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大了鬧烏龍】

鞭炮聲震耳欲聾,坐在喜轎裡,徐燕看眼前一片大紅,抿唇輕笑……
太幸運了,幸運得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夢裡?即使已經坐上喜轎,她仍然迷迷糊糊,不敢相信眼前一切全是真的。
徐家是小商戶,家裡一間糧米鋪、一間布莊,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爹爹有一妻二妾,她是妾生庶女,她很清楚,在嫡母眼裡,自己和娘親是多麼令人憎惡的存在,但造就這一切的,不是娘、更不是她,她們都無法解決這種情況。
多年來,母女倆低眉順眼、小心翼翼做人,不敢出頭不敢冒尖,連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娘總說:「忍忍吧,等妳出嫁就能擺脫這一切。」
這句話像個信念,深深地在她腦海裡扎根。
她當然明白,庶女甭想有個好姻緣,對徐家而言,她的婚事是交換利益的物件,嫡母絕不會費盡心思為她挑選好姻緣,她只能求自己能比母親多兩分幸運,可以為妻不做妾。
但……事情是怎麼開的頭?
哦,是她在街上撞見一個男子,他莫名其妙地拉住她的衣袖問:「姑娘可是戴了香囊。」
這話,像不像調戲良家婦女的登徒子說的?
她當然不回答,只掙扎著想要逃跑,但是……他多壞啊,得不到答案,直接拉起她的手嗅聞。
天,大庭廣眾、眾目睽睽,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終於,他放開自己,然後好像走到哪邊都會遇見他,再然後竟發現他竟是秋太傅?是那個年紀輕輕就受皇帝百般看重的男子。
她該怎麼解釋自己的好運道?
她並沒有被這等福氣砸昏腦袋,她明白齊大非偶的道理,竭盡全力與他保持距離,但是他……不放過每個可以與她相遇的機會,且不斷對她釋放信息。
他說:「只願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說:「是否要我辭官回歸白身,方能得償所願?」
他說:「我願傾一世之力,護妳敬妳愛妳。」
他說太多太多的話,多到她認為也許、有可能……她能夠一世幸福,於是她點頭,他上徐家提親。
秋鵬的提親讓嫡母與長姊氣得摔掉一屋子瓷器,嫡母向來摳省,能氣到摔砸那麼多東西,可見得多麼無法控制。
她不怕,有爹呢,何況秋太傅親自提的親,誰會……或者說誰敢反對,嫡母再不甘願,也給她備齊嫁妝。
許是不滿意風頭被自己搶走,嫡母也給長姊挑了一門親事,姊夫趙天渝雖無官身,但家財萬貫,幾代累積下來的家產可以養數代子孫。認真算算也是門好親事了,只要趙天渝後院別有那麼多小妾通房就會更好。
她沒意見,終歸不是自己的夫家,只要長姊樂意,她有何話可說?
輕撫腕間的鐲子,那是秋鵬送的,他說:「我親手刻的,希望妳喜歡。」
平心而論,鐲子雕得有些粗糙,遠遠比不上匠人手工,但玉是好玉,白色的、貼在肌膚上微暖,她最喜歡的是上頭的圖案……
徐燕、秋鵬,大鵬鳥護著燕子,有他護著的一生,她相信自己會很幸福。
她曾問:「倘若哪天你不再喜歡我,可不可以許我一條生路?」
他斬釘截鐵回答,「若真有那麼一天,不是我給不給妳生路,而是我已經走入死路。」
所以他的感情是以生死作分界?除非死亡,才能停止對她的愛?
她不知道這樣的解釋是錯誤還是正確,但那個晚上,她重複著他的話,一遍一遍,心安、心定……
花轎進入秋府大門,喜娘上前扶她下花轎,拜過天地之後送入喜房。
屋裡一片靜默,等過片刻,那雙穿著皂靴的大腳朝她靠近。
徐燕靦腆笑開,心跳得很急,她不是驚慌,而是喜悅,強烈的快樂將她包圍,她告訴自己,在掀開喜帕那刻,將迎來一世幸福。
喜帕掀開,她抬起頭、迎上……倏地,臉色慘白,她失聲尖叫,「錯了,我上錯花轎。」
「沒有錯,妳那長姊脾氣大、長相差,爺想娶的就是妳,小燕子。」他笑著勾起她的下巴。
她嚇得頻頻搖頭,連連揮手。「不對,與我訂親的是秋鵬。」
「秋鵬?哪個女人不想要?妳怎會以為徐夫人會允許妳嫁進秋府?行啦,將錯就錯,妳也別挑剔了,一個小庶女能進我趙家大門,也不算虧了,好好跟著爺,日後爺有一口飯吃,必定不會餓著妳……」
陰謀……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嫡母不管父親強力反對,非要將兩人的婚禮安排在同一日,原來自始至終嫡母就沒打算讓自己嫁進秋府?
