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奇異夢魘

燕仁很清楚這是一個清醒夢,他已經在無數夜晚的午夜夢迴之際,多次造訪這個夢境,不論幾次都是那樣的真實。
老舊喇叭播報著刺耳的撤村警告聲音、冰冷的暴雨、幾乎要把稚嫩手腕掐出瘀青的力道、難以前進的泥濘地面,每一項都刺激著感官,如此鮮明。
那是民國九十三年的夏天,是燕仁無法忘懷的日子,明明是七月初的酷暑,回想起來卻只有雨水的寒冷。
「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你們沒看到河水的樣子嗎?」父親大吼,他背著發抖的外婆,手上牽著茫然的大哥。
「不……等一下,裡面那戶還沒逃出來啊,我沒看到他們!」母親手上緊抓著年幼的燕仁,身上背著包起家當的毛巾。
「那邊不是靠近河岸邊嗎?現在已經過不去了,而且說不定有其他人接他們出去了!」父親皺著眉頭說道,在狂亂的風雨中提高音量。「我們走吧!」
燕仁抬頭看著天空,他困惑的在風中看著裡面那戶人家的天空上好像有些什麼在移動著。
「可是……」母親這瞬間的猶豫,讓她緊握燕仁的力道減弱了。
燕仁馬上就把手給抽了出來,回頭衝向河岸邊。那戶人家總是在父母吵架時收留他,他不可能就這樣離開。
「燕仁!」
不顧父親的怒吼,燕仁一下子就鑽進山林間的小路,沒三兩下就來到了河岸邊的那戶人家。
木屋坐落在離河岸稍微有段距離的地方,但當燕仁到達凌亂的門口時,河水已經來勢洶洶的步步進逼,像是撕咬般沖刷河岸,就快要到達木屋的位置。
「叔叔!阿姨!」燕仁對裡頭大喊,但是沒有任何人回應。
從玄關望進去,燕仁愣住了,一名陌生的女孩正訝異的看著他,她看起來比小三的自己稍微大一些而已,綁著俐落的黑色馬尾,有著超脫年紀的氣質。
「你來這裡幹麼?這戶人家我已經帶去避難了……快走!這裡很危險!」女孩叫喊道,伴隨著周圍不祥的木頭碎裂聲。
「那、那妳呢?」燕仁不安地問,水流的聲音越來越近。
「我沒事……唔!」女孩想要離開時,腳陷進了木板中,一時半刻拔不出來,慌張的對燕仁伸出手。
燕仁忘不了,這時候的他,努力伸直了手想要握住那隻朝向自己伸出的手,一點點……再長一點點,只要再幾公分就可以碰觸到她了,但是木屋和地基仍然無情的崩落,兩人的手在即將碰觸時被分開。
「唔!啊││哈啊!」少女被崩塌的木板給掩埋,發出了痛苦的聲音,汙濁的河水如猛獸般席捲而來,吞沒了整間木屋和女孩。
燕仁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女孩被大水捲走,那隻伸過來的手逐漸沒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救命!這裡有人啊!誰來救救她!誰快來!」燕仁口齒不清的大喊,年幼的聲音在風雨間尖銳而細碎。
突然之間,燕仁被一把抱起,那是趕過來的父親,緊張的表情中夾雜著憤怒。
「你到底在搞什麼?走了!」
「等等!有人被水捲走了……她被水捲走了!」
「你在說什麼?我沒看到有人啊,不要胡言亂語了,這裡已經不能再待了!」父親把哭喊的燕仁抱在肩頭,穿梭在暴雨之中下山。
這個夢,每次都斷在這裡,讓燕仁懷抱深深的懊悔醒來。
在夢中的感覺不論如何真實,他再怎麼努力伸出手也碰不著那個女孩的手。
正當燕仁以為結束時,一個轉身,周邊的景象突然轉換,就像網路影片中夾雜的廣告一般,唐突而完全不同的畫面突然出現在眼前。
燕仁身處在一座矮房之中,他馬上認出這間房屋和老家常見的石板屋是一樣的構造,但氣息不一樣──和老家總是充滿青草氣味和食物香氣不同,這裡充滿了刺鼻的鐵鏽味。
這、這是什麼……是我的夢嗎?
