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點子獲讚賞
公孫茉看到蕭隨英望著自己的眼神溫柔起來——內心有點慌亂,又有點高興。
慌亂的是她對溫柔沒有招架之力,高興的是她相信他正在轉變對她的看法。
氣氛非常奇妙,窗外鳥鳴聲混著風吹樹梢的聲音,室內靜悄悄,落針可聞,你看我,我看你,兩人眼神嘴角帶笑意,都能感覺到有什麼不一樣了,好像揭開了紗,原本朦朧的一切慢慢清楚起來。
時間慢慢流淌……
直到一個小丫頭打破了這份寧靜,「康姑姑,大廚娘在等著菜單呢。」
康姑姑暗罵這小丫頭沒眼色,剛剛多好的氣氛啊,她還在想著怎麼不動聲色的退下去,小丫頭的聲音卻從外面傳進來。
就聽得蕭隨英說:「不點菜了,今晚出去吃。」
公孫茉愕然,想著你不吃我要吃呢,這人怎麼這樣,剛才還含情脈脈的看她,現在連晚飯都不給她吃了。
「康姑姑。」蕭隨英吩咐,「去給王妃準備帷帽。」
公孫茉一聽大喜,「你要帶我出去吃飯啊?」
蕭隨英點頭,「今日附近有市集,外頭熱鬧得很。」
公孫茉一下開心起來。
康姑姑以最快的速度取來帷帽,公孫茉心急,自己摘下步搖,把帷帽戴上——遮住了臉,女子就能上街啦。
蕭隨英情意已動,現在怎麼看公孫茉都可愛,心想遠嫁兩個多月連大門也沒出去過,是悶壞她了。
等康姑姑準備好錢袋,蕭隨英又點了幾個護衛暗中保護,牽起公孫茉的手,這便出門了——市集就在附近,走路當散步,坐馬車還得準備,不見得比較快。
公孫茉踏出了側門,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大門,高高的鎏金牌匾寫著:敬王府。
紅色高門,門口一對銅獅子,公獅戲球,母獅身下還有一頭小獅子,夕陽西下,那黃銅粲然生光,兩側的圍牆長長的延伸出去,盡頭在很遠的地方,白牆紅瓦,大樹探頭,端得是雄偉大器。
蕭隨英道:「這府邸從我十歲起開始蓋,蓋了五年,直到我十五歲出皇宮,負責監造的是裘大人,當時我的母親還是淑妃,費了不少心力派人遊說,這府邸才蓋得如此巨大,比我大皇兄瑜王的府邸還要闊上十箭之遙。」
公孫茉欣喜,這是蕭隨英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起自己的事情,這代表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有了一定的提升,要是有酒的話,這可太值得喝一杯了。
被他的大手牽著,他的手很不像王爺的手,一點都不養尊處優,不但乾燥,且充滿老繭,他肯定還有習武,寫毛筆可寫不出這樣的繭子。
公孫茉覺得蕭隨英本人就很夢幻,長得好,氣質好,出身高貴,心地仁慈,而且還允文允武,嫁給他真的大大賺到,跟這樣的人相守一輩子有什麼難的,根本很簡單好嗎?
