味甘,喝不醉的。」
「真的喝不醉?」
「不醉,我不騙你。」
玉懷瑾又垂下眸,再揚起時,眼神卻是灼灼發亮,閃耀如星。「那我們多喝點!不過娘子妳可得陪我一起喝,不然我不喝了。」
「那是當然的。」金于飛巧笑嫣然。「一個人喝酒多悶啊,我陪你喝,我們一同來舉杯邀明月!」
「好啊好啊,我們來邀月亮,也邀星星。」
「行!就讓星星月亮都來陪我們!」
金于飛豪氣干雲,當下就和傻子夫君乾起杯來,意圖把他灌醉了,自己就能逃過新娘子必須圓房的責任。
一壺喝完了,見傻子夫君依然眼神清明,索性讓貼身丫鬟直接再送上一大罈。
元寶和珍珠都有些擔憂,卻知道小姐一旦下定決心,她們是阻止不了的,只得順她的意,小心地關上門,退到外間安靜地守著,隨時等候傳喚。
房內卻是越發熱鬧了,金于飛和玉懷瑾喝開了,兩人還鬥起酒來,拿了一個玉碗來擲骰子,誰輸了誰喝。
「娘子,是誰教妳玩這個的啊?好玩!」
「是六娘姊姊教的。」
「六娘姊姊?」
「是啊,有一回我陪爹爹去南方沿海的城市做生意,爹爹跟人約在百花樓應酬,我堅持要陪他一起去,就是在那兒遇上六娘姊姊的,她可是樓裡最有名的花魁呢……」
花魁?玉懷瑾臉色微變,盯著眼前略微喝高了,顯得興高采烈的女子。「我聽說,花魁出身的地方都是些不正經的風月場所,姑娘家不能去的。」
「誰說的?爺就偏偏要去!」
「爺?」
「呵呵,我告訴你啊。」金于飛忽然放下酒杯,傾過身,伸手拍拍他臉頰。「我陪爹爹做生意都是穿男裝的,別人都稱呼我一聲『小飛爺』,你說我威不威風?」
是挺威風的。
玉懷瑾由著娘子拿自己當個孩子似的哄著,還掐臉頰,心內五味雜陳,總覺得胸口窩著一把火暗暗焚燒著,烈焰就快要竄出來。
但偏偏,他不能動怒,還得繼續把自己裝成一個天真單純的傻子。
玉懷瑾忍著氣,笑得越發燦爛了。「娘子,我還要玩,擲骰子好玩,妳再教教我!」
「好呀,我教你,這搖骰和擲骰都是有訣竅的,你要是傻不愣登地照實來耍,那可就吃大虧了!」
「不能照實耍?那該如何?」
金于飛見玉懷瑾一副呆樣,臉頰喝得紅通通又鼓鼓的,越發覺得他可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高挺的鼻子。
「小呆瓜,當然是得作弊啊!」邊說邊挽起衣袖,為了搖骰方便,還起身將一條玉腿跨站在椅子上。
玉懷瑾瞪著自家娘子這豪邁的姿勢,眼角不由得微微抽了抽。
見他發愣,那粗魯的女人還不知好歹地巴他的頭。「你發什麼呆啊?好好看著爺給你示範!」
玉懷瑾咬牙切齒,心想爺自個兒從前就是混軍營的,三教九流早就見識得透透了,這點上不得檯面的小把戲,還需要妳來顯擺?
問題是,如今還不到他對她顯露自己來歷的時候,他只能忍著氣,由他在自己面前張牙舞爪,明明是一隻小野貓,還非把自己裝成母老虎。
他暗自冷笑,冷眼看著金于飛耍樂,骰子玩不夠,還命丫鬟拿了一副牌九進來,教他下注賭博。
呵呵,這是女人家該會的玩意嗎?
擲完骰子,又連連賭了十幾把牌九,金于飛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自己似乎有點醉意了。
事實上,不是只有一點,她好像連眼神都模糊了,看著眼前的人影總覺得在晃動著。
她忽然覺得煩躁,上前一把用雙手定住那人的頭顱。「你不要亂動了!」
玉懷瑾淡定地睨著她如秋染霜紅的俏臉蛋,她或許自己未警覺,但他可是精算著,那一大罈秋露白最後約莫十之七八都進了她的肚子,即便是薄酒,怕也不是尋常女子能扛得住的。
瞧瞧,如今是誰灌醉誰了?
他嘻嘻地笑。「娘子,我沒動啊。」
「你真沒動?」她困惑地瞪著他,雙眸氳著朦朧水霧。「難道是我醉了?」
「娘子,妳不是說這酒是秋露白,喝不醉的?」
「就是啊,你都還好端端地站著呢,我哪裡可能會醉?肯定是錯覺!」
「嗯,是錯覺。」他順著她的話應道。「娘子,需要我扶妳上床嗎?」
「不、用!」金于飛一揮手,很豪氣似的。「爺不用你扶,爺、爺自己能走……」
「好吧,妳自己走。」
玉懷瑾還真的很乾脆地袖手旁觀,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娘子一步一踉蹌地往那張偌大又華麗的月洞式架子床走去,踢開腳上的軟鞋,手腳併用地爬上床,結果額頭還不小心撞上雕著喜鵲登枝的床柱,一陣吃痛。
「娘子,妳沒事吧?」玉懷瑾故作焦急地上前,坐在床邊看著自己醉濛濛的娘子。
「我沒事!」
金于飛跪坐在鋪著大紅錦褥的床上,一邊揉著自己的額頭,一邊望向身旁的男子,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醉眼看人,她竟是越打量他,越覺得自己這傻子夫君還真是長得俊俏非凡,唇紅齒白的,看了就讓人想疼。
她色心陡起,纖纖素手不受控制地主動伸出去,握住了人家的臉頰搓揉著。「夫君,你好可愛。」
「妳說什麼?」玉懷瑾差點變了聲調。
「我說,我的懷瑾長得真真好看,比六娘姊姊和石姊姊都好看!」
石姊姊?是她上回提及的那投資商船生意的石如蘭嗎?她又是在哪種場合認識對方的?
玉懷瑾思緒起伏,盯著金于飛的眼神閃爍異光,她卻是毫無所覺,迷迷濛濛地睇著他,自兩瓣櫻唇吐露的呼息隱隱帶著清冽的酒香,醺得他莫名有些不自在,不禁狠狠地瞪她。
「你瞪我做什麼呀?小呆瓜,不准你這樣對我不敬。」她用軟軟的手指尖戳著他的臉頰肉。
「娘子妳冤枉人,我哪裡對妳不敬了?」雖然她看來分明是喝醉了,但玉懷瑾仍不敢大意,繼續演個呆子。
不料金于飛見他表示委屈,竟是嫣然一笑,索性將他整個人攬入懷裡拍拍。「好好,是我壞,冤枉懷瑾了,你最乖了,不難過喔!」
玉懷瑾被迫以一個幾乎緊貼著一對香軟「大包子」的詭異姿勢被人攬著,只覺得胸口那把火越燒越旺了,且好似有往下腹放肆的不妙趨勢。
「咳咳!」他急忙推開攬抱自己的女子,做出正襟危坐的姿態。「娘子,妳喝醉了。」
「才沒有,我沒醉,我還能喝!」
只有喝醉的人才會如此堅持自己還清醒著。
玉懷瑾似笑非笑,還未及回話,金于飛又黏過來。
「你別一直動,晃得我頭暈……」她硬是用雙手定住他的臉龐。「我跟你說啊,你這名字取得真不賴,『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她搖頭晃腦地吟起來,忽地吃吃一笑,拍了拍他臉頰。「不怕不怕,你這塊美玉就算別人不欣賞,也還有我,爺既然與你成婚了,肯定不會讓你蒙塵的。」
玉懷瑾抽了抽嘴角。「那還真是謝謝妳了。」
「不謝、不謝。」她笑得還挺樂,真當自己做了件大善事。
這回玉懷瑾連眉峰也擰上了。「其實娘子的芳名也挺好聽的。」
「才不呢!」金于飛嘟起嘴來,纖長柔細的羽睫顫呀顫著,似有無限委屈。「『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我告訴你啊,我這名字的典故是出自詩經,寫一個姑娘家要遠嫁,她的親人來送行,哭得可傷心了……」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其實也不必傷心的。」
玉懷瑾語氣頗有些清冷,金于飛聽了登時不悅,氣哼哼地瞪他。「你懂什麼!嫁人自然要傷心了,嫁了人就不再是自由身,生死都不由自己,多慘啊!」
「喔?」玉懷瑾劍眉一挑。「可是娘子還是嫁給我了。」
「你?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了?」
金于飛在自己唇前比了個噓手勢,左右看看,彷彿分享一個大祕密似的貼近玉懷瑾耳畔,蘭息輕吐。「其實吧,我家裡人知道聖上將我賜婚與你時,還悲秋傷春了一場,是我勸服了他們,嫁給一個傻子夫君,總比嫁給一個精明幹練的好。」
「喔?」
「傻子不會斤斤計較,也不會三妻四妾,傻子拿捏不住我,反過來我還能拿捏他,多好!」
「是挺好的。」玉懷瑾嘴上淡淡回應,心下卻是冷笑連連。
這女人,竟敢妄想拿捏他?再等幾百年吧!
金于飛卻不知他陰沉的心思,只是略帶傻氣地盯著他。「而且啊,你這相貌也長得好,即便爺對你沒感情,可看在你這張臉的分上,勉勉強強,也不算吃虧了……」素手揉寵物般地揉著他的臉,又是不客氣地吃了一番豆腐。「只不過你這臉……」
「我臉怎麼了?」
「千好萬好,就是有一點不好。」
「哪裡不好了?」玉懷瑾瞇了瞇眸。
「跟那個人……太像了。」
玉懷瑾聞言一凜,緊盯著眼前醉醺醺的女子。「妳說哪個人?」
她依然迷迷糊糊的,只是提起那人,神情多了些難以言喻的委屈。「就是……我最討厭的那個人。」
他心一跳。「誰?」
「你想知道?」
「嗯。」
她沒立刻回答,醉眼迷濛地望著他,好半晌,驀地噗嗤一笑,眉目間盡是歡快的俏皮。「爺偏不告訴你!」
玉懷瑾錯愕,不可思議地瞪著自家娘子。
她渾然不曉他心海正捲起千堆雪,無聲地翻騰呼嘯著,只是眉眼笑得更彎了,有種自在灑脫的得意。
他深深地盯著她,宛如要望進她靈魂深處似的。「娘子,妳有小名嗎?」
「有啊!」她很自然地點頭。
那個女人也有。玉懷瑾緊繃著臉,暗暗掐握著自己的掌心,明知腦海乍然浮現的這個念頭太過異想天開,但聯繫到他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好似也不足為奇了。
「妳的小名,叫什麼?」
「嘻嘻,不告訴你。」她又逗起他來了。
他強自隱忍著。「是不是叫……小燕子?」
「咦?」她似乎感到震驚了,睜大一雙水濛濛的美眸,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
他頓時心亂如麻。莫不是真被他猜中了?
