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有白月光
公孫茉半夢半醒的,實在睏得很,但隱隱約約聽見「五更了」,瞬間警覺自己已經大婚,於是奮力睜開眼睛——明黃色的百子繡帳映入眼簾,轉過身,她的丈夫,她在東瑞未來的依靠,蕭隨英正預備起床。
公孫茉連忙讓自己看起來乖巧,「王爺早安。」
蕭隨英點點頭,嗯了一聲,「本王一向五更起床,王妃若不習慣,可以再睡一會。」
公孫茉心想可以啊,還算體貼,於是連忙用手撐床,把自己支起來,「王爺都起來了,妾身還蒙頭大睡,說出去未免不像話。」
床邊一個微胖的中年娘子笑意盈盈的過來,可能是奶娘,也可能是管事娘子,還沒見過,公孫茉實在猜不透身分,不過能負責喊敬王起床,地位肯定不低的。
胖娘子後面有八個侍女,個個眉清目秀,捧著兩人份的梳洗用具,裡衣外衣,衣服鞋襪,諸般物品,一應俱全。
兩人很快梳洗完畢,侍女過來幫他們梳頭。
公孫茉的一把青絲被挽成髮髻,插上了珠釵步搖,這是在告訴外人,這個女子可是有良人的,對著黃銅鏡,公孫茉覺得自己活生生老了好幾歲,不過她不會去爭辯什麼,入境要隨俗,不只東瑞國這樣,整個時代都這樣,在南蠻,成了親的女性也要挽髮髻的。
蕭隨英也梳理整齊,回頭看了她一眼,「可妥當了?」
公孫茉立刻小兵行禮,「妥當。」
「那跟本王一起用早膳。」
「是。」
公孫茉的幻想裡,蕭隨英應該是牽著她的手,把她牽到花廳,然後屏退下人,兩夫妻一起單獨吃,讓她趁這個機會拉近感情,畢竟她在東瑞的依靠只有他了,非得好好討好他不可,但事實卻是敬王一個人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到了花廳,僕婦很快布置好早膳,八葷八素四甜果,一人一碗瘦肉粥。
兩人身後各一個丫頭,丫頭拿著長長的筷子,給他倆布菜。
瓷器用的是上好的青瓷,隨便一碰就發出清脆響聲,這讓她很緊張。
她開始悔恨起自己為什麼沒有好好學習東瑞禮儀——當時想著簡單,自己既然是陪嫁,規矩自然沒那樣多,學這些幹麼,早知道有一天她會頂替宣和公主,就算拚著不睡,她也會把東瑞國的禮儀學習明白。
不知道東瑞國吃飯時能不能說話?
想了想,還是別吧,食不言,寢不語,安靜點總沒錯。
一頓飯就這樣無聲無息的過去,僕婦撤下席面,上了清茶,公孫茉開始不安了——現在是要讓下人拜見她這個敬王妃的時候,可是郝嬤嬤不在,她沒銀子賞人。
奇怪,郝嬤嬤怎麼會沒起床,她應該比自己更警醒啊。
就見敬王對那個胖娘子點點頭,那胖娘子笑著出去,不一會,帶了一大串人進來,一站好就全部跪下來了。
「奴才見過王爺,王妃。」
「奴婢見過王爺,王妃。」
二十幾人,聲音居然整齊一致,光從這一點,公孫茉就知道敬王御下嚴厲。
那胖娘子自我介紹姓康,是敬王正院的管事娘子,昔日是宮中的姑姑,然後一個一個見過,四個一等丫頭,八個二等丫頭,粗使丫頭地位太低,沒資格見王爺跟王妃。
然後還有負責廚房的總廚娘,大帳房,花園總管。
公孫茉尷尬得很,她沒賞銀。
南蠻本就是十萬人的小國,資源有限,即使是嫡公主出嫁,恐怕還比不上東瑞富戶嫁女,她雖然是縣主,但並沒有貼身丫頭,從出生到陪嫁,身邊伺候的就是一個郝嬤嬤。
郝嬤嬤以前有過一個兒子,後來六七歲患病死了,從此以後郝嬤嬤對她就像對待眼珠子一樣,最是在意她。
大婚後讓下人拜見,是多重要的事情,郝嬤嬤怎麼會睡過頭?
