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娘賣女兒】

「你在做什麼?我不可能嫁給……」
「我沒要妳嫁給我,我只想先將妳從張家這件事當中拉出來。」席雋道。
「你的意思是……」
「我沒要趁人之危,我只是想幫妳,就像幫秧秧那樣。」
看吧,他的情懷何等高尚,他的人格無比崇高,像他這種男人不愛,去愛幫不了忙,只會傻站在一旁尷尬的青梅竹馬?傻了嗎?
男人就該有肩膀,他抬高下巴等著她感激涕零。
沒想她滿臉質疑。「幫我?用買賣方式?」
嘩地……冰塊淋身,他的驕傲被凍成霜。不對,她不再是嬌嬌,得換個法子。
扶上她雙臂,彎下腰,他對上她的眼睛滿臉誠摯道:「如果妳母親打定主意讓妳出嫁,妳沒有資格說不,就算頑強抵抗,除一陣鬧騰之外,結果不會有任何的改變,即便告到官府也無法勝訴,如今孝順當道,子女告父母多數時候只能換得杖三十。
「就算是當今皇上,明擺著與皇太后對上依舊要扯上一塊遮羞布,把孝道時時掛在嘴邊,要不怎會出現『看重恭王』的假象?倘若常氏刻意把事情鬧大,信不信到最後妳樂不樂意都得嫁,並且要賠上名聲、擔起不孝之罪,而張家更能夠以此來拿捏妳。」
「意思是掙扎反抗都只是無聊的過程,無論如何我都得套上枷鎖?」
「對,常氏的態度夠清楚——她要錢。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拿錢砸人,告訴我,妳願意用一只假婚書換得自由身嗎?」
她願意,可是這麼大的人情……她要用什麼還?
見她態度鬆動,他淺笑問:「我先釐清幾件事,免得好心辦了壞差事。第一,妳當真如妳母親所言,心悅薛晏?」
「沒的事,我不過與師兄一起長大,情分不同旁人。」
她豪無芥蒂的回答,讓他大大鬆了口氣。「妳為何堅決不同意張家婚事?」
「張家不是娶親,是沖喜,我不想拿自己的一生做買賣。」
「明白了,妳有很多東西要帶走嗎?」
「有兩箱子書。」
「行,妳整理整理,我寫下婚書讓妳父母親簽字,明天再過來接妳。」
「接我?」
「妳想繼續待在這裡?」
「我不想,但是我離開後,這個家誰來撐?」
「帶妳離開,是為了讓妳做想做的事,不再處處受限制,也是未雨綢繆,免得錢花光,妳又被賣一次。至於妳擔心的事,妳必須想清楚,柳家不可能永遠靠妳,妳父親必須學會獨立,養育兒女、照顧妻子是他的責任,不是妳的。」
這話簡單直接、沒有太多鋪陳,但她被說服了。
確實呀,娘過世後家是祖母操持的,祖母離世不久,柳家便以極快的速度敗落,直至今日需要鬻兒賣女來過日子,倘若爹爹再不立起來,誰都救不了柳家。
她很清楚這是最好的安排,祖母在的時候常氏還肯扮柔裝弱,祖母離世後,她便沒了任何顧忌,真面目一天天展露,今天有張家,誰曉得哪日窮瘋了,還會不會有王家、李家、陳家?「謝謝你。」
「舉手之勞罷了。」席雋笑得雲淡風輕,竭盡全力把正人君子的風範發揮到淋漓盡致,然心底卻是雀躍不已,要不是自制力夠,他都樂得想唱歌跳舞轉圈兒了。
明天將要帶她離開,他會好好將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下,不讓風雨侵襲霜雪澆淋。
席雋把木箱從馬背上卸下,在繁複的開鎖過程之後,取出兩錠一兩金子,關上木箱重新綁回馬背上,拉起她的手準備進門。
拉手,一拉二拉,拉出經驗、拉出熟悉、拉出習慣,他便……佔有她的身體……一點點。
席雋極力掩住笑意,婧舒卻緊蹙眉心。
「這麼貴重的東西,就丟在這裡?」婧舒詫異他對錢財這般不上心,也詫異在這種時候自己竟還有心情管別人家的銀子。
他順順鬃毛,朝阿白一勾眼,那馬竟也給他回拋……一媚眼?是她看錯?
婧舒忍不住揉眼睛,盯著阿白犯傻。
他喜歡她的傻氣、非常喜歡,他揉揉她的頭,回答,「阿白很厲害的。」
像是聽懂主子的鼓勵似的,阿白拿頭頂拱拱他的掌心。
她和阿白的頭,都在他的掌心處暫停?黑線劃過額際,於他而言,她和阿白是同一類?

亮晃晃的兩錠金元寶立在常氏面前,二兩金、兩百兩銀,比他承諾的又多五十兩。
收下、收下、收下……不斷的催促聲催促著她的心,但柳知學憤怒的目光阻下她的急迫。
後悔?席雋冷笑,來不及了,他已經傷透閨女的心。
席雋看見桌邊擺了紙筆墨硯,上前一氣呵成將婚書寫下,直接送到柳知學跟前。
他再窮都是讀書人,自有讀書人的風骨,銀子收下、婚書一簽,他可以欺騙天下人,卻騙不了自己的心,無須狡辯,他這就是賣女兒。
見他猶豫,席雋眼底透出輕鄙,在與那點兒微末的父女之情做抗爭?還是擔心賣女兒會影響名譽?