「是小燕子嗎?」他再問一遍,嗓音沙啞,沉澱著某種深沉的意味,清銳的眼眸直盯著她,不放過她任何一絲情緒的變化。
她眨眨眼。
「小燕子,是妳嗎?」他輕輕地問。
她卻忽然煩亂地搖起頭來。「你好吵啊!我的頭好暈……」
「妳先回答我的問題,妳是不是……」
「噓!」
一張軟嘟粉嫩的菱唇驀地貼上他的嘴,堵住他來不及出口的疑惑。
他震住了,生平第一次呈現腦海空白的狀態,完全不知所措。
她親了他好一會兒,見他安靜了,才心滿意足地退開。「別吵了,你乖乖的,讓我好好睡一覺,我明天就、就再親親你……」
她還想再親他!
玉懷瑾驚駭地瞪著自家娘子,後者卻是往後一倒,直接趴睡在軟綿綿的枕間,暈著酒意的臉蛋潤澤粉紅,像是枝頭剛剛結成的櫻桃,教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玉懷瑾有種預感,這晚,自己怕是會夜不成眠。
他沉著臉,表面看似冷靜,耳根處卻異常地灼熱,探手在床邊摸索著,好不容易摸到一顆撒帳時遺落的紅棗,手指往掛著床帳的銀鉤一彈,水紅色榴開百子的錦簾倏地應聲而落。
窗邊,那對龍鳳喜燭仍靜靜地燃燒著,火光搖曳,滿屋春意暖融。

楔子
鳳凰花開的季節,也是離別的時刻。
六月燦爛耀眼的陽光打在行道樹上,斑駁的葉影落在地面,路過的人匆忙踩過,日子就是這般,倉促且沒有停留。
一轉眼間,好像昨日自己還是大一新生,對學長周景修一見鍾情。
學長畢業後沒有出國留學,反倒考上同校的研究所,這讓她的暗戀年資硬是又多了兩年,還可以在今年跟學長一起畢業。
對周景修的喜歡蔓延了四年,這讓她覺得很不可思議,個性務實的她,在還沒有遇到以前,並不認為自己是會暗戀的人,畢竟她直爽不扭捏,認為有什麼事情說出來比擱在心裡頭好,完全沒料到自己在愛情方面這麼慫,硬是將周景修放在心裡頭四年都沒有告白。
臨畢業前,大部分同學不是在煩惱就業問題,就是在考慮未來,只有她,腦袋想著的是,要如何同周景修告白。
是的,唐芙兒終於養大了膽子,決定跟周景修告白,而且還做了計畫書——告白計畫書,這是她足足熬夜一個禮拜才做出來的。
首先,她訂了白色海芋,這花很搭周景修的氣質,清冷高貴;再來,她寫了告白語錄,就怕到時候緊張,支支吾吾說不出來,為此她把告白語錄背得滾瓜爛熟。最後,她做了沙盤推演,若周景修答應了,她該要有怎麼樣的反應?
是該矜持且溫柔的笑?可實際上她只想尖叫狂跳,如果周景修答應當她男友的話……停!
她想太多了,也得想想萬一周景修拒絕的話,她該怎麼收場?
「學長,想問您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我可以改。」
不可能,她不是那樣的女生,改不了本性,所以這句話她不可能說。
「謝謝學長,雖然我成不了您的最愛,但我依舊祝福您。」
多酸的一句話,她才祝福不了咧。
「學長,我暗戀您四年了,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先當朋友?」
這樣又太死纏不放了。
唐芙兒想了又想,還是想不出自己若被周景修拒絕的話,到底該怎麼辦?
而事實上,她的確想太多了,因為以上……都沒有發生。
就在畢業典禮後,大夥兒瘋狂的合照,約好晚上的聚餐後,先各自解散去幹些大學四年不能幹,但超級想幹的蠢事。
唐芙兒捧著海芋去找周景修,一路問了幾個他的同學,終於在禮堂後面找到了他,不過不只他一個人在,還有另外一個,她認得,那是跟周景修同班四年,碩士還是同導師的一個女生。
她即時止住了步伐,躲進角落處,然後聽到那女生說——
「景修,我喜歡你,從大一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你了,到現在足足已經六年了……」
啊,比她多兩年呢!
唐芙兒手裡的海芋被她緊握的手臂壓扁了一半,她背後冷汗直流,心跳加速,屏住呼吸等著聽周景修的回答——
「抱歉,我不喜歡妳,我也沒有戀愛的打算——」
聽不下去了,唐芙兒都還沒現身,就被周景修這句話給打槍,滿臉通紅。
暗戀四年又怎麼樣?暗戀六年的他都沒放在眼裡,更何況喜歡可不是能用年資來計算的。
唐芙兒拔腿狂奔逃離,出師未捷身先死,說的就是她此時的情況吧!
她承認自己在愛情裡就是個膽小鬼,徹底的無用!
第一章
一年歲末又來到,許多愛侶覺得這冷冽的季節實在太適合幸福的窩在一起,大家紛紛投入婚姻行列,這個時候也是跟婚禮相關行業的旺季,每年唐芙兒跟常美麗開設的婚禮布置工作室「Swear」都會趁此時打出周年慶優惠價,大肆宣傳攬客。
時代不同,現在的行銷活動均以網路為主,恰巧周年慶之前某位知名Youtuber在籌辦婚禮時找上Swear,老闆之一的唐芙兒靈機一動,免了費用,保證她會有個美麗又浪漫的婚禮,條件是該名Youtuber需要將婚禮過程拍下,PO上網路代為宣傳。
對方爽快的答應了,透過Youtuber的大力宣傳,還有Swear本身的實力,將該位Youtuber的婚禮現場布置得浪漫至極,受到網友們極力讚揚跟轉傳,讓Swear在不景氣的這一年,年底接訂單接到手軟,業績長紅。
Swear成立數年,原本租賃的單位僅有六十坪左右,現在已經擴展到三倍大,原本的員工僅有兩個合資的老闆常美麗跟唐芙兒,外加一名臨時打工仔常茉莉,但現在常茉莉已經當醫生娘去了,工作室又另外招了三名婚禮企劃師、一名櫃台接待小妹,越來越有規模。
星期四下午三點,唐芙兒跟常美麗正和員工開會,婚禮布置這行最忙的是周末五、六、日,因為大部分的婚禮都選在周末舉辦,因為周末無法休息,除卻禮拜一是固定公休日,其他平常三日都可彈性上班。
而即將到來的周末是個魔鬼周末,可能跟臨近聖誕節還有跨年等大節日有關,還有農民曆上頭正是大好日子,整個Swear團隊行程滿檔,周五晚上將有一場求婚現場、訂婚現場布置,周六中午跟晚上兩場婚宴、周日晚上還有一場,現在的會前會議就是在討論周末三天的工作安排。
會議進行到一半,唐芙兒突然感嘆的說:「我們這注定是單身狗的行業,周末都在工作,就算有對象,沒辦法約會很快也就跑了。」
就跟醫院的護理師得輪班一樣,日夜作息顛倒,她們有時候為了布置好婚禮現場,忙到三更半夜或凌晨的狀況也不少。
「周末工作就算了,做的還是虐自個兒心的事。」企劃師一號小圖差點就拿手帕出來咬了,她不甘心的說。
怎麼說是虐心呢?布置求婚、訂婚跟婚禮場地,單身狗看到那麼浪漫的場地,怎麼可能不虐呢?
企劃師二號妮妮也在哀嚎,「每次我朋友要幫我介紹對象都約在周末,問題是,我沒空啊,老闆……」
被呼喚的唐芙兒眼角抽了兩下,「忍忍,等淡季或許就有時間了。」
「可是等到淡季,好的對象都已經成為別人的男友了!」企劃師三號小米也有同樣的心聲。
「怎麼?這是在開會還是集體在思春?天冷想找暖床的對象了?」會議室的門是敞著的,只見一個大腹便便的孕婦穿著白色孕婦裝,挺著一顆巨大的肚子,手裡還提著一大袋的東西。
這位姿態雍容的孕婦是Swear另外一個老闆常美麗,她現在正休假待產中。
唐芙兒一看常美麗來了,趕緊起身去扶她,並將她手中的提袋接過,拉過椅子要她坐下。「我的姑奶奶,都快生了妳還到處趴趴走,我可不想再看到妳老公慘白著一張臉跟在妳後頭跑。」
「放心,我是經過他許可才來的。」常美麗眨著她漂亮的眼眸。「來給妳們送下午茶,這陣子我提前休產假,辛苦妳們大家了。」
一聽到有下午茶,其他三名員工一陣歡呼,即刻忘記剛剛還在哀嚎自己母胎單身的可憐際遇,男人跟食物比起來,還是食物重要。
她們接過東西,一打開袋子,發現竟然是知名五星級飯店的精緻港式小點,樂得跟什麼似的,彷彿比交到男朋友還開心。
唐芙兒搖搖頭,算了,沒男人至少有食物可慰藉她們,她轉頭凝著眉對常美麗說:「我說妳都快到預產期了,怎麼還亂跑?」
「在家待了半個月都快發霉了,今天是我家老爺恩准,讓我隨他到公司來,只是下樓來送個下午茶,不會有什麼差錯的。」
唐芙兒鬆了口氣,但想想還是覺得不妥,說:「待會兒我送妳上樓。」得親自把常美麗送回她老公邵灕身旁,自己才能安心。
「妳幹麼這麼緊張?」
「能不緊張嗎?妳懷的可是房東大人的心肝寶貝,我怎敢輕忽,萬一惹邵總裁不高興,漲了房租或是不租給我們了可怎麼辦?」
唐芙兒那滿眼裡都是鈔票的模樣讓常美麗又好氣又好笑,敢情不是關心她這個好朋友兼合夥人,而是擔心辦公室租金。
「剛剛我來時聽到妳們在聊什麼?想找男人嗎?需不需我讓邵總裁幫忙介紹幾個商業菁英來著?」
小圖、妮妮跟小米一聽,三個女人嘴裡都還塞著食物就興奮的猛點頭,唯有唐芙兒搖頭,一臉嫌棄。
「我不喜歡商業菁英。」
常美麗笑了出來,她豈會不瞭解她這位好友兼合作伙伴,「的確,妳們唐老闆不喜歡那種梳著油頭,開口閉口都專業名詞或是談錢的男人……」
三個企劃小員工都很好奇,因為從她們到Swear上班之後,都沒見過唐芙兒有過約會或是談戀愛的跡象,更別說是帶男朋友到公司裡來。
「那唐姊喜歡什麼樣子的男人?」
「我喜歡有肌肉的小鮮肉,要廚藝好、愛乾淨、要賢慧會打掃家裡、要床上功夫強且得有『好棒棒』……」唐芙兒自個兒接話答了。
「『好棒棒』?那是什麼東西?」單純從沒談過戀愛,今年才二十歲的小米充滿疑惑。
「嗯……等妳有男友以後就會知道。」
唐芙兒一本正經的調侃自家員工,其他幾個人早就在一旁笑翻。
「好了,別鬧小米了,妳們這一群色女。」常美麗想了一下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唐老闆喜歡的男人類型應該是『清風朗月』款。」
小圖眉頭都皺起來了。「清風朗月款的,好像跟唐姊不太搭耶。」
小米跟妮妮猛點頭,一致贊同。
「喂,為什麼清風朗月的男人跟我不搭?」
「因為芙兒妳很有御姊的風範,行事乾淨俐落,個性直率,這清風朗月的男人恐怕會被妳給嚇著。」常美麗說。
「是啊,感覺年下小鮮肉比較適合唐姊。」
「而且年下小鮮肉比較可能有『好棒棒』,清風朗月的男人應該動作都緩緩的,不夠激情,滿足不了唐姊。」
小圖跟妮妮很老司機的討論起來,唐芙兒聽了差點把喝進嘴裡的奶茶噴出來。
「我有妳們說得那麼飢渴嗎?況且,是誰說清風朗月的男人就不能『好棒棒』?」
「但若『清風朗月』跟『好棒棒』之間只能選一個,妳要妳的男人是哪種?」常美麗很銳利的點出問題重點。
唐芙兒霎時愣住,很明顯的是被她問住了。
「唐姊應該會選『好棒棒』。」小圖下注。
妮妮接著說:「我猜也是。」
「……『好棒棒』到底是什麼啊?」
「『好棒棒』是什麼意思?」
會議室裡應該只有五個女人,她們開黃腔討論男人,那為什麼會突然出現一個男聲,發出跟小米一樣的疑惑?
