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先生進王府】

猛然驚醒,窗外天色未明,右肩傳來一陣巨烈疼痛,婧舒下意識地拉開衣襟,低頭看著鎖骨上的紅蓮。
她與周璇有什麼關聯?夢中的周皇后是誰?或者說,夢境只是她對現實生活不滿、胡思亂想出來的結果?
不知道啊,她只曉得自己一顆心跳得厲害,彷彿真的經歷過一回生死。
深吸幾口氣,緩和胸腹間那陣不安。
她走到床邊,那裡有兩個箱籠,裝的全是娘留給她的書,她有許多有趣的想法都是從裡頭學來的,取出冊子與筆墨,滴幾滴清水研開墨錠,她打開空白頁面,提筆寫下周璇、何凊,之後……陷入深思。

猛然清醒,窗外天色未明。
席雋吐一口長氣,汗水濕透背脊,得而復失的沉重在胸口衝撞,他需要鎮定。起身走進院子,微瞇眼,運起內功。
呼、喝!拳頭揮去,帶著幾分凌厲,像在發洩什麼似的,出拳極快,拳法一套接過一套,直到滿身大汗,方才靠在院中大樹暫歇。
是玉蘭樹,二十幾年的樹齡了,有專門的花匠照料修剪,因此長得很好,正值花季,樹上結滿白色花苞,他喜歡玉蘭花香,一直都喜歡。
深吸氣,他下意識看向另一個房間。
蘭芷院雖然小了點,但是有這棵玉蘭樹在,正中央有五間房,左右也各五間,江呈勳將他安排在中間正房裡,左邊那排給了婧舒,而右邊那排屋子本該讓伺候的下人住進去,但昨晚當他發現當中有一間小灶房時,便令曾管事整理出來,稍晚回來就該煥然一新了吧。
「石鉚。」一喚,石鉚從屋頂上跳下來。
搞不懂這傢伙有什麼毛病,老愛蹲屋頂?是那裡的天更藍還是空氣更鮮?他從沒搞懂過石鉚的臭毛病,卻也沒打算理會。
「爺。」
「命人備水。」
「是。」練過拳後都要洗漱的,他懂,他們家爺潔癖得很。
「待會兒,你上去摘一籃子玉蘭花,送到……」手一指,指往為婧舒備下的屋子,那裡的棉被、帳子全是昨晚他親手挑的,希望她喜歡。
「是。」
席雋打理好、臨出門之際,曾管事還特地往蘭芷院走一趟,看看席雋還有沒有什麼吩咐。
他是個人精兒,很清楚該往誰跟前討好,因此不但對席雋無比尊敬,對石鉚也是客客氣氣、奉為上賓,誰讓王爺待雋爺如兄弟,當下人的自然得拿出十成真心,更別說雋爺旁的沒有,兜裡的錢多到花不完。
看一眼曾管事及他身後的婢女,席雋抽出張五百兩銀票,指指站在他右後方的婢女。「勞你去採買女子生活一應用物,再添購幾套衣服鞋襪,送進客房裡,就依她身量採買。」
「雋爺,不需要這麼多。」
「沒事,多的你留著,記得往小灶房裡多添點調料食材。」
「明白了,奴才一定會把事情辦好。」他笑出滿臉花兒。
他清楚即將入住蘭芷院的姑娘是誰,王爺昨兒個特別吩咐過,雖說只是小世子的啟蒙師父,卻得拿她當主子看待,如今再看看雋爺這股殷勤勁兒,還有什麼想不通的?
「勞煩你了。」
「應該的,不知柳先生什麼時候會過來?」
「申時左右。」
「明白。」
雋爺特意提到小灶房,肯定是柳姑娘要用的,柳姑娘的廚藝很好嗎?
既然如此得立馬清理出來,再將薪柴米麵糖鹽醬料全給添上,再買些新的鍋碗瓢盆……快想想,還有什麼沒想到的……聽說京城有種皂角洗了會香,還有香露、牙粉……
五百兩銀子讓他精神迅速提振,腦袋不斷轉動,他打定主意,務必讓柳姑娘賓至如歸,曾管事想得無比認真,連席雋離開都沒發覺。

席雋並未直接往三戶村去,還早呢,他打算先往李家食肆走一趟。
計劃一夕翻轉,原本沒打算認回親爹的,因為沒必要,親戚多麻煩也多,就怕這一認會認出幾場鬥爭,豈非自討苦吃?