公孫茉絞著手帕,面對下人的禮儀只能點頭,渾身不自在。
一個兩個的過來磕頭,三個四個過來磕頭,終於二十幾人行禮完畢,公孫茉有點無措,心想著就算日後再補給荷包,也是落下了話柄……
敬王府的下人很有禮貌,沒人敢用疑問的眼神看她,但她內心知道,他們只怕都覺得奇怪,荷包呢?這王妃是打算不給了嗎?
就在公孫茉如坐針氈緊張到最高點的時候,聽得蕭隨英說:「今日每人去帳房那邊多領兩個月的月銀,是南蠻送嫁丁大人之前便送過來的。」
眾僕大喜,「謝王妃賞賜。」
一般荷包也只一兩銀子,這一下就多了兩個月的月銀,如何能不高興。
康姑姑笑著揮揮手,「得了賞就下去。」
眾人規規矩矩退下去了。
公孫茉鬆了一口氣,感恩丁大人,讚嘆丁大人,不然今日她這個假公主就要表演當場鑽地了。
用手印印額頭,太緊張,居然在早春出了汗。
蕭隨英站了起來,「本王該上朝了。」
公孫茉奇怪,「王爺沒有婚假嗎?」
她還幻想著兩人牽手逛花園,說說小時候的事情,說說未來的規劃,新婚之夜,他對她應該還是滿意的,應該要趁機會拉攏他,畢竟自己是個假公主,步步驚險,早一日獲得蕭隨英的心,也早一日獲得免死保障。
「我朝沒有,即便是太子哥哥,大婚隔日也是要上朝。」蕭隨英奇怪,「王妃來我東瑞之前,沒學習過朝儀嗎?」
「有,但一時緊張,忘了。」公孫茉連忙補救,「妾身送王爺出去。」
「不用了。」
她聽得出來不是客氣,是真的不用,他的聲音太冷淡了。
奇怪,昨天晚上難道是她一個人的錯覺嗎?他不是也挺投入的,怎麼一覺醒來有點翻臉不認人。
但敬王出身富貴,又相貌出眾,脾氣怪一點好像也能理解,而且他如果個性很好,應該早有娃兒了——東瑞男子一般來說十六七歲就成親,敬王可是二十歲了啊。

公孫茉回到寢間,整個人趴在鋪了錦繡墊子的美人榻上,心裡總也不明白,怎麼昨天她賣乖有用,今天賣乖沒用了?他們是新婚夫妻耶,妻子乖巧的說送他出去,他應該要說好啊,居然回不用了,還是他是有起床氣的那種類型,非得到晚上才能恢復成正常人?