於是,五個女人五顆頭一致往會議室門口轉去——
問題是邵灕問的,他寬闊的肩倚在門板上,雙手在胸前環著,深情的眼眸落到大腹便便的妻子身上。
「所以『好棒棒』是什麼意思?」邵灕一臉虛心求教。
常美麗尷尬的笑了兩聲,趕緊轉移話題,「親愛的,你怎麼來了?」
「邵總裁當然是來接妳的,我說妳一個孕婦就別亂跑了,快點跟邵總裁回家吧。」唐芙兒也很尷尬,用眼神暗示常美麗——還不快點跟妳老公回家,妳管誰有沒有「好棒棒」,總之妳現在能用的「棒」也只能是老公的……
常美麗撐著腰要站起來,邵灕一個大步趕緊來到妻子身邊將她攙扶起。
常美麗給了親愛的老公一抹甜蜜的微笑,兩人幸福的模樣真是閃瞎現場四隻單身狗。
「其實我們就是聊到你,說你『好棒棒』。」常美麗理了理老公的襯衫衣領,兩人眼中只有彼此。
好吧,這下子四隻單身狗不僅要瞎了,還可能會把吃到肚子裡的下午茶全吐光。
唐芙兒翻了個白眼,決定快點把這對放閃的夫妻給送走。
「啊,對了,芙兒,我忘了跟妳說,瞧瞧我懷孕後這腦袋……」臨走前,常美麗終於想起來找唐芙兒是要說件事。
「朋友請託的,有個親戚的孫女要找婚布,說挺喜歡我們Swear的風格,婚禮日期在農曆年過後,我看也不是在年前的旺季,就先答應了,不過詳細情況還是妳跟對方洽談過後再決定接不接。」
「好,給我對方的電話,我來聯絡,妳就安心的生小孩、坐月子去吧。」

農曆年前真的是結婚大旺季,過了魔鬼周末,唐芙兒禮拜一才稍微喘口氣,有空檔聯絡常美麗介紹的客人。
準新娘周景雯是個很客氣的人,唐芙兒先自我介紹後,在電話裡詢問對方的婚禮日期、場合,她查過行事曆,跟對方表示可以接下這個案子,又問什麼時候有空可以先做初步的討論,並定下合約。
周景雯跟唐芙兒約好周五下午三點左右在一家叫「Simple coffee」的咖啡店碰面。
唐芙兒知道這家咖啡店,它就在距離工作室不遠的地方,她每天上班都會開車經過。
一開始,她是為這家咖啡店老闆的財力感到讚嘆,畢竟在寸土寸金的台北,竟然能夠蓋一間約兩層樓、教堂外型的獨棟咖啡店,老闆肯定是非常人。
之後她再注意到它,是因為每次經過都會看見在外頭等候的人潮,咖啡店老闆有錢是一回事,但能夠把咖啡店經營起來,每天店前車水馬龍又是另外一回事。
唐芙兒是個重度咖啡成癮者,但她對咖啡的要求僅限於方便取得,而對咖啡品質不挑,意思是她會在便利商店買咖啡,只因為從結帳到拿咖啡可能只需要三分鐘,相反的,要她在知名咖啡店慢慢等杯品質好、口感佳的咖啡,她會不耐煩,所以不管Simple coffee的咖啡有多好喝,她都不曾光臨過。
就那麼巧,周五早上她聽到小米跟小圖閒聊時聊到了Simple coffee——
小米是咖啡狂熱者,她大力讚嘆Simple coffee的咖啡,「如果可以,我真想把Menu上的咖啡全點過一遍細細品嘗。
「內部的裝潢設計真的太酷了,據說是老闆親手設計的,在裡頭喝咖啡就是花兩百元的價格得到至少上千元的質感,不管是咖啡品質還是視覺享受,或是舒適度。」
小圖對咖啡的熱度沒有小米那麼高,但她熱愛收集各個知名景點打卡上傳,潛意識有顆很想當網紅的心。
她問小米,「妳排隊排了多久啊?我一直很想去,但Simple coffee不接受訂位,只能現場排隊。唉,我超想到那兩層樓高的落地玻璃帷幕前拍照打卡,我那天看某某網紅去拍的照片,美到不行,也難怪Simple coffee會被評為全亞洲前二十大知名的咖啡店。」
唐芙兒聽到她們的對話,美眉微微皺了起來。
「那家Simple coffee不接受訂位?」她聽到了重點。
「是啊,我那天可是足足等了兩個小時才有位置,不過還挺值得的。」小米言下之意是等那兩個小時真的不算什麼。
唐芙兒可不這麼覺得,她立刻想著得給周景雯打個電話,和她重新約地方,或是到Swear來談也行。
她猜周景雯應該誤以為Simple coffee是那種隨時到都有位置坐的一般咖啡店吧。
唐芙兒繞進辦公室,給周景雯打電話,誰知道聽了她的提議,周景雯淡淡的疑惑從話筒傳出來——
「為什麼要改地點?我查過了,從Swear到Simple coffee還挺近的。」她口氣爽朗好商量,並無不滿,但也沒答應換個地方。
「是挺方便的,只是我剛剛才得知Simple coffee不能訂位,現場候位也不好等。」
她的意思是,我們就別浪費時間啦,趕緊換地方。
周景雯聽後卻笑了。「原來是這樣,不用改啦,Simple coffee是我哥哥開的,我早讓他留了位置,不用等的。」
唐芙兒愣了一下,沒想到周景雯竟是那個她認為錢多到沒處花的咖啡店老闆的妹妹。
她乾笑兩聲,「太好了,那就不用換地點了,周小姐我們下午三點見。」

見面那天,周景雯在下午兩點五十分左右搭計程車抵達Simple coffee門口,她先下車後,才又攙扶一位有著銀白頭髮、很有氣質的老人家下來。
「外婆,我們到了,這裡就是哥哥的店之一。」
金玉瑤推了推老花眼鏡,站在Simple coffee面前細細打量,很滿意的點點頭,說:「很好、很好。」
周景雯笑得如偷腥的貓,其實啊,她這次是拿著雞毛當令箭。
和婚布公司的人談事情是真的,但想來Simple coffee喝咖啡也是真的,只是不想排隊兩個小時,她之前求過大哥周景修,也就是Simple coffee的老闆,看能不能通融讓她走後門,為她保留個位置。
周景修給她答案是——不能。
之後不管她怎麼求,周景修還是一樣的答案,害她這個親妹妹差點「冰桌」。
而這次她換了個藉口,說她需要個空間跟婚布公司的人討論婚禮現場布置的方案,而且外婆也會同她去!
