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請自來的客人】

婧舒收妥書桌,幾個學生來到桌前。「先生,明日要考默書嗎?」
「是啊。」每隔五日背一段文章,是父親訂下的規矩,她剛來時,知道她心軟,不肯執教鞭打學生,孩子們便用盡說詞想賴掉這規矩,但現在不會了,大家都對默書有著高度興致。
她改了規定,不要一個個輪流上來背,而是三人為一組一起上台,背得最好的那組就能掛著寫上「班長」的紅布條,一班之長呢,多麼得意驕傲。
因此大家都想爭取熟背的同學成組,某些學生就成了同學的爭取對象。
能被爭取,那不僅僅是驕傲了,幾次下來好面子的男孩們都想努力成為被爭取的對象,當競爭出現,一個比一個認真,一個帶三個、三個帶一群,漸漸地班上的學風越來越盛。
於是村里間,時常聽見幾個學生湊在一起大聲背書,這讓里正滿意極了,而原本對婧舒取代柳知學給學生上課這事存有疑慮的家長也就不再說話。
「先生,可不可以改成三天背一回文章?」小樹眼睛亮晶晶的,滿臉希冀。
看著眼前的小蘿蔔頭,她笑問:「大家都想嗎?」
「嗯,都想。」
「好啊,就這麼辦。」
聽見她的回答,大家高興得跳起來,一陣歡呼聲後衝出教室。
學生和婧舒的對話讓薛晏揚眉,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將近兩刻鐘,聽著婧舒用淺顯的故事講述書中道理,眼看學生一個個聽得眉飛色舞,不時提出問題,而婧舒也回答流利。
回想第一天講學,婧舒話說得坑坑疤疤、毫無自信,還得要他這個師兄來幫忙壓陣,沒想才幾個月功夫,整個人脫胎換骨了。
或許婧舒的學問不如柳夫子,但她對孩子有耐心、肯包容,把學生當成自家弟妹看待,孩子們有不懂的,她可以一再舉例、一再說明,試著用各種風趣的方式給孩子們講學,他不敢說孩子們的程度有飛速進展,但很明顯的,孩子們對於上課這件事充滿興趣。
背起簍子,婧舒打算去山上採些菌子野菜,自從爹爹生病,自己沒空打理後院那塊菜地後,想吃菜就得跟左鄰右舍買,雖花費不多總是心疼。
媛舒沒說錯,她確實摳省,但爹爹體弱、弟弟年紀尚小,常氏不懂算計,而媛舒……自己不期待她能貢獻什麼,這個家想穩穩地撐下去,就得錙銖必較。
「婧舒。」薛晏輕喚。
抬眼對上師兄目光,她笑了,眉眼彎彎的,可愛的酒窩在頰邊若隱若現。
「師兄怎有空過來?」
薛晏是柳知學種下的善因,薛家孤兒寡母連生活都困難,在柳家還能靠前妻掙來的田地過日子時,柳知學沒靠教書換束脩,只領著婧舒、媛舒及薛晏一起認字讀書。
媛舒一心想往外跑,柳知學無法,只能教導婧舒和薛晏。
這一教竟發覺女兒和薛晏天賦奇高,當然也有互相較勁的意味存在,兩個孩子都驕傲,誰也不肯認輸,因此得英才而教之的柳知學大樂,明裡暗裡鼓勵起兩人相爭。
薛晏確實是可造之材,十二歲就考上童生,知府大人惜才愛才,在他的提拔下進入縣學就讀,如今已經通過鄉試成了舉人,上個月進京參加會試,回來後不太說話,成天閉門讀書,大家以為他沒考好,便也略過不提,如今見他眉開眼笑滿面春風……
婧舒試問:「師兄,是不是放榜了?」
薛晏一笑,點頭。
「快說呀,考上了對吧?」
「是,再過幾日就要進京參加殿試。」
會試時他身子微恙、腹痛如絞,無法正常發揮,他自認為此科無望,便返家讀書,好為三年後會試做準備。
他本不想去看榜,但娘一催再催,不得不走這麼一趟,沒想到自己竟吊在榜尾考上了。