燕仁環視周圍,屋子裡頭幾乎沒有任何光線,但在角落能勉強看出一個人影,旁邊放置著箭筒以及折斷的箭矢。
那是一名穿著皮革上衣的男人,有著厚實的肌肉,如果站立起來一定是一位挺拔的男人,但他現在卻縮著身子,彷彿幼童般發出啜泣聲。
「為什麼,我不想殺人……我不想殺的,我只想保護大家,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我不想殺人……我不想殺的,我只想──」
男人不斷重複著一樣的話語,喃喃自語著。
你是誰?這份心情又是什麼……這份急切地想要保護某人的心情是什麼?你是誰,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燕仁伸出手,想要碰觸男人的肩膀,卻像是穿過雲霧一般,什麼也碰不著。
第一章 祝融肆虐

「你……是誰……」
「燕仁?燕仁!你睡昏啦?燕仁!」
「唔?」
燕仁從座位上驚醒,看到冉茗生氣的表情,嚇得差點從座位上往後跌坐下來。
冉茗的叫喚讓燕仁從夢裡拉回現實,他打著哈欠看著眼前筆記型電腦上的時鐘,現在是半夜一點。
燕仁是一名實習醫生,現在正和學姊王冉茗醫生值班。
現在臺灣的醫療體系已經沒有所謂的實習醫生,而是把到各個部門見習的醫生稱作不分區醫生,但一來是為了約定俗成的方便,二來是跟體系外的人解釋很麻煩,燕仁還是會稱呼自己為實習醫生。
這裡是臺南市安平區的瑞平醫院內科醫生辦公室,是冉茗的私人空間,燕仁在休息時間跑來這裡,在偷閒時不小心打起盹來,才夢到了那個夢。
「值班的時候睡著可不太好,如果有別人看到了會認為你警覺心不夠的。」冉茗提醒道,拿了一盒裝有各式炸物的保鮮盒放在燕仁面前。「你還沒吃吧,吃點東西。」
「謝謝學姊……沒辦法啊,我明明要上班,教授還要我緊急整理資料給他,沒怎麼睡就來上班了。」燕仁打著哈欠,意興闌珊的抱怨道。「學姊看起來倒是神采奕奕啊,明明每天都這麼忙。」
「這就是經驗的不同了。」冉茗淡淡地說道。
冉茗是一名高䠷的女性,就算以燕仁一百八十公分的水準來看,冉茗也幾乎快跟他等高,這樣的高度加上俐落的黑色長直髮綁起的馬尾,給人精悍能幹的印象。
「還以為你不能念完前幾年呢,我還記得你在期末考前一個小時才衝到我們教室拜託學長借筆記給你……沒想到這樣的傢伙竟然還能和我在同一家醫院上班。」冉茗看著燕仁狼吞虎嚥的把鹽酥雞、豆干塞進嘴哩,坐在辦公桌前調侃道。
「別說妳了,我自己也沒想到。」燕仁喃喃說道。
那場夢就是開端啊。燕仁回想起小時候遇到的那場颱風,老家幾乎被土石流掩蓋,之後舉家遷移到臺南定居,目睹了女孩在眼前被吞沒的景象,讓燕仁想成為能夠幫助人的醫生,但說也奇怪,最後電視報導中提到這件事都說沒有任何傷亡,那戶人家在避難後記憶十分模糊,只說好像有人帶他們出來,問怎麼出來的或是對方長什麼樣子,他們都答不上來。
父親還會喝斥燕仁,說是他胡亂講話讓別人胡思亂想,根本沒有什麼女孩,只有外婆相信燕仁的所見所聞,告訴燕仁「不管怎麼盡力去做,人都會後悔的,所以增加自己的能力吧」。
那一天改變了燕仁的志向,也改變了燕仁的大哥燕勇,崇拜救難隊的燕勇當上了消防員。
雖然醫學院就如冉茗說的那樣,讀得跌跌撞撞、辛苦不已,他也仍然站在這裡。