事關到將他們兩兄妹從小帶到大的外婆,周景修沒有果斷的拒絕,他猶豫了片刻,終於鬆口,問周景雯要留什麼時候、幾點的位置,他會先交代Simple coffee的經理。
兩人一踏進Simple coffee,一名漂亮的女生即刻迎了上來,表明自己的身分,並帶她們入座。
由於外婆年紀大了,爬樓梯不方便,周景修交代經理安排在一樓較靠後方且椅子舒適的位置。
周景雯交代經理,待會兒她還有一個朋友會到。
「有,老闆交代過了。」
周景雯不得不承認,她這個哥哥有些原則是很難妥協的,但他同時也是個細心又溫柔的人,只是這樣的男人為什麼都三十歲了還沒有半個女朋友?想必只怪他太佛系了吧。
唐芙兒準時三點到,臨來之前,她被小米強烈要求一定要外帶咖啡回去,要不然小米就要罷工。
她在踏進Simple coffee前,還覺得那些願意排兩個小時喝杯咖啡的人太誇張,但她在進入Simple coffee以後不得不承認,Simple coffee的確有別於一般的咖啡店。
它的內部裝修採工業風格,高至兩層樓的落地玻璃帷幕讓大片的陽光灑入室內,粗獷硬派的鐵件管線搭配復古金屬燈具,吧台後方的一整面牆是粗胚的混凝土跟斑駁的紅磚牆,頹廢的意味濃烈,吧台卻是溫暖的原木,兩者對比強烈,出乎意外的搶眼。
店裡的桌子材質設計全是鐵木混合,形狀不一,有足以容下十人的一整長條桌,也有適合單人的圓形小桌、方正的四人桌等,椅子也是各種材質都有,原木、布質單人沙發、皮質軟椅,連混凝土石椅也有。
Simple coffee的服務生不分性別,男女一律穿著整齊筆挺的黑色小立領襯衫,搭配黑色褲子,腰間的圍裙是灰色系,長度到小腿肚,儘管忙碌,但服務生每個的態度都極好。
服務生帶唐芙兒到周景雯那一桌,周景雯一如唐芙兒原先所猜測的一樣是個漂亮又開朗的女生,一頭長髮微捲,流露出些許性感,丹寧洋裝襯托出她的好氣質。
而在她身旁坐著一個氣質優雅的老奶奶,銀白的頭髮梳成髮髻,穿著一件草綠色的旗袍搭配針織外套。
「您好,我是唐芙兒,代表Swear前來。」唐芙兒拿出名片自我介紹。
「周景雯。」周景雯對唐芙兒的外表感到驚豔,跟她握手的同時說:「哎呀,妳真漂亮,這樣出去談案子,準新娘不會感到壓力很大嗎?」
周景雯的開場寒暄直接到讓唐芙兒想大笑,她眨眨眼,壓低聲音說:「所以我已經盡可能低調了,沒認真打扮,要是我認真起來的話……」
周景雯噗嗤笑了出來,「這位是我外婆,金玉瑤,金女士。」
「金奶奶好。」唐芙兒摀了摀心臟,「周小姐,您別鬧了,真正的大美女在這呢!」
她這聲稱讚是出自於內心的,不是恭維,金奶奶雖滿頭白髮,但仍可見她年輕時絕對是個讓眾男人都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大美女。
周景雯幾乎是第一眼就喜歡上唐芙兒,她的思路清楚靈活,且相當敏銳,對於美感跟浪漫的想法也跟自己相近,一聊起來就沒完沒了。
唐芙兒跟客戶談案子從來不用制式化的作品,因為她認為每個人,尤其是女人,都對自己的婚禮有著浪漫且獨特的想法,拿別人的例子來參考,那就不是自己心目中獨一無二的婚禮了。
她喜歡拿著素描本,一邊跟客戶討論,一邊畫出對方心中所想的畫面,諸如新娘喜歡什麼樣的花藝裝飾、喜歡什麼樣的浪漫元素、新人彼此之間有沒有什麼想要當作永恆回憶的畫面……這樣的推薦方式雖然老派,卻是唐芙兒一直以來所堅持的,她始終認為婚禮布置不一定非得花大錢才能製造出浪漫回憶,一種小小的溫馨也能塑造小小的幸福。
周景雯講述完自己想要的需求,唐芙兒就打開隨身攜帶的本子,一點一滴的將她的想法給簡單的畫出來,邊畫邊說明,「禮台的部分我建議熱情洋溢一點,現在很多人喜歡典雅風格,但妳剛剛說,妳的禮服除了白紗以外都是鮮豔亮麗的顏色,新娘走大方熱情的路線,婚禮布置就不好表現得太過傳統、典雅,花卉方面我建議換掉傳統的粉色玫瑰跟百合花,改用豔麗的芍藥花跟奔放的非洲粉菊……」
看唐芙兒幾筆就勾勒出心目中夢想的婚禮布置圖,周景雯好激動,「外婆,回頭記得幫我謝謝林家婆婆的孫女,謝謝她幫我介紹這麼好的婚布顧問。」
金玉瑤也很滿意,她今年都七十九歲了,要不是來之前孫女特別幫她解釋一番,她還真不懂婚禮布置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不過看眼前這位外型亮麗的唐小姐態度落落大方,幫自家外孫女的婚禮所做的設計,連她看了也喜歡。
「唐小姐在這行多久了?」她同唐芙兒聊起天。
「大學畢業沒多久就被同學誘拐『誤入歧途』,兩個人一起開工作室,算一算也超過五年了。」
「原來妳自己是老闆啊。」周景雯有些訝異。「唐小姐幾歲來著?」
「我今年二十八歲。」
「真巧,我也是。」周景雯說:「那我們也別『唐小姐』、『周小姐』的喊來喊去,我就喊妳芙兒,妳就叫我景雯,如何?」
同樣個性直接爽朗的人,結交起來特別快。
周景雯覺得唐芙兒才二十八歲,卻已經是一家工作室的老闆,算是事業有成,是成功女性的代表。
「不像我現在還只是個兒科的小小住院醫師。」她垮了嘴角。
唐芙兒卻雙眸瞬間冒出崇拜的目光,「我才覺得妳很強耶,能讀理科的女生本來就不多,更何況還考上醫學院……哪像我,念外文系卻跑來做這行,把不務正業的精神發揮到極致。」
「原來妳念外文啊,跟我哥一樣,妳是哪間學校的?」
「X大。」
「X大外文系?」周景雯驚呼,「那妳是我哥的學妹,我哥今年三十,也才大妳兩屆,搞不好妳認識呢。」
「妳哥哥是哪一位?」唐芙兒突然有一種不是很好的預感,她的的確確「認識」一個姓周的外文系學長,而他的名字跟周景雯很像,就叫……
「周景修,我哥叫周景修。」
周景修?
唐芙兒氣息一屏,突然有一種「緣分其實是件挺荒謬的事」的感覺,她竟然跟周景修的妹妹認識了,還挺聊得來,連他的外婆也……
就在唐芙兒心思雜亂,思緒如雲霄飛車高低起伏、急速奔馳時,周景雯的視線瞄到唐芙兒背後一個身形頎長且姿態如青竹般挺拔的男子正朝著她們而來。
她開心的朝他揮揮手,喊道:「哥,我們在這!」
哥?難道是……
身子一震,手邊一直沒空喝的咖啡竟被唐芙兒給震倒了,一時間乾淨的桌面上都是滿滿的咖啡漬……
周景雯看到咖啡倒了,不由驚呼。
金玉瑤看到唐芙兒的亞麻寬褲被咖啡打濕了,也忍不住低呼一聲。
就只有唐芙兒,不敢回頭,但又想回頭,只有一個想法充斥腦海——
周景修來了!
第二章
晚上八點半左右下班回到家,唐芙兒眉間寫著疲憊。
今天不算加班,但她卻感覺好累,可能是下午那一場跟周景修的偶遇太過震撼她的心。
先進到房裡換下衣服,再到廚房找吃的,跟爸媽同住的孩子就是幸福,不管多晚回到家,廚房裡都會留有自己的飯菜。
下午的時候媽媽有LINE她,說晚上要跟爸爸出門約會看電影,廚房會留飯菜讓她自己熱來吃,還說瓦斯爐有煲好的烏骨雞湯,要她記得喝。
都老夫老妻了還約會……
不過,這也是唐芙兒挺羨慕自己爸媽的地方,結婚都三十年了,依舊很恩愛。
唐芙兒是獨生女,爸爸唐中華在公務機關擔任小主管,媽媽郭小君是典型的家庭主婦,將一家子打理得很好,也把她跟爸爸照顧得很好,只是從她過二十六歲開始,媽媽將大部分的注意力投注到她的婚事上,尤其她那時候正好跟前男友分手,還被迫去相親,足足半年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多虧後來老爸求情,還有她差點搬出去一事,媽媽才暫時緩下了動作。
不過最近這狀況似乎又有捲土重來的跡象,因為一晃眼她已經二十八歲,抬頭都可以望到三的頂端了。
在嘆息中,唐芙兒吃完晚餐,再順手把碗洗好、餐桌擦淨,然後拎了包洋芋片到客廳去,打開電視,打開零食,進入放空狀態。
說放空,其實根本放空不了,她將洋芋片塞進口,一片、兩片、三片……算了,索然無味,不吃了。
唐芙兒將洋芋片往茶几上一丟,表情有點茫然跟落寞,突然一聲撒嬌的「喵」響起,一隻胖橘貓跳到沙發上,窩到她身邊。
胖橘貓打了哈欠,往唐芙兒的身上拱了拱背,這是在撒嬌求愛撫呢。
「寶寶,妳終於醒啦——」唐芙兒將名叫寶寶的橘貓一把抱起來,跟牠眼對著眼,她皺眉,「寶寶,妳是不是又重了……」
十隻橘貓九隻胖,一隻特別胖,這話說得一點都不假,猶記得寶寶在兩年前來她家時還是隻瘦骨嶙峋的小幼貓。
寶寶是她撿到的,在她回家必經的公園裡,當時牠縮在垃圾桶旁,小小一丁點的身子因為冷還猛打顫,她想,那時候若她沒將寶寶帶回家的話,牠肯定過不了那寒風烈雨的一晚。
把小貓帶回家是需要勇氣的,畢竟郭小君女士有小小的潔癖,可看牠可憐兮兮的模樣,唐芙兒想都沒想就脫下外套,將小橘貓一把裹住抱起,先斬後奏帶回家。
「我知道妳不喜歡,我沒說要養牠,就照顧到牠恢復健康,我會找人收養牠的!」當時,唐芙兒對瞪著她跟她手裡的貓的郭小君女士說。
當天晚上,唐芙兒趕在附近的獸醫診所休息前將小橘貓送過去檢查,還好小橘貓沒有任何疾病,只是營養不良而已。
獸醫師當場給唐芙兒惡補了一些如何照顧幼貓的常識,她還買了一堆貓用品回家。
本來說好只要小橘貓恢復健康後就送養,但隨著牠越來越健康、越來越萌,越來越會撒嬌,最先投降的反而是郭小君女士,她戴起老花眼鏡,滑手機爬文,學習如何照顧橘貓、如何料理貓食。
後來唐中華跟她說,也該給「咪咪」起個正式的名字,一直喊「咪咪」這種菜市場名也不是辦法。
唐芙兒心忖,之後小橘貓不是要送養嗎?名字是該給牠之後的主人取才是吧。
她都還沒決定要不要給小橘貓取名字時,唐先生跟郭女士就開始「寶寶」、「寶寶」的喊起來了……名字一取,喊久了,感情就深了,唐芙兒也習慣每天下班後都要擼個半小時的貓,她壓根捨不得送養。
但基於之前對郭女士的承諾,她試探性的提起是該讓小橘貓送養的時候了吧,結果得到這樣的回覆——
「寶寶的身體才剛養好,精神也才恢復一半而已,等真的養到頭好壯壯再說。」
於是,郭女士堅持繼續擔負起餵養寶寶的任務,可殊不知當唐芙兒帶寶寶去獸醫診所檢查時,獸醫說寶寶已經恢復,是個健康寶寶了。
接著唐中華也語重心長的說:「要找送養的人得慢慢來,急不得,對方不僅品行要好,廚藝也要好,不能太忙,太忙就不能陪寶寶,家裡也不能太小,太小的話,寶寶會住得不舒服……」
唐芙兒面有難色,唐先生這是幫橘貓挑主人嗎?恐怕比挑結婚對象還嚴苛。
好吧,就這樣,把小橘貓送出去的計畫一延再延,延到小橘貓正式冠上唐家的姓氏,叫唐寶寶。
寶寶吃用都靠唐中華跟郭小君兩夫妻,但認的主人卻是唐芙兒,應該是當初是唐芙兒將牠救回來的,她是給予牠新生命的人,所以寶寶挺黏她。
唐芙兒用鼻子抵了抵寶寶的鼻,看向牠閃著神祕光芒的金綠色眼瞳,「我說,妳若是人類,肯定是個大美女。不過妳得減減重,妳這體型……是貓界的楊貴妃啊。」
寶寶喵了一聲,似乎在抗議她的說法,牠甚至還傲嬌的撇過頭去。
唐芙兒看了直覺得好笑,將牠摟在懷裡,用力擼了一把。
「唉,寶寶,真羨慕妳,當隻貓多好,吃飽睡睡飽吃,沒有煩惱……也沒有感情困擾……」
寶寶一口氣連喵了三聲,似乎是在回應唐芙兒——妳怎麼就知道我沒有感情的困擾?