覺得開心,她忍不住就笑了出來,哈的一聲,等發現已經來不及。
蕭隨英莞爾,「出來逛街這麼開心嗎?」
公孫茉可沒忘記自己的身分,「我是跟你在一起才這麼開心。」
蕭隨英被這迷湯一灌,只覺得心裡舒暢,內心也暗暗奇怪,下午宣和公主來時,他內心還很一般,但現在卻覺得暖洋洋。
他的妻子不是普通女子,有智慧,善解人意,東瑞女子跟她不能比。
心裡柔軟,他忍不住喊了她,「這市集常常有,以後得空,我就帶妳出來。」
「真的?」語氣裡藏不住的喜悅。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聽得出她的聲音裡滿是高興,蕭隨英道,「我答應妳的事情,絕不反悔,王妃。」
就見他的王妃晃了晃他的手,「王爺真好。」
「那是。」
兩人說說笑笑,走不到一刻鐘,就到了市集入口,入眼皆是攤販,真所謂:萬街千巷,盡皆繁盛浩鬧。
這是公孫茉第一次看到東瑞市集,跟現代夜市差不多,兩邊賣吃的,喝的,小販大力吆喝,空氣中什麼香味都有,可以聞到烤香腸的鹹香,也可以聞到糖人的甜蜜。
賣梳子的,賣香粉的,還有不少賣小孩子的玩意,木頭老虎,木頭孔雀等等,都刻得栩栩如生。
人潮來往,摩肩擦踵,夕陽正在落下,市集卻充滿蓬勃的生命力。
「射飛鏢,射飛鏢,首飾珠釵,射到就有咧。」
「套圈圈,文房四寶不用買,花十文銀子套回家。」
「捏麵人,要捏動物也可以,一次五十文,只要不受潮,可以放上好幾個月。」
公孫茉開心極了,夜市,好久沒逛了。
兩人買了烤串,邊走邊吃,要在市集擺攤,味道自然是好的,新鮮無比,齒頰留香,又買了蒸玉米,古代的玉米跟現代的多汁黃玉米不一樣,沒那麼甜,但有一種樸實的味道,讓人忍不住一咬再咬。
「大爺,給夫人買點首飾,俺的金鐲子成色十足,比金子店的便宜幾分。」賣金飾的小販見兩人衣飾華貴,拚了命的招呼。
兩人都對金子不感興趣,隔壁攤子是做糖人的,一個一個精緻的糖人插在攤子上,有何仙姑,還有三仙翁,白鶴,老虎等等動物也都有,唯妙唯肖。
公孫茉晃了晃蕭隨英的手,「我想吃這個。」
兩人走到糖人攤子前,老頭見人上門,熱情招呼,「糖人一支六十文,如果有想要的圖案也可以現做。」
公孫茉伸手拿了一隻鳳凰,蕭隨英取了一隻白鶴,然後拿出一顆銀珠子給老頭,「不用找了。」
老頭大喜,見兩人牽手,猜測是夫妻,於是順口說道:「祝福貴人多子多孫多福氣。」
公孫茉有點臉紅,蕭隨英倒是坦然——在今天之前,想要孩子是為了給母后交代,但現在卻是真心想要一個跟王妃生下的孩子,扶養過程想必是一件有趣的事情,糖人入口,嗯,很甜。
然後突然聽到一陣叫好聲。
「好字,好字。」
蕭隨英愛才,公孫茉是好奇寶寶,一聽到都忍不住了。
公孫茉藏不住話,「王爺,我們過去看看。」
正合心意,蕭隨英道:「好。」
隨著眾人叫好聲過去,又撥開幾個人往前站,就見是一個三十餘歲文人坐在椅子上,正在捲軸上寫字畫畫,畫的山水秀麗,字跡有力,旁邊一個板子上寫著:高慶十年解元汪順。
公孫茉奇怪,解元考個進士也不難吧,怎麼會淪落到市集給人寫字畫捲軸,這不是大材小用嗎?這汪順寫的字太好看了,骨架蒼勁,筆畫柔潤,她這兩個月也看了不少字畫書籍,都沒這汪順的字跡好看。
她奇怪,蕭隨英比她更不解,他愛才,於是放下王爺的身段相詢,「汪先生既然是舉子首席,何以不繼續考進士,好光宗耀祖?」
汪順巴不得有人這麼一問,他的遭遇可憐,每每有人問起,賞銀就多了一些,他就靠這個養活自己。
汪順把身子往外挪了些,拍拍自己的腿,「大爺,請看。」
蕭隨英跟公孫茉就隨著他的眼光看下去,剛剛被遮住了沒能看清,汪順挪出來後就清楚了,他膝蓋以下竟然是空蕩蕩,兩腿皆無。
蕭隨英不解,「這跟考試有什麼關係,先生考的是進士,又不是武狀元。」