不過,夢的最後,那是什麼呢?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在燕仁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突然瞄見了冉茗資料櫃最上層的某個物體,感到背脊不寒而慄。
就是看了那個我才會作這種夢吧!到頭來根本是學姊的錯啊!燕仁在心中抱怨道。
這時,電話鈴聲響起。是急診室來的緊急支援呼叫,他們兩個立刻站起來。
「又來了……」冉茗喃喃說道,披上白袍,拿起聽診器。
「就是啊。」燕仁吞嚥著口水,有些緊張。
兩人同時跨出腳步,半跑半走的前往急診室。
***
***
「又是火災……縱火犯還沒抓到啊,臺南的警察是不是只有開交通罰單的時候才會積極辦事啊。」
在急診室內,正在幫病人做傷勢評估的醫生金緯抱怨道。他是一名體型略顯肥胖的中年醫生,戴著比那張大圓臉小得多的無框圓形眼鏡。
「啊,冉茗醫生、燕仁,正好,冉茗醫生請先去幫傷勢輕的人問診,燕仁你過來幫忙做緊急處置,這邊幾位待會兒都要送開刀房。」金緯說道,戴好口罩在病床邊就緒。
「好。」
就算在醫學院經過了大體老師的洗禮,燕仁還是難以習慣在現場面對傷口跟傷患,特別是傷患痛苦的呻吟聲,總是令他難受到難以繼續消毒、包紮和檢查傷口,尤其是燒傷的傷口紅腫、滲血,看起來特別駭人。
「我聽說你今天都待在冉茗醫生那裡?真令人羨慕啊,待在美女身邊感覺挺不錯的吧?」
在燕仁替暈厥過去的病患包紮時,旁邊的金緯趁冉茗到旁邊處理其他傷患時笑嘻嘻地說著閒話。
「她是我學姊,我已經很熟了,沒有什麼美不美的感覺,那張臉早就看習慣了。」燕仁嘆口氣無奈地回應。
「你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啦,她可是我們醫院的冰山美人啊,而且內科技術又很驚人,根本就是仙女──」金緯話停頓了一下,然後故作神祕的改口。「不,應該說是魔女才對。」
「啊?」
「你也有看到吧,她在辦公室放的那個,當初帶來的時候真的是嚇死人了,聽說她還被院長叫過去問話。」
「哦,那個啊……那倒是真的很恐怖。」
在冉茗的資料櫃最上方擺放著一個玻璃標本罐,裡頭是飄浮的眼球。不少教授或醫生都會出於研究或興趣,在辦公室擺放一些人體器官的標本,這些事情早就見怪不怪,但一來是冉茗走的是內科,大多是負責疾病診斷和藥物、療程安排,平常根本不會接觸眼科醫學,二來是那顆眼睛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似乎是一顆很健康的眼球,也沒有疾病上的參考用途,只能純粹收藏。。
「就算她是魔女也沒關係,被她這樣的美女拔下眼珠收藏我也是心甘情願啦,哈哈哈哈。」金緯笑著說道。
「呵呵呵。」燕仁乾笑敷衍對方。
燕仁心底對於那顆眼珠標本也感到好奇,但他認為平常嚴肅認真過頭的冉茗學姊一定不是在做什麼奇怪的事,所以不問也罷,有機緣再知道就好了。
「好了。」金緯收起笑容,脫下染上血的一次性手套。「接下來可能還有其他傷患送過來,這邊就交給接手的外科醫生,我們走。」
「是!」
金緯是個轉換非常快的人,能夠上一秒還在說笑話、談天說地,下一刻馬上就進入工作模式,也許剛剛的閒聊也是為了幫無法直視病患傷口的燕仁分心,就這點而言,燕仁還是挺感謝他的。