「太好了,這事得快點告訴爹爹,他知道後肯定很高興。」薛晏可是爹爹的得意門生,每回提到師兄,爹爹都會捻著鬍鬚樂上一回。
「先生的身體如何?」
「好多了,大夫說繼續服藥,兩個月之內能夠痊癒。」
之後就是調養的問題了,爹爹辛苦不得,她打算多買幾畝田,日後靠租金過日子,至於學堂的課,這一年結束後,如果學生還願意讓她教,她便繼續,如果不願意,也只能辭了。
「辛苦妳了。」
「沒事。晚上到家裡來吃飯吧,讓爹爹沾沾師兄的喜氣。」
「不要,妳那繼母每回看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我還是少上門的好。」
「她認定媛舒得嫁給皇親貴胄、高官達人,就怕師兄丰神俊朗、卓爾不凡,勾走媛舒的少女心,才會作個不停。現在師兄可是準進士了,或許她會高看你呢。」
「千萬別,人微身賤,擔不得她高看。」他嚇得往後一縮,連連擺手。
什麼態度啊,她家媛舒可是朵村花兒,哪家少年瞧見不會臉紅心跳?婧舒咯咯笑著。
兩人相視、笑個不止,像孩子似的。
終於停了笑,他從懷裡掏出荷包。「有八兩,是妳抄書的銀子,喬東家很喜歡妳的字,想讓妳抄寫幾部佛經,問妳肯不肯?」
「當然肯,哪有不肯的。」看著手上的八兩銀,又能買一畝上等田了,真好。
「過兩天我領妳去喬東家跟前走一趟,代貴人抄經,要用特別的紙和筆墨,到時喬東家會親交給妳。」
「好,謝謝師兄。」
「妳也別太辛苦,當心把眼睛給熬壞。」
「我會注意的。」
「方才我聽妳給孩子講的故事,頗有意思,要不要寫成本子,到時一起拿給喬東家瞧瞧,如果他肯收的話,也是一項收入。」
「師兄也喜歡嗎?」婧舒眼睛發亮。
母親留給她的故事書讓她學會天馬行空、胡思亂想,母親的食譜讓她學會做菜,她沒見過母親,母親卻留給她最珍貴遺產,她真的很感激。
「很喜歡,我想也會有不少孩子喜歡。」
「我試試。」
看著她精神奕奕的模樣,他摸摸她的頭笑道:「我們婧舒很有本事的,在妳的操持下,柳家定會越來越好。」
她吐吐舌頭笑道:「對啊,我也這麼想。」
「我先回家,報喜的官差還沒來,我得先跟娘說說,免得她嚇到。」
「好,晚上來我家吃飯吧,爹爹肯定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見婧舒熱情邀約,算了,終究是自己的啟蒙恩師,便是常氏甩臉子,假裝沒看見便是。「好,一定去。」
送走薛晏,婧舒加快腳步往山上走,既要宴請師兄,光採菌子、野菜可不行,再去河裡抓兩條魚吧,今兒個爹爹肯定很開心,到時尋機會與爹爹談談張家的事,有師兄在旁幫腔,她就不信常氏能一手遮天。

席雋牽著白馬,緩步在山林小徑走著,他記得這裡的每棵樹、每條小路,記得每一處風景、每一道陽光。
記憶一年年增進,就像他的武功、他的文采、他的許許多多被外人評價為成功的東西。其實他並不喜歡這種情形,但對於改變,他無能為力,只能日復一日地承接上天給他的「禮物」。
是禮物對吧?多數人會這樣認定,但他更喜歡別的禮物,比方……遺忘。
也許是好事做得不夠多,也許是詛咒始終如影隨形,所以他得不到想要的。
仰頭看著眼前的樟樹,長得更高了,不知什麼時候會被砍了做成傢俱。
這年頭就是這樣,有價值的東西很難被保留下來,而沒有價值的東西似乎也沒有被保留的必要性。
那麼人呢?人存在的價值與定義,又是用什麼來作為評價?