「老爺子不肯簽下婚書,莫非是認為將女兒嫁給將死的張軒,遠比嫁給身子強健的在下更幸福?」
常氏怕有意外,忙勸道:「婧兒已經十五歲,婚事不能再耽誤,有比張家更好的對象,相公應該高興才是。」
柳知學雙眉深鎖。「公子高姓貴名?」
「席雋。」
「以何為生?」
「做買賣。」
「家居何處?」
「目前暫居恭王府。」
聽到恭王府,常氏雙眼瞬間發亮,婧舒與他結識才能進恭王府為小世子啟蒙?他與恭王是什麼關係?朋友、幕僚?倘若席雋成為柳家女婿,媛兒豈不是離恭王更近一步?
念頭起,她更加積極。「席公子一看就是個有本事、有見識的,婧兒能與席公子婚配是天大的福氣,相公萬萬不能害婧兒錯過一段好姻緣。」
柳知學本就是個耳根子軟、沒主見的,常氏幾句話便勸動了他。
他才點頭,又聽得常氏道:「既然席公子是恭王府的人,那婚禮定然不能隨便,能否請王爺出面,為公子主持婚事?婧兒終究是我柳家長女,婚事得盛大些,免得名不正言不順,被人說嘴。」
婧舒一愣,常氏又想作妖?不就是要錢,錢已經到手幹麼再整這一齣?她心急直想上前分說,席雋及時拉住她,朝她輕搖頭。
盛大婚禮?王爺主持?面子?這是當婊子還要立牌坊?席雋笑道:「夫人說得有理,婚禮便等柳老爺病癒後再大辦,其實柳姑娘與在下只見過兩次面,彼此並不熟悉,恰恰她要進王府教導小世子,日後碰面的機會多,方能更瞭解對方些許,屆時柳老爺子精神好了,在下再來商討婚期。」
聞言,常氏笑出一臉燦爛,婧兒進王府,媛兒不就可以經常上門探望姊姊?
她猛對丈夫使眼色,柳知學方點頭道:「就照席公子說的辦。」
見兩方無異議,常氏立刻伸手拿金錠,啪地,扇子一開,壓在她的手背上。
席雋笑道:「先把婚書簽下、庚帖交換吧,否則若是又有人出得起更多的銀兩,到時在下有冤都無處哭。」
這話刺得常氏和柳知學臉色微變,席雋卻是自在自得,想要面子?也得他樂意給。
柳知學簽下婚書,一式兩份、男女方各收一份,兩人的婚事有了定論。

薛晏、席雋和婧舒從正屋走出。
她望向師兄,丟臉極了,想起常氏對薛家的評語,她不自在又尷尬,都說家醜不外揚,今兒個家醜全晾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送薛晏到大門前,婧舒滿臉抱歉。「師兄對不住,今兒個晚飯請不成了。」
「沒事,我原就沒打算來蹭飯,這才提前過來與先生說說話。不過看這狀況,先生大概沒心情同我閒聊,我先回去了。」
「找個時間,我再為師兄中舉慶賀。」
婧舒的話惹得席雋皺眉,兩人交情這麼好?他笑,但冷意在眼底擴散。
「行,再過幾天就要進京赴考,考完後我到恭王府找妳?」
眼看兩人就要約定下,席雋連忙打岔道:「薛公子請稍等片刻。」
話落,他身形奇快,兩人還沒搞懂他要做什麼,席雋已經從後院拎來一隻兔子、三隻竹雞、一條魚和半扇豬肉過來,他把東西往薛晏身前一遞,以柳家女婿身分說話,「事出突然,今兒個對薛公子太失禮,他日進京,薛公子一定要到王府來,由在下作東。」
他把那頓飯記在自己名下。
面對席雋迫人的氣勢,薛晏直覺想退開,他不知道要說什麼,只能微微一笑,同時朝婧舒使個眼色。
婧舒會意,道:「我先幫師兄把東西拎回去,就在隔壁,很快就回來。」
席雋溫和點頭,卻在門關上同時臉子拉下。
師兄?哼!