***
***
夜晚的急診室非常不平靜,大大小小的情況讓燕仁精疲力盡,能夠好好喘息時天已經亮了,候診大廳的電視正好在撥放著昨晚失火的消息。
當燕仁準備下班時,冉茗還在處理著新傷患的資料和療程安排。
燒傷的治療時間非常長,燒傷患者和內科醫生的關係十分緊密,冉茗也不負她的專業而盡心盡力,燕仁能做的也只有替她買個早餐再回去,也算是報答她昨天幫忙買宵夜的事。
早晨的風很涼爽,讓人忘卻這是開始帶有些許暑氣的七月初,在燕仁拎起裝有三明治的塑膠袋時,一通電話打了過來,手機響起老王樂隊的歌曲。
「喂?」
「喂──燕仁!」
手機那邊傳來把耳膜震疼的音量,燕仁嘆了口氣,這是大哥燕勇打來的電話。
「你也下班了嗎?天啊昨晚真是有夠累!你要回家沒啊?」
「不要那麼大聲……我也很累,頭痛得很。」燕仁嘆了口氣。「再過一下子就會回家,你沒事吧?昨天失火的地方好像不止一個?」
「是啊,每搞定一個地方的火災,留下一、兩個人在現場後還要飛奔到其他地點支援,有夠累。大隊長還想趁著下班帶我們去廟裡拜拜,求個護身符,之後同事他們還要一起吃個飯,你就不用準備我的晚餐了嘿,護身符我也會幫你求一個。」
在搬家到臺南之後,燕仁和大哥燕勇一起在外面租房子住,父親和母親有一陣子住在臺南的都市區,後來實在不習慣這樣的生活,就搬到了山區住。
燕勇平常不拘小節,外人很喜歡他的開朗,但在家中就十分邋遢,生活起居的雜事幾乎是由燕仁處理。
「你自己注意休息啊,老哥。」
「會啦會啦。」
燕仁掛掉電話,走回醫院。
燕仁對於去廟裡求助的文化其實不太信任,但最近臺南失火的狀況真的越來越頻繁了,詭異的是犯人一直都抓不到,縱火的地點也沒有關聯,民宅、店家,幾乎像是隨機犯案般,怎麼會有人不斷進行沒有明確目標的縱火呢?單純的愉快犯嗎?在這種狀況下,拿個護身符求安心也好,聊勝於無。
燕仁趕著在門診時間開始前回到醫院,準備將早餐交給冉茗。
還有一些燒傷病患還沒有回去,冉茗正在細心的和一名年老的婦人談話,仔細講述燒傷的後續療程和藥物。
燕仁在旁邊收拾著個人物品,不時將目光投射向冉茗。
冉茗當初在醫學院時也是系上出名的用功,是許多學長、學弟傾慕的對象,燕仁自己倒是不敢對赫赫有名的冉茗有過多妄想,畢竟自己連課業都自顧不暇了。
冉茗認真的性格就算到了職場也絲毫未變,加上她特別有耐心,受到不少人愛戴,在她辦公桌上有一個小小的黑熊吊飾被掛在筆筒上,那是病人送給她的禮物。
冉茗不收病患的謝禮,病人們也知道她的個性,選擇這種小型的紀念品來送給她,讓她不好推託,黑熊吊飾十分精緻可愛,把咬著魚的黑熊模擬得栩栩如生。
「我感覺腳這邊還有點疼……走太急了。」老婦人說道,摸著自己的腳踝,她穿著厚重的襪子,加上長褲,如果只看一眼的話難以分辨問題。
「剛剛照過X光沒有什麼問題,我幫您看一下。」冉茗在經過了一整晚的工作,也露出了些許疲態,稍微壓低身子,用手輕輕摸過老婦人的腳踝處。「看來有些發炎了,再過幾個小時可能會腫,我幫您開藥。」
燕仁稍微有些愣住了。奇怪了,冉茗是怎麼知道病人發炎的?有衣物的遮蓋、還沒開始發腫,X光又沒出現問題,那怎麼知道是發炎?以冉茗的個性也不可能隨便說一說敷衍過去吧?