摸摸樹身,他微瞇眼,深吸幾口森林裡沁涼的空氣,數息後他繼續往右前方走,一、二、三……第七棵樹,轉一圈,在東南方停下腳步。
拴好馬取出鏟子,他一鏟一鏟地在樹根附近挖掘,一尺、兩尺……他挖足五尺深後,額間不見汗水,仍然是一身清爽乾淨,唯獨手上沾了少許泥土。
再往下挖兩寸,他看到了,看到三尺見方的木箱子,撥開上面的泥土,他將木箱搬出,再將泥土回填。
木箱與外頭常見的不同,上方有十個高高低低的木楯,他按照順序高高低低慢慢或按或拉,直到十個木楯都在它該待的地方時,啪地!開了。
木箱內有數層,上面擺著珍珠寶石,下面放滿金錠以及一柄鳳形金步搖,他捨去其他,取出金步搖,輕輕撫過,緩緩高舉對上太陽,一縷陽光從鳳眼處穿過,照在他的臉上,彷彿那個愛笑的女孩瞇著眼睛側著頭,對他甜甜笑開。
風吹過,些許樹葉乘著風的翅膀在半空中飛舞,慢慢落在他的髮上、衣間。

婧舒遠遠看著。
是緣分?一天見上兩回?席雋長得普通極了,往人群中一擺,三天三夜都甭想找出來,他是那種很難被留在腦子裡的男人。
但婧舒記住他了,也許是早上太丟臉,她的先入為主、她的主觀,甚至是咄咄逼人,都讓她覺得自己失去格調。
她心知肚明,與其說是對秧秧被賣而憤怒,不如說是她對自己的處境、對常氏的強勢感到震驚。
望著他微抬的側臉,長衫隨風輕揚,落葉沾在髮間,通身散發出的寧靜氣度讓畫面宛如仙境似的。
他不美,但她驚豔了,靜靜看著,連呼吸都變得緩慢。
也不知道看多久,她回過神本想離開,但踩在落葉上的窸窣聲引得他回眸。
「柳姑娘?」三個字一出,他彎了眉頭。
就曉得命運會把她帶到自己面前,沒想到命運竟這麼迫不及待,一天兩回啊,這要是不用緣分來解釋,他都找不到更好的說詞了。
被喚住,她硬著頭皮轉身,視線對上,她逼出一個艱難笑意。「席公子。」
「怎會到山上來?」
「採點野菜待客。」她直覺回答,不由自主地。
「待客?方便再加上我嗎?」
蛤?他是說……猛地搖頭,她不想,卻找不出合理的拒絕,竟隨口道:「席公子還是先把東西送到官府吧。」
「東西?官府?」
「不告而取謂之竊,雖不知失物是誰的,但終究不是自己的,席公子不該收歸己用。」
「若不是我埋的,試問誰會曉得這棵樹下的五尺處有個木箱?」
埋了五尺?這麼深?她來的時候只見到他取出金步搖細審。順著他的手指望向旁邊鐵鏟,真是他的?但好端端的,為何要把東西埋在無主山林?
「不信嗎?過來看看。」
他輕輕一說,並無半分強迫,但她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
只見他蹲在木箱旁邊,把金步搖收進去,蓋上箱蓋,當箱蓋密合時,像是彈動了某個機關,上頭的木楯一個接著一個落下。
他攤手道:「妳試試,有沒有辦法打開?」
旁人說啥她做啥?她才沒那麼乖呢!但他一講,她放下背簍,開始試著扳動木楯,提拉按壓、各種方法通通用過,箱蓋依舊紋風不動。
「我來吧,有規律的,當妳壓下第一個木楯,第二個就會立出來,看見上面的橫紋嗎,先定住!」聽見輕微的一聲卡後,第二個木楯立起……相似的規律,再推開一圈木楯之後,箱蓋彈起,他笑望她,「有趣吧?」
「嗯,有意思。」她直覺點頭。
「箱子裡外共三層,第一層放十七顆南海大珍珠,紅綠寶石各三十九顆,第二層放著大小金錠數百個,最後一層放的東西很多很雜,除金步搖之外還有一個荷包,裡頭放著一張字條……」他突然停下話,問:「想不想看看上面寫什麼?」
理智告訴她,對於陌生人不該存有太多好奇,但她還是取了,荷包上頭繡著幾竿修竹,竹下一名女子握著扇子,輕掩笑臉。
時日已久荷包褪了顏色,但女子臉上的笑容依舊能看出幾分薄愁。
她取出紙條,尚未打開,他先一步唸出上頭字句。「淒涼別後兩應同,最是不勝清怨月明中。」
紙條上寫的確實是這兩句,不會錯了,木箱是他的。他打開木箱後的一舉一動她全看在眼裡,他沒動荷包,更不可能打開紙條。
她想問,為何收藏這個荷包?為何要將木箱藏於此地?為何……但她還沒開口,他便先衝著她一笑。
真的,他長得很一般,但是這個笑容,竟是讓她看出萬種風情,這是個怎樣的男子?她越發不懂了。
「想聽故事嗎?」他問。
不由自主地點了頭,好像在他面前,她就是會聽話、會合作,會習慣地不由自主。