她怎會以為能夠將錯就錯?秋鵬不會同意的呀!
咬牙,她趁趙天渝沒注意用力推開他,衝向房門。
趙天渝失笑,還以為她乖巧柔順,沒想到挺有脾氣。
徐鳳說的對,他得盡快把生米給煮成熟飯,這小美人才能真歸了自己,趙家比秋府遠,喜轎又提早兩刻出門,不就是為了讓他盡早下手?
時辰寶貴,可不能誤了。
大步一跨,他在徐燕剛碰到門時一把扯住她的頭髮往後拉。
頭皮一陣發麻,梳好的髮髻鬆開,趙天渝的力道很大,她被抓起往後摔,整個人撞到几案上,後腰疼得直不起。
「別過來!」徐燕大喊。
「妳說不就不嗎?今天可是咱們的洞房花燭呢。」趙天渝獰笑著上前,彎腰打橫將她抱起。
她非常痛但不願就範,手腳不斷踢著、掙扎著,一不小心踢到他的臉。
疼痛令他暴怒,趙天渝抓起她狠狠往床上摔去,眼看他就要撲過來,徐燕飛快翻身下床,但是連站都還沒有站穩又被抓起。
就在他準備將她往床上摔去同時,徐燕瞅準時機朝他的脖子咬下,生死交關之際,她用盡所有力氣,這一咬血滲出來,趙天渝氣急敗壞,還當她是兔子,沒想到竟是隻老虎,啪地!大耳刮子搧去,搧得她的臉頰迅速腫脹起來。
「妳橫,我看妳有多橫!」
不顧脖子鮮血直流,他一把撕開她的嫁衣,然徐燕不屈從,狠狠將他推開,她不管不顧,抓到什麼丟什麼,瓷枕、茶壺、杯子……燭台連著喜燭她都抓起來,朝他猛揮。
這下子她徹底把他惹火了,大腳一踹,徐燕飛了起來,當她落地時,頸側被一塊碎瓷插進去,鮮血疾噴而出。
溫熱的血染紅她的眼睛、她的嫁衫、她的白玉鐲子……血漫過地板,她的氣息漸漸微弱……
看見這幕,趙天渝嚇呆了,他沒想到她竟剛烈至此。
門被踹開,秋鵬衝進來,當他看見躺在血泊中的徐燕那刻,淚水怔怔淌下,來不及了……他遲了……
雙腿發軟,他跪在她身邊,牢牢地將她抱起,她的血染上他的喜服,更添豔色……
「對不起……」她用最後力氣,抓住他的衣襟。
「對不起,是我沒護好妳,對不起,是我的錯,對不起……」
他不斷說著對不起,只是漸漸地……他的聲音再也傳不進她耳裡,她只看見他張張合合的嘴巴。
他的唇多好看呀,心裡才想著,視線便模糊了,她看不見了,她用盡最後一分知覺感受著他,但慢慢地,也感受不到……

婧舒從夢中驚醒,心臟跳得飛快,頸側隱隱作痛,一時間分不清楚是現實還是夢境,直到那股疼痛漸漸消失,她才緩過氣。
她下意識摸向手腕,彷彿是那只白玉鐲該待的地方。
呼……她蒙住臉用力甩頭,在想什麼呢?不過是個夢……惡夢罷了。
輕拍臉頰,聽著屋外公雞啼鳴,該起床了!
像往日般,漱洗後進廚房做早膳、熬藥,事情一件件完成後,三口兩口、囫圇吞棗地把早膳用完,帶起書冊準備往學堂去。
臨行前,她拿了兩張餅放進背簍裡,她打算今兒個下學之後進山裡採些野菜。
她處處防備常氏,怕她知曉自己有錢便三不五時伸手要銀子,所以賣掉菜譜後只留下五兩,剩下的全用爹爹的名字買了田地,租賃出去。
她刻意不買在三戶村,就怕消息洩露出去,屆時常氏一哭二鬧三上吊,爹爹無奈之餘,還是把錢給吐出去。
「婧兒。」
在聽見常氏委屈的嗓音後,她萬般無奈轉身,勉強拉出笑臉。「母親有事?」
「妳上次說恭王府……」
「小世子需要一名啟蒙先生,王爺有朋友見過我在學堂裡教課,便舉薦了我,一月四日、月銀一兩,我已經拿那一兩銀子給爹爹買藥、買糧、買肉,母親還有什麼想問的嗎?」她搶快一步把話說完,盡力壓抑滿腔不耐,否則要是再等她哭完一場,今日非得遲了。
「我是想,妳又要忙學堂的事又要去恭王府,反正小世子年紀小,能認得幾個字呢,要不讓媛兒去吧,妳同王爺說說,媛兒也拿一兩銀子,但是可以直接住進王府,天天照顧小世子。」
「母親怎會以為我有這麼大的臉,能夠同王爺說上話?」
「不然,與王府管家說說也行。」
「這事我作不了主,若母親有意見,要不要帶著妹妹去一趟王府,看他們願不願意換個人給小世子啟蒙?」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妳很快就要成親,這也去不了幾趟,不如把機會讓給媛兒,日後家裡也多個進項。」
聞言,婧舒拉下臉。「母親竟沒拒了張家的親事?」
她真想不到啊,只會哭和花錢的常氏,膽子越發大了,竟不在乎她的意願想法,強要將她嫁進張家?
