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動一瞬間
大殿。
內侍尖銳的聲音響起,「散朝。」
金碧輝煌的殿內,百來個文武大臣躬身等待皇帝率先離開,然後才站起身子。
皇帝的心情不是太好,因為江南水利出了問題,年輕的臣子見識有限,提不出辦法,老臣見多識廣卻也都沉默——治水撥了一千五百萬兩銀子,四萬軍力,誰說要帶這些去治水,都會被懷疑想造反,裝死大吉。
蕭隨英往殿外去了,走下玉階時,後面突然有個聲音,「隨英,等等我。」
一回頭,見是薛常富,驃騎大將軍的兒子,現為正七品的致果校尉,也曾入宮伴讀,幾人是一起長大的。
兩人熟得不能再熟,熟到薛常富直接喊他名字,而不是稱呼敬王。
蕭隨英停住腳步,直到薛常富跟上來,這才繼續邁開步子。
「我聽說。」薛常富左看又看,壓低聲音,「景玉如這幾天鬧絕食。」
景玉如是景太師的嫡孫女,景太史局丞的大女兒,非常喜歡蕭隨英,從小到大,各種示好,景老夫人甚至還厚著臉皮求到甘皇后那邊去了——甘皇后對景玉如的出身頗滿意,但知道小兒子脾氣倔,也就沒許親。
蕭隨英好笑,「跟我說這做什麼?」
「人家為了你呢,原本景玉如一心期盼敬王妃跟瑜王妃一樣野蠻,這樣她還有機會入敬王府——王妃不懂事,總要有個懂事的人打理起來,就像金小姐成為瑜王側妃一樣,可是沒想到一個月過去了,敬王府什麼消息都沒傳出,那就代表一切正常,她成為側妃的希望化為烏有哪能平靜。」
「要絕食隨她去,肚子餓了自然會吃飯。」
薛常富嘖嘖嘖,「好狠的心。」
「也只有景夫人會把她的鬧脾氣當真,這種事情就不該理她。」
蕭隨英還不知道景玉如嗎?擦過眼淚的帕子還要留起來給他看,告訴他「八皇子,這是小女子昨天擦相思淚的帕子」,真是腦子有病,他不會讓喜歡的人哭,但不喜歡的人,哭死也不關他的事。
蕭隨英大步而行,「你就特別過來講這件事情?」
「這只是順便,我主要還是關心關心你,畢竟我們也認識十幾年了,雖然身分有異,但我真把你當朋友,看你跟……」薛常富把「柳素馨」嚥了下去,「也是擔心,我們大夥每個人都有孩子了,就你還孤家寡人。」
「我很好。」
薛常富可不太相信,柳素馨入宮時,隨英也說他很好,結果就是一直不成婚,直到二十歲,這次要不是因為外交問題,恐怕也沒這麼容易讓他娶王妃。
不過呢,既然成了婚,婚禮過程也都沒問題,代表他想通了,就是嘛,這世上又不只柳素馨一個女子,何必為了她守身如玉呢,男人不用這樣遵守男德,這天底下也沒男德這種東西。
薛常富摟過蕭隨英的肩膀,小聲說:「我剛買了一批水靈丫頭,個個美貌,個個乖巧,都是書香之後,看在我們十幾年的交情,讓你先挑。」
「我不用。」
「哎,幫忙開枝散葉啊,我都聽說了,皇后娘娘前陣子因為又得一個皇孫,好睡了不少,我敢說現在皇后娘娘最擔心的就是你的子嗣問題,只要你多生幾個,皇后娘娘肯定能一覺到天亮。」薛常富嘻嘻一笑,「我沒騙你,那幾個丫頭是真的挺不錯的,我弟弟昨天跟我開口要,我都還捨不得給呢,我們好友一場,我分你一半,你帶回去幫忙生孩子,敬王府那麼大,也該熱鬧熱鬧了。」
蕭隨英覺得好笑,「誰派你來的?」
「什麼,聽不懂。」
「我說,誰派你來跟我說這些的?」
薛常富原本還想裝蒜,看到蕭隨英洞悉一切的雙眼,摸了摸鼻子,「瞞不過你——是皇后娘娘。」
「從實招來。」
「皇后娘娘前幾天宣我入鳳儀宮,給了我十五個漂亮的姑娘,讓我想辦法分一半到你府上,我是臣子,本就該給皇后娘娘分憂,當然得照辦。」薛常富一臉為難,「事情經過就是這樣,你別怪皇后娘娘手伸得太長,當然更不能怪我,我們都是真心關心你。」
蕭隨英道:「我知道。」