她翻了個身,突然想起自己應該去看一下嫁妝——她知道自己帶了什麼,但不知道南蠻皇后給宣和公主準備了什麼。
應該有個冊子可以對照吧,昨天有四個小箱籠是搬進新房的,那麼重要的東西應該在小箱籠裡。
公孫茉一下從美人榻上彈起,開始一個一個箱籠查,不查還好,一查真的是……看來南蠻國也沒這麼窮,這四個小箱籠裡面滿滿黃金,沉甸甸的,斤兩十足,還有一匣子金珠子,明顯讓她賞人用的,看著看著,主意就有了,這黃金放著也佔地方,不如趁丁大人跟霍大人還在京城,讓他們幫忙把黃金換成鋪子。
與其看著四箱黃金逐漸沒有,她寧願買鋪子,每個月二三十兩進帳,這樣還比較安心……
「公主,公主。」
公孫茉一喜,郝嬤嬤。
就見郝嬤嬤進來,一臉慚愧,「老奴失態了,竟然睡過頭,公主責罰老奴吧。」
「嬤嬤說什麼呢,我還擔心嬤嬤是不是身子不適,人沒事就好。」
見公孫茉沒責怪,郝嬤嬤更羞愧,「老奴這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這樣睡到了剛剛……」
公孫茉笑說:「嬤嬤,不要緊。」
「老奴醒得晚,公主肯定沒能給荷包,不如我們找管事娘子,趕緊補發下去,好歹不要太失禮。」
「不用,母后已經準備妥當,丁大人早就送到王爺的庫房中。」
郝嬤嬤鬆了一口氣,「這樣就好。」
「嬤嬤來得正巧,幫我走一趟官驛,跟丁大人還有霍大人說,這四箱金子是嫁妝,我想換成鋪子。」
郝嬤嬤想也不想就說:「老奴這就去。」
郝嬤嬤出去了,很快又進來,帶了八個王府的小廝,兩人提一箱金子,這便出門了,光天化日之下,又是王府馬車,也不用擔心有人打劫。
那匣子金珠子留了下來,打賞用,公孫茉一顆一顆裝在荷包裡,小荷包裝兩顆,中荷包裝五顆,大荷包裝十顆。
把匣子的金珠子裝好,已經兩刻鐘過去,公孫茉看久了粲然生光的金子,覺得眼睛有點痠,想回去睡一下,又擔心萬一有丫頭進來,看到她大白天睡覺,傳出去不好聽,而且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她得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敬王若不能把她放心上,她的命就岌岌可危。
想到這裡,她又坐了起來,「來人。」
剛剛拜見過她的一等丫頭春雪進來,「奴婢見過王妃。」
「妳跟著王爺多久了?」
春雪畢恭畢敬地回答,「三年多,先前是一個春桃姊姊,滿二十四歲嫁人了,奴婢這才到敬王府來服侍。」
「有沒有誰在王爺身邊超過十年的?」
「康姑姑,康姑姑是宮中的女官,照顧殿下很多年了。」
「幫我請康姑姑過來。」說完,她給了春雪一個小荷包。
「是,奴婢這就去。」春雪一邊覺得王妃自稱「我」很奇怪,但又想著畢竟是南蠻人,比較不懂規矩,可惜了王爺大好男兒,居然娶個番邦公主,但這些話也只敢在心裡想,就算是沒有感情的婚姻,那也是堂堂敬王妃,不是她一個丫頭可以評斷的。
春雪走後,公孫茉在心裡盤算著要問哪些問題,這些關於敬王的大小事,關乎她能活到幾歲,可得好好問個清楚。
康姑姑很快來了,「奴婢見過敬王妃。」
「康姑姑不用客氣。」公孫茉指著山水繡墩,「坐吧。」
康姑姑行禮,「多謝王妃賜坐。」
公孫茉猶豫了一下,決定開門見山——宮裡的人,什麼沒見過,與其拐彎抹角,不如坦誠相對,「有幾件事情想請教康姑姑,不知道王爺何以大齡未婚?」
康姑姑一噎,不愧是南蠻公主,這在京圈中至少要磨蹭半個時辰才會問出的問題,居然就這樣問出來了,可她不能不回答——照顧敬王十幾年,康姑姑自然很懂敬王,是,敬王對宣和公主沒愛,只是不得不娶,但是他們做下人的不可以因為這樣就不尊重她。
王爺愛不愛王妃是一回事,下人敬不敬王妃是另外一回事。
若是讓敬王知道他們怠慢,他也不會高興的。
康姑姑一揖,「便是曾經滄海難為水了。」
她說這話是取巧,篤定了南蠻公主聽不懂意思,這樣她既回答了問題,又不用背後說敬王隱私,卻不知道眼前的敬王妃是穿越而來,真正的南蠻公主不懂,但現代人很懂。
公孫茉點點頭,「除卻巫山不是雲是嗎?王爺曾經愛而不得?」
康姑姑一凜,居然懂了?瞬間覺得意外,又替自己感到羞愧,自己何時變得如此自大了?