何況此次進京只是經過,只是為了看看老友,之後便往江南走,但是計劃更改,他決定留下——因為柳婧舒。
她的親人住在京郊,雖然在他眼裡,那種家庭不值得留戀,但在她心底肯定不是這麼回事,所以為她留下、為她安身立命,為了她……他可以做所有事情。
石鉚與車伕在城外等他,席雋騎著阿白緩步在大街上行走。
天色尚早,街道行人不多,一路行至李家食肆方才下馬,今天他刻意穿了一身黑色長衫,頭髮梳得光潔油亮,他讓自己看起來和坐在食肆裡的席定國一模一樣——即使不需要特地打扮,他們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席定國、忠勇侯、席雋的親爹,他會認出自己吧?無妨,倘若父親眼力不好認不出,他不介意幫一把。
然情況比想像中更順利,幾乎是剛踏進食肆門口,忠勇侯的目光就鎖定他。
席定國失魂落魄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推高衣袖,看著上頭的舊疤、一瞬不瞬——那是他五歲時玩爹爹的大刀,把自己給砍壞的。
「阿雋,你是我的阿雋?」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席雋。
視線相對,不多不少、不增不減,表情剛剛好,沒有太多驚喜或訝異,他慢慢走到桌邊,輕聲道:「父親,別來無恙。」
雲淡風輕的目光讓席定國心頭一緊,阿雋……終究是怨上自己。
那場意外令他痛徹心扉,當衙門送來妻子的屍體時,他哭得無法自已,然兒子屍體始終沒有尋獲,他便懷著一絲希望,但願兒子還好好地活著。
揣著這個信念,他四處尋人,只是一年年過去,希望一天一點消失,倘若兒子沒死早該回家了,多年來始終沒有消息,是不是代表……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自欺欺人,假裝希望還在、篤定還在,只能相信冥冥之中妻子必會庇佑兒子平安。
沒想到兒子終於回來了,只是沒有久別重逢的驚喜,沒有激動或狂熱,唯有一臉的淡然。
是怨恨嗎?他理解,換了自己也要恨的。
「阿雋,你為什麼不回家?」緊緊攥住兒子,聲音中有控不住的哽咽,席雋沒有的激動,在他身上出現。
席雋輕聲道:「對不住,我腦子受傷,很長一段時間想不起過去的事,直到上個月記憶恢復,陸續想起前塵往事,這才回到京城,沒想到物是人非,我竟不曉得該不該回家。」
腦子受傷?他急道:「很嚴重嗎?這幾年你在哪裡?發生什麼事?」
席雋冷眼相望,看著他那副忠厚老實的模樣,心中暗忖,難道他真的不曉得自家後院狼煙四起?不至於吧,應該是……不願意或者懶得計較罷了。
「兒子被高人救下、拜他為師,師父為我延醫治傷,並悉心教導……」他編出一篇故事,草草交代這些年的生活。
忠勇侯聽得很認真,父子相認,沒有想像中的聲淚俱下,只是忠勇侯的眼眶始終紅紅的,席雋看見他的隱忍,卻不願做出反應。
「都是爹的不是,沒有好好保護你們母子。」
他微微一笑,心中卻道:「既然有錯在前,就該記取教訓,為什麼還讓涓涓受難?錯一次可以原諒,一錯再錯,不足以同情。」
「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席定國道。
「父親不必難過,我並沒過得不好。」席雋客氣得像個陌生人。
「你師父是何方高人?住在哪裡?這份大恩大德爹爹得報。」
「師父施恩不圖報,臨行前交代我好好照顧自己,再無他話。」
「不能夠的,如果不是他……」
「師父名喚越清禾,老人家雲遊四方去了,只道日後有緣再聚。」
是不願意他與師父見面?席定國眉心微緊,卻道:「既然如此無法勉強,只能希望有機會見面。」他猶豫片刻後,放輕聲線道:「雋兒,我們回家吧?」
與父親四目對望,半晌後再度輕淺笑開,他嘴裡輕輕吐出一個字,「不!」

所有的沉重在見到婧舒那刻消失。
將要離開生活多年的家庭,她臉上帶著薄憂,席雋理解這種情緒,因此坐在車子裡時沒有多話。
阿白讓石鉚牽回去了,恭王府的馬車很穩,一點都不顛簸,他端正坐著,細細看著她的臉。
他對喜惡有種強烈直覺,很少錯看人,也很少錯付喜歡,許是經驗累積,讓他擁有一雙火眼金睛。
婧舒有些尷尬,雖然刻意望向窗外,但面對那雙灼烈目光,豈能無感?
深吸氣,她不想繼續應付這樣的尷尬,於是正眼對上他。「多謝席公子來接我。」
席雋要是不在,許是連那兩箱書都帶不出來。
常氏說她要去過好日子,舊衣裳就留給妹妹吧,不會過日子的常氏竟也學會斤斤計較,可見得生活的確教會她一些東西。
「不需要客氣,這是我想做的。」
這話……透露出幾分赤裸,是「想做」而非「必須做」,他們之間的交情有深厚到讓他「想」為她做任何事?