母后怕直接賞人給他,造成反效果,所以繞一大圈,讓兒時朋友給他,他不怪母后手伸得長,要說來是自己不孝,二十歲的年紀,京城好人家的兒子誰不兒女成群,只有他膝下猶虛。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他跟宣和公主有相同的目標:生孩子。
他對宣和公主現在還沒什麼太多的感情,但是不討厭,而且他發現沒規矩有沒規矩的好處,兩人不怕沒話說。
大哥曾經跟他抱怨過他的王妃,一言不合就摔東西,稍有不順她的心意就大吼大叫,這幾年來,瑜王府換了將近一半的下人,除了家生子沒辦法之外,能走的都走了。
但宣和公主不同,他不知道她怎麼做的,她這一個多月來,收服了主要院落的大小丫頭,連康姑姑都對她不錯,他甚至覺得春鴦等四人都比較向著她了。
她常下廚做南蠻點心,什麼都會給他留一份,除了那天吃的披薩跟薯條,這陣子以來還吃了西班牙海鮮焗飯,火腿通心粉,牛排,壽司,她還利用王府的冰窖做出了香甜可口的甜點,對了,叫做冰淇淋。
他這麼不貪吃的人都忍不住吃完,想送進宮孝順父皇母后,卻是才出府就化了,宣和公主得知,主動把方子寫下,他命人傳入御膳房,這陣子天熱,他去鳳儀宮看母后時,聽嬤嬤說,母后每天下午都會來一杯冰淇淋,消暑了不少。
他跟柳素馨是青梅竹馬的情分,他忘不了她,可是他也知道,宣和公主是他的妻子,他要給予一定的尊重跟體面。
宣和公主是為了南蠻的和平,這才離鄉背井,孤身入京,在這一點上,他覺得她很了不起——自己跟她同齡的妹妹還在皇宮中,無憂無慮,宣和公主已經負擔起一個皇族的責任,他倆之間,現在還沒愛情,但是他敬重她。

公孫茉無精打采,癸水來也,寶寶這個月不會駕到了。
虧得他們兩人還這麼努力——機率這種事情太難說了,就像現代有些人第一次就懷上,有些人卻要好幾年,她摸摸肚子,又擔憂起來,這身體可別不孕吧……不會的,她才嫁到京城不到兩個月,說不孕還太早,下個月一定可以的。
早上收到丁大人的信,隱晦的說起南蠻一切安好,大家都在往前行——她的爹娘,想必也接受了女兒在江南亡故的事實。
郝嬤嬤又是一陣安慰,至於公孫茉不是不傷心,但也知道傷心無用,她的人生已經不能回頭,還是得往前看,當務之急就是生孩子,最好是個男孩,趕緊立世子,萬一哪日她是冒牌貨這事情被揭穿,她的兒子能救她一命,就算東瑞皇帝再怎麼氣憤,也不可能弄死世子的母親。
生孩子是前生的想望,也是今生的保命符,無論如何都得再接再厲……公孫茉一個失神,繡花針刺到手上。
郝嬤嬤見狀,連忙掏出帕子給她摀住。
春鴦道:「奴婢去拿藥箱。」
公孫茉連忙阻止,「不用不用,針刺一下而已,一會兒就好。」哪這麼嬌貴呢。
就在這時候,春梅喜孜孜的進來,「啟稟王妃,王爺回來了,帶著大行台尚書令蘇大人,致果校尉薛大人,在書苑討論政務,說讓王妃過去呢。」
公孫茉大喜。
東瑞國男女非常不平等,男人談論國事,絕對沒有女人插嘴的分,蕭隨英派人來喚她,這是代表他要把這個王妃介紹出去了。
幸好出嫁以來,她天天打扮,現在穿著喜鵲刺繡紋衣,月華裙,挽起的頭髮上插著金鳳銜珠步搖,耳墜是大東珠,手上左右各一個冰晶玉鐲,腳踩小墜香鞋,這樣出去見客,絕對不會失禮。
公孫茉站起來,就見郝嬤嬤跟春鴦也是一臉喜色。
夏日太陽大,春鴦連忙打起傘。
從敬王府正院到書苑還有一段路,公孫茉雖然心裡著急,但也不敢走快了,大汗淋漓的見客,可不會留下什麼好印象。
石徑兩旁盛開的紫薇花都無心欣賞了,只想著要好好表現,一定不能失禮,她在這個東瑞國要能存活下來,就靠敬王喜不喜歡她了。
她知道蕭隨英有白月光,但也許自己可以成為硃砂痣。
加油,公孫茉,妳是在社會打滾過的人,難搞的甲方都難不倒妳,區區兩個大臣,也不會難倒妳。