「先告訴我,那紙婚書只是緩兵之計對吧?」薛晏凝聲問。
「對,席公子是個好人。」
他買下她、買下秧秧,一天之內改變兩個人的命運,雖然「買下」這個詞頗傷人自尊,但面對無良家人,這確實是最簡單的法子。
婧舒的回答讓他放下心。「妳怎會認得席公子?妳確定他是恭王府的人?」
「前幾日我在『夕霞居』偶遇小世子,當時席公子與恭王在一起,兩人看起來相當熟悉。」她幾句話將那日的情景交代過。
「席雋的氣度不一般,我不認為他會屈居人下。」席雋比起他見過的幾個王爺更有架勢。幕僚?汙辱他了。
這倒是,樣貌普通卻能引人注目的男子,氣度豈能一般?「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但他值得信任。」
「妳怎麼確定的?」
擰眉,半晌後她遲疑道:「不知,但我就是覺得他可以。」
「妳見過的人太少,這世間有許多人表裡不一,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婧舒皺眉,突然覺得不舒服,她不喜歡師兄批評席雋,雖然清楚師兄所言不無道理。「我知道,但如果沒有他出手襄助,張家的婚事我絕對逃不掉。」
一句再真實不過的話,阻卻他的評斷,薛晏不甘卻也必須承認,今日沒有席雋在場,婧舒被犧牲定了。「怪師兄沒本事。」
「與師兄何干,我只是弄明白了,常氏沒有我想像的那麼懦弱,她主意大得很,她不是小白花而是食人花。」
薛晏輕嘆,天底下有幾個繼母能真心為繼女打算?「妳進王府之後別掉以輕心,要處處謹慎,保護好自己。」
「師兄別擔心,人家能圖我什麼呢,二兩金子呢,都可以買三十個我了。」
「別妄自菲薄,妳很好、值得人疼,殿試後我會在京裡多待幾天,到時我去王府找妳,妳也趁機好好觀察,如果席公子真如妳所想的那樣,是個不求回報的好人,我便同他談談解除婚約一事。」
師兄衝著她笑,眼底濃厚的情意,便是再遲鈍的女人都知曉,只是……他說得誓旦旦,婧舒唯能苦笑。
女人家的心思男人永遠看不懂,過去柳家尚富,師兄在家裡讀書時,薛嬸嬸確實有結親的想法,如今柳家越混越回去,而師兄只差一步就要邁入仕途,在這種情況之下,什麼青梅竹馬、恩情道義通通得往後靠。
常氏看不起師兄,薛嬸嬸又哪裡看得上自己?
「再說吧,飯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不能想得太多太遠,會頭痛的。」
「人無遠慮……」
「必有近憂?我懂我懂,但是先讓我喘口氣吧,眼下我什麼都不要想,只想讓腦袋空白一片,把所有的不愉快通通清理掉。」
她不久前才被父親拋棄了,心那麼冷,親人的對待讓她覺得人間不值得,對親情失望透頂的她需要時間沉澱,好讓傷透的心恢復平靜。
「知道了,我不說妳,總之……有師兄在,妳別委屈自己。」

雙手橫胸、身子歪貼在牆邊,耳聰目明的席雋把鄰牆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什麼叫白眼狼,這就是!難怪都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最是讀書人,那麼多肉到手,不懂感激謝恩已是負心,竟還一轉身就敲他牆角?那些肉全給餵進白眼狼肚裡了。
想要尋他談解除婚約,行啊,五成利起跳,他倒要看看七品官那點微薄俸祿能夠怎麼還?
柳家大門打開,買酒的柳宇舒終於回來,看著站在牆邊的席雋,衝著他就是一頓笑。
挑挑眉,這個弟弟看起來頗順眼,他朝柳宇舒勾勾手。「喊一聲姊夫來聽聽。」
蛤,才出門一趟,他就多出一個姊夫?不過比起張家那個病秧子,這個扛著大把肉進門的姊夫更討人喜歡。於是他笑彎兩隻眼,甜甜地喊,「姊夫。」
「乖。」多好的孩子啊,看著順眼、聽得也順眼,他摸摸柳宇舒頭頂,從荷包掏出一錠五兩的銀錠子給他。
柳宇舒接過銀子,驚得雙眼放光,這……這輩子還沒有見過這麼多錢,姊夫姓財名神爺嗎?糟糕,銀子沉甸甸的,壓得他快喘不過氣。
「收起來,買糖去。」
用力吸幾口氣,他回過神,笑嘻嘻道:「謝謝姊夫,姊夫最好了,我最喜歡姊夫……」
姊夫姊夫姊夫……接連幾聲姊夫喊得席雋心開肺張、脾潤肝清,整個人舒暢得不得了。

門裡姊夫、小舅子相見歡。
門外婧舒和柳媛舒對上眼,兩人表情都無比奇怪。
柳媛舒偷錢自然心虛萬分,而被這對母女連坑的婧舒脾氣會好才怪。但發火又怎樣?反正明天就要離開,說任何話都只會引爆爭執點,於事無益。
柳媛舒小心翼翼地看著大姊,等待她發難,沒想在長長的一聲嘆息之後,婧舒竟然……轉身推門?
柳媛舒嚇得眼睛大瞠,不會吧,這麼簡單就過關?她都做好被薅頭髮的準備了。
「大姊?」柳媛舒不確定低喊。
「有事?」婧舒冷漠以對。
這態度……還沒發現銀子丟掉?那太好了。鬆了口氣,柳媛舒道:「那個、那個大姊什麼時候要進王府給小世子上課?」
「關妳何事?」
「娘說妳馬上要出嫁,這差事由我替妳頂上。」她硬氣了。
「妳娘說什麼,我就要照做?」嘲弄一笑,眼底滿是譏諷。
「什麼『妳娘』,那是咱們娘,娘把屎把尿把妳養大,妳講這種話太不孝順。」
「把屎把尿養大我的是祖母,與妳母親沒有半文錢關係。」
「妳想把我們撇開?別以為嫁進張家就有靠山,娘說女人最重要的靠山是娘家,娘家好了妳才能好。」
原來張家這事兒是全家人的共識,虧她還以為爹爹被蒙在鼓裡,以為自己有本事扳回一城,真是傻了。
婧舒大翻白眼。「不管到哪裡,我都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不再理會柳媛舒,她直接推門進屋。
柳媛舒氣鼓了臉頰,不敢置信地望著婧舒,她哪來的底氣,憑什麼這樣說話?