臉微緋,她告訴自己別想太多,說不定他只用錯詞彙。「方才的事……很抱歉。」
席雋進柳家,除柳知學對女兒的離去有幾分不捨之外,其他人對他的熱情、熱烈、巴結到……讓人看不下去,彷彿他是錠能自由走動的銀子,恨不得從他身上再刮下一層。
是貧窮令人貪婪還是人心本貪?想到那幕,她丟臉羞愧極了!
「沒什麼,人之常情。」看到危險直覺躲避,看到利益撲身上前,這是人性,比較起其他人,柳家上下算得上單純良善,至少他送去的幾服藥,柳知學還問明價錢,不願意白拿。
讀書人的風骨吶,但願這分風骨足以讓他撐起一個家,當個稱職的大丈夫。
「兩百兩銀子,我會還給席公子的。」
「小錢,不急。」
小錢?想起那一匣子寶石金錠……她低了頭。「於你是小錢,於我不是。」
「那就更不急了。」
「為什麼?」
「如果欠二兩銀子,確實該煩惱怎麼還,如果欠兩千兩,該煩惱的人就是債主了,既然是我要煩惱的事,妳急什麼?」
噗地,她失笑。「你很有趣。」
「妳喜歡有趣的男子?」
「重要嗎?」
「重要,因為我喜歡被喜歡。」他刻意把「妳」字丟掉,但還是讓她紅了臉。見她輕笑而不是微惱,他又道:「薛晏,有趣嗎?」
怎就提到師兄了?她搖頭回答,「師兄很正經。他沒有『有趣』的條件,生活壓榨得他只能提起一股氣,勇往直前。」
「聽起來很辛苦。」所以吧,他沒想錯,有錢也是一種才能,不枉他總是當土撥鼠,到處埋錢。
「對,不過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師兄一定會成功的。」
一定會成功?皺眉,他遲疑問:「妳喜歡成功的男子?」
「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吧,應該是所有人都對成功心懷憧憬,因此祖父用一輩子的力氣來栽培爹爹,而爹爹心心念念希望宇舒能夠舉業,小時候爹爹帶著我和師兄一起唸書,師兄天資聰穎,學什麼都快,我不服輸,拚了命也不肯落後,因此爹爹經常摸著我的頭嘆道:『如果婧兒是男孩多好。』」
是啊,如果是男孩多好,她就不必擔心被幾十兩銀子賣了,不必為了脫離以孝道為名、處處壓榨的常氏而離開家。
眼見她的落寞,他真想告訴她:如果妳活得夠久、看得夠透澈,就會明白成功沒那麼重要。
但是他沒說,因為對多數人而言,這句話還代表另一個意思——沒出息。
一個珠玉在前的薛晏,不需要一個沒出息的席雋在後襯托。
「妳也這麼覺得嗎?」他問。
「覺得什麼?」
「當男孩真好?」
「當然,男人可以海闊天空、無拘無束,可以為所欲為、恣意任性,可以……做所有女人做不到的事。」
「比方當官?」
「嗯,比方當官。」
篤定的答案令他皺眉,她喜歡官啊?
既然如此,計劃再度更變,他本想當個富家翁,啥事都不幹、四處遊歷,輕輕鬆鬆過完這輩子,可是她喜歡官啊……
好吧好吧,她喜歡,他便弄個官來當當,再過兩天就是殿試,不知道爹爹能不能給他一點特權?
見他不接話,她有些懊惱,說錯話了嗎?戳他心窩子了?他曾經科考失利?官字於他是傷心?仕途無緣,他才轉做恭王幕僚?