本來在醫院裡面就有聽說冉茗擁有過於高超的內科診斷手腕,但這種程度有點誇張了,彷彿能透視人體似的──是經驗的差距嗎?還是因為冉茗有什麼特別的技巧?燕仁不禁深思。
在替老婦人開完藥後,冉茗目送她離去,在座位上伸了個懶腰。
「我也該回去了……燕仁,謝謝你的早餐,不過你在發什麼呆啊?累到昏頭了嗎?」冉茗挑眉問道,背著皮包起身。
「啊,我也要走了,辛苦學姊了。」下班前的腦袋感覺特別發脹,無法思考,燕仁打算等之後有機會再問這件事。
兩人並肩著往停車場走,一起乘坐電梯下樓。
「經過這種忙到天翻地覆的夜晚,真是適合喝酒啊……」冉茗沒有察覺燕仁心中的困惑,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碎碎念道。
「哦?」燕仁不禁笑了。「原來模範醫生也會喝酒啊。」
「醫生當然也會喝,醫生不菸不酒根本是刻板印象──我也都跟我妹妹喝就是了。怎麼,你難道有興趣嗎?」冉茗聳聳肩,在一樓就先離開電梯,打開手機和妹妹傳送著訊息。
「再說吧,我不太會喝酒……路上小心。」
「呵,休假完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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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仁回到了住所,這裡是靠近安平運河河邊的公寓,房屋老舊,電梯還常常在維修,但也因為如此價格壓得很低,房間位於七樓,是簡單的兩房一廳外加浴室和小廚房,以兩個大男人而言算是非常舒適了。
他匆匆洗了個澡後,躺在床上狠狠睡了一覺,所幸這次沒有再夢到什麼怪夢,睡得非常安穩。
當燕仁起床時已經是接近晚餐時段的事。
「哈……呼……哈……呼……」
同樣是夜班的燕勇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呼呼大睡,他比燕仁還壯了一圈,手臂和上半身都佈滿肌肉,臉部也粗獷深邃的多,和較少曬太陽、皮膚偏淡褐又偏瘦的燕仁截然不同,一般人很難聯想到他們是兄弟。
桌上還擺著燕勇吃過的食物餐盒,些許油膩的食物氣味瀰漫在房間內,燕仁皺了皺鼻子,感覺空氣中還有略微的木頭燃燒氣味,也許是底下傳來的。
在燕勇睡著的這段時間,燕仁就負責清潔住處的環境,並把衣物拿去洗衣機洗滌,在陽臺等待衣物洗好的同時,燕仁聽見了附近的鳥叫聲,近在咫尺,聲音十分清脆,有幾分醒腦的作用。
他揉了揉自己的頭,在上過大夜班後總是特別疲勞。
「唷,你醒啦。」燕勇似乎被洗衣機的聲音吵醒,在沙發上慵懶的打哈欠。「喏,給你,求來的護身符,祈禱這幾天不要再遇到這些事吧。」
燕勇從胸口的口袋拿出紅色符紙,遞給剛曬完衣服、拿著洗衣籃從陽臺進來的燕仁。
「謝了。這是哪裡求的啊?」燕仁挑眉。
「赤嵌樓附近的那間廟啊,裡面有火德星君。我們消防員平常就會祭拜祂,希望祂能帶我們好好度過這個難關。」
「原來你真的這麼相信神明會保佑我們啊。」
「寧可信其有嘛,而且不夠虔誠的話也不好意思請祂幫忙吧……主要是隊長非常信任神明的庇佑,這個護身符也是他求來的。我要繼續睡了,窗戶幫我關上,那不知道哪來的鳥叫聲真是吵啊!晚點再來陪我練拳嘿。可以開冷氣嗎?」
「不行,才七月耶,我可不想電費暴漲。」
燕仁回到房間,也打算繼續睡覺,好調整作息、儲備體力準備後天的上班。