「若考上了進士,得上殿受封,可是鄙人又不能行走,如果讓人背,對皇上是大不敬,如果爬著進殿,那也是對皇上大不敬,所以顧大人勸鄙人別考了,鄙人還得養活自己,只能在這市集擺攤寫字,慶幸鄰里好心,有信件都讓鄙人代寫,代念,賺些微博的收入,幸好鄙人因為雙腿畸形,自小被拋棄,孤家寡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不然都不知道怎麼養家。」
蕭隨英皺眉道:「顧大人?是顧行之嗎?」
「是顧行之大人,大爺,您可謹慎些,顧大人是二品大員,一般人不能直呼名字的,否則不敬官府也是一條罪。」
公孫茉心下惻然,只是因為不能行走,就這樣斷送了大好前程,堂堂一個舉子第一名,必須在市集擺攤才能生活。
蕭隨英也是十分不滿,顧行之好大的膽子,父皇又不是不講道理的暴君,輪得到他拿著雞毛當令箭?於是道:「汪先生可知道聚寶書苑?」
「自然是知道。」汪順露出嚮往的表情,「那是敬王給貧困學子的住處,在那裡吃喝都不用錢,專心準備考試就好,要是我考試時有這樣一個書苑,也不用如此辛苦了,當時為了繳客棧的費用,兩天才喝一碗粥……唉,說遠了,不提,不提。」
蕭隨英喊過一個隨身侍衛,在那侍衛耳邊低語,那侍衛很快點頭去了。
然後他又轉過頭跟汪順道:「我在聚寶書苑有些人脈,先生明日便去聚寶書苑住吧,這攤子也別擺了,好好準備兩年後的進士考試。」
「可顧大人說我這腿不能上殿啊。」
蕭隨英不便跟他說身分,只道:「光憑先生這手好字,也不該只在市集擺攤,先生先去聚寶書苑,剩下的我會想辦法。」
這說得汪順都快流眼淚,他何嘗不知道自己文采過人,但雙腿如此,又能如何,小時候被佛光寺住持撿去,教他讀書,要他努力,還給了盤纏讓他上京,他卻是沒能功成名就,也不好回去看住持,在市集擺攤就是十年光陰。
但這位大爺是誰?雖說猜不出對方身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汪順覺得自己可以相信他——他一身富貴,不會特意開自己玩笑的。
自己真能考進士?真能上殿受封?
汪順想起住持的慈愛,想起自己的狀元夢,一下紅了眼眶,「若我汪順有朝一日能有個前途,願意給大爺做牛做馬報答。」
「先生客氣,先生一身文采,應該報效國家。」
汪順知道自己能進聚寶書苑準備考試,這下子也不擺攤了,這就收拾起來,蕭隨英又喊過一個護衛,讓他暗中跟著汪順,等到無人之處再給汪順一些銀子——重新準備考試,書籍跟文房四寶都要買,那是一筆開銷,他看汪順的衣服滿是補丁,覺得他可能沒那個餘錢,但在大庭廣眾之下給錢,為免傷人,於是命護衛偷偷給。
離開市集時,公孫茉給蕭隨英比了個拇指,「王爺仁慈,給人前途,又給人自尊,妾身很是敬佩。」
蕭隨英學著她比了個拇指,「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叫做『讚』。」
「讚?」
「就是很好的意思,我們南蠻國如果要稱讚一個人,最簡單的方就是比出大拇指。」
蕭隨英頷首受之,「王妃的稱讚,本王就收下了。」
兩人原本說話都是你你我我,現在突然變成王爺王妃,兩人都覺得有點裝模作樣,行得幾步,忍不住笑了。
「那你是要找皇上說這汪順的事情?」
「這事情是顧行之搞鬼,怕是這汪順文章寫太好,礙了顧行之的眼。」
公孫茉奇怪,「顧行之已經是二品大員了,怎麼還會礙著他?」
「他多年擔任主考,不少舉子都會拜在他們下,等考了進士,就變成顧大人提攜有方,在朝堂除了甘黨程黨,另外形成了顧黨,這汪順只怕是不願意拜在他門庭,文章又有狀元之勢,所以顧行之報復了一下,誰讓汪順不懂時勢。」
「這也太過分了,這可是一個人的一輩子啊……」公孫茉完全不能接受,「就因為他的雙腿殘缺……」
嗯,說來,東瑞國好像沒有輪椅,剛剛汪順也是坐在長凳上的。
如果她把輪椅做出來,那不就可以造福很多人?