許多假設從她腦中一閃而過,婧舒咬唇道:「你一直都住王府裡嗎?」
旁敲側擊,她想確定他的身分是不是王府幕僚。
「過去沒有,這次進京後才住進去的。」
「我以為你是京城人氏。」
「我是,不過離開幾年,最近剛回來,房子在整修,這才進王府暫住。」
暫住?所以她猜錯,並非幕僚與主子關係?「那麼你與恭王是……」
「朋友,數年有緣見過一面,從此魚雁往返,結下幾分交情。」
「恭王為人好嗎?」
說到江呈勳,他頭痛。「那是個嘴碎的,但並非如外頭形容的那般不堪,他雖然平庸,但性情寬和,為人大方。」
「是個好人?那就不擔心了,與貴人打交道都得提心吊膽呢。」
「別擔心,凡事有我呢。」
有他?他們不太熟呀,這話說得多奇怪,卻又……多契合,婧舒無法否認,她確實因為他在而放心。「秧秧還好嗎?」
「瑛哥兒是個彆扭孩子,秧秧剛去那兩天,處處被針對,不許秧秧靠近、不許秧秧碰自己,連話都不許說。虧得秧秧脾氣好,由著他折騰,成天到晚笑咪咪的,好像啥煩心事都沒有,一天天的,慢慢把瑛哥兒的壞脾氣給磨了。昨兒個聽說兩人已經能坐到一處,瑛哥兒還讓秧秧給他說故事。」
「說到底,小世子就是個寂寞的孩子。」
「剛換上的僕婢,依著呈勳的要求,不敢對瑛哥兒縱容,雖說不至於嚴格,卻也是該勸、該說的話一句都沒落下,昨兒個我多看瑛哥兒兩眼,確實比過去規矩得多,知道妳今天要進府,他很高興。」
「他是高興會有吃不完的糖葫蘆吧。」
「孩子跟貓狗一樣,有吃的就能哄得動。」
「不能這麼說……」
婧舒才要反駁,車子驟然停下,許是韁繩拉得太緊,導致她整個人往前傾,就在差點兒摔出車廂同時,眼明手快的席雋搶先一步將她拉回來。
這一拉,她跌進他懷裡,他呆了、她愣了,兩個人都忘記下一步該怎麼做,於是她停在他寬厚的懷抱裡,聽取篤篤篤的穩定心跳聲,沒有失序、沒有亂碼,一聲接著一聲的輕顫,也穩了她的心。
再抱下去,他就是板上釘釘的登徒子了,推開婧舒,對上她的眼。「沒事,別怕。」
「席公子,有人攔車。」車伕在外頭說話。
攔車?他才返京幾日,識得自己的一隻手都數不完,怎就有人熱烈歡迎?瞇起眼睛冷冷笑開,是她吧?只會是她,不過速度這麼快,看來那位最近日子過得很糟糕。
也行,他本就打算速戰速決,不想拖拖拉拉沒完沒了,早點鑼對鑼、鼓對鼓正面迎上,他才能夠騰出手來……當官。
擰了眉,他摸摸她的頭安撫道:「沒事的,我下車看看。」
「好。」她點點頭目送他下車,鬼使神差的……明明沒事,可她忍不住叮囑,「小心點。」
席雋一愣,下一刻,一陣心暖……她在擔心自己?
多久啦?有多久沒人在乎他會不會危險、該不該小心?被關心的感覺超好……他握握她的肩、留給她一張笑臉。「我很快就回來。」

一名年約四十的中年男子攔在車前,他穿著僕人的藍色棉布裳,在看見席雋下車時立刻小跑上前,彎腰恭順道:「奴才是忠勇侯府的管家李忠,奉命前來迎接大少爺回府。」
「奉誰之命?」席雋昂首,眼底帶著兩分惡意。
「奴才奉侯爺夫人之命,迎大少爺回府。」他把話說得又亮又響,刻意讓所有人都知道,夫人對大公子有多親切寬厚。
「這話說得有意思,我娘已故去數載,怎能命你們來迎我回府?是夜半作夢得到靈犀嗎?」席雋似笑非笑問。
李忠愣住,大公子這是明知故問,還是真的不曉得?清兩下喉嚨,他硬著脖子回答,「大少爺有所不知,先侯爺夫人出事後不久,皇上為侯爺賜婚,現在的侯爺夫人是明珠縣主。」
「瞭解,父親再娶?都說有了後娘就有後爹,那個家就留給侯爺夫人和她的孩子們吧,我不摻和,省得折騰。」
「沒有的事,夫人仁慈寬厚,大肚良善,絕對不是大少爺想的那樣。」
「不是嗎?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姑娘,別人家剛死老婆就急匆匆哭到皇上跟前,求來一紙聖旨,好順利嫁進侯府大門,母親出事至今也就五個年頭,聽說侯府裡面有個年近五歲的小少爺,所以……良不良善的就不提了,但夫人『大肚』肯定是的。」
他這一說,圍觀群眾忍不住呵呵大笑。
生孩子得懷胎十月呢,怎麼算也不該有個五歲孩童呀?是侯爺生性風流,還是縣主恬不知恥,硬要造就事實?高門大戶後院多齷齪,誰曉得真相是什麼?