婧舒進門,席雋立刻站直身子,衝著她輕笑。「我先回去,明天來接妳。」
「好。」
「送我出去?」
「好。」
她送了,與柳媛舒擦肩而過。
柳媛舒飛快打量席雋數眼,在發現他腰間的琥珀腰帶時,眼睛一亮,猛地對上席雋的眼。
這是哪家的貴公子,為啥出現在家裡?她家才不會有這種客人,所以……眼看席雋就要離開,她連忙上前,甜美一笑,「問公子安,不知公子……」
話還沒說完,席雋很不給面子地頭一扭身子一轉,直接將她無視。
柳媛舒傻眼,她長得貌美如花,只要她輕輕一笑,村裡的小伙子哪個不會雙眼發直?可是他對姊姊笑得滿面溫柔,卻對她……連一眼都不肯施捨,他瞎了嗎?
婧舒全都看見,心裡想笑卻又深感悲哀,這就是她的家人?這樣的家人,多令人羞慚!
送他到阿白身邊,席雋一笑,他的笑很有魅力,眉一彎、眼一勾,平淡無奇的臉瞬間綻放光芒。
對上他充滿寵溺的笑臉,她再度發傻,他的五官平凡無奇,但是笑開那刻,她覺得……再多眼也看不夠。
席雋翻身上馬,笑道:「回去吧,明天一早見。」
「好。」看著馬背上的人漸漸遠,她笑了,無妨呀,家人不值得,那麼她有朋友就夠。
轉身回屋,連一眼都不給柳媛舒,走向廚房用席雋帶來的肉做了滿桌子菜,在柳家的最後一頓了,就當……盡最後一份心。
柳媛舒被婧舒的態度給氣炸了,一個兩個都無視她?看清楚吶,她可是整個村裡最美的女子。
一把抓住柳宇舒,柳媛舒問:「那個男人是誰?」
柳宇舒張嘴大喊,「是姊夫啊。」
響亮的回應、響亮的笑聲,他愛死這個姊夫。

席雋非常忙,有太多事得做——在那天驟然決定留在京城之後。
從三戶村回來,他先回家。
那是個小宅邸,只有十來間屋子,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身為平頭百姓能夠擁有這樣一幢屋宅已是相當不簡單了。
旁邊隔著一道牆的宅院比這裡大得多了,足足有三進,屋宅大,院子更大。
原本沒打算讓隔壁的三進宅子見於陽光,所以他買下小宅邸,用兩個月時間挖通地道,然後……
門拍開,石鉚上前牽起阿白,卸下木箱。「稟主子,秧秧已經送到恭王府安置,王爺讓屬下轉告主子,如果主子有空就過去一趟,王爺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你帶阿白下去。」
「爺用膳沒?」
「不急,你把家裡的衣服整一箱出來。」
「爺要?」
「搬家。」
搬家?石鉚微訝,卻沒有多話。「是。」
席雋回房,從木箱中翻出一把鑰匙、抓出兩顆夜明珠,然後打開木箱把裡面的東西全塞進一只布袋中,負在背上。
他順著院前小路走到假山處,閃身進入山洞。
攤開掌心,讓夜明珠的光芒照亮前方道路,一路走到底,按下上方銅鈕,嘎地……鐵門打開,他走進隔壁大宅院。
這處宅院看起來有些荒蕪,事實上有幾個房間整理得相當好。
外傳這裡曾是一名江南富商的宅子,他利用這裡養外室,聽說那外室長得沉魚落雁、美貌無雙,她情深義重,不計名分願意一世跟著富商,但富商風流,新鮮感過去後便冷了下來,小妾心有不甘想盡辦法鬧進富商家裡,富商一怒之下與她切斷關係,外室心灰意冷,七尺白綾掛了脖子。
枉死的小妾不願回歸地府,宅子裡鬧鬼鬧得很厲害,漸漸地,這宅院便了空下來。
當然,這並非事實,當年住進宅院的不是小妾而是隱衛,而「富商」恰恰就是剛從密道進來的席雋。
席雋吹出一聲口哨,一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上前,他走路無聲無息,內力深厚。
「這宅院可以整理起來了。」
整理?
「是『江南富商』要入住,還是『江南富商』把宅子給賣掉?」
這話問的主題是這宅子主人要安上什麼身分。
席雋點點頭,是個好問題,既然決定留下,那麼身分也該拿回來了。「對外說賣了,先把屋子裡裡外外修繕一遍,再買幾房下人。」
「是,爺。」
席雋從袋子裡掏出十來枚金錠遞出去。
男子道:「爺上次給的錢還沒用完。」
「拿著,花錢別小氣,該用的地方就要用。」
「是。」
「玄霧他們幾個什麼時候到?」
「十天之內。」
「讓他們在這裡住下吧。」
住下?意思是他們再不必四處飄泊?要安定下來了?玄雷揚眉笑應,「是。」
吩咐過後,他怎麼出現就怎麼消失,身形比貓還靈巧。
席雋背起布袋走進主屋,屋子堆滿灰塵,窗紙殘破得厲害,才幾年沒住就毀損得這麼厲害?不管再好的屋宅,都得有人氣才行。
往後這裡會有人氣了,對吧?當然對,他都有媳婦了呀!