與花團錦簇,萬紫千紅的正院不同,書苑種植的是數十棵的環抱大樹,樹蔭下涼爽,夏風吹拂,倒是去了幾分煩悶。
公孫茉打起精神,踏上台階,夏日,格扇是不關的,直接走了進去,就看到紫檀八仙桌旁坐著三個男子。
第一個面如冠玉,氣色俊朗,自然是她的夫君蕭隨英。
第二個約莫二十上下,皮膚黝黑無比,身材魁梧。
第三個大約四十歲,留著一綹鬍子,神色嚴肅,一看就很難商量。
雖然是一品王妃,但在男尊女卑的習俗下,公孫茉還是主動屈膝,「見過王爺,兩位大人安好。」
兩位客人連忙起身拱手。
年輕的道:「下官致果校尉薛常富,見過王妃。」
中年的道:「下官大行台尚書令蘇伯方,見過王妃。」
公孫茉又福了一福,這才在蕭隨英身後的繡墩坐下——沒錯,不是共桌而坐,她只能坐在丈夫的身後,放在現代這麼不尊重的事,在古代卻是大大的抬舉,她知道過幾天京城就會傳出敬王對這個番邦公主很滿意的消息。
風,一陣一陣透進來,格扇跟梅花窗都開著,看出去就是種植在書苑四周的老樹,樹蔭極大,書苑在其遮蔭之下,雖然是盛暑,但也清涼,公孫茉覺得一路行來的熱氣都消散了。
蕭隨英說:「今日殿上議事,不知道你們可有什麼想法?」
「回王爺。」薛常富先開口——雖然是幼年時的玩伴,但現在討論正事,便用正式名稱稱呼,而不是直呼其名了,「我們東瑞近五十年富庶,的確不太合適使用舊稅制,照下官說,直接翻倍,簡單明白。」
「直接翻倍太粗暴了。」蘇伯方不同意,「下官的意見是,商人扣稅兩成,其餘扣稅一成,這樣比較合理。」
薛常富不服氣了,「蘇大人所說,跟我所說,那結果還不是差不多,不如明令地方稅務處,直接翻倍,這樣不用重新計算,否則照蘇大人說的兩成一成,還派人重新計算稅額,也是一筆開銷,這筆開銷要算在誰的頭上。」
蘇伯方想回嘴,但又想起薛常富是敬王的好友,又是驃騎大將軍嫡長孫,於是硬生生忍下來,「還請敬王定奪。」
蕭隨英沉吟了一會,「為了國家長遠發展,稅務肯定是要提的,不過百姓的想法也很重要,不能太過野蠻,總不能因為百姓有錢,所以國家要扣重稅,這樣國家跟土匪有什麼不一樣。」
薛常富道:「那怎麼能一樣呢,我們是為了發展國防,國防做得好,百姓日子才能安康,不然我們東瑞除了東邊,鄰國十幾個,東邊也不是因為海域就安全,還有異域盜匪,有些國家明明離得遠,卻還想著我們東瑞國肥沃的土壤,為了保家安康,這才抽取重稅,又不是平白跟老百姓過不去。」
蕭隨英搖頭,「這道理我們都懂,但百姓未必能懂,只要有心人煽動,百姓很容易對朝廷不滿,父皇上位後最在意的就是名聲,可不能因為稅收,而把朝廷的仁名給毀了。」
蘇伯方一拱手,「聖上的顧慮也是有其道理,百姓如果對朝廷不滿,向心力不強,那不用外族打來,我們自己就散了,所以絕對不能像薛大人口中說的那樣,直接命令稅收翻倍,這樣人民容易堆積不滿。」
薛常富傻眼,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那王爺打算什麼回覆聖上?」
「這本王還得再想想,一定有兩全其美的法子,只是我們一時還沒想出來。」
「如果連王爺都想不出來,那下官更想不出來了。」蘇伯方道,「或者我們誠實告訴老百姓是為了國防提稅,為了保衛家園,這錢總能出得甘願一點,就像去年南方異族來犯,雖然才打了半個多月的仗,但也花費了七十萬兩,軍餉,軍糧,打勝仗後的封賞,這些百姓總是知道的,為了能安居樂業,再不願意的事情也得去做,不然北迢國,南蠻國何以要派公主出嫁,嫁得那麼遠,這輩子都不能再見家人一面。」
公孫茉覺得這蘇大人真是白目,她一個南蠻公主坐在這書苑裡,他還提她的母國因為害怕送女求和的事情。
不過只能忍了,因為在東瑞國,男人說話的時候,沒有女人插嘴的餘地,她要是插嘴,就是不給蕭隨英面子——他可是她的大腿,抱著都來不及,哪裡敢讓他丟臉。