想想王妃昨日過門,在房中待了兩個多時辰都安安靜靜,今天早上王爺離開後,也沒有像一般主母一樣大展威風,說來修養是很好的——東瑞崇簡,加上王爺愛靜,府上人不多,就連下人都很少,若不知道詳情,恐怕會覺得自己被怠慢,可是王妃一直平心靜氣,反倒是自己先看不起人……
康姑姑自省了一下,心態也擺正了不少,想著反正王爺對柳素馨的情意不是祕密,連客棧的說書人都知道,她不講,王妃總有一天也會從旁人那裡聽說,那還不如早點告訴她,讓她心裡有底。
公孫茉問道:「那個滄海巫山,叫什麼名字?」
康姑姑斂眉,「是金聲侯的嫡女,柳素馨。」
「她有意中人嗎?為什麼不嫁給敬王?」
「回王妃,柳小姐生母曾氏過世後,金聲侯又娶國公府的嫡女為妻,蔡氏肚皮爭氣,連生三個兒子,個個健壯活潑,金聲侯很歡喜,可是您也知道,當一個家的續弦得到寵愛,續弦又心思不正時,那對原配的孩子就是不幸的開始,蔡氏不虐待柳小姐,但是她也不照顧柳小姐,柳小姐跟她的同母哥哥在侯府,就像不存在,所有的人與事,都與他們無關,即使後來柳小姐成了公主的伴讀,蔡氏依然故我,忽視柳小姐,讓她在府中自生自滅。」
「這蔡氏好生可惡,怎能這樣對一個孩子,柳小姐何其無辜。」
康姑姑有點意外,王妃居然為柳素馨抱不平,忍不住又覺得自己見識淺薄,再次為自己剛剛試探王妃感到愧疚。
「柳小姐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所以特別好勝,雖然當時還未封王的王爺跟她表明心跡,她還是決定入宮選秀,程皇后病逝數年,后位始終空懸,柳小姐她……」康姑姑低聲,「想爭大位。」
公孫茉瞪大眼睛,想當皇后?
「這也太傻了吧,嫁給皇子,將來分封了,便是一品王妃,入宮卻不知道何時才到頭,當皇后哪這麼容易呢。」
「這便是柳小姐的心病了,因為被忽略著長大,所以要當最尊貴的女人,柳小姐雖然容姿出眾,但在後宮卻不是特別的存在,封了一個八品采女,便沒下文,後來皇上立了二皇子為太子,二皇子的生母甘淑妃母憑子貴,成了皇后。」
「那柳小姐……」
康姑姑露出惋惜的表情,「依然是個采女。」
東瑞後宮位階為一后,四妃,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御妻又分為寶林二十七人,御女二十七人,采女二十七人。
采女是什麼,比宮女高一級而已。
捨棄了一品敬王妃的身分,想爭后位,卻只爭到一個八品彩女,老天爺當真跟柳小姐開了一個大玩笑。
公孫茉說不上來現在的感覺,她對敬王無愛,自然不會嫉妒,只是覺得有點惋惜吧,一個入宮卻沒能有好結果,一個在宮外多年不娶,直到南蠻皇帝送女和親——正常來說,東瑞皇帝應該把這個和親公主納入後宮,並且給個妃位,以展氣度,但凡事總有例外,不管是東瑞皇帝不願意,還是甘皇后不願意,總之南蠻公主不能入宮,未婚的王爺是個和親好人選。
放眼超過十六歲的王爺中,只有敬王未婚,所以他們就這樣成親了。
二十歲的王爺,十六歲的公主,外人看來應該算是年貌相當,可是公孫茉聽了康姑姑的話卻愁了起來——敬王心中有著白月光,想來自己得多多努力,就算不能超越,好歹要佔有一席之地。
公孫茉又問:「對了,今早拜見的那些,哪幾個是通房丫頭?」
通房丫頭跟一般丫頭不一樣,得另外再賞上一些。
康姑姑低頭回答,「王爺性子拗,沒要過通房。」
公孫茉很是詫異,「在宮中沒安排嗎?」
據她所知,皇子一般來說十四歲上下就會安排通房,十六歲出宮也會把通房帶走,將來娶了正妃,這些通房好一點就是貴妾,差一點也是個姨娘,總之前程都不差。
敬王居然沒要通房,這是有多喜歡柳素馨啊……
唉,慢著,這麼說來,他昨天晚上……還真不像第一次……
公孫茉定了定神,暗罵自己在想什麼,昨天晚上無關情愛,而是他們的身分都要有所交代,宮中的嬤嬤就在門外等著元帕,元帕送入宮中,皇后過了眼,這婚事才算完。
她本以為敬王應該對自己有幾分喜歡,畢竟自己是個青春少女,她又特意賣乖,昨天直到兩更才真的閉眼睡覺,現在想來或許因為是新婚之夜,外面有人聽房,所以他才行禮如儀……是了,一切按照規矩來,敬王對自己可沒別的意思。
這麼一想,公孫茉就蔫了,美色都不能讓他心動,那她該怎麼讓他心動?