過度的「不由自主」讓她發現不對勁,想搖頭拒絕的,卻被他搶快一步奪去注意力。
「那年戰爭不斷,盜賊四起,朝堂貪腐、民不聊生,有一男子名喚焦擎,他組織村民上山、落草為寇,他們靠搶劫貪官為生。那日焦擎闖進丞相家中,不料被府衛發現,他一路躲避,最後竟躲進丞相嫡女沈雨屋中,沈雨張著大眼睛,直直地盯住他,臉上竟無半分畏懼。
「信嗎?他們在床上聊一晚的話。她問:『你有一身武功,為何不保家衛國,卻以竊盜劫掠為生?』他說:『當今朝堂不安、帝君昏聵、百官貪腐,官員不過是另一把劫掠百姓的利刃。』然後告訴她許多故事,關於老百姓的無奈與無助。
「從那之後,焦擎經常闖入沈雨閨房,一待就是一整夜,他們之間有說不完的話。沈雨雖長在閨閣中,見識卻不輸男子,她說『我也想嚐嚐策馬平野、保家衛國的感覺』、『我也想試試站在朝堂上論戰群雄的感覺』,男子覺得她的想法太有趣,笑道:『不如妳做不到的,我來幫妳。』
「於是沈雨交給他一柄金步搖,讓焦擎貼身帶著,就像是帶著,她便參與了所有身為女子無法參與的事。
「為配得上沈雨,焦擎棄匪從軍,策勳十二轉,再回京時已經是二品柱國將軍,但是沈雨已為他人妻,再度夜闖香閨,他看見她的憔悴。
「沈雨的丈夫新歡不斷,她守著漫漫長夜、淚濕衫袖,望著焦擎從懷裡掏出的金步搖,聽著他一件件訴說戰場上的事,她笑了,說:『謝謝你,讓我的人生繽紛多彩。』臨別,她又說:『繼續帶著我舌戰群雄吧!』
「焦擎承諾了,他在朝堂上舌戰群雄,成為皇帝心腹,殺貪獵瀆,一時間朝堂風氣大改。」
「後來呢?」
「十年後,沈雨病危,臨終前焦擎又來到她的床邊,她謝謝他,她說:『若有來世,換我用一生來為你豐富。』沈雨死去,焦擎辭去官位,成了說書人,他帶著那支金步搖繼續走遍山川百嶽。」
聽完故事,婧舒震驚得久久無法言喻。
因為這個故事,寫在娘留給她的冊子上!娘說那時她尚且年幼,與親爹到酒樓與人談生意,卻被說書人的故事引去注意。
娘是這樣形容說書人的——他身材高大壯碩,沒有分毫讀書人的斯文儒雅,杵在那裡像個鐵筒似的,滿臉的鬍子看起來更像個盜匪,但他有一雙能吸人魂魄的丹鳳眼。
娘說她看見他眼底的愴然,於是問:「這可是先生的故事?」
說書人沒回答,只是對著小女孩一笑。
娘又道:「逝者已矣,來者可追,該放下了。」
說書人問:「小姑娘可知何謂放下?」
「放下就是……捨去?拋卻?遺忘……然後勇往直前?」
他搖頭道:「不對,『放下』是妳終於開始心疼自己。」
「那你就心疼心疼自己吧。」
他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只心疼自己,老天爺給我這麼長的一輩子、給我無數教訓,便是讓我體會自私的謬誤,所以不能心疼,更不能放下。」
講完後他走了,母親看著他的背影,在那堵厚實的肩背上讀到孤寂。
換言之,他也見過那個說書人?鳳形金步搖是說書人贈予他的?
她想問清楚,但他看看天色道:「走吧,不是還要燒飯待客,食材都備好了?」
婧舒回神,時辰確實不早了。
他把木箱子往馬背上一繫,拉著馬跟在她身後。
他真的想到家裡蹭飯?婧舒想笑,不請自來的客人吶,但這次她沒反對,反正請一個是請、請兩個也是請,就當……聽故事的回報吧。
但很快地,她就知道這個決定有多麼正確。
她走在前頭,他隨後跟著,這座山勢並不陡峭,村民雖經常上山,但多數人都在山腳下採採野菜便罷,只有到了秋冬、田裡的事兒忙完,才會幾個漢子組隊到山上打獵,多數獵到的是兔子雁雀,運氣好的話能打到野豬。
婧舒今日是為了採菌子,不知不覺走遠。
兩人走著,他突地一把抓住婧舒,她不解回望,卻對上他的笑眼。
他朝她做個噤聲動作,手指向前,她順著指間望去,前方不遠處有兩隻灰兔子,他彎腰自地上掐起兩顆石子,咻地!朝前射去,她還沒看清楚呢,兩隻兔子已經倒地不起。
婧殊詫異極了,還以為他是個文人,沒想到……
她快步上前,兔子身上找不到血洞,石子竟是從一眼射入,另一眼射出,皮毛無損無傷,倘若一隻便罷,可兩隻都一樣啊,他明明一次扔出……怎麼辦到的?他不僅僅習武,還武藝高強。
頓時,她看他的眼光都不同了。
他把兔子提起來,動作一氣呵成,只見她的目光還黏在自己臉上,忍不住噗哧一笑,問:「姑娘欣賞在下容貌?」
欣賞?他那樣的五官?胡扯!