唐芙兒當然聽不懂貓語,不過這無損於她把「窩藏在心裡深處的祕密」說給寶寶聽。
「我今天遇到他了……有多少年沒見了,從他畢業以後……真不敢相信,再見到他時,我的心仍然悸動不已……」說著,她自嘲的輕笑一聲,「哎喲,我都幾歲人了?怎麼還這麼夢幻,噁心死了!」
唐芙兒往後倒在長沙發裡,寶寶被她勒著很難受,從她的手臂中掙脫開來,跳下沙發,躺在柔軟的地毯上。
唐芙兒一隻手落下,邊擼著寶寶的背邊回憶起過去——

唐芙兒打小就是個小美女,嘴巴又甜,雖然個性大剌剌了點,但無傷大雅,反而給人一種不做作的自然感。
小美女長大以後沒長歪,成了大美女,考進X大外文系,新生開學沒多久就被偷拍,照片被PO上學校討論區,標題下的是——外文系的新系花。
唐芙兒大學時留著一頭及腰長髮,再加上巴掌大的鵝蛋臉,細緻的五官、白皙的肌膚,身高一百六十八公分,身材纖細。
她天生品味出眾有美感,才大一而已就很會打扮自己。
由於個性爽朗活潑,不矯揉做作,她在班上人緣挺好,不僅男生喜歡,女生也樂於跟她相處,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唐芙兒不覺得自己是什麼系花。
她喜歡花,還打算去上花藝課,拿花藝證照,但對系花這頭銜真不感興趣。
可討論區的照片讓她在X大校園內紅了,開學不到一個月就收到很多告白跟禮物,但她都一一婉拒了。
她還沒做好談戀愛的打算,雖然她的好多同學都躍躍欲試,說談戀愛是上大學的必修課。
必修不必修,她是不強求,反正大學四年不戀愛也不會被當掉,唐芙兒雲淡風輕,悠哉自在的享受大學生活。
大學的第一個月過去了,在第二個月一切都進入狀況後,迎來了學校的迎新活動,有學校辦的、院所辦的、系上辦的。
她是在院所辦的迎新活動上知道他的。
X大外語學院學生主席,周景修,外文系三年級的學長。
周景修,多麼溫文爾雅的名字,一如他的人。
他很高,一百八十七公分,身材高瘦卻很結實,他有一雙好看到不得了,清澈到會將人的靈魂給吸進去的眼睛,但他卻是單眼皮,讓他多了一丁點可愛感。
他眉目清秀,氣質如冷玉,無論在哪裡都很引人注目。
唐芙兒當場傻了眼,呼吸輕到幾乎停了,好像時光靜止,只剩下她的心臟毫無章法的亂跳著。
一見鍾情是什麼樣的感覺,她體會到了。
迎新辦在外語學院裡的小禮堂,周景修代表學長姊上台勉勵新生,他的聲音不特別低沉,稱不上性感,卻如溫醇的藍山咖啡,入口化開了溫柔。
唐芙兒本來打算來露個臉就回家補眠,當大家開始歡樂時,她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可當周景修現身時,她瞬間忘記自己原先的盤算。
周景修穿著合身剪裁的襯衫搭配西裝褲,袖子微捲到手肘彎處,帶點輕鬆的打扮但得體又不失禮,他的聲音真的好聽,說話內容也不囉唆,又帶點適當的幽默,將現場的氣氛炒熱了起來。
那時候唐芙兒還不知道他的名字,連忙打聽,這才知道他也是外文系的,甚至整個X大都很有名,他有一個跟他的外表很匹配的名字——他叫周景修。
外語學院的迎新挺熱鬧的,其一,讀語文的本來就女生居多,其二,X大的外語學院是出了名的美女多,所以外科系很多跑來插一腳參加。
迎新派對上,很多女生都有特地打扮,不但身穿小禮服、洋裝跟高跟鞋,髮型上過美髮院特地吹燙過,化妝也肯定是有的。
唐芙兒低頭看看自己,嗯,她是下課後直接在學校吃完晚餐後過來的,所以穿的是早上出門時的T恤跟牛仔褲搭小白鞋,有化妝,但這個季節一整天下來也掉得差不多了,於是她默默走到洗手間裡補口紅,因為口紅是她唯一攜帶在身上的彩妝品。
補好口紅以後,她就回派對上,一晚上她婉拒不少前來搭訕跟邀舞的男生,就坐在靠牆角的椅子上,用視線捕捉周景修那頎長俊雅的身影。
她的心就像一畝肥沃的土地,埋下暗戀的種子,那初綻的祕密情感啵!啵!啵的迅速冒出頭來、冒出芽來,如青脆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

從記憶中恢復過來,唐芙兒輕嘆一聲,從沙發下撈起寶寶,抱到半空中跟自己對視,想起今天下午見到的周景修。
「唉,他一點都沒變……依舊如冷玉朗月,爾雅挺俊,氣質清透高貴,如高山仰止的神佛般,讓人一親近就腿軟……」
胖橘貓喵喵好幾聲,她想說的是,神佛她看過好幾個,其實也不是個個都清朗高貴,有的還機車得要死……
唐芙兒沒有理會寶寶的喵喵叫,她還在想下午跟周景修重逢的情景。
她因為緊張而打翻了咖啡,但還是忍不住抬頭飛快的瞅了他一眼。
他一身黑衣黑褲,簡單乾淨,散發出一股禁慾的氣質,可能是跟家人見面的關係,嘴角的笑容很輕鬆,那微笑一度讓她呼吸困難。
跟大學時期的他比起來,如今的周景修當然更增添幾分成熟,魅力跟氣度也是以幾何倍數成長。
常美麗沒說錯,她喜歡的男人就是得有著清風朗月的氣質,這「清風朗月」誰擔待得起呢?截至目前為止,她所知道的男人當中唯有周景修。
唐芙兒把寶寶拘在胸前,用下巴猛蹭她的毛,「怎麼辦!怎麼辦?我發現我還是忘不了他耶,啊——」
大一時的她遇到大三的他時,一眼就迷戀不已;時隔多年,二十八歲的她遇到三十歲的他,竟有一種遇到人生劫數的感覺,墜落了迷戀,永遠翻不了身。
別看唐芙兒個性活潑大方,但她自己很清楚,一遇到真正喜歡的男人,她就是「俗仔」,而且還是特別沒用的那種。
將周景修放在心裡頭,從他大三到碩士畢業,足足四年,她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付諸行動的,但她真的很孬,只敢在他身邊當個路人甲學妹,甚至連告白都還沒說出口就落荒而逃。
就跟今天下午一樣,她打翻咖啡以後,趕緊找藉口要去洗手間清洗,然後就在裡頭磨蹭好久,等她出來的時候,周景修已經離開了。
周景雯帶著歉意笑著對唐芙兒說︰「不好意思,我哥在忙,先離開了,沒能介紹你們認識,不過我有跟他說,妳是他X大的學妹,差兩屆而已。」
「沒關係,下次有機會再說吧。」唐芙兒內心淚流滿面,罵自己又錯過了一次機會,她從來就沒有勇氣追求所愛。
唐芙兒心忖,就算周景雯跟她哥哥說了她的名字,恐怕周景修也對她不太有印象吧。
錯過了大學時期,現今三十歲的周景修搞不好已經是別人的老公,兩個孩子的爸了……
唉,只能把遺憾留在心裡。
唐芙兒對寶寶說:「只要想起學長那種人永遠不可能屬於我,我就淚潸潸啊……」
「誰淚潸潸,哭什麼哭?」
門開了,唐中華跟郭小君約完了會回家來,郭女士正好抓到唐芙兒的語尾,嚇得唐芙兒從沙發上翻身站起來,寶寶一下子沒抱好掉了下去。
還好貓本來就動作靈敏,即使是貓界的楊貴妃,寶寶喵的抗議一聲,俐落的跳開來,牠傲嬌的擺擺尾,不理會思春思到神經失常的主人,冷哼後走了。
唐芙兒像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孩,緊張的直解釋,「沒有、沒有,肯定是郭女士您聽錯了。」她跳到郭小君身邊撒嬌,趁機轉移話題,「郭女士,今天的電影好看嗎?唐先生有全程都握著妳的手嗎?」
她調侃這對感情很好的雙親。
郭小君才不吃她這套,都五十幾的已婚婦女了,臉紅什麼的不可能,她把唐芙兒靠過來的臉一巴掌推開,叨念著說:「都二十八歲了,下班後應該是去約會,而不是窩在家裡欺負貓!」
唐芙兒眼神一閃,知道郭女士又對於她沒男友、沒談戀愛這件事開始有意見,她佯裝打了個大哈欠,「啊,累了,我要睡覺了,明天還要上班呢。」
她一溜煙的逃了,比寶寶還沒用,至少寶寶是傲嬌的離開,她卻是夾著尾巴的溜走。

周六晚上一直是周景修跟妹妹還有外婆聚餐的時光,忘記是什麼時候養成這習慣的,從大學到出社會工作,他忙著開店,妹妹忙著讀醫學院跟實習,他們都會盡量騰出周六晚上的時間陪外婆金玉瑤吃頓飯。
周景修跟周景雯從小就是外婆帶大的,他們的雙親都是大忙人,父親周孝義曾經是駐外外交官,現在則是外交部長,那忙碌程度可想而知,常常他們兄妹倆大概一個月只能跟父親見上兩三次面;母親藍小霏則是大型教學醫院的副院長兼婦產科主任,忙碌的程度只比她老公少一些些而已,偶爾周六晚上的聚餐還可以亮相一下,但常常吃到一半就被醫院給Call走,像今晚就是。
儘管周孝義跟藍小霏都很忙,但他們對周景修兩兄妹還是很關切的,藍小霏今天一來就馬上詢問周景雯婚禮籌備的狀況,還順道關懷了一下周景修的感情狀況。
「你妹妹都快結婚了,你至少也給點消息。」藍小霏能幹到醫院的副院長肯定是個優秀聰明又幹練的女強人,但她的外表卻不是這樣,她很嬌小,還有一張娃娃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上十歲。
「什麼消息?」周景修不管做什麼事都很認真,包括吃飯,他微蹙眉,抬頭看向母親。
「一點點粉紅色的消息。」藍小霏對她這個兒子略感到無奈,那無奈的點跟一般的母親不一樣,她從不用擔心他的學業、他的品行、他的工作跟事業……因為周景修從小到大都優秀到不行,想擔心也沒機會。
試問,一個都快成佛,老僧入定的兒子,且樣樣都優秀到不需要擔心的兒子,能不無奈嗎?
而現在終於有一點點她可以擔憂的事情了,那就是周景修的婚姻大事。
喔,別說是婚姻,而是婚姻的入門——戀愛。
「粉紅色的消息?」周景修還是沒頓悟。
藍小霏頓了頓,臉色有點難看,「兒子,若你是粉藍色的消息……我也認了。」她咬咬牙說。
周景雯在一旁聽著,先是低著頭悶笑,最後聽到粉藍色,終於忍不住笑到抖肩。
她真是服了她媽跟她哥,一個說得很隱諱,一個完全聽不懂,只能靠她來翻譯。
「哥,媽的意思是,如果你沒有女朋友的話,談個男朋友她也是可以接受的。」
周景修聽後,緩緩擱下手中的碗筷,他有著一對很好看的雙眼皮,眼角微挑,那是傳說中好看到讓女人腿軟的桃花狐狸眼。
只是周景修這人的氣質跟品行,硬是將桃花眼襯托出一股不食人間煙火般的氣質。
「媽,很抱歉,我都沒有。」
他就連道歉都如此溫文儒雅,誰怪罪得了?