丁大人跟霍大人的手腳很快,那四箱金子短短幾天就成了十六間鋪子,都在城中最熱鬧的地方,一個月收租有一百三十二兩,又找了個有信用的管帳娘子,讓她每個月代為收租,給二兩銀子當辛苦錢,郝嬤嬤每個月初五去跟她取一百三十兩銀子。
公孫茉聞言大喜,一個月一百三十兩,一年便是一千五百六十兩,錢可好用了,像她這幾天因為態度和藹,不打人,不罵人,又賞錢大方,幾個王府大丫頭對她都十分熱絡,春雪春梅最是討好,春鴛春鴦則是用心服侍,問什麼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譬如說,她已經打聽到敬王不太重吃的,但重穿,衣料不好或者不合身,會不高興,然後他擅長琴棋書畫,寫得一手好字,喜歡閱讀,四書五經喜歡,稗官野史也愛,甚至會看一些民間文人自己出版的書,敬王府有一座書庫,上萬本書籍,什麼都有。
當然也打聽到柳素馨,會作詩,算是小有名氣的才女,畫像她也弄到了,論長相比起來自己可不差,只能說人家有青梅竹馬的情分,一個王爺跟一個伴讀,無論如何都比她這個中途出現的公主來得感情深厚。
還聽說景太師府上的嫡孫女景玉如追敬王追得緊,不過敬王地位高,景太師也不能硬著許親——春梅說,敬王行情非常好,京圈好多名門貴女都想嫁給王爺。
春雪年紀小,比較口無遮攔,「瑜王妃入門時異常凶狠,說是要給個口頭警告,一進門就把所有的大丫頭都打了一棍子,入府才六年多,瑜王府已經被打死二十幾人,京城說起瑜王妃,都是搖頭的。」
春雪嘻嘻一笑,「我們姊妹運氣可好了,有王妃您這樣的主子,又不打人,又不罵人,幾個姊妹談起都說是老天保佑。」
在春雪,春梅,春鴦,春鴛眼中,王妃是南蠻來的,所以規矩不多——這剛好讓公孫茉可以解釋自己各種不同於東瑞人的想法習慣,她不喜歡說「本王妃」,不喜歡仗勢欺人,不喜歡打人,因為她出身二十一世紀的台灣,講究男女平權,生命平等,好好說話,不要下跪,任何人的膝蓋都很珍貴。
在春雪喜孜孜的眼神中,公孫茉也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幸好這些丫頭都不拿喬——以前看古裝片,大宅新婦總會遇上刁奴,動不動就說「夫人,這樣不可以」,「夫人,我們府裡沒這規矩」,「還請夫人三思」,萬幸敬王府沒這樣的人。