但……是啊,明明不太好看的男子,她竟在他身上落下欣賞?她不理解自己。
「還不走?」看她傻不愣登的樣子,他越發想笑。
多久沒笑過了?五年、十年……或者更久?
他幾乎忘記笑是什麼感覺,但現在覺得挺好的,笑,是好事。
「你……」支吾片刻,婧舒還是無法下決定,對於不熟悉的他,方不方便問熟悉的問題。
有這麼猶豫啊?那麼,他來幫她一把。站定腳步,他對上她的眼,問:「我怎樣?」
「你的武功很好嗎?會飛簷走壁嗎?有一種叫做輕功的東西你會嗎?」
竟是想問這個?這種問題需要猶豫嗎?他一笑,沒回答,卻反問:「今晚菜色夠嗎?要宴請誰?」
不答反問?沒禮貌!但她忘記計較他的不禮貌,乖乖把話給答了。「我想再抓兩條魚,今天要宴請師兄,父親是他的啟蒙先生,我們一起長大的,他考上會試,想幫他慶賀一番。」
「考上會試不簡單,是該好好慶賀,再多加幾道菜吧!」
話剛落下,就見他身子一竄、足登樹枝,三兩下功夫飛到樹梢頭,再下來時掌心捧著一個鳥巢,裡面有十幾枚蛋。
婧舒一傻再傻,不必問了,那個輕功他確實會。
可書裡不是說,習這門武藝至少得花十數年功夫,他才多大,怎就學得出神入化?
席雋心底偷偷喊一聲糟糕,真是糟糕了呀,他喜歡上她的傻樣,但凡看見她反應不過來,嘴巴微張、雙目圓瞠的表情,他就忍不住想笑,想忍不住想要……炫耀。
於是,在她還沒有開口之前,他把鳥巢交到她手上,然後轉身。
那個腳步……是傳說中的「神行百變」嗎?不管是不是,在「神行百變」之後不久,她的腳邊多出一串用樹藤縛起的竹雞,在「水上飄」之後,兩尾活蹦亂跳的大肥魚躺在她腳下,再然後……是彈指神功還是百步穿楊,她搞不清楚了,一頭小野豬也往她腳邊窩。
掏出雪白的帕子,輕輕拭去手上血漬,他問:「夠了吧?」
她點頭、不停點著。
他在她面前換了模樣,清冷的他變得招搖,而她在他面前,何嘗不是更換形象?她很聰明、很自主獨立的,可是站到他面前……傻得可厲害了。
「夠了?那走吧。」
他把獵物往馬背上掛,也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馬,再重的東西往牠背上一掛,都像沒事似的,連小野豬都給背上了,牠還是繼續啃牠的草,半點不受影響。
「阿白乖,別吃了,走吧!」他輕聲對白馬道。
打兩個響鼻,牠自動往前行,走過數步,席雋轉身,發現婧舒還杵在原地,忍不住再度笑彎眉心,這麼值得震驚?好吧,一隻聽得懂人話的白馬,值得震驚一下下。
他倒回去,接過簍子往身上一背,拉起她往前走。
對於陌生男女而言,這是個相當突兀的動作,就算再熟悉的男女,七歲都不能同席,何況他們……這般親暱?
但他牽得理所當然,而她被牽得自然而然,好像這樣的動作於兩人沒有半分違和感。
他們就這樣一路走下山,他沒說話,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玉蘭花香,她也沒說話,全數注意力都在腕間的微溫。
抬眉相望,這對陌生人莫名地建立起信任感。
這種事是不會在婧舒身上發生的,沒娘疼的孩子,從小必須學會的第一技能是看人臉色,信任這種情緒於她很少出現,可是無條件地,她認為席雋值得信任,奇怪?是很怪。
到山腳下,在遠遠看見村人時,婧舒終於回神,將手自他掌心間抽回。
他發現了,卻沒有多說什麼,只問:「今晨聽說妳父親生病,是什麼病?」
「肝病,大夫說是長年抑鬱、肝氣鬱結而成,許是在仕途上無法再更進一步,心底煩悶長年飲酒致病吧。」她知道科考一直是父親的心頭病徵。
「若是這病,我倒有幾服好方子可以試試。」
婧舒問:「你是大夫?」
「不,有機緣結識宮中御醫,這才得了些方子,下次見面給妳。」
「好,多謝。」
話題打開,呆萌模樣收斂,恢復正常的婧舒對迎面走來的村人打招呼,偶爾停下腳步聊幾句,也有學生家長攔住她,問問自家孩子學堂上的事,自然也有好奇村民多看席雋幾眼,但原則上都是善意的。
「妳的人緣很好。」他道。