金玉瑤這時瞪了眼自己的女兒,「說什麼胡話。」她還等著這外孫趕快有個家庭呢。
她看向周景修,面容和藹,「小修啊,外婆那天看上了一個女孩子,覺得她人不錯,長得漂漂亮亮的,應對進退得宜,個性瞧起來挺好的……」
「哥,外婆是看上你的學妹,我的婚禮布置企劃師,唐芙兒。」
當周景雯提起唐芙兒時,周景修的眼眸裡很迅速的閃過一絲異樣,但在場都沒有人察覺到。
藍小霏興致被勾了起來,「哪一個?有照片可以看嗎?」她逼女兒快點把人交出來。
「照片的話,可能要上Swear的官網找一下……」周景雯掏出手機來。
可就在這時候,藍小霏的緊急電話響了,不是她的私人手機,而是醫院專用的手機。
藍小霏接起來後,應答了兩聲,當即跟在場的大家道歉,表明自己得匆匆的趕回醫院,臨走前,她吩咐周景雯把「未來兒媳婦」的照片傳到她的LINE裡讓她瞅瞅。
周景雯正要照做,卻被周景修給擋了下來。
「別鬧了。」
周景雯想反駁,但她的未婚夫宋丞翰卻給她使眼色,要她別給大舅子添堵了。
算了,不傳就不傳,反正婚禮那一天媽媽也會見到唐芙兒。
金玉瑤沒看懂年輕人之間交換的眼神,她拍拍乖外孫的手背,細細的說起她對唐芙兒的第一印象。
「這女孩子個性樂觀大方,跟你的性格恰好互補,長得又漂亮,配上你剛剛好,俊男美女組合。」金玉瑤對自家外孫的評價可是很高的。
周景修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他放任外婆說一堆唐芙兒的優點,還有他們兩個之間有多麼的速配。
周景修很孝順,尤其是對從小撫養他們兩兄妹長大的外婆,不管外婆說什麼他都不會回嘴。
金玉瑤說到口乾舌燥,瞅了一眼自家的外孫,還是那樣,眉眼間滿是溫柔,但也淡漠,彷彿在乎卻又什麼都不在乎的神情。
唉,算了,不說了,還是繼續吃飯卡實在。
說不動、說不動囉——金玉瑤又一次敗下陣來。
飯後,周景修習慣在老宅的吧台前替家人沖咖啡,他骨節分明好看的手先是掠過上一排櫃子裡的玻璃罐,裡頭是他親自烘焙的豆子,各式咖啡品項標明得很清楚,就像個小型咖啡廳。
晚餐過後要喝什麼咖啡,完全依照他的心情挑選。
今晚他挑了肯亞AA,AA不是咖啡等級,而是咖啡豆的大小,肯亞咖啡豆以水洗處理法居多,喝起來有很優雅的酸味、烏梅酒香,尾韻是黑醋栗的口感。
一如他今晚的情緒與感受,有些莫名的酸,酸中帶著甜味跟苦澀,很難形容的複雜。
他是記得唐芙兒的,對她的第一印象是一張照片,那是人家偷拍了照片PO到學校的討論區,稱她為外文系新一任的系花。
周景修向來沒有亂晃學校網頁跟討論區的習慣,會看到是因為室友駱昌建在上網時激動的發出狼叫聲。
「靠,這學妹我可以,我完全可以啊!」駱昌建突然爬上椅子,舉高手宣示,「我駱昌建決定追求大一學妹唐芙兒,你們三個要當我的見證人,如果沒成功的話,我就、我就……」
「穿三角緊身內褲跑操場一圈?」室友小胖扶了扶他鼻梁上厚重的眼鏡,幫駱昌建想發誓內容。
「為什麼不是全裸跑一圈?」另外一名室友外號叫瘦子,他跟小胖抬槓起來。
只見小胖瞄了駱昌建的胯下一眼,說:「我是怕小建建裸體跑完一圈以後,不僅是系花學妹,恐怕全校的女生他都追不上了!」
這充滿暗示性的話讓周景修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一直覺得這三個室友都是活寶,可能上天感嘆他的性子太溫和,所以派了三個很愛抬槓的活寶來跟他同住。
「嘿,小胖仔,你也太小看我了吧,要不要『較量』一下,走,廁所見!」駱昌建跳下椅子,跟小胖勾肩搭背,真的到廁所去「較量」了。
周景修默默的對上瘦子的眼睛。
瘦子說:「兩個白癡,別理他們了。」
周景修的嘴角微揚,當他要把視線給收回,專注在眼前的書上時,他看到了駱昌建放大放在電腦桌面的系花學妹照片。
這女孩很美,這是周景修對唐芙兒的第一印象。
自然派的美女,照片中的她素顏,笑容洋溢、明眸皓齒,一頭烏黑的長髮隨著走動被風微微拂起,也難怪駱昌建被射中了心房。
只是那時候,周景修單純覺得唐芙兒是個令人心動的美女,僅此而已,至於後來……
「大哥,你怎麼了?豆子都磨好了。」宋丞翰走了過來,提醒似乎在發怔的周景修。
宋丞翰跟周景雯一樣是名醫師,兩人從念醫學院時就開始交往,在工作穩定之後決定結婚,攜手共度未來。
「喔,好。」周景修回神過來,將磨好的咖啡粉倒進錐形濾杯裡,用手沖壺接好熱水,測試溫度,姿態優雅的沖起咖啡。
在熱水跟咖啡粉接觸的那一刻,咖啡的香氣溢出,整個空氣霎時被咖啡香瀰漫。
「哇——好香啊,我要喝……」周景雯即刻衝了過來,挽著未婚夫的手臂,成功的搶到第一杯咖啡。
宋丞翰寵溺的捏捏她的俏鼻,對她很感無奈,再看向周景修,他向來很少欣賞或佩服哪一個人,但這位未來的大舅子卻讓他很是欣賞,周景修的氣度、氣質跟舉止是一般人很難學或做得來的。
套句周景雯常說的——「我哥就是天上仙人下凡來著,總是不疾不徐、不動不情」。
周景修沖好了三杯咖啡,拿著自己的杯子走到露台,享受一個人的世界,這是他的習慣。他的生活習慣非常良好單純,早起不熬夜、固定運動健身、不煙不酒不賭,唯愛咖啡。
今晚的氣溫有些低,咖啡一拿到戶外,才喝一口就感覺到溫度已被冷卻,溫度一降,咖啡的酸度就更明顯了。
這些天他有些不在狀態,那個女孩啊,不,現在應該說那個女人……他目前為止三十年生命裡頭唯一有過心動的女人,唐芙兒,又那麼意外的出現在他的世界裡。
她應該不記得他吧?他想,但他卻記得她。
猶記得後來駱昌建對她展開猛烈的追求,出乎意外的,多次鎩羽而歸。
駱昌建在外文系也算是風雲人物,是不少女同學愛慕的對象,他在追求唐芙兒的路上任何招式都用盡,最後卻換來唐芙兒一句——「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不過當朋友可以,我們應該會是不錯的朋友」!
於是,駱昌建跟唐芙兒成為朋友,他也是因此開始跟唐芙兒偶有接觸,他們一起吃過飯、看過電影、出去玩,或是到學校圖書館看書,不過每次都是一大票的人,他跟她從未單獨相處過。
而且他若沒記錯的話,他們之間交談的次數應該一根手指頭數得出來,所以唐芙兒應該不記得他。
坐在露台喝咖啡,月光沉靜,沒一會兒功夫咖啡就全涼了。
落地門沒有全合上,開了一點縫細透氣,他聽到妹婿宋丞翰對著他妹妹說——
「大哥對愛情似乎還無感,妳們就別再趕鴨子上架了。」
周景雯似乎很無奈,「從沒見他對哪個女人心動過……他該不會……」
周景雯的聲音被突然而起的風聲給模糊了,周景修沒再聽到她接下來說了什麼。
真的不曾對哪個女人心動過嗎?其實並不,他當年對青澀卻美麗的唐芙兒曾有過微微的悸動,只是他沒讓它持續下去,而是擺著不動,直到碩士畢業,離開學校,然後任憑叫做時光的塵土將之掩埋。
第三章
周景雯在跟唐芙兒討論過後,即刻決定要跟Swear簽約,將婚禮布置交給Swear負責。
簽約那一天,周景雯藉口未婚夫宋丞翰有手術要進行不能請假,要周景修載她去。
聽到周景修要她自己開車去,她立刻回道︰「我車子拿去保養了!」
周景雯的藉口很理所當然到昭然若揭,表明了要讓周景修跟唐芙兒多點接觸。
她跟外婆都一致覺得個性活潑熱情的唐芙兒跟快要成仙成佛的大哥是很速配的一對,唐芙兒肯定可以讓大哥多一點凡人的煙火氣。
周景修大可拒絕,讓周景雯自己搭車去,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應了下來,他給自己找的理由是,或許今天他沒有額外的工作,挺閒的。
周景雯跟周景修被妮妮迎進會議室裡,妮妮問他們要喝點什麼,並請他們稍坐片刻。
Swear的會議室是兼做招待室用,沒辦法,工作室規模小,一切都該物盡其用。
會議室採用溫暖的色調,蜜橙色的三人座長沙發,搭配兩張草地綠的單人沙發,茶几是一大一小兩張圓桌,原木打造,上頭擺著一懸吊式古典鳥籠為花器的花藝作品,巧妙的運用綠灰色的多肉植物跟白色的玫瑰、馬蹄蓮做結合,很引人注目,就連周景雯這種沒半點藝術細胞的人看了眼睛都亮了。
妮妮看了她的反應,笑說:「這是唐姊的作品,我們工作室裡所有桌上跟擺飾的花藝作品都是她利用布置後多餘的花材所做的,牆上那一幅乾燥花畫也是。」她帶點小驕傲的口氣介紹自家老闆的花藝才華。
周景修兩兄妹同時看向沙發後方的那一面牆,花畫是長方形,幾乎橫跨整面牆,以黃、橙、紅、紫等鮮豔的色系展現熱情與奔放的情懷,看似無章,實則豐富。
當妮妮出去幫客人準備茶飲時,周景雯突然有些驕傲的對周景修說:「哥,我突然覺得找到你學妹當我的婚禮布置企劃師是我這幾年以來做過最好的決定。」
周景修但笑不語,他細細的打量那牆上的花畫,幾乎可稱得上藝術品。真不敢相信以唐芙兒那種活潑外向的性格,可以靜靜的坐著研究花藝。
但事實上,他知道她在大學的時候就已經展現這方面的興趣與才華了。
唐芙兒剛剛在接一通電話,所以麻煩妮妮幫她接待周景雯,聽妮妮說客人來了兩位,一男一女,應該是新娘跟新郎。
不意外妮妮會這樣說,畢竟會一起來商議婚禮布置事宜的,肯定是即將結婚的新人。
哪知道當她端著兩杯咖啡進來,看到那個站在花畫面前的男人竟是周景修時,手中的咖啡差點翻了。