這一次他睡得很淺,冉茗的事、辦公室內的眼球標本、怪異的夢、燒傷的傷口,各式各樣零碎的畫面不斷閃過腦海,讓他難以深深入眠,身體覺得燥熱不安。
再次起床後已經是又經過幾個小時的晚上,窗戶外一片漆黑,當他走出門房外時察覺到了異狀。
首先是電燈打不開,似乎是停電了,所有的電器都無法使用,再來,門外有著奇怪的啪嚓、啪嘰聲響,在門縫下有著一閃一閃的亮光,十分不自然,一點都不像是正常電燈的光線。
「怎麼搞的,突然停電了。」燕仁喃喃說道,想要伸出手開門。
正當他的手要碰觸到門把時,他突然被整個人往後拉,神情嚴肅的燕勇抓住他的手腕搖頭。
「你傻啦?不要碰。」
「啊?」
燕勇走到浴室,用毛巾弄了點水,在大門的門把上擰毛巾,讓水滴落在門把上,水珠瞬間蒸發,還發出響亮的「滋」一聲。
「是火災。」燕勇確認地點點頭,將濕毛巾塞住門縫。「不知道火源是哪,外面肯定已經燒到很高溫了,不能開門。」
「什麼……」燕仁愣了一下,腦袋一瞬間空白。他知道最近火災頻傳,但從沒想過自己也會遇上,在認知到事實後開始慌張起來。「那、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想辦法滅火?用毛巾掩住口鼻逃生?」
「喂喂喂,慌什麼啦你,你講這種蠢話,在外面可不要說你哥是消防員啊。」燕勇又好氣又好笑地用力拍打燕仁的背部,即使門後的不明碰撞聲越來越大,他也沒有絲毫緊張感。「火場是要求生,而不是滅火,你剛剛那種做法會變成烤肉的啦。不能想著要滅火,也不要衝出去,會被高溫煙霧嗆傷,用毛巾遮掩口鼻也沒用,到陽臺等待救援才是正確的作法。」
「噢、噢……」明明自己的哥哥是消防員,火災逃生知識還這麼不足,讓燕仁感到有些尷尬。
「你聽。」燕勇指著窗外,外頭傳來了消防車的警笛聲。「看來有人叫消防車了,應該不太需要擔心。」
「呼,真是嚇死我了。」
嘴巴上這樣說,燕仁的心臟還是狂跳不止,他總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太對勁,剛睡醒的腦袋正努力運轉起來。
如果臺南的這一連串縱火案都是同一人所為……那在門的另一邊,縱火犯會不會就在那邊呢?
「縱火的人會不會就在外面?」燕仁老實說出他的擔心。
「外面?怎麼可能,你也看到剛剛手把的溫度了吧,外面的溫度不可能有人……唔。」燕勇話說到一半,就想到什麼似的撫摸滿是鬍碴的下巴。「仔細想想,火場的情況很詭異……不像是從外面縱火,更像是……從裡頭引爆──」
彷彿在回應燕勇的話語般,大門突然爆開。
門的碎片四散,混著高溫的爆風將屋子內家具吹倒、吹散,尖銳的碎片扎進身體裡,熾熱的風橫掃過房間內部,頭髮散發出燒焦的氣味,燕仁感覺眼球的水分彷彿一瞬間被烘乾,痛得難以睜開眼,他往後跌坐在地上,努力睜開眼想要確認燕勇的狀況。
當燕仁的眼角餘光看見旁邊的燕勇時,心瞬間抽緊。
燕勇的頭部被大片的門板碎片砸中,血流不止,倒在地上,從眼皮和身體疲軟的反應,燕仁立刻就察覺他陷入了暈厥。
「老哥、老哥!醒醒!蒲燕勇,醒醒!」
高溫奪走了舌頭的水分,連說話都顯得痛。
這時,門口傳來了腳步聲,燕仁抬頭一看,一瞬間他還以為自己正在作夢,毫無現實感的場景印入眼簾。
那是一名高大的老人,穿著粗糙又破爛的布衣和布褲,滿臉皺紋,身上佈滿著密密麻麻、深深淺淺的傷痕,他手上拿著一把燃著火的長劍,肩膀上停著一隻鳥形狀的火焰……