「歸功於你。」之前人緣不差,但沒好到這等程度。
「與我何干?」
「早上你透露我將為小世子啟蒙。」
「這樣也能與人緣好搭上關係?」
「父親病後,我接替他上課,父親好歹有個秀才名頭,我什麼都沒有,又是個女子,就敢捧著書冊上課去,家長當然覺得虧了,起初還有人讓里正退還束脩,學堂裡一口氣少掉七、八個孩子呢,幸好這兩個月學生慢慢回籠,而你早上那番話,確實讓家長高看我一眼。」在母親留下的冊子上寫著,這叫「名人效應」,相當有用的。
席雋理解,小世子的授業夫子自然要比一般夫子更受推崇。「教導瑛哥兒不是件簡單的事。」
「我猜到了,是個被寵壞的孩子。」
「不,他是個不被疼愛的孩子。」
什麼?恭王府唯一的獨子呢,他說的與她看到的落差太大。擰眉相望,婧舒等著他解釋。
「恭王的母親樂平長公主是皇太后所出,父親江駙馬是皇太后的姪子,而當今皇上卻不是皇太后的親子,聖上登基時年紀尚小,由皇太后把持朝政,皇太后性格堅毅、巾幗不讓鬚眉,朝政處理得井然有序,行事作風不輸給歷代帝君。垂簾聽政時期,河清海晏、國富民安。然皇上一天天長大,豈能甘心淪為傀儡,為收歸皇權,與皇太后較勁十數年,即使皇太后已退居後宮,皇上依舊不敢有半點輕忽。」
「因此皇上處處防備恭王?不對呀,外傳皇帝對恭王極為看重。」
「能不看重?裝也得裝出幾分模樣兒,皇太后瞪大眼睛看著呢。」
「恭王有……野心?」
「並無,他刻意把自己扮成紈褲,好讓皇太后和背後的江家族人熄滅心火。」
「那不就結了?」
「但大皇子蠢吶,當真以為皇帝看重恭王,三番五次想與之結盟。恭王裝傻,大皇子不依不饒,直接求皇帝賜婚,令他迎娶瑛哥兒的親娘。
「他對婚姻大事並沒有太大意見,卻痛恨被強迫,但即便痛恨被逼,他已經在皇帝跟前裝了多年孫子總不能功虧一簣,只能歡天喜地地把人給迎進門。」
「兩人相處得還好吧?」
「瑛哥兒的母親是皇后姪女、大皇子與三皇子的表妹,她的性格霸道驕縱,處處想要壓丈夫一頭,那段日子恭王過得生不如死,他日日流連青樓,一口氣納入妾室十餘人,他與妻子之間不睦之事傳得沸沸揚揚,全京城上下都拿恭王府當笑話看。」
「真是一場災難。」
「可不是嗎,生產時恭王妃大出血,差點兒沒邁過那道坎兒,從那之後一直臥床、用湯藥養著,直到去年過世,恭王才鬆一口氣。」
「難道大皇子沒想再往王爺身邊塞人?」
「被妳說中,大皇子當然想再塞一個表妹進王府,恭王嚇壞,一路哭到皇帝跟前,抱著皇帝的大腿哭得涕泗縱橫,說成一次親已經被嚇掉半條命,反正他已經有兒子了,這輩子再也不要娶妻。」
「就為這個,恭王對兒子不喜?」
「嗯,他擺不平自己的情緒,在外頭演出父子情深,回到家連看都懶得多看兒子兩眼。」
「那位奶娘……」
「是皇帝的人吧,被派到瑛哥兒身邊,存心將他養廢。」
「那我進王府,豈不是……」
「放心,林嬤嬤自身難保,管不到妳頭上。」見婧舒沉默,他柔聲道:「能的話多疼瑛哥兒幾分吧,他是個敏感的孩子。」
「我懂。」
兩人走著,已近家門,她道:「你先到廳裡坐著,我去做菜。」
「我幫妳收拾獵物。」
「不必了,你是客人。」
「我是不請自來的客人,自該分擔一點事兒。」
見他堅持,她笑了笑接過簍筐和竹雞,領著背起野豬、手拎兔子和魚的席雋推開門進屋。「到後院收拾吧,那裡有一口井。」
正在院子裡玩耍的柳宇舒一眼被獵物吸引,連忙迎上前。
「過來幫忙。」婧舒道。
「好。」柳宇舒乖覺上前,接過兔子進後院。
婧舒把東西安置好後,先回房間,準備取銀子讓宇舒去打點酒水,沒想打開五斗櫃,竟發現藏的銀子不翼而飛,她急忙拉開棉被,確定藏在棉絮裡頭的地契還在,這才鬆一口氣。
她慌慌張張走入後院,拉著柳宇舒問:「今天有誰進我屋子?」
宇舒想也不想回答。「二姊進去了。」
「媛舒進去做什麼?」
「不知道。」
「她人呢?」
「二姊說出門逛逛,不過……她很開心,好像有什麼好事發生。」
這個媛舒,家裡是什麼景況她還不清楚?竟連吃飯錢都偷,該死的!