周景修回過頭來,恰巧對上唐芙兒那雙媚嬌純粹的眼,一如既往,那雙眼眸依舊動人,只是退去青澀,多了些成熟女人的韻味。
他上回就已經發現,她已經剪去大學時一頭及腰的長髮,現在蓄著約到鎖骨左右的直髮,染成藍黑色,顯得神祕且性感。
她今天穿著一件黑色貼身連身裙,針織材質,長度約膝蓋以下,露出她細緻的小腿,腳上是很誘人的黑色細跟高跟鞋。
在對視的幾秒間,周景修有一種時光荏苒、眼前的佳人依舊的錯覺。
唐芙兒知道這回逃不掉,硬著頭皮喊了一聲,「學長。」
「學妹好久不見。」
周景修溫和好聽的聲音讓唐芙兒的心臟小小顫動了一下。
周景雯瞪大眼睛,震驚萬分的口氣,「咦,原來你們兩個認識啊?都悶著不說!」
原來他記得她啊,那一聲「學妹」喊得她心一陣熱燙,耳朵不自覺的熱了起來,還好被頭髮掩蓋住了,不然一定會被發現她的耳根紅得像快滴出血般。
在場最鎮定的莫過於周景修,他坐下來示意周景雯可以開始談正事,不要專注於這些其他的。
他是體貼的希望周景雯不要在唐芙兒的工作場合裡擾亂,殊不知唐芙兒卻誤會了,她心忖,果然她對於周錦修……也僅僅是認識的學妹罷了。
心情咚咚咚又直線落下,唐芙兒跟周景雯談合約內容時不由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合約都是先擬定好,婚禮的布置內容也大都談妥,等電腦模擬影片做好以後再傳給周景雯看,針對需要修改的地方再討論就行了。
整個過程不到半個小時,唐芙兒卻因為跟周景修在同一個空間裡而忐忑,如坐針氈。
就跟當年只要跟駱昌建他們一群人出去,只要他出現,她那個晚上就會失常,好似所有的動作跟話語都刻意修飾,很做作,很不自在。
周景雯很開心的簽了約,唐芙兒因為跟她一見如故,給了很優惠的價格。
周景雯簽完約後,看看時間,說:「芙兒,一起吃午餐吧,我請客。」
「不……」
唐芙兒想拒絕,周景雯卻不讓她推拒,「妳給我那麼優惠的價格,我不過請一頓飯而已,別拒絕嘛——」
唐芙兒說不過她,主要是因為周景修在場,她矜持著。
午餐就在Swear工作室附近解決,地點是唐芙兒挑的,是一家巷弄內的小餐館,小餐館布置得很溫馨,菜色很道地,是Swear員工很鍾愛的一家餐廳。
老闆和老闆娘跟唐芙兒也很熟,直接給了他們三個人店裡唯一的小包廂。
因為唐芙兒常來,就由她來負責點菜,周景雯也興致勃勃的湊上來,跟她討論,「這道『黑嚕嚕』是什麼呢?菜名真好玩,我們點來吃吃看。」
「黑嚕嚕是老闆的招牌菜之一,是用皮蛋炒滷肉末,很下飯。」
「好、好,那就點這道——」
「可是學長不吃皮蛋。」唐芙兒的話戛然而止,背後冒出一顆一顆的冷汗,她尷尬的抬起頭看向周景修,他也正回望著她。
她猜自己現在的表情應該呆若木雞,而周景修呢?只能用莫測高深來形容。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莫名的,她的腦袋裡響起了某一首歌,呵呵。
「我哥不吃皮蛋?真的嗎?哥,你不吃皮蛋?」周景雯轉頭看向周景修,她承認,身為妹妹,她並不怎麼清楚哥哥的喜好。
「對,不吃。」周景修緩緩點了個頭,他的視線依舊放在已經僵化的唐芙兒身上。
他並不挑食,唯一不吃的東西就是皮蛋,這一點甚少人知道。
「哇,芙兒,妳怎麼會知道我哥不吃皮蛋?連我這個當妹妹的都不知道!」周景雯喳呼著。
她為什麼知道?因為大學時,有一次跟駱昌建他們在外用餐,唐景修也來了,其間有一鍋皮蛋瘦肉粥,廣東師傅做得很道地,在場每個人只能分得一碗,再多也沒了,唯有周景修連動也沒動,最後推給另外一名室友。
他淡淡的笑說:「我不吃皮蛋。」
於是,唐芙兒記住了,一直記到今天。
「我的意思是……皮蛋有滿多人不愛的,不知道學長是不是可以接受?既然學長說他不吃,那麼就不要點這道,這道老皮嫩肉也是老闆的拿手菜之一。」
唐芙兒硬是把話題轉了過來,也不管周景修兩兄妹怎麼想,火速的喊來老闆娘點餐。
周景雯拿著菜單擋著下半邊的臉,左看看自家大哥,嗯,很淡定,果然有佛性,右看看唐芙兒,漂亮的臉蛋上頭寫著些許緊張,嗯……有鬼……
她今天絕對要撬開這隱藏在「皮蛋」下的祕密……
但很不湊巧的,就在菜都上了差不多的時候,周景雯的電話響了,是來自醫院的電話。
照道理說,周景雯現在是請假期間,醫院有任何緊急病人也輪不到她,但責任心使然,她這一回年假加婚假請太久了,醫院裡有些罕見疾病或癌症的孩子都是她的病人,身為他們的主治醫師她有特地叮嚀護士長,若這些孩子有狀況一定要Call她。
周景雯接起電話,聽沒兩句就掛斷起身,說:「我得回醫院一趟,菜都點了,你們兩個吃吧。」她背起包包,轉而對周景修說︰「哥,這頓飯先讓你請,下回我補。」
她說完就匆匆忙忙的走人,剩下包廂裡唐芙兒跟周景修大眼瞪小眼。
好吧,是唐芙兒對著周景修大眼瞪小眼,周景修仍舊氣定神閒,一派溫雅,拿著筷子的手骨節分明,指頭修長好看,那是一雙會讓手控被迷得失魂落魄的手。
周景修沒有先動手,而是紳士的等著唐芙兒,但唐芙兒卻盯著他的手不放。
「我的手……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唐芙兒在心裡尖叫,唐芙兒妳爭氣點!她趕緊挪開視線,「我們開動吧,飯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此情此景,她跟周景修面對面,只有兩人單獨吃飯是她曾經幻想的畫面,沒想到多年後竟實現了。
說點話吧,唐芙兒!她的腦海裡閃過很多話題,想要怎麼跟周景修開口聊天,就自然一點,跟妳平常跟客戶或朋友聊天一樣,妳不是很健談嗎?怎麼一遇到周景修就成啞巴了?
唐芙兒內心戲不斷……而她一緊張就會不自覺的只夾同一道菜,周景修誤會她喜歡吃,索性將那道菜移到她面前,唐芙兒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又出糗了。
定眼一看,那道菜已經被她吃了三分之二,現在周景修該不會覺得她就是個大胃王吧?
「呵呵。」她尷尬萬分的收回手,「這宮保雞丁還挺下飯的……」她在內心狂泣,在自己愛慕的男神面前,她一直沒有形象。
「那就多吃點。」周景修溫煦清雅的笑了笑。
他笑得令唐芙兒「內牛滿面」啊,一盤大盤的宮保雞丁被她吃掉了三分之二,還吃啊?
「學長,上回聽景雯說Simple coffee是您開的,那是您的副業嗎?」
周景修吃飯的姿態很是優雅,不疾不徐,看他吃飯的樣子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不,主業。」周景修頓了頓後,又說:「不需要這麼拘謹,我只大妳兩歲,妳可以喊我名字。」
叫名字嗎?唐芙兒小噎了一下,「叫景、修嗎?」她還結巴了。
「嗯,這樣好些。」
耳廓又紅了……她沒辦法喊景修的,心頭小鹿亂撞啊。
「學長,你這樣是不務正業。」
周景修是何許人也?當年X大外交系跟外文系雙碩士學位的高材生,大家都猜他畢業後會出國拿博士學位,之後會成為國內外交優秀人才之一,卻沒想到他竟開了咖啡店,成了一名塵世中追逐金錢名利的老闆。
「學妹妳不也是?」外文系的跑來當婚禮布置,不也是不務正業嗎?
「倒不是不務正業,應該說誤入歧途。」
「婚禮布置是誤入歧途?」周景修倒是不解。
「不,是選讀外文系是誤入歧途。」說著,唐芙兒兀自笑了,「現在能學以致用的地方應該是,若萬一遇到國外的客戶,至少還能用英文流暢的介紹自己的設計理念。」
周景修被唐芙兒的說法惹笑了,清俊的男人淺笑起來那震撼力太嚇人了,唐芙兒差點連魂魄都被勾走了。
關於讀書時的話題就這樣被帶起,唐芙兒緊張的情緒也略被他如沐春風的態度給撫平。
他似乎有一種很特殊的能力,這可能跟他眉目間總是淡定卻又流露出些許溫柔有關,跟他聊天時,會很自然的被他和緩的語調、淡雅的聲音給牽引,讓人很舒心。
不知不覺唐芙兒放鬆了下來,不是不緊張了,而是那緊張的情緒被周景修一點一滴的釋放了。
這頓午餐吃得很愉快,最後周景修還送唐芙兒回工作室才離開。
想起跟周景修從小餐館緩緩走回Swear的那段路,聽著他略微低沉卻悅耳的說話聲,聞著他身上隱約的咖啡香,唐芙兒一顆心悸動不已,看來自己好像不僅無法自拔,又更沉淪了。

在農曆年前,Swear迎來將近一個月的工作巔峰,像是要印證「有錢沒錢娶個老婆好過年」這句傳統俗語,大家都在這個時候搶辦婚禮。
唐芙兒一直到除夕當天才稍稍喘了口氣,她發誓整個農曆年七天的年假,要把自己當豬養,吃飽睡、睡飽吃。
但郭女士可沒要把她當豬養,除夕一大早就去翻她的棉被,要她起床,把自己房間大掃除一番,緊接著丟給她一張採購單,要她趁大賣場還沒休息前去將家裡不足的東西採買齊全。
結果,想當豬吃睡到飽的唐芙兒,除夕當天被操到累得像條狗。
大年初一,按照往常慣例,得一早去廟裡拜拜,回家吃完早餐後,唐芙兒只想滾上床,抱著棉被呼呼大睡。
但棉被的邊角都還沒摸到,郭女士就要她去梳妝打扮。
「啊,為什麼?」她這七天年假只想素顏在家當擼貓的宅女。
「陪我去參加小學同學會。」
為什麼老媽的同學會她必須陪同?