點燃蠟燭,他走到書櫃前推開石牆,露出一扇銅製門,不大,僅能容一人鑽入,不高、他得貓著身子才進得去。
掏出鑰匙、彎腰走入甬道,此刻身後的門緩緩關起,席雋再次攤開掌心,讓夜明珠照亮前方,甬道朝下鑿建、深入地底,走過約五十尺後,出現另一扇門。
熟門熟路地尋到機關、按下,在一陣鐵鍊磨擦聲後,門朝兩邊滑動,瞬間滿室光華透出。
這是個地窖卻比正房更大、更亮,光線自上方湖水透入,照亮整間屋子,進來後有絲絲涼意,仲夏之際,這裡是比任何地方更好的去處,難得的是裡頭非但不潮濕,還異常乾爽,裡頭擺滿架子、井然有序地,每個架子上放著大大小小不同尺寸的木箱,與今日從山上挖出的那口很像。
他先從步袋裡取出鳳形金步搖以及荷包,小心翼翼地收入一口長箱中,長箱裡的東西很雜,有繡花鞋、鐲子、玉簪、甚至是用繩子編成環結,全是女人之物。
緊接著他將金錠、寶石分門別類收拾好,打開匣子,隨手抽出幾張銀票,再從大木箱中挑出一幅畫,最後走入甬道,回到房間,再從山洞裡走到隔壁宅院。
沒有多久功夫,阿白負起一口木箱,石鉚、席雋主僕二人踏月而行,最終敲開恭王府大門。

什麼?耳朵壞了吧?對,是聽錯,肯定是聽錯,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江呈勳不確定地再問一次。「阿雋,你是說……」
他已經哀求過幾百次,但席雋寧可和石鉚窩在那個舊宅子裡,打死不肯搬進王府,可是今晚他居然說……
「阿雋,你再說一遍好不好?」身為王爺,這口氣夠卑微的了。
「我決定搬過來,暫時的。」席雋順他心意。
「太好了,謝謝阿雋,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我,不會讓我孤軍奮鬥,我就知道你最重義氣,最看重我這個朋友,我就知道……」
「停!」他阻止江呈勳的過度激動。「明天我去接柳婧舒。」
「啥?柳婧舒?是誰?」這跟他們的上一個話題……有關係?
「給瑛哥兒請的啟蒙師傅。」
哦,想起來了,那個很會做菜的小姑娘。
林嬤嬤「病了」,這病時好時壞,讓她想往外傳點事兒都心有餘力不足,回府後他雷厲風行,將江瑛身邊的丫頭小廝換過一輪,之後也沒再多問上幾句,一時間竟將給他請啟蒙先生的事兒給忘記。
「你要為瑛哥兒特地跑一趟柳姑娘家?不必麻煩,我派人去就行。」感覺有點怪怪的,身為親爹,他對瑛哥兒都沒有阿雋上心。
「不,我親自去。」
「為啥?」他不解。
席雋揚眉一笑,如銀瓶乍破、如煙火綻放,瞬間那張普通到無與倫比的臉龐,居然俊朗起來。
天,阿雋就該多笑啊,他這一笑,還怕沒有大姑娘小媳婦愛上他。
「因為她將是我的媳婦。」
「什麼?再說一次,我沒聽清楚。」他誇張地挖挖耳朵,阿雋說的和他理解的……是同一個意思嗎?
「她將會是我的妻子。」一個字、一個字,他咬得無比篤定,咬得連他的心也踏實了。
所以阿雋進王府不是仗義相助,不是為朋友兩肋插刀,而是為了追妻大計?那、那……那他算什麼?不要啦,阿雋最重要的人是他,不是外面的狐狸精啦!
「怎麼可能,你不說那天之前你們沒見過面?怎會在短短幾天之內……是你把人給勾上?還是她把你給勾了?」他詫異極了。
還以為阿雋天生倒楣,長出一張平凡無奇的臉,這輩子想被女人看上眼,有很大程度的困難。害他為阿雋的「身體需求」操碎了心,不時領他到各大青樓走走,沒想到表現得冷心冷情、對女人不上心的他,居然……人不可貌相。
席雋輕嗤一聲,道:「在胡思亂想什麼?」
「什麼?我想的全是正經事兒。阿雋聽我兩句,成親不是壞事,男人嘛,總得有後代才能同先祖交代,所以你的婚事本王包了,誰都不能同我搶。
「但阿雋千千萬萬要記得,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們可是生死之交,歃血為盟、拜過把子的,你萬萬不能見色忘友,讓柳姑娘凌駕在我之上。」
事情總有先來後到,阿雋和他相識在前,和柳姑娘相知在後,他必須要更重要。
他覷幼稚的江呈勳一眼,那表情、那話怎地那麼彆扭?竟還委屈上了?「警告你,婧舒來了之後,你別胡說八道,要是把人嚇跑唯你是問。」
「蛤?護得這麼厲害,我啥都還沒做呢,就要唯我是問了?嗚……阿雋變心了。」
「別演,有戲本,拿去皇帝跟前演去。」
阿雋又丟白眼?丟得他好傷心。
江呈勳努力回想柳靖舒的模樣,她的相貌不過是清妍秀麗,比起自己花了大把銀子往阿雋床上送又被踢下床的頭牌姑娘,完全不能比啊,怎就看重成這副德性?莫非是天雷勾動地火,燒得連魂魄都沒啦?