看著正向自己投來目光的席雋,她強壓下怒氣,從荷包裡掏出幾文錢,遞給柳宇舒說:「你去里正家裡買一點酒水,就說要招待薛哥哥的。」
那點銀子買不了幾兩酒水,只希望里正聽說師兄中舉,能夠多給一些。
拿了錢,柳宇舒快步往外跑。
婧舒嘆氣、揉揉太陽穴,席雋發覺不對走上前,剛要開口,她立刻做了個阻止動作。
「別問,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家醜外揚這種事,她不樂意做。
驕傲啊……他輕笑道:「我只是想問,魚殺好要放在哪裡?」
「給我吧,我來做一道松鼠魚。」
「沒聽過,好吃嗎?」
他也沒聽過,娘的食譜確實很珍貴。「嚐嚐囉,希望你會喜歡,不過今天的酒水,你別抱太大的希望。」
他沒回答,光是笑得春風和煦,把她心底那點兒不滿給掩過去。

菜下鍋前,她先進父親房裡。
父親躺在床上,常氏坐在床邊同他叨叨,常氏看見婧舒,立刻聳起雙肩,用帶著防備的目光看她。
婧舒沒理會常氏,直接走到父親跟前。「爹,薛師兄考上會試了,再過幾天就要進京參加殿試,今兒個他到學堂找我,讓我把這消息轉告爹。」
要說這個啊?常氏鬆口氣,難怪今兒個隔壁放了一長串爆竹。
果然聽見這消息,柳秀才精神起來,喜孜孜道:「真是太好了,我沒看錯,薛晏這孩子有才氣、有本領,婧兒,妳過去喊他過來,我得問問考試的情形。」
常氏噘嘴,心中不以為然道:「有啥好問,難不成還想再考?都幾歲人了,更何況家裡哪還有銀子供。」
「爹別心急,我已經邀薛師兄來家裡用飯,等我做好菜就過去……」
常氏截下話,越發不滿。「咱們家裡都幾天沒嚐到肉味兒了,想裝大方,可也得想想能拿什麼待客。」
柳知學拍拍常氏的手,道:「別擔心,都是知根知底的,薛晏不會計較吃什麼,他只想來看看我這個老師。」
見丈夫這樣說,常氏再有不滿也只能偃旗息鼓,只能悶聲道:「婧兒,不是我說妳,妳已經及笄、要注意男女大防吶,萬一外頭傳不好的話,妳的婚事可就要耽擱了。」
她淡聲道:「耽擱便耽擱吧,眼下家裡離不得我,便是晚個幾年再尋親事也無所謂。」
「那可不行。」
「為什麼不行?」她反問。
「張家那邊我已經說好了,親事就定在兩個月後。」
意思是——早上話已經說透,常氏仍執意將她嫁入張家?看一眼父親的表情,婧舒微蹙雙眉,父親那態度……是知情的?她估計錯誤?
有客人在,她不欲發飆,但必須把立場說明白。「這門婚事我不同意。」
「親事不需要妳同意,我們已經和張家說好,板上釘釘、不容悔改。」
婧兒不同意?不對啊,常氏明明說是婧兒主動許婚……柳知學看著對峙的兩人,頓時明白自己被騙,可庚帖已經交換,再無反悔餘地,言而無信不知其可,就算真能退婚,婧兒的名聲也毀了,怕是再也無法另尋親事,因此……就算是錯、也只能一路錯到底。
「爹爹,你可知道那個張軒……」婧舒氣急敗壞。
「別怪妳母親,她是為妳好,妳在這個家裡從早忙到晚,連頓飽飯都吃不上,還要拋頭露面出門掙錢,我們不能再拖累妳。」
所以父親不僅知情還……同意了?如墜無底深淵,心一寸一寸寒涼,她處處為這個家考量,沒想到竟是換得如此下場?突然覺得不值,她做這麼多沒人心疼便罷,還要將她最後的價值給榨乾?
「爹爹,如果我說不怕拖累呢?」
婧舒把眼睛張得老大,定在父親臉上,她想知道是不是當貧窮壓境、現實戕害,自己在父親眼中便不再是女兒,而是可以換取利益的商品?