郭女士的理由是,唐先生跟朋友約好打麻將,缺了個司機。
唐芙兒淚潸潸的從床上爬起來,認命的化妝,從衣櫃裡拿出牛仔褲換上,再套上羽絨外套。
「不行,去換套洋裝,顏色要柔和一點,口紅也換一個顏色,不要穿羽絨外套,換妳上禮拜才買的那件風衣,那件好看……」
唐芙兒一臉哀怨的看著趴在她床上睡到呼嚕嚕的胖橘唐寶寶,嫉妒得要死。
她當下渾渾噩噩的,沒有想太多,只是納悶當個司機而已為什麼要打扮,後來答案揭曉——郭女士是去參加小學同學會沒錯,但她其中一位同學也帶了她兒子來,對方跟她一樣大,一樣單身,然後她在郭女士可怕的眼神逼迫之下,跟那個男人去喝了很是煎熬的咖啡。
變相的相親啊……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郭女士樂此不疲,唐芙兒淚流滿面,跟唐先生求救。
唐先生表示,她都二十八歲了,也該去認識些異性朋友,豐富自己的生活。
這意思就是,他愛莫能助。
就在大年初四一大早,郭小君在餐桌上即將亮出今天要相親的對象照片,唐芙兒即刻阻止。
「媽,我今晚有約了,是朋友的告別單身派對,一輩子只有一次,推拒不了。」
「真的假的?」郭女士挑高眉,打量自家女兒,想審視她到底有沒有說謊。
「當然是真的。」這到底是不是親媽啊,還懷疑她呢。
「不然跟對方改約中午好了,我來給妳林阿姨打個電話。」郭小君這不屈不撓的精神,唐芙兒真是萬般佩服。
好在接連幾天棄她而去的唐中華終於開口幫她說話了。
「好了,就讓芙兒喘口氣吧,連續三天見了四個,也夠眼花的,就讓她歇歇。」
「可是我這……」郭小君看老公滿眼的不同意,這才放棄。「好吧,但先說好,今天這個是改約,不是不見。」她依舊不放棄。
「好,改約。」反正年假結束以後,她早出晚歸,要約也沒空,郭女士也拿她沒辦法。
而她說要參加朋友的告別單身派對是真的,昨晚周景雯打電話給她,邀她參加她的告別單身派對,地點就在Simple coffee。
「我哥真是夠大器,過年期間硬是歇業一天讓我辦告別單身派對,真是太感動了,妳絕對要來。」
去,當然去,怎能不去?
一來可以擺脫沒完沒了的相親,二來還可以再見到學長,讓眼睛跟心靈再度得到洗滌。
學長應該會去吧?那天中午過後,唐芙兒就站在全身鏡前搭配衣服,比去相親還認真。
「寶寶,妳覺得我該穿洋裝,還是褲裝?」
「寶寶,是白色這套連身裙比較適合?還是咖啡色這套……唉,還是穿牛仔褲好了……」
「鞋子呢?鞋子要怎麼搭?寶寶?啊,寶寶妳怎麼跑了呢?」胖橘寶寶趁唐芙兒不注意的時候,一溜煙從她床上跳下來,溜了。
她本來是打算好好睡個午覺的,卻被某個發春的女人吵到不行。
問我做啥?我是貓,我又不會說話……若真說了恐怕會嚇死妳吧。
最後唐芙兒出門的時候穿了牛仔褲跟高領針織衫,外加靛藍色的長風衣,臉上也只刷上一層淡淡的妝。
唐芙兒抵達Simple coffee的時候,裡頭已經熱鬧非凡,周景雯的告別單身派對是男女雙方合辦,所以準新郎跟準新娘的好友、同事都來了。
周景雯一看到唐芙兒就把她拉過去,鄭重的介紹這是負責她婚禮布置的企劃師朋友,非常專業。
「準備要告白的、求婚的或結婚的,麻煩找Swear,謝謝。」
唐芙兒太感謝周景雯了,在告別單身派對上還順便幫她拉生意。
有人問周景雯,那還沒有女友的,可不可以順便找Swear,言下之意,有人看上唐芙兒,想追求呢!
周景雯瞅了一眼詢問的男人,是腦外科的男神,長得是不錯,可惜太花心,她揮揮手,「不行、不行,芙兒未來的對象我得把關,你……Out!」
「周醫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妳不能斷人姻緣路。」男人有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帶著挑逗意味地看向唐芙兒,很少有女人可以禁得起他的放電。
唐芙兒看著他的桃花眼,卻想起另外一個男人,她覺得周景修也有一雙桃花眼,但不邪氣,倒像溢滿了月的光華,那是一雙叫她迷戀的眼。
桃花男以為唐芙兒被他所迷,認為有戲,殊不知唐芙兒現在的腦袋裡滿滿的都是另外一個男人。
而那個男人似乎沒來?
唐芙兒難掩落寞。
她跟周景雯說去一下洗手間,整個人有些魂不守舍的晃過桃花男身邊,連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上一秒桃花男還自以為是,下一秒就被唐芙兒的無視給打臉,錯愕不已。
周景雯大笑,唐芙兒一無所知,從洗手間出來後,她走到吧台前的長桌找吃的。
這次的派對餐點是由外燴餐廳承辦,飲料的部分則是Simple coffee提供,有咖啡、特調茶、果汁跟汽水,但不供酒。
當唐芙兒拿著餐盤取了塊巧克力,正想著該喝什麼時,抬眸,吧台後一個俊雅的身影就映入她眼簾,對方似乎感應到她熱烈的目光,擱下咖啡手沖壺對她一笑。
一笑傾城,再笑傾國,唐芙兒覺得周景修這一笑是不至於傾城傾國,但讓她傾心傾身絕對有,她差一點衝過去以身相許了。
鎮定點、鎮定點,唐芙兒。
「喝點咖啡?我剛沖的。」
她以為他沒來,原來他是在吧台這邊充當服務生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靛藍的亞麻上衣搭配米白色長褲,溫文儒雅的樣子惹來不少女客人頻頻往吧台這邊打量。
唐芙兒點頭,「巧克力蛋糕跟咖啡是絕配。」說完,走上前。
周景修從後面的櫃子取出一個純白的咖啡杯,為她倒了杯咖啡。
「喜歡吃巧克力?」他問。
「嗯,滿喜歡的。」
「咖啡呢?」
唐芙兒偏過頭想了一下,「每天都喝,卻沒有特別喜歡。」她對咖啡沒有特別研究,唯一的功能似乎用來提神。
她說了老實話,沒刻意去討好周景修,雖然很想,可她對咖啡真的聊不出個所以然,說喜歡或有研究都是騙人的。
「很多人都如此,不必介懷。」周景修又說:「每個人喜歡的人事物,本來就各有不同。」
「就好比你不喜歡巧克力。」唐芙兒用小叉子把巧克力蛋糕分小塊,再叉起其中一塊,晃了晃才送進嘴裡。
周景修的視線有片刻被她的一抹唇色給吸引,但很快的就拉回來,他們就站在吧台邊聊天,男俊女靚,畫面賞心悅目。
周景雯滿意的猛點頭,就期盼自家大哥可以開竅,今天邀芙兒來果然是正確的,畢竟整個派對裡,芙兒唯一比較熟悉的就是大哥不是嗎?
但就在周景雯對自己的安排很滿意時,卻見有個不長眼的男人竟然走向前去跟唐芙兒搭訕,她仔細一看,那好像是自家未婚夫宋丞翰科室裡的實習醫師。
是沒看到美女跟吧台內的帥哥已經聊得很開心嗎?你這橫空過去毀人姻緣是會倒楣三年的。
更氣人的是,當那醫師靠近跟唐芙兒聊沒兩句時,自家大哥竟然轉過頭忙去了,這如同是宣布自己放棄,把機會讓給別人。
然後,周景雯就見那個實習醫師帶唐芙兒走向自己原來的座位,兩個人坐了下來……喔喔,看不下去了!
周景雯這一刻真的有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她瞪那個實習醫師,又瞪自己的未婚夫,宋丞翰被瞪得莫名其妙——哼,誰叫他邀那個實習醫師過來的!
最後,最該瞪的是自家大哥,瞧他一派自在沖咖啡的模樣,未來的媳婦都被拐跑了還這樣,她這個當妹妹的,痛心啊……

唐芙兒喜歡聽周景修講話,他的聲音低沉且溫柔,不管聊什麼話題,只要他開口,她就像個迷妹一樣,誰知兩人聊天到一半,結果天外插入另外一個男聲,他先自我介紹說他是誰誰誰,好吧,她只記得他姓涂。
「涂先生你好。」掛上很職業的笑容,唐芙兒轉向他,卻希望他沒事趕快離開,不要打擾她跟學長的「兩人世界」。
「我姊姊目前正好在找婚禮布置的企劃師,剛剛聽周醫師介紹,正好利用這個機會跟妳談談……」
是談工作上的事啊,這就很為難了,她拒絕不得,雖然她很想,也應該瀟灑的說,放假期間一律不談工作……
唐芙兒看向周景修,他淡淡一笑後,轉過身去做自己的事。
她在心頭微微一嘆,對涂先生說:「好,我們找個位置談談。」
於是,涂醫師領著唐芙兒回到他原來的座位。
唐芙兒心情有些低迷,但仍然打起精神來,讓自己專業點。
她沒有在派對停留太久,後來看很多女人到吧台找周景修攀談,他也都會禮貌的跟她們聊上幾句,但手中的動作依舊沒停過,讓人不好意思打擾太久,就是這種有禮卻又保持距離的態度,好像他對她,跟對其他女人沒有不同。
當她跟周景雯打過招呼,準備離開,周景雯要她等等。
「我讓我哥送妳。」
「別,不用了,才幾點而已,我搭捷運比較快。」唐芙兒拉住周景雯。
她的心有點小小受傷,若再讓周景修在妹妹的「脅迫」下送她回去,她可是會大大的受傷。
回到家的時間不算晚,爸媽跟朋友出門了還沒回家,唐芙兒洗完澡後跟寶寶並排躺在床上,她仰躺看著天花板,寶寶趴著,眼睛半瞇,一副慵懶的樣子。
「寶寶啊,妳說,學長他喜歡的女孩子到底會是什麼樣子呢?」
喵——妳問我,我問誰?
「大學的時候沒聽過學長談戀愛,他身邊的女生好像都很想靠近他,卻又靠近不了他,就像今晚一樣……」
然後,唐芙兒又想起畢業時她想要告白,卻直接「死在半路上」的那一天。
噢,她真想用枕頭蒙死自己!
喵——想靠近又靠近不了,難道那男人有法力?
「唉,其實我也只不過是那群女人當中的一個,喔,不,我更慫,連靠近都不敢。愛情真惹人煩……」
喵——同感同感。
「還是睡覺吧。」
喵——睡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