「我想到一個法子讓汪順不用讓人背,也不用爬著進殿,不過要有巧手木匠才行,王爺派一個給我行不行?」
經過下午的軍人遺孀相親,所得稅之後,蕭隨英現在完全不敢小瞧自家王妃,「這容易。」
「那你就等著,我一定給你一個驚喜。」
雖然隔著帷帽看不到表情,但她聲音滿滿的把握與得意,蕭隨英聽了忍不住微笑,「好,那本王等著。」

金鑾殿。
當蕭隨英把讓軍人遺孀與單身漢相親的方法說出來後,朝臣嘖嘖稱奇。
保守的一派自然覺得不像話,女人就該守貞節,男人死後怎可又跟著第二個男人,但進步改革的一派卻覺得大妙。
過去雖然也有遺孀再嫁,但未免都讓人看不起,如果由官府主辦,至少可以堵住那些愚夫愚婦的嘴。
太常寺吳少卿最是保守不過,連忙阻止,「皇上,微臣反對,女人守節,天經地義,哪有丈夫為國戰死,妻子卻另外再嫁的道理,說出去四邊國家都會嘲笑我東瑞女子不懂禮義廉恥,萬萬不可。」
蘇伯方跟著站出來,「皇上,臣附議敬王,古來男主外,女主內,既然主內,何來養家的本事,丈夫死了,自然得找個新丈夫養活自己跟孩子,想必亡故的將士知道妻小有人照顧,也會瞑目的。」
「那才死不瞑目。」趙大都護年紀一把,氣得臉都紅了,「要是老臣死了,老妻改嫁,老臣做鬼也不會放過她。」
長生侯道:「非也,那是趙大都護年紀大了,兒子都三十幾歲,能自力更生,如果倒退三十年,趙大都護才二十歲,趙夫人十八,幾個少爺都兩三歲,趙大都護是希望一家餓死,還是再嫁保命?」
趙大都護大聲說:「一家餓死也比再嫁強。」
焦侍中搖頭,「要死趙大都護自己死,趙夫人跟趙家幾位少爺未必願意。」
殿上百來個文武官員,品級低的不敢發表意見,品級高的你一言,我一語,為了軍人遺孀再嫁問題吵得不可開交,保守派有保守派的說法,進步派有進步派的立場,雙方各執己見,無法說服對方。
爭吵中,皇上開口,「好了。」
簡單兩個字,大殿瞬間安靜下來,剛剛還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官員,全部站回原本的位置上。
「隨英。」叫喚自己喜愛的兒子時,陰沉的皇帝總算有了一點高興的樣子,「你給他們說說。」
「是。」蕭隨英站出一步,「於公,遺孀再嫁這是替國家省開支,不然每年要支付將士遺孀二十兩銀子,有兒子的支付到兒子成親,要是沒兒子就支付到老死,我東瑞國境目前共二十五萬將士遺孀,這一年開支就是五百萬兩,如果拿來興水利,開官道,可以更有利民生,錢銀,應該用在刀口上。」
蘇伯方連連點頭,「臣附議。」
蕭隨英繼續說,「於私,也是基於仁慈,誰不希望有伴,誰不希望有人知冷知熱,讓這些將士遺孀孤身撐起一個家,未免苛刻,每年雖然有二十兩慰問銀,但各位大人捫心自問,這銀兩真的可以支撐一家老小過一整年嗎?只怕半年都過不上,那剩下的日子怎麼辦?吃米糠?還是等著鄰里施捨?如果自願守寡,本王打從心裡敬佩,也覺得該多予慰問銀,但如果想要找個知心人過日子,那也不能說錯了,大家都是凡夫俗子,沒必要為了彰顯自己的高風亮節而苛待別人。」
以吳少卿跟趙大都護為首的保守派都噎住了,雖然覺得女人就該守節,但又找不出道理來反駁蕭隨英——於公於私,遺孀再嫁都只有好處。