柳家窘迫至此,萬一再鬧出退親一事,女兒再也甭談前途。望著婧舒迅速翻紅的雙眼,柳知學心知虧欠,卻不得不咬牙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可我不想嫁給張軒啊!」每個字都咬得極慢、極重,她要父親徹底清楚自己的心意。
常氏接話。「不想嫁張軒要嫁誰?薛晏嗎?別傻了,薛家是什麼景況,孤兒寡母、家徒四壁吶,就算他考上進士當個七品官,月銀才多少,那點錢可以養兩個家?」
「真真是笑話,母親還指望婆家養娘家呢?哪家姑娘有這麼大的臉?柳家窮困潦倒,也沒見常家伸出援手呀。」婧舒冷諷道。
一句話堵得常氏臉上漲成豬肝色,她扯著柳知學的衣袖大喊,「你看你看,我說她不敬長輩,相公還不相信,這事要是傳出去,別說她不想嫁,張家還不敢娶呢。除了張軒,她沒有別的選擇了!」
柳知學被她扯得腦仁兒一陣陣發疼、頭暈想吐,半晌說不出話。
見丈夫不開口,常氏指上婧舒的鼻子。「妳就這麼喜歡薛晏,喜歡到不惜忤逆父母?書都讀到哪裡去了,連最基本的三從四德都不懂?」
「我沒要嫁給師兄,我只是講道理,薛家不會幫我養娘家,張家同樣不會,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天底下沒有這等例子。」
「至少張家給得起聘禮,張家放出話,若妳能為張家開枝散葉,就會給我們一百兩銀子,如果妳非要跟薛晏,也行,讓他拿出一百五十兩銀子,我立刻去張家退親,替妳張羅婚事。」
沒猜錯吧,她就曉得當中有錢的事兒。「妳是在嫁女兒還是賣女兒?」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妳當柳家的女兒就該為柳家著想,就算現在嫁進張家是犧牲,但犧牲總會有回報,等宇兒長大就會替妳撐腰。」
「媛舒也是柳家的女兒,讓她去犧牲呀,等宇兒長大自會替她撐腰。」
柳秀才在一串劇咳急喘後撫胸道:「不要把話說偏,婚嫁之事哪有犧不犧牲之說?身為父母自然希望女兒出嫁後與夫婿把日子過得和和美美,張家給的聘金,自該全給婧兒當嫁妝,柳家半文錢都不留。」
「相公,咱們家都快揭不開鍋了呀,難道你的病不治了,難道你要讓咱們全家蹲到路邊當乞丐去?」
突地,常氏使出必殺技,她趴到柳夫子身上放聲大哭,捶胸頓足、扯亂一頭長髮,她這撒潑模樣嚇得懦弱又沒有主見的柳知學手足無措,只能仰天長嘆。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薛晏和席雋都站在門口看著。
薛晏滿臉尷尬,進也不是、退也不對,而席雋擰緊雙眉,薄唇抿成一直線。
柳知學發現了,拉拉常氏,讓她收斂一點,但她不管不顧,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把繼女從小到大的事一件件挖出來講,講她不敬父親、看輕繼母、不友愛弟妹……把「不孝」二字翻來覆去講過無數遍。
起初席雋還冷冷笑著,想看看她能夠演多久,沒想到這人耐性挺好,哭聲一陣強過一陣,擺明非要逼婧舒點頭。
眼看婧舒臉色鐵青、目眶泛紅,他不樂意了,走進屋裡,握住婧舒肩膀道:「別受這種無謂的氣。」丟下話,他站到床邊,對著柳知學和常氏問:「是不是只要給足一百五十兩就能夠娶柳姑娘為妻?」
直到此刻常氏才發現門口站了外客,薛晏便罷,但這個男人……不認識呀,他其貌不揚,氣勢卻是驚人,瞬地眼淚鼻涕、號哭聲盡數收斂。
席雋再問一次,「說!是不是給得起一百五十兩就能娶柳姑娘?」
常氏怔愣,一瞬不瞬地望著席雋,要怎麼回答?說「是」?那就真落實賣女兒之名,說不是?他這口氣擺明拿得出錢。
成親之際,張家只給五十兩,張公子病懨懨的、能不能生得出孩子很難講,也許五十兩之後再沒有下文,難道她要眼睜睜看錢財過家門而不入?
席雋那話太損人尊嚴,柳知學怒目相望,眼看就要駁斥,常氏發現、立刻搶在前頭說:「是,如果薛晏給得起一百五十兩,婧兒立刻跟你走。」
常氏把薛晏拉出來說話。
薛晏和婧舒是青梅竹馬,她猜測兩人應是郎情妾意,婧舒才會極力反對嫁入張家,有薛晏當由頭,一來否決賣女兒之說,二來清楚表達她確實要一百五十兩。
聽見這話,席雋冷笑一聲。「行,我給。」說完,他拉住婧舒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