他舉雙手投降。「行行行,能做啥、不能做啥,你說了算。」
「她來之後就會住下,原本說好一月四天,現在改成每月休四天,月銀得重計,五十兩吧,這筆銀子從我這裡出。」
「本王無德無才,啥都無,就是金銀多得堆滿倉庫,銀子自然是府裡支。」說到錢,他的自信油然而生。
席雋道:「給她備一間屋子,離我住的屋子近些。」
「我懂,最好是一出門就會碰上,最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最好是……呵呵呵,同一個屋簷下,夜半偷香既順道又方便?」
說到最後,他咯咯笑個不停,笑得席雋耳朵泛紅,眼睛無處擺動。
「把你的齷齪念頭收起來。」
江呈勳笑得越發起勁啦,又道:「我說錯了,是近水樓台先得月,阿雋不必說,我懂、我都懂,誰讓我是你最重要的朋友呢。」
近水樓台……這念頭沒比前一個乾淨多少,但他沒丟白眼、沒反駁,於是看在江呈勳眼裡就叫默認。
看著江呈勳曖昧到令人抓狂的表情,他投降了,說道:「算了,把我們都安排在蘭芷院。」
「蘭芷院?那裡太小,要不要換個大點兒的院子?」
「不必了,我喜歡那裡。」
這倒是,也不明白阿雋怎會對那院子情有獨鍾,每次過來小住,總挑那處。「行,還有什麼吩咐?我定為阿雋辦到,誰讓我們情義比天高呢。」
又來?席雋實在拿他沒辦法。「沒別的,這個送你!」
他把挑選的圖畫遞給江呈勳,動作帶著幾分生硬,莫怪他,不懂巴結的人正在學習巴結,對於不熟悉的行為自然有些生硬。
「果然是好兄弟,知道我就喜歡這個。」江呈勳慢慢將圖打開,在看見上面的落印時猛然倒抽氣。「你、你……你怎麼會有這張圖?這是失傳已久、裘道洪的〈邱江夜雨〉圖啊!」
裘道洪已經死去近五十年,是非常有名的畫家,每一幅圖都被收藏家紀錄著,他一生追求完美、畫作不多,而這幅〈邱江夜雨〉是所有愛畫者一生的夢想啊,這畫至少價值千金。
席雋抿唇一笑,沒有作答。
「我累了。」
「我馬上派人安排,你吃飯沒?哦對,還沒洗漱對吧,你最好潔了,我馬上……」這會兒他恨不得把阿雋當成祖宗供起來。

夜深,他躺在王府床上,聞著從窗外傳進屋的花香,微微勾動嘴角。
王府下人果然得用,不到半個時辰功夫就把蘭芷院給打掃得乾乾淨淨,新被新枕全鋪上了,耳裡聽著啁啾蟲鳴,閉上眼睛、心定……
今晚他得養精蓄銳,明兒個親自將婧舒接回。
「接回」……他特別喜歡這個字眼,雖然這裡不是家,但很快地,就會有個家讓他們一起「回」了。
微翹雙唇,他其實很高興,因為他發現有一點點的不一樣了,沒有遲到、沒有無可挽回、沒有排斥怨恨、沒有……阻礙他們的一切……

婧舒也躺在床上,也聽著啁啾蟲鳴,看著窗外斜斜的月牙兒,和席雋不同的是,她心裡沒那麼多的愉快,更多的是心慌。
她不確定這個決定對或錯?會不會自己一走,爹和常氏飛快將兩百兩銀子給花光?會不會要不了多久,柳家又陷入絕境。到時候她還要插手相助?如果爹爹無法立起來,她能扶著搖搖欲墜的柳家一輩子?