皇帝見兒子鎮住了這些吵鬧的大臣,嚴肅的臉露出一絲笑意,「好了,此事就照敬王的意思辦,既然是由敬王提出來的辦法,就由敬王跟宗國強去辦吧。」
戶部尚書宗國強連忙拱手,「臣領旨。」
解決了一件事情,皇帝的心情顯得更好了,「那加稅之事,可都商討好了?」
蕭隨英道:「已經有了初步結論。」
然後便把昨天公孫茉告訴他的所得稅道理講出來——賺得多的人繳稅比例高,賺得少的人繳稅比例低,而不再以士農工商分稅。
一向很難討好的許太尉也連連點頭,「敬王此法甚妙,而且極為公平,有些雖然是商人但賺得少,有些雖然是農人但賺得多,以職業來分的確有缺失,『所得稅』望文生義,甚妙,甚妙。」
蕭隨英道:「父皇,兒子另外有個建議。」
「哦,說吧。」
「是。」昨天晚上他深思所得稅,又想起了一些補充的條例,能讓所得稅法更完整,「我們除了要扣稅,也要補助窮人——年收二十兩以下,已經生活得很艱辛,所以不繳稅,如果年收只有五兩的極度貧戶,給予每年五兩到十兩的補助銀,讓他們能活下去。」
東瑞沒有補助先例,蕭隨英這意見一出,眾臣議論紛紛。
「補助銀,那得多大一筆啊,剛剛省下來的五百萬兩搞不好還不夠。」
「不過調整稅收後,根據戶部估算,我們的年稅收可望達到一億,拿來支付窮人的補助銀應該是沒問題的。」
「敬王這法子挺好的,不然有些人家實在窮困得可憐,一年十兩銀子雖然沒多少,好歹讓他們每天能喝上兩碗粥。」
皇帝的眉頭皺了又鬆,「可算過需要多少銀子?」
「如果按照我東瑞戶部計算,有八萬戶極貧,每年得費八十萬兩,但也不是一直給下去,如果家裡有身體強健者,官府要幫忙找活計,補助是補助弱小,殘廢,孤兒寡母,膝下無兒的老者,可不是補助一些好吃懶做的漢子。」
長年茹素的禮部尚書廖大人大喜,「臣附議,敬王此法甚妙,我東瑞國已經是強國,但每年還是有餓死的人,臣於心不忍,今日為這些窮人求皇上恩准。」
皇帝露出微笑,「太子怎麼看?」
太子雖然沒有蕭隨英聰慧,但也不是白白在宮中長大,眼色自然有,父皇明明高興了,此刻就得附和,「兒臣贊同隨英意見,遺孀再嫁,所得稅,窮人補助,天下只會稱讚父王仁德。」
然後再提的又是江南治水之事。
江南水患已經不容忽視,朝廷也知道該派人治水,但這上千萬兩銀子,卻不能隨便託付,想抽油水的官兒皇帝不夠信任,皇帝信任的又沒有治水方面的經驗,畢竟能力跟忠心不是成正比。
照說太子最有資格,但太子卻是左躲右閃——治水得下江南幾年,等幾年後回朝,朝廷勢力已經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
蕭隨英願意倒是願意,但是他願意,皇后不願意——皇后偏寵這小兒子,不忍心他去做這辛苦活。
說了一個多時辰,也沒能說出具體的方法,只能將江南治水的問題擱著,先解決軍人遺孀再婚,以及所得稅問題。
是日早朝散後,皇帝傳了幾個心腹臣子入御書房,討論今日議題的種種細節,提大綱固然困難,但提大綱後的小細節也不容忽視,一個不注意,可能就會造成政策矛盾,直說了幾天,這才終於定下來,由高慶十六年的狀元負責書寫成行事綱領。
立秋日,新法頒布,來春實施。
百姓對於多繳稅雖然有點不滿,但看到富戶繳更多,突然又平衡了,而且通知上明明白白,是為了國家安全,要增加軍備預算,東瑞的鄰國太多,海盜也不少,想過和平日子,這點代價還是願意付出的。