這話聽得管家李忠急跳腳,都說家醜不外揚,怎地他一開口就不留半點情面?哪兒有洞往哪兒挖?他壓低聲音道:「大少爺,有話咱們回府說,您離家多年府裡上下甚是想念。」
「母親的人早都被縣主給清除了,別說想念,便是認得的人都沒幾個,你這話……虛偽囉。」
此話一出,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是、是大小姐想您。」
「一場莫名其妙的病,妹妹連人都認不得了,還能夠想我?你這奴才不僅僅虛偽還很會說謊吶。」搖搖頭,他嘆道:「離家數載,竟不知侯府已落魄至斯,居然要用你這種人?」
眉尾一勾,勾出兩分厲色,嚇得李忠結結巴巴,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口。
連大小姐的事都知道,莫非他早已把侯府裡裡外外查得一清二楚,如果是的話,那麼當年那件事……會不會也被摸清了?
倏地,雞皮疙瘩爭先恐後往外冒,脖子感覺涼涼的,他喘不過氣。「大、大少……」
「行啦,別矯情了,我的行蹤早已稟明父親,旁人別多事,回去提醒你的夫人認清身分,別太當自己是一回事。」
揮揮手,他重新坐回車裡,下一刻車輪轆轆聲響起。
李忠看著遠去的馬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出門前夫人千叮嚀萬囑咐,不管用什麼手段都得把大少爺給請回府,這下子……
「都怪老王多嘴,硬要生事。」他暗恨道。
早上老王出府,在李家食肆撞見老爺和大少爺。
老王是侯府舊人,一眼便認出大少爺,他說大少爺這些年沒有太大改變。
夫人不願用侯府舊人,多年來老王一直不被看重,他正想方設法鑽到夫人跟前獻媚呢,撞見這件事,自然要在夫人跟前表忠心。
知道此事,夫人氣得砸掉數個杯盞,但平心靜氣下來之後還是決定將大少爺請回府。
實在是最近夫人出了點紕漏,侯爺氣得火冒三丈,大半個月都不肯見夫人一面,夫人心急上火,這才想著若能把大少爺請回府,侯爺定能順心順氣,把這一樁揭過。
老王乖覺,自己回府稟報此事,卻尋人遠遠跟著大少爺,也是他運氣夠好,在得知大少爺出城之後便守在城門口,本打定主意得等上三、五天的,沒想幾個時辰功夫就把人給等到。
誰曉得睽違多年的大少爺竟是根啃不動的硬骨頭,這下子可怎麼辦才好?

方才的對話婧舒全聽進耳裡,他竟然是侯府少爺?只是……有什麼理由讓歸鄉遊子寧可寄居他人屋宅也不願意回家?
五年前先夫人之死,再加上五歲的小公子?所以未成親先懷珠?在那種情況下不能不嫁,但堂堂縣主豈肯委屈做妾,那麼在這當中,她是否做過什麼?
婧舒並不明白狀況,但看著他的眼裡帶出兩分同情。
席雋接收到了。
她很善良啊,為秧秧出頭、為他心憐,即使什麼話都沒有說。
「不想問幾句嗎?」他想主動交代。
她聳聳肩,找出一個不傷人的問題。「我能夠跟侯府少爺當朋友嗎?」
哈!席雋笑開,她什麼都不問,她謹守分寸,卻用最簡單的句子告訴他——她都聽見了,但是那些事不足影響他們的情分。「當然可以。」
「為朋友兩肋插刀太暴力血腥,但是我很樂意為朋友伸出援手,有我可以幫上忙的嗎?」
「有,安慰我。」說完他朝她身上一靠。
那樣……自然而然的親暱,令她心頭一驚。
但她明明知道這種行為不可以,明明知道磊落大方、應對得當的他不需要安慰,但是她沒有推開他,她放任他的逾矩,並且情不自禁地輕拍他的頭,低聲道:「你不會有事的。」
席雋笑了,他當然不會有事,並且他也不允許她有事。

王府門前,兩個小孩坐在台階上。
秧秧引頸期盼,柳先生要來了呢,雋叔叔告訴世子爺這件事,他就笑得見牙不見眼,樂呀!