蘇伯方一番慷慨陳詞,就見薛常富一臉古怪,才突然想起敬王妃就在廳裡,一下也不好意思起來,「下官不是那意思,王妃恕罪。」
「不要緊,本王妃既然已經嫁入東瑞,那就是東瑞的人了,東瑞安好,本王妃才能安好。」
馬屁拍得太大,顯得沒誠意,馬屁拍得太小,又不容易察覺,她這馬屁拍得恰到好處,順著蕭隨英的毛摸,他果然露出一點淺笑,蘇伯方也頻頻點頭,她在心裡握拳,公孫茉,做得好!
蕭隨英沉吟片刻後回答,「這問題讓本王再考慮一下。」
「是。」蘇伯方很快回道,「皇上說讓王爺三日後回,也是讓王爺多找幾個人琢磨的意思,下官聽說今年的新科進士有幾個出身寒門,王爺不妨招他們相談,老百姓總是比較知道老百姓的想法。」
「這也是方法,那這問題暫且擱下,關於戶部尚書今日所提之事,常富跟蘇大人有什麼看法?」
公孫茉心想,這皇帝也當得太輕鬆了,什麼都丟給兒子——不過根據她這兩個月打聽,敬王的確很受皇帝倚重。
當然不是說太子不出色,太子如果不出色,就不會被立為太子,但皇帝心裡似乎更偏袒敬王一些,也幸好兩人是同母兄弟,才能兄友弟恭,這要是不同母親所出,不是太子意外身亡,就是敬王意外身亡,總之不可能兩個都活著。
哎,女子地位太低了,她好多話想說,身為繳了多年稅的現代人,她對稅務滿滿的心得啊。每年五月她就肉痛,那些都是她的血汗錢,雖然知道繳稅是國民應盡的義務,但還是非常捨不得。
薛常富一聽,馬上搶先發言,「這簡單,廢除軍人遺孀的稅務,讓她們有餘裕得以扶養孩子長大。」
蘇伯方質疑,「光是不須繳稅不夠吧,照下官說,還是廢除貞節牌坊制度,讓這些亡軍娘子得以攜子再嫁,一來孩子有人養,二來,說句不像話的,軍人遺孀多半年輕,若是再婚,還能生幾個,人力就是國力,人口充足,我們東瑞才能強大。」
薛常富不同意了,「女人就該守節,男人是為國而死,是光榮,得守著這份榮光直到入棺材,再嫁像什麼話,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公孫茉心想,這是在討論為國捐軀的軍人遺孀日後生計,這還要討論嗎,當然是想再嫁的再嫁啊,貞節牌坊是陋習,年紀輕輕憑什麼守寡,那個混帳薛常富說什麼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她聽說致果校尉薛常富對色最過不去,年紀二十歲,房中姬妾十幾人,一個大色鬼憑什麼來對遺孀的人生指手畫腳。
退後一步,古代女子謀生手段有限,男尊女卑,不方便出門做生意,這種情況下要養孩子太難了,且古代人生得多,說不定有四五個小娃等著吃飯呢,讓做娘的怎麼辦,這時候如果有人願意善待這家子,當然是再組家庭,一起得到幸福。
公孫茉忍住,千萬別在這時候頂嘴,會完蛋的。
蕭隨英說:「常富此言差矣,沒什麼比活著更要緊的,失節事小,餓死事大,這回本王站蘇大人這方。」
就見蘇伯方挺了挺胸,「王爺仁慈,下官有個遠房表妹,死了丈夫後攜子再嫁,也是給夫家又生了三個兒子,一家和樂得很,只不過難免有人指指點點,所以一家人不怎麼跟外人往來,這是難處。」
「本王想,如果由官媒來媒合呢,有意願再嫁的軍人遺孀,跟願意接受再嫁女子和家眷的男子,由官媒來介紹認識,這樣在鄰里之間就不會那樣抬不起頭,本王不贊成守寡,別的不說,守寡的女人很難養得起孩子。」
公孫茉聽了忍不住在心中點頭,這才是人話,蕭隨英很可以啊,古代貴族還懂得尊重人生,知道女子生活不易,也不會古板,光是這點就甩那個薛常富五百個馬身,怎麼,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左擁右抱,女人只配有一塊貞節牌坊是嗎?