此時此刻,她深深感受到祖母的無奈和無助。
祖母曾說:「人人都說我會養兒子,但我打從心底明白,在養兒子這件事情上頭,我是失敗的。」
確實呀,一個男人活到三、四十歲,還無法支撐起一個家庭,不能算成功。
她今天非常傷心,傷心爹明知張家情景,卻堅持將她嫁過去,她有怨懟、有不平,但終究是她的親爹,不管再憤恨,都無法忘記爹爹握住自己小小的手,一筆一劃耐心教她寫字、畫圖,忘不了每每提起親娘時他臉上的驕傲光芒。
爹爹說:「妳娘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人,婧兒,妳像她。」
爹爹說:「能遇見妳娘,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卻是她的不幸。」
爹臉上的幸福騙不了人,他愛娘親卻無法保護她、支持她,他能夠給娘親的很少,少到母親不在了,深感遺憾的是他自己。
這就是父親的性格,雖溫和卻懦弱,總是被人擺弄,無法頂天立地成為棟梁柱。
婧舒長嘆,不想了,席雋說的對,父親早該學會頂起柳家的天。
閉上眼睛,細數呼吸,明天……明天將是另一番光景。

「皇后娘娘,聽說朝臣要皇上盡快選秀、充實後宮。」小宮女喜兒仰著頭道,嬌憨的模樣同她剛進宮時一樣。
那時候她多大?十五歲,正是青春妙齡,滿懷夢想的年紀,而今……望著鏡中自己,淒涼一笑,她老了。
所有人……包括皇帝和她都清楚,自己是怎麼當上這個皇后的。皇上需周家勢力,便許她尊貴位置,以聯姻方式將周家勢力攏在掌心。
她很清楚皇帝真正喜歡的女子是誰,從新婚夜皇帝不願碰她,轉而進入嫻嬪房裡,她就明白自己這個皇后是個笑話。
但是在意笑不笑話的,好像只有她,皇帝不在乎、父母兄長也不在乎,然後一方得到勢力、一方得到尊榮,他們各自滿足著。
進宮十三載,她盡責地當個好皇后,「爭寵」這念頭她連一天都不曾有過。
娘說:「再硬的石頭焐著焐著終也會熱。」
但十三年,好長的一段時間,那顆石頭依舊冰冷。
當然,她也並非一無所得,至少她得到一個兒子——嫻嬪生的兒子掛在她的名下,卻沒有養在她的膝下。
她懂呀,皇帝不想孩子與嫻嬪生分,畢竟日後他是要讓瑞兒繼承大統的。
見她這個皇后沒有爭奪強搶的念頭,許多嬪妃也爭相要把兒子掛在她的名下,但皇帝不點頭,唯一點頭的……是嫻嬪生下的第二個孩子,是個公主。
皇上完成對父親的承諾——此生,永不升嫻嬪位分,而皇后只會是周家人。
對於心愛的女子,皇帝可謂用盡心機。
後來的後來她終於明白,皇上雖然喜歡嫻嬪,卻沒讓其他妃子獨守空閨,雨露均沾是身為皇帝應有的責任,既然如此為什麼獨獨將她剔出來?
是因為面子嗎?皇上性格驕傲,為了對周家的承諾,他予她尊榮、權力,卻不肯施捨她一分感情,這樣便能扳回一點身為男子的自尊?真好笑,哪能啊,他終究是為權為利向周家低頭了呀。
心酸嗎?酸的,但她知道自己沒有錯,非要尋出一個錯誤的話……好吧,就是她不被喜愛。
她盡力也盡心了,但不屬於她的東西,終歸掐不住、留不下。
咳咳,喜兒近前輕拍周皇后後背,憂心道:「娘娘,請御醫過來看看吧,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周皇后輕淺笑開,不想……沒盼頭的日子過得厭煩極了,成日在這一畝三分地裡走來走去,看著同一片天空、同一幅景色,膩味不已,她連一天都過不下去。
很多時候她認為,或許死亡是種不錯的解脫,這樣想著想著,竟期盼起那日的到來。她想,那些含笑九泉的人們是不是和她一樣,對於陰間有了更大的嚮往?「沒事,妳去請賢妃娘娘過來一趟。」
「是。」喜兒領命離去。
她打算把選秀這事交給賢妃主持,多年不曾見過皇上,她怎知曉皇帝的喜好,不如將這事推出去,何況……她身子確實不好呀。
輕淺一笑,她拿起桌邊的杯盞輕啜,下意識地撫上胸前鍊墜,這是皇帝親自送到府裡給她的,鄭重表明他對周家姑娘的看重,墜子是用黃金打造的蝴蝶,蝶翼上刻著她的名字,周璇。
爹爹說:「那是皇帝親手刻上的。」
日理萬機的皇帝,竟親手為她刻上名字,那時候的自己對這樁婚姻充滿希冀,哪裡曉得那竟是此生,他為她做過的唯一事情。
唉,別再計較,終歸一句話,就是不愛呀!
男人對不愛的女人可以多殘忍,用去十三年光陰,難道她還不明白?
周璇的舌頭非常靈敏,淺淺一口便嚐出裡頭有其他味道,是誰呢?德妃?賢妃?還是淑妃?大家都急著想當皇后吧。
所以裡頭添入的東西會弄死她還是弄殘她?不知道,但她願意遂了她們的意願,因為她累了。

俐落地處理完一堆奏摺,對這種事他有豐富經驗。
是啊,活得夠久,對於常常當皇帝的他而言,做這些事駕輕就熟,幾下功夫他就把不管是拍馬屁、寫廢話或認真有要事奏稟的摺子通通處理好。
起身,余公公立馬跟上。
「別跟,朕隨意走走。」
話是這麼說,但誰敢真讓皇帝一個人「隨意走走」,萬一皇帝臨時要人伺候呢?
因此余公公走出御書房時,身後百尺處還是有一群人「祕密」跟隨。
唉,當他是瞎的嗎?但是怪不得人家,誰讓他這個皇帝有些喜怒無常。
他的後宮有一后四妃、嬪妾二十幾人,皇子八人、公主十三人,但這幾個月,他連半個人都不想見,誰的牌子都不翻,因為他……不想碰別人的女人,這種切割很無聊,但他就想任性一回。
體貼的臣屬以為他對舊嬪妃感到膩味,上體君心的他們提到選秀。
他應允了,但選進宮的幾十人,東挑西選最後連半個都沒留,因為她們都不是他想要的。
沒人能摸透他的心思,但……本來就是啊,身為皇帝,哪能隨便就讓人猜透心意。
嘲諷一笑,他背著手繼續往前走,唉,當皇帝真是挺無聊的啊,要不來個微服出巡?