他最喜歡先生了,比柳夫子更喜歡。
她代替柳夫子來教課時,繼母還勸說祖母別浪費銀子,祖母差點兒被說動了,幸好他堅持住,才能夠當柳先生的學生,先生講學比夫子更有趣更厲害呢。
瑛哥兒也拉長脖子等待,他很想念給自己做糖葫蘆的大姊姊,想要她再摸摸自己的頭、誇獎自己真了不起,也想她眉眼彎彎地笑看自己。
雋叔叔說,大姊姊會一直住下來,每天給他上課,聽到這話他開心的不得了,高興得作一整夜的美夢,硬是把自己給笑醒。
「雋叔叔和大姊姊怎麼還沒來?」這句話瑛哥兒問很多次了。
「不可喊大姊姊,要喊『先生』。」秧秧糾正。
「為什麼?」
「以前我也喊婧舒姊姊,但里正說姊姊是夫子了,我們得喊先生。」
「大姊姊也當你的夫子嗎?」
「對,我們都好喜歡聽先生上課,我們最愛默書了,每次默書第一名的那組,先生會讓我們站到高台上,接受大家鼓掌和讚美,還能戴上紅布條、當五天的班長呢。」他滿臉的驕傲,看得瑛哥兒心怦怦跳。
「當班長很好嗎?」突然間覺得好羨慕哦。
「當然很好,所有人都要聽班長的。」
「那我也要當班長,你得聽我的。」
「可以啊,如果你默書能贏我的話。」
「我會贏你的。」瑛哥兒拍拍胸口。
「那可不一定,我曾經連續五次默書第一名。」
「連續五次很厲害嗎?只要你告訴我,什麼是默書,我一定可以贏你。」
秧秧倒抽一口氣,無法置信地望著他。「你……不知道什麼是默書?」
那是什麼眼光?好像他是笨蛋似的,他不是!「我、我……很快就會知道。」
秧秧困難地吞了口口水,不是說大戶人家的少爺都很厲害嗎?不只讀書還得學琴棋書畫,瑛哥兒怎麼會連默書都不知道?「那你會認字、寫字嗎?」
這種口氣好討厭!難道所有小孩都會認字寫字?難道他比所有人都笨?咬緊牙關,他漲紅臉,揮著小拳頭惱羞成怒。「我很快就會了,大姊姊會教我。」
見他著惱,秧秧忙道:「沒事沒事,你別急,我也可以教你,千字文和三字經我都學會了。」
瑛哥兒更嘔,連個窮小子都能看不起他啦?他可是世子爺,是很了不起、很了不起的世子爺欸。他想把奶娘常掛在嘴邊的話拿出來嚇他,可不知怎麼回事,他心虛到說不出口。
好不容易關係有些緩和的兩人,瞬間又緊張起來,只不過兩人都還小,小到無法正確地分析自己與對方的心情。
所以瑛哥兒誤解秧秧看不起自己,而秧秧誤解瑛哥兒在自卑。
秧秧輕拍他的背,溫柔道:「先生跟我們說過一個故事,你想聽嗎?」
「不想,等大姊姊來,自然會跟我說。」了不起嗎?以後大姊姊的故事全歸他,秧秧永遠別想聽。
被拒絕了?幸好秧秧對挫折很習慣,半點不介意,他彎著眉笑道:「反正先生還沒來,閒著也是閒著,我先講給你聽,以後先生還可以講新故事。」
「不聽不聽,我不要聽!」瑛哥兒越彆扭了。
「好,你不要聽哦。」彎眉一笑,他「喃喃自語」起來。「從前有一隻烏龜和兔子,他們約定好要比賽一場,烏龜走路慢吞吞的,兔子一蹦一蹦……」
「我說不要聽,你聾啦?」
「我沒有要說給少爺聽啊。」秧秧屁股往旁邊挪兩寸,繼續把龜兔賽跑的故事說完,之後模彷起婧舒的口氣。「這個故事在告訴我們,能力很重要,但影響成功的關鍵在於勤奮,起步比別人慢不打緊,只要願意加緊努力,時長日久自然會達到別人到達不了的境地。」
他瞄瑛哥兒一眼,見他沒那麼上火了,秧秧低頭輕笑,大家都說小世子脾氣不好,可秧秧覺得他很可愛呀!
這時馬車拐進王府大街,遠遠地,他們看見了,秧秧二話不說拉起瑛哥兒朝前跑。

車簾掀開,兩個男孩眼巴巴地望著裡面,席雋眉頭微揚,心道:秧秧這孩子收得對,有他在,瑛哥兒會好搞定些。
他先下車,再將婧舒扶下來。
一看見她,秧秧立刻喊,「先生。」
秧秧好像胖了一點點呢,看來在王府過得不錯。她抱住朝自己撲過來的秧秧,摸摸他的頭、輕拍他的背,柔聲問:「還習慣嗎?想不想家?」
「習慣,也想家,先生,我每天都有默書,等我會寫更多字,就能寫信回家給祖母。」
「你祖母讓我帶兩套衣服來給你,她的身子已經好多了,讓你別擔心。」
看著兩人親密模樣,瑛哥兒不讓了,他噘嘴怒道:「那是我的先生,不是你的!」
這是……吃醋了?婧舒安慰地拍拍秧秧,轉到瑛哥兒面前,彎下腰問:「這是那個不怕吃苦的厲害小孩嗎?」
這一問,他羞了,卻點點頭挺直背脊回答,「是我。」
「秧秧有沒有好好對你?有沒有給你講故事?有沒有陪著你一起吃苦?」
連續三個問題問出瑛哥兒滿臉笑意。所以秧秧是大姊姊派來的哦?大姊姊怕他無聊,就讓秧秧來陪他?