那是何等妖異的景象,老人走在鮮紅的烈焰之中,卻彷彿完全沒有受到影響,板著臉孔步步逼近。
老人手上的劍至少有一尺長,上頭被熊熊火焰給包覆,老人的雙眼佈滿血絲,面目猙獰。
一瞬間燕仁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一時間說不出話地往後退。
不應該有人能在幾百度的濃濃黑煙自在的呼吸和奔走才對,那隻鳥形狀的火球又是什麼?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一陣驚愕感襲向燕仁,讓他困惑到一時之間無法思考,只有一個本能反應,就是對方手上拿著武器,不論他要做什麼,都令人感到不安和害怕。
「你、你是誰?你要做什麼?」燕仁往後退,也顧不得地板上各式各樣的碎片扎進肉裡,流出血液,只是憑著本能後退,手盡可能地把昏迷的燕勇拉到自己旁邊,在過程中,兩人的護身符都掉落在地上。
老人聽到燕仁的疑問,用極為沙啞的聲音回答。「火王爺。」
老人用火劍的劍尖刺向落在地上的護身符,小小的符紙一瞬間燃燒,化為灰燼。
「我是……火王爺。」
「火王爺?」眼前的人到底在說什麼?燕仁無法明白。
本來以為對方帶著武器是要攻擊,但自稱火王爺的老人沒有繼續動作,只是用指尖輕撫著他肩頭上鳥兒的頭部。
就算老人什麼也不做,現在門戶大開,火焰和足以致命的煙霧逐漸充滿房間,燕仁和燕勇遲早也會葬身火場。
為什麼這個老人一點都不怕火?他到底要做什麼……不行了,溫度太高了,如果吸入濃煙的話……會休克……但這裡是七層樓高,要跳下去嗎?唔,也沒得選啊,該怎麼辦……
高溫逐漸侵襲,火焰從火王爺的身後蔓延開來,逐步吞噬大廳,地板的溫度已經燙得讓隔著衣物的肌膚起水泡,燕仁狼狽的扛著燕勇,施力又讓他呼吸更加急促,濃濃的黑煙飄散開來,只要吸到一口就足以燙熟肺部。
陽臺如今看起來是那麼的遙遠,燕仁的意識已經逐漸模糊,手和腳也無法施力,在最後一刻,他感覺到自己往前傾,和燕勇一起趴在了陽臺前。
快動啊!快點……快點!
燕仁的身體抽搐著不聽使喚,這一切似乎就要到了盡頭,不論再怎麼出力,身體都沒辦法再前進半步。
這時,一陣強風吹過。
跟火場裡帶著刺鼻臭味的風不同,那是一陣讓人感到更加炙熱卻不會難受的風,這陣風似乎把火場裡的煙霧給吹散,讓燕仁的意識稍微回復了些,能夠撐起身體,往後看向火王爺的方向,即便畫面仍然模糊,但能勉強辨識狀況。
火王爺正在舉著劍和某個物體糾纏,火焰和強風不斷圍繞在大廳,在激烈纏鬥數回以後,火王爺似乎猶豫了一下,往大門奔跑離開。
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燕仁,突然感覺自己被某種物體高高舉起,然後甩上半空,再跌落,他看著自己倚靠的物體,上頭佈滿毛髮,馬上聯想到剛剛是被類似馬的生物咬著領子甩到了背上。
又是老人又是這種龐然大物,異樣的事物一樣接著一樣,不明所以的恐懼感讓燕仁想要從生物的背上掙扎下來,他不禁扭動著。
馬形生物注意到了燕仁的掙扎,轉過頭來用後頸壓向他,本來以為會是難受的重壓,但對方只是輕輕蹭了他一下,彷彿希望他安心。
燕仁一愣,意識開始逐漸朦朧起來,無法再多做思考。
「誰?」燕仁喃喃開口。
在高溫中,燕仁想要看清救了自己的物體是什麼,但只看見些許黑色中帶著綠色的毛髮便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