幸好蕭隨英能設身處地替那些遺孀想,要是他也來一個「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她真的會很失望的。
這時,康姑姑笑著進來,「奴婢見過王爺,蘇大人,薛大人,都已經是申時,該準備晚飯了,三位爺點菜吧,奴婢好讓廚房準備。」
蘇伯方一下站了起來,一臉著急,「都這時辰,下官就不耽誤了,下官的孫子要是看不到下官,要哭的。」說到後來,忍不住變成炫耀神情。
薛常富道:「蘇大人不留,那我也不留了,康姑姑,改天再來吃妳做的桂花定勝糕,我家廚娘雖然照著方子做,但味道總不如妳做得好。」
「是奴婢榮幸,薛大人想吃,派人來說一聲就好。」
一陣告辭送別,康姑姑送蘇大人跟薛常富出去。
春鴦收拾著紫檀八仙桌面上的水杯跟四果盤,幾人討論正事,茶水喝了幾巡,果盤卻是動都沒動。
公孫茉心想,要不要把自己的現代智慧傳給他,她明明有穿越人的優勢跟知識,應該利用這些累積的智慧幫助人的……可是他會不會覺得他這個王妃太多管閒事,畢竟他又沒問她的高見。
內心還在想,她手已經先伸出去拉了蕭隨英的袖子。
蕭隨英還是那個蕭隨英,沒有過多的情緒展現,只是淡淡問她,「怎麼?」
「我……有一點小小的想法。」
「是嗎?」蕭隨英不以為意——一個南蠻公主,不出錯已經挺好了,他可沒期待她能有什麼見識。
見蕭隨英沒有反對的意思,公孫茉鼓起勇氣,盡量用古代的說法講起「來電五十」這個節目的流程,「就是剛剛軍人遺孀的事情,可以請府尹處舉辦活動,一次邀請十個想再嫁的遺孀,十個願意接受再嫁女子和孩子的單身漢,不給知道名字,僅在胸前別上編號,讓他們一起烤個肉什麼,給個機會聊天,當天傍晚再由官媒徵詢雙方意見配對,這樣比起盲婚啞嫁好得多,最好呢都是住在附近的,這樣成親後,再婚的女子也不怕受到歧視,畢竟一個再婚可能受到歧視,但一次有十個再婚,那就可以交朋友了。」
蕭隨英一怔,繼而一喜,「這法子挺好,這樣亡軍遺孤也可以交朋友,不用怕被笑說是娘親不守節,而且還是官府舉辦,要是指責他們,倒像是指責官府,相信一般人也沒這膽子。」
公孫茉覺得他真的聰明,一點就通,「就是這意思。」
「這想法挺好,又解決亡軍遺孀過多的問題,又解決了單身漢娶不到妻子的問題,重點是兩人婚前有相處過,也不算盲婚啞嫁,如果幾戶再婚都住得近,還能互相照料。」蕭隨英解決了一個大問題,內心高興全寫在臉上,「王妃聰慧,是怎麼想到這法子的?」
「呃……」公孫茉遲疑的一下,急中生智,「我們南蠻就是這樣,小國家,人口重要,所以官府每個月都會舉辦類似活動。」
「倒是本王小覷了南蠻國,沒想到十萬人口的小國家,居然有此等智慧。」
公孫茉想,蕭隨英是真的很愛國,成親兩個月,她第一次看到他高興成這樣,藏都藏不住,這時候的他一點都不冷淡了,反而有點可愛。
「那我們三人剛剛聊的稅制,王妃也有聽見,可有什麼看法?」
公孫茉就樂了,這是肯定她的智慧啊,她當然是不會藏私的,「直接跟百姓說要翻倍計稅,是絕對行不通的,這樣太野蠻,容易讓百姓心生不滿,首先得告訴百姓為什麼要加稅,為了國防,只有提高軍人人數,夷族才不敢來侵略我們,知道了原因之後,就告訴他們怎麼計算稅務,商人多扣,農民少扣,這乍看之下公平,其實並不公平。」