下巴抬得更高了,他傲嬌說:「秧秧陪得不太好,不過我沒有罵他,以後改進就行。」
「很好,年紀輕輕就懂得寬以待人,將來肯定會很了不起。」她摸摸他的頭,沒想到手剛鬆開時,他又把她的手拉回放在自己頭上。
這麼需要被疼愛誇獎啊?心酸酸的,是個好寂寞、好孤單的可憐孩子。
但下一刻,瑛哥兒告狀了,手往秧秧鼻頭一指。「他笑我。」
「秧秧笑你什麼?」
「他笑我不知道默書、不會認字寫字。」
秧秧急了,反駁道:「我沒有笑,我跟少爺說龜兔賽跑的故事,我勉勵他要勤奮,以後就能追過所有人。」
「有,他太驕傲,他說第一名、紅布條、當班長,還站到高台上五次。」瑛哥兒又告狀。
婧舒失笑,問:「那你想不想也站在高台上?」
「想。」
「行,你帶我去你住的地方,我看看在哪裡設一個高台比較好。」
「好。」瑛哥兒放棄告狀,拉起婧舒往住處走。
秧秧小跑步追上,他悄悄地勾住婧舒的手指,婧舒感覺到了,立刻回握他,下一刻笑容在秧秧的臉上蕩漾。
席雋看著三人,心想:這麼會哄孩子?將來肯定是個好母親。只是……有機會嗎?
深吸一口氣,他告訴自己,會的,詛咒已經結束不是?
吩咐下人把東西抬進她屋裡後,掃開眉間陰鬱,席雋快步跟著他們進府。

瑛哥兒沒有說過這麼多話,他細細地對婧舒介紹王府的每一處風景,口齒清晰,腦袋也清晰,些許交談,看得出他是個聰明且敏感的小孩,霸道是為了引起注意吧。
這會兒秧秧可乖覺了,才剛惹惱小少爺,萬一再讓他不喜,不許他跟先生讀書怎麼辦?因此不管瑛哥兒說什麼他都猛點頭,表示出百分百的贊同。
一個有心表現、一個有心附和,氣氛頓時好到無與倫比。
一路走著,經過景新院時江呈勳恰好從裡頭走出,在看見柳婧舒和緊緊跟隨的席雋時,他控制不住八卦心思,加快腳步上前。「柳姑娘到了,一路辛苦。」
「不辛苦,往後要叨擾王爺了。」
看著江呈勳,婧舒心想:這人長得真是天理不容,那眉、那眼、那鼻唇……分明是個男子卻長得比女子更嬌豔,幸好他身分高貴,要不然多危險吶。
「別說客氣話,往後我把這小子交給妳,不乖就揍,千萬別手下留情。」
這話說得……真是糟蹋那張好臉,婧舒發現「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話於王爺,簡直就是神形容。「王爺可曾抓過水?」
「水怎麼抓?水得用捧的,抓越緊只會漏越多。」江呈勳好心教育。
「沒錯,孩子和水一樣,不能死命抓,得用捧的,王爺若想要小世子成材,請試著改變態度。」
她說得義正辭嚴,只是話剛結束,看著那張沉魚落雁的美臉漸漸轉變,變得能沉死魚、射落雁後……秒後悔。
草率了,她是個用銀子雇回來的,有啥資格批評王爺的教養態度?都怪席雋,是他給了她過度的安全感,讓她誤以為他在,她便有權捅破天。
他被教訓了?江呈勳臉色難看,但這姑娘不簡單吶,膽子肥得不像話,要是不嚇唬嚇唬,還真當他是吃素的?
冷笑兩聲,準備讓她適當地「理解」自己的身分,江呈勳橫眼冷笑道:「我說……」
「閉嘴。」席雋連說都不讓,搶快一步把婧舒擋在後面。
橫眉豎眼,嚴肅起眉眼,本來就不帥的臉現在看起來更可怕。
抖抖抖抖抖……好恐怖啦,阿雋兇他?為一個女人,朋友情義都不顧了,紅顏禍水啦,他引禍上門了啦,嗚,他想哭……
婧舒也被嚇到,席雋喊閉嘴,王爺就閉嘴,他們之間真的只是朋友?會不會席雋的隱藏版身分是皇帝?不過她發現,好像他在,她真的可以捅破天?