窮人知道自己可以得到補助,都是山呼萬歲。
至於想再嫁的軍人遺孀,跟娶不到妻子的漢子,都開始期待官府的媒合了。

時序入秋,萬里無雲,碧空如洗,天氣變得涼爽舒適。
蕭隨英從宮中回來,下了馬車,就見到王妃一臉喜孜孜——人心真的是偏的,一旦情生意動,就怎麼看她怎麼可愛,就連她甚少稱呼他「王爺」,也甚少自稱「妾身」,他都覺得這是真性情,稱呼「你」,「我」,感覺更親近。
「你可回來了。」公孫茉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芙蓉花般的臉蛋,笑容藏不住,「我上個月跟你要木匠做的東西,經過一個多月試做,今天總算完成了。」
蕭隨英點了點她的額頭,「待我看看。」
春鴦笑著說:「那東西可是一做好,王妃就在這等王爺,這都等快半個時辰。」
蕭隨英就想,他的王妃在這裡站了半個時辰,「做好的東西又不會跑,下次在花廳等我就好。」
「我想第一時間讓你看。」
蕭隨英莞爾。
兩人朝主院走去,公孫茉一直跟他說,他看到肯定會高興。
他也被挑起好奇心,他又不是小孩子,木匠做什麼會讓他開心,喜歡木頭玩具的年紀已經過去了。
到了主院,前庭草坪擺著一個大概椅子大小的東西,上面用絲綢蓋著,然後地上還有棍狀物,用絲綢蓋著,最後則是箱子大小,也是絲綢蓋著。
就見公孫茉獻寶似的說:「看。」然後把桌子大小的絲綢掀開。
是一張木頭椅子,但奇怪的是兩側有大輪子。
公孫茉往上面一坐,雙手推了輪子,那椅子居然就前進了。
蕭隨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是椅子,怎麼會移動?但公孫茉確確實實靠著雙手推輪前進。
公孫茉往前推行了幾尺,然後站起來,把他拉過來,摁到那張木頭椅子上,「王爺試試看。」
蕭隨英用公孫茉的方法推輪子,椅子果然前進了。
草坪不太平,不停震動,但是可以靠自己前進。
有了這東西,以後他們東瑞的殘障士兵,不只,像汪順那樣天生沒雙腳的人,都可以行動自如,不用靠人。
蕭隨英站了起來,大喜之下聲音都有點發顫,「這叫什麼?」
「這叫輪椅,顧名思義,有輪子的椅子,有了它,像汪順那樣不幸的人就可以靠自己行動了。」
蕭隨英的眼光完全離不開那個輪椅,「王妃聰慧,是本王之福。」
「可不是我的功勞,是……我們南蠻國的,我只是讓木匠照樣子作出來而已,只是輪軸轉動的方式我說不清楚,這才弄了一個多月。」
「不遲,不遲,待本王把這個送到太醫院,命他們畫圖給東瑞的醫館,好協助我東瑞的不幸之人。」蕭隨英內心喜悅,說話的聲音都不太一樣了。
公孫茉跟他相處四月有餘,知道他只是外表冷淡,內心最是仁慈不過,胸懷天下,關切苦難之人,現在看自己能幫上忙,也覺得高興,「王爺稍等,還有一樣。」
草坪上,還有絲綢蓋住的棍狀物品,就見公孫茉走過去,把那絲綢掀開。
蕭隨英看到上端是一個倒三角,延伸下來是一根長棍子,橫槓處縛有幾圈棉布,中間的地方還有撐軸,一共兩隻。
公孫茉拿起,撐在自己的腋下,曲起一隻腳,就看她明明只有一隻腳,但在那奇怪木棍的幫助下,還是健步如飛。