然後還有一點她要大力讚許的,就是東瑞崇簡,這幾日因為惡補東瑞相關禮俗文化,她也知道先帝時代還滿奢侈的,當時異國公主和親,得先蓋一座公主府,這公主府幹麼呢,就是讓異國公主在京城備嫁用的,說穿了,為了那幾天蓋一座府邸,浪費,然後皇子婚禮還要席開五百桌,京城的達官貴人都要來,皇城得大鬧三天,這才算完。
現任皇帝繼位後,深感這樣浪費鋪張,於是異國公主和親,改為住在官驛,宴客也僅限於王府前庭內的範圍,能擺幾張桌子,就請多少客人,先皇時期那種五百桌盛宴習俗就不再得見了。
春鴦跟她說,瑜王妃也是異國公主,來自北迢國,當時因為入京行頭誇張,讓皇上不太高興——公孫茉心想,南蠻這窮還真恰到好處了,扣除士兵,一行還不到十人,她入敬王府只帶了郝嬤嬤,想必崇簡的皇帝對她十分滿意。
至於甘皇后為什麼沒召自己入宮看看——怎麼說都是兒媳婦啊,甘皇后只生下兩個兒子,照說應該是看重的。
春鴛笑著說,等欽天監算日子呢。
公孫茉嗷的一聲,又要看日子,得看甘皇后的八字,得她看公孫茉的八字,找出一個合適的日子,她們婆媳才能相見。
古代人,規矩多。
宮中賜下幾箱書,但古時的書沒標點,她看得頭痛,所以這幾日雖然無聊,但也不太愛看,就是讓康姑姑來跟她講東瑞文化——康姑姑對於自己一手拉拔長大的皇子要娶個南蠻公主,自然覺得可惜,但看這南蠻公主也盡力瞭解東瑞文化,又覺得自己應該從旁幫助,畢竟名分已定,敬王這一輩子的正妻只會是宣和公主。
宣和公主多懂一分禮儀,對敬王的面子就是多一份保障,不要像瑜王妃,都入京多年了,還不會點戲,置瑜王面子於何地。
公孫茉打起精神來學習,記東西還挺快——當然也是佔了現代人的便宜,前生看了無數古裝片,規矩大同小異。
白天她就跟著郝嬤嬤,春雪,春梅,春鴦,春鴛,以及康姑姑學東瑞禮儀,晚飯前敬王會回來,她就是第一時間迎接——這是她人生中的大腿,一定要抱牢,抱好。
公孫茉的花容月貌還是很有用的,蕭隨英雖然心裡有白月光,卻對她的討好頷首受之,她燉了一個下午的雞湯,喝,她花了兩天做出來的荷包,收。
公孫茉沒感覺到什麼情意,但已經很滿意了——慢慢來,才幾天而已,只要敬王不討厭她,一切好說。
比較傷腦筋的是,除了大婚之夜,為了交出元帕而鬧到二更,敬王沒再碰她了。
還是同床睡,但就不親她抱她。
公孫茉覺得沒道理,自己花容月貌,他又是二十歲血氣方剛……就算不喜歡她,也不至於這麼冷淡,人家不是說嘛,對男人來講,性跟愛可以分開,他怎麼會每晚都老僧入定般的睡覺呢?