蕭隨英現在真的是虛心求教了,「還請王妃說明白些。」
「開繡坊被視為商人,假設繡坊一年賺五百兩,可能就要支出四百兩給繡娘,淨利一百兩,只因為是商戶便要扣上兩成稅,實在太多了,又說農民,如果是大地主,他有田,但不自己耕種,分租出去,幾百頃地年收可能上千兩,這樣卻因為身為農戶而扣稅少,不是氣死開繡坊的嗎?」
「王妃言之有理,那要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不要以士農工商來區分,而是要以收入來區分,正確的說法,叫做『所得稅』。」
「所得稅。」蕭隨英沉吟,突然茅塞頓開,「依照收入等級來分稅,收入高的繳多一點,收入低的繳少一點。」
公孫茉真的震驚了,這蕭隨英厲害,居然可以舉一反三到這種程度,「正確說法是,收入一千兩的繳五成稅,收入七百兩的繳四成稅,收入五百兩的繳三成稅,依次遞減,而不是固定比例。」
「這甚好,甚好。」蕭隨英喜不自勝,「對富有之人提成高,對一般百姓提成低,如果把規矩公布,大部分的百姓見到自己是少繳的那一方,也不太會抱怨什麼了,一切都是比較出來的——王妃是如何想出此法的?」
「我們南蠻就是這樣。」
蕭隨英眼中閃過一絲奇異,但很快退去,接著露出少見的輕快,「王妃真是本王的福星。」
公孫茉有點不好意思,自己是佔了穿越的便宜啊,這也是世代累積改良的做法,並不是她想出來的,她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蕭隨英還處在解決了國家問題的喜悅中,這時看自己這個南蠻王妃完全不一樣了——有仁心,懂得替軍人遺孀想,有智慧,懂得怎麼提稅最公平,東瑞女子不讀書,多半沒見識,可是她不一樣,她的胸襟比蘇大人薛常富還要寬大。
想來,是他太高看自己,覺得從小飽讀詩書,又寫得一手好文章,這個婚姻是宣和公主高嫁,自己低娶,卻沒想到她竟然有這等智慧,這等胸襟,對民生治國更是要她提點自己才能恍然大悟。
剛開始,他只把她當王妃,尊重她,給她該有的臉面,後來因為母妃苦苦相勸,他開始努力想跟她生孩子,但那也只是為了孩子,並不是對她有什麼特殊的情感。
可是現在,他卻覺得心中開了一朵花,他甚至可以聽到花開的聲音,看見花瓣的顫動,有什麼正在湧動出來,有什麼不一樣了。
四肢百骸漸漸暖了起來。
夕陽西下,斜陽入窗照在她身上,彷彿一身粲然金光,像夢境一樣不太真實。
他的王妃不寫詩,但是確有大見識。
瞬間,他感受到一個很久沒有的情緒:喜歡。
柳素馨進宮後,他覺得自己心死了,景玉如為他要死要活,他也沒感覺,吳小姐為他寫信百封,他一封也沒回,他以為自己的心就這樣被柳素馨帶入宮裡,再也不見天日。
可是現在……
黃昏倦鳥歸巢,書苑外的大樹不斷傳來鳥鳴,在這鳥鳴聲中,還有他心動的聲音,怦怦,怦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