公孫茉很快的繞了蕭隨英一圈,「你看,我走得快不快?」
蕭隨英心裡震撼——如果只有一隻腳受傷,用這個奇怪的木棍就更方便了,用得熟練了,說不定還能逛市集呢。
他接過木棍,照著使用起來,他比公孫茉高半個頭,使用起來不太順手,但也能知道感覺,只有一隻腳也能走的東西。
「這叫柺杖。」公孫茉說,「這要按照身高打造,我看過有人用得順手的話,用一隻也能走得很好。」
「這太好了。」蕭隨英如獲至寶,「輪椅已經很方便,這柺杖又更方便。」
連續兩個驚奇,蕭隨英現在對第三個箱子大小的蓋住物十分期待。
公孫茉走過去,三,二,一,掀開。
是一個凹字狀的東西,幾根木頭支撐起來的三折架子,公孫茉走入那個凹處,雙手扶著左右桿子,駝起背,走兩步,把架子往前移,再撐著走兩步,再往前移。
蕭隨英眼睛一亮,因為長期務農而駝背的老人,或者沒力氣使用柺杖的老人,就能用這凹字形三折架子,這樣他們也能自己行動。
「這叫做助行器,老者無力,不便使用柺杖,就使用這個,左右都有扶手支撐,可以預防跌倒。」
蕭隨英喜不自勝,「這也是南蠻的發明?」
公孫茉不敢說是自己的主意,連忙點頭,「是,你給的木匠很好,助行器跟柺杖都是一兩天就弄出來,只有那輪椅,我講不清楚,試做了好多個,直到今天才真的轉起來。」
蕭隨英撫摸著輪椅,嘴角露出一絲笑容——東瑞鄰國極多,長年征戰,因此而終身殘障的士兵都不知道有多少,有了這輪椅跟柺杖,他們就不用求人了,堂堂軍人,卻要人伺候進出,說來也是很難堪的。
說來是自己自大,想著南蠻十萬人小國,就小覷他們,沒想到人家的工藝如此進步,看來他要建議父皇,派一組太醫和匠人去南蠻學習學習,這輪椅,柺杖,助行器,實在太驚人了,南蠻不知道還有多少寶藏。
他的王妃真好,此等珍貴知識,卻不藏私。
剛開始母后跟他提這門親事,他真的是基於愛國這才答應的——南蠻許了公主,他們東瑞也不能失禮,但年齡合適的皇子中,只有他未婚了,為了讓父皇跟母后都好過一點,他才勉強同意這門親事。
他還以為自己會娶個沒規矩的女子,沒料到是自己多想了,宣和公主雖然不到知書達禮,但也絕對不是粗魯不文,坦白說,他還滿喜歡她不怕他,夫妻之間要是戰戰兢兢,那還有什麼意思。
宣和公主很好,知禮但不多禮,重要的是她能懂他為百姓著想。
前庭的氣氛是很好的,秋風微涼,秋陽溫暖,王妃研究了一個多月的東西,獲得王爺大力讚美,王爺唇角微揚,王妃巧笑嫣然,傻子都看得出來王爺看王妃的眼神中是藏不住的欣賞,不知道王府什麼時候會有小郡王,小郡主。
伺候的下人們滿心期待的想著。
「盈兒想要什麼?待我把這三樣東西送進太醫院,就去跟父皇討封賞。」
公孫茉一凜,好心情消逝了大半,盈兒,是了,她不是朝陽縣主公孫茉,她是宣和公主公孫盈。
這是他第一次喊她名字,喊的卻又不是她的名字,她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蕭隨英敏感的發現她的情緒變化,「盈兒怎麼了,不喜歡我這樣喊妳?」
「喊我囝囝。」公孫茉道,「名字是欽天監取的,我不喜歡。」
「原來是這樣。」蕭隨英笑了,「囝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