公孫茉於是努力的挽著他手——這是兩性雜誌上的教學,如果對方沒那興致,就從簡單的肢體接觸開始。
第一天蕭隨英還問:「怎麼?」
公孫茉雙手抱著他的胳膊,「殿下晚安。」
「放手。」
公孫茉乾脆把頭靠在他肩膀,又說了一次,「殿下晚安。」
他是成年男子,當然有足夠的力氣把手抽出來,但是他也沒這麼做,命丫頭吹熄蠟燭,這便睡下。
後來幾天都是這樣,他沒再多問的任她抱著手臂,但她也沒招了,總不能她主動吧,現代女子可以主動,古代可不行,她會被貼上不知羞恥的標籤。
可惡,她想生孩子啊,他不配合,她要怎麼生孩子。

御書房。
蕭隨英從御書房退出來,馬上一個小太監往前,「敬王殿下留步,皇后有請。」
他聞言立刻轉了腳步,往鳳儀宮過去。
後宮有六大宮,左首東宮,右首便是皇后所居的鳳儀宮。
他在後宮長大,對宮道自然十分熟悉,穿著一身明黃色的袍子,又有誰敢阻攔,路上迎面而來的宮女太監,都是低頭請安。
鳳儀宮離御書房不遠,不過一刻鐘的距離就到了。
他大步走進,在前庭的宮女紛紛行禮,「見過敬王殿下。」
池嬤嬤原本在廊下指揮著不知道什麼,見到人連忙上來,「敬王殿下可來了,皇后娘娘念了一個上午。」
「母后這陣子身體可好?」
「好,太子殿下又得一個兒子,皇孫健壯活潑,皇后可開心了,賞賜了不少東西下去,心情好,晚上睡得沉多了。」
後宮出身的人都知道,要睡得沉是多難的一件事情,從皇帝到小宮女,只怕一個月都沒幾天好覺,要策劃的事情太多,要警醒的時刻太多,心思憂慮,一晚上幾次醒來是常有的事情,從他有印象以來,母后的眼睛下面就有一層暗青。
這幾日睡得沉?那可真是挺好的。
他提起衣袍下襬,跨過門檻進入了大廳。
就見母親甘皇后居中而坐,旁邊陪著說話的是太子妃——也姓甘,是他甘家舅舅的女兒,論關係他要喊一聲表姊,不過既然入了宮,就沒了表姊,只有太子妃。
他入內,行揖禮,「兒子見過母后,弟弟見過嫂嫂。」
甘皇后笑容滿面,「快,坐下來。」
面對自己的母親,他自然不會客氣,宮女搬過了繡墩,這就坐上了。
甘皇后打量他,「母后聽說,那南蠻公主品行還可以?」
「少了點規矩,但心性是不錯的。」
「英兒可還滿意?」
「可以吧。」蕭隨英想起公孫茉抱著他胳膊睡覺的固執,覺得有點好笑,但不討厭就是了。
甘皇后露出放心的表情,「你年紀也不小,不要挑挑揀揀,母后聽說宣和公主是一個美人,你別對人家冷淡,二十歲了,該生幾個孩子,等有孩子你才會知道,人生才要開始。」
「兒子知道。」
太子妃笑著勸,「八弟可別糊弄母后,母后這淺眠之症,好不容易好了些,八弟如果能跟王妃和睦相處,生幾個娃兒,也許母后的病症就能不藥而癒。」
「就是。」甘皇后道,「皇上立了太子,太子膝下也已經有六男八女,母后現在最大的心病,就是你膝下猶虛。」
身為母親,自然是懂兒子的——包括懂得他對柳素馨的一片心意。
真沒人這麼傻的,她的傻兒子……
柳素馨耽誤她的兒子,就別想在後宮有好日子,這後宮只要她掌管鳳印的一天,柳素馨的牌子就永遠不會送到皇帝面前。
太子妃繼續勸,「八弟也替王妃想想,千里入京,只有丈夫一個親人了,她可什麼錯都沒有,八弟對她好些,感情總能培養起來的,愛情什麼的都會消逝,只有變成親情,那才能穩固。」
甘皇后露出欣慰的樣子,「還是太子妃懂本宮,隨英,你願意承擔起一個親王的國家責任,母后很安慰,可是如果只是迎娶一個女子入府,那不叫成家,有孩子的地方才叫家,你今天拜訪文先生,明天拜訪葉先生,雖然說做學問很好,但既然娶妻,也得承擔起丈夫的工作,現在天氣這麼好,可以騎馬打獵,也可以遊湖烤魚,帶你的王妃出去走一走,好好處一處,趕緊生下孩子才是正經。」
「兒子知道了,母后也別操煩,太醫說了,您常常頭疼是因為淺眠,您別想太多,顧好自己的身子最重要。」
太子妃笑說:「八弟要是心疼母后,那便讓王妃趕緊有孕,母后現在事事順心,除了八弟還沒孩子這件事情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