後方,余公公在聽過小太監奏稟之後皺起眉心,此事非同小可呀。
他望著皇帝的背影,考慮片刻後,低頭躬身小跑步上前,在皇上身後兩步處停下,輕聲道:「稟皇上,皇后娘娘不行了。」
皇帝微愣,不行了……垂眉,在記憶中搜尋……
他沒見過皇后,對她的印象只有在大婚夜裡的那抹亮紅,多年來她的父兄為朝堂盡忠,周璇為他把後宮管理得如鐵桶一般、滴水不漏,連自己遭受冷落的事,半句都沒有傳進娘家人耳裡,她是個相當盡責的好皇后,怎會突然不行了?
於公於私他都該去見她一面,於是何凊低喊,「擺駕長春宮。」
聽見這話,余公公驚得瞠大雙眼,十幾年了呀,皇上終於願意去見皇后?

門推開,他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玉蘭花香,猛地眉心一挑,何凊加快腳走入寢屋,他走得飛快。
余公公便是跑著也追不上,何凊臉上的憂鬱一覽無遺,皇上對皇后這是憂心或……愛重?
他在胡想些什麼呢,但凡皇上對皇后有一分感情,都不至於雨露全無,所以……是擔心周家?肯定如此,余公公下意識對自己點了點頭。
越靠近那股香氣越濃,他攥起的拳頭越緊。
直到走到寢殿裡,圍在皇后床邊的宮女們一個個散開,唯剩一個小宮女依舊跪在床前牢牢握住皇后的手,哭個不停。
「娘娘別死啊,您說要照看喜兒、讓喜兒平安出宮的,娘娘……」
周璇嘆息,是啊,這是她的承諾,她心疼喜兒就像心疼當初入宮的自己,彷彿喜兒能夠平安出宮,自己便也自由了。
唉,外面的天空好藍、外面的白雲分外柔軟,她真希望啊……希望走出這四堵高牆。快了,對吧?她的魂魄很快將要飛出去,回到她的思思念念的地方……
何凊凝聲道:「通通出去!」
余公公領命,將屋內的宮女太監全都趕出門,連喜兒也鼻子一抽一吸地被拉出去。
屋裡只剩下皇帝和皇后,多年不見的夫妻倆相對眼,驀地,皇后一笑,皇上還是如記憶中那般英挺健朗,歲月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而她……卻老了,烏絲裡有不少白髮,眉眼間盡是憔悴。
曾經她有很多話想對他說,但現在半句都不想說出口,不管是誰負了負、不管他們之間是否有緣分,她都不怨,終究此生還是為娘家做了貢獻,這是身為周家女子的責任。
何凊緊盯她的臉,是她嗎?找那麼久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他竟硬生生錯過?
他衝動了,一個箭步上前,他抱起她,拉開她的衣襟,在她右鎖骨處找到……那朵紅蓮胎記。
是她……真的是她……
「來人,傳太醫!」他怒聲大吼。
「是。」門外的余公公回應後,立刻將帝令傳下去。
看著何凊深鎖的眉心,以及掩飾不住的憤怒與哀淒,周璇不解,他在生氣什麼?他不是不待見自己?何苦在她臨終之際演出這場情深似海?
想演給父兄們看嗎?何必,她的親人早就不在乎自己,在她多年始終未生下一子半女時,他們幾番想將妹妹們送進宮裡,認真說來,她死或不死都不重要,頂多再納進一名周家女就行。
何凊牢牢抱緊她不願鬆手……
他不願意再錯過了,他已經學會,權勢利祿全是假的,唯有幸福快樂才是真,他學會孤寂是世間最難以忍受的事,他不要一嚐再一嚐,永無止境。
她被他的舉動弄得手足無措,只是無力反對,太虛弱了,周璇很清楚,自己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剩下的每一刻都很重要。
「臣妾想求皇上一事。」她氣弱道。
「妳說。」他哽咽道。
她竟然從他的話中聽到委屈?委屈什麼呢?該委屈的人不是她嗎?
「放喜兒出宮,她是個好孩子,她嚮往自由。」聲音低微,她漸失氣力。
「朕允了。」
點頭輕笑,她要求不多,一句「朕允了」就讓她感到無比滿足,這是他對她做過的第二件事,第一、第二件都讓她很開心。「謝謝皇上。」
「妳再撐一撐,太醫馬上就到,他會救活妳,屆時我們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是她病胡塗了嗎?怎聽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歲月無情,如何重新又怎能開始?
是爹娘在外頭,迫得他不得不演戲?
不知道呀,總之他的話不會實現,就像她已經活不了。
她感覺得到,自己越來越冷、越來越冰,可以感覺身子裡血液漸漸地停止流動,感覺視線渙散、知覺變得模糊。
矇矓之間,她聽見他的哭聲,卻是想安慰一句都再也不能。
閉上眼睛,周璇吐出胸臆間最後一口濁氣……
玉蘭花香漸漸淡去,懷裡的女子漸漸僵硬,他再度失去她了……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