「阿雋。」江呈勳吶吶道。
「怎樣?還想恐嚇人嗎?可以,衝著我來。」席雋面色不善,冷眼相待。
「我又沒說什麼,我只是想對柳姑娘說:請安心住下來。不行嗎?」他越說越小聲,像個小可憐似的。
席雋瞪他一眼。「別演了,適可而止。」說完轉身,指指腦袋,口氣溫和道:「別理他,他這裡不太正常。」
婧舒噗地一笑,卻輕扯他的衣袖道:「孩子們還在呢,給王爺留點面子。」
「好,妳說了算。」
「我先帶他們下去。」
「嗯,待會兒去找妳。」
目送一大二小,直到人走遠了,席雋的目光還膠著著。
江呈勳看不下去,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講過一千遍,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怎麼可以為了衣服連手足都不顧?」
「因為我重色輕友啊。」席雋呵呵一笑。
江呈勳卻嚇得往後彈兩步。「你、你、你……」
「我怎麼?」
「你在笑,你……」他壓著胸口,喘息不定,像剛被雷劈過。「你在說笑話!」
「我不能?」他挑眉反問。
不是不能,是沒見過,還以為他天生棺材臉,天生的心硬如鐵,沒想到……他為了柳婧舒而笑?
幼稚了!他和瑛哥兒表現得一模模、一樣樣。「阿雋,你怎麼可以對她比對我好,你是我的朋友。」
「無聊!」他翻大白眼。
「不可以,我們約好要快意江湖的。」
這是江呈勳單方面的夢想,他只是沒有戳破而已,哪來的約定啊!
哼哈兩聲,他問:「你能夠快意江湖?」
「我、我……」咚地、垂下頭,他這個身分大概一輩子都得活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裝嗲,掄起小拳頭捶上席雋胸口。「討厭討厭討厭,怎麼可以說實話啦。」
席雋不耐了,他還要抓緊時間去找婧舒呢。「認真點!我讓你和二皇子交好,有沒有做?」
局勢已改,江呈勳可以動一動了。
「有,他還給了我請帖,邀我下個月去參加生辰禮。阿雋,你是要我結黨嗎?這樣子會不會死得很快?」
「不會,皇太后的身子不行了,皇太后不在,你就不存在威脅,皇帝的龍椅穩穩妥妥的,倘若這時候你還是什麼都不做,恐怕這恭王府很快就淪為下一個秦王府。」
秦王府?那是個啥都沒有,只剩下一個名字、一塊牌匾的王府。
「你為什麼看好二皇子?大皇子和三皇子是皇后所出。」
「大皇子太蠢、三皇子太弱,重點是皇后身後的娘家,皇上已經吃了外戚十幾年的苦頭,豈會讓舊事重演?」
「那二皇子呢?你為什麼看好他?」
「二皇子聰慧隱忍,熟悉權衡之道,他默不作聲便贏得百官對他的好感,光是這點就不簡單,再看看皇上這兩年交給他的差事,哪一件不磨練人?」
席雋對朝政風向無比敏銳,雖不參與卻對當中的門道瞭如指掌。
「不對,那是大皇子、三皇子不想做才推出去的爛差事。」江呈勳辯駁,他怎麼看都覺得二皇子是吃土的命。
「是沒錯,但是如何讓大皇子、三皇子認為那是『爛差事』,並且認定誰做誰倒楣,這可就不容易了。」
「你的意思是……二皇子心機這麼深?」
「若不是心機夠深,怎能一眼看出你沒野心?還樂意與你交往?便是皇帝對你的心思也一清二楚,之所以提防,防的從來就不是你。」而是後宮那位,如今皇太后病勢沉痾、局勢丕變,他才有了操作空間。
「既知我沒野心,他何必在我身上下功夫?我有什麼值得他圖謀?」
席雋無奈看他,怎有人可以笨到這麼透澈、這麼令人同情?幸好瑛哥兒不像他,否則恭王府的未來怎麼辦?「有啊,傻!」
越聰明的人越喜歡傻子跟隨,越有心機的人越喜歡被滿腔赤忱的人崇拜,就像二皇子之於江呈勳,就像皇帝之於席定國。
「喂,你在貶我?」
「終於聽出來了?」
「能聽不出來嗎?虧我拿你當弟兄……」
眼看他又要一瞬變大媽,席雋急急阻止他的嘮叨。「你不想當皇帝,總得有喜歡做的事吧,紈褲那麼多年,一路紈褲下去似乎也頗沒意思的,有沒有想過,你要做什麼才能讓二皇子放心,並且重用?」
「重用我?你當二皇子瘋了?」
席雋輕笑。「如果瘋了才能重用,那就讓他瘋一回吧!」
他篤定的模樣看得江呈勳心驚膽跳,指著他的手指抖個不停。「你、你……阿雋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