「那麼好的親事,我想……」
張家允諾的聘禮增加了,他們願意出五十兩銀呢,別說在村裡,便是到縣城裡也沒有幾戶人家能夠這麼大手筆娶妻,錯過這個村可沒下一個店了。
「妳想什麼不重要,重點是我不會上花轎。」
「兒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妳爹已經答應,不容妳置喙。」常氏硬氣道。
她說動爹爹了?不會吧……是她趁爹生病假傳聖旨?
「我爹答應了嗎?我不信,我去問問爹爹。」轉身她往爹爹屋裡去。
常氏一把抓住她,強勢道:「妳爹剛睡下,萬一吵得他病情加重,妳能負責?」
「這麼重大的事,難道要瞞著爹爹?」婧舒推開常氏,不管不顧往裡走。
常氏一驚,再次擋在前頭。「妳就不怕不孝名聲傳出去,到時妳還有臉嗎?」
「下半輩子都毀了,我還在乎名聲做什麼?」
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不行!無論如何她都要促成這件事,婧舒再張揚都不能由著她任性。
「不要名聲?隨妳,但妳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這門親事我說了算。」
畢竟家裡是婧舒掙錢養的,平日說話極有分量,而這件事常氏確實心虛,但即便她嚇得手腳發抖,依舊硬著脖子說話。她要那五十兩銀子,也要各歸天命,張家少爺注定早夭,這門親事對婧舒再適合不過。
常氏越是攔著不讓她見父親,婧舒就越確定她是假傳聖旨,既然如此……先別擔心,她還有機會扳回一城。咬牙,她寒聲道:「您盡管作吧,我倒要看看到時您怎麼收拾?」
天色已然不早,再耽擱就真的晚了,瞅一眼常氏,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見她有恃無恐,常氏急昏頭,要是到時候婧舒真倔強起來,自己還真拿她沒有辦法,不如……找親家想想辦法。
她走進屋裡,將丈夫搖醒餵過藥後,道:「相公,你再歇歇,我去一趟張家。」
柳知學看著妻子滿面鬱色,連喘兩口氣。「不如,張家這門親事算了。」
「怎麼能算?都已經說好了的,咱們柳家可不興出爾反爾,何況婧兒一片孝心,想為咱們家解決眼前困境,你別違了孩子心意。」她欺騙相公是婧舒自願的,因此再怎樣都不能讓父女倆對質。
「婧兒從小就懂事孝順,讓她嫁進張家,我於心不忍啊。」柳知學長嘆。
「你別總把事情往壞裡想,前天我才去過張家,張公子才不像外頭傳的那樣,人是瘦弱了些,但看起來挺精神的,又不是每個人都像咱們村裡那些粗漢子似的,一個個結實得像頭牛,讀書人畢竟不同,斯文纖弱些理所當然,就說相公吧,不也如此?
「再說了,我也是心疼婧兒,她從小跟著咱們沒過上幾天好日子,倘若能嫁進張家,日後吃穿不愁,還有人伺候著,以咱們家現在的光景,能替婧兒找到這麼好的親事已經不容易,萬一錯過這樁……你真想把婧兒留在家當老姑娘?」
聽著常氏細聲細氣分析,柳知學懊惱全是自己不長進才會連累兒女,倘若他能通過鄉試會試,如今家中景況豈會如此?
「好啦,大夫讓你別多思多憂,我出門一趟很快就回來,媛兒和宇兒在家,有事的話你喚他們一聲。」
「宇兒怎麼沒跟婧兒去學堂?」柳知學皺眉。
「婧兒就認那幾個字怎能教宇兒?萬一把宇兒給教壞,日後可就掰不正了。」
「胡說什麼?婧兒很有本事的!」
那孩子肖極她親娘,無比聰慧,在學問上更是舉一反三,雖說自己是她的啟蒙師,可後來她跟著薛晏學得不少,若她是男兒身,考個秀才應也不難。
「好好好,是我說錯話,明兒個就讓宇兒跟婧兒上學堂,你好生歇著吧,我很快回來。」
她在臉上勻了粉之後出門。
嫁進柳家多年,家事一直把持在婆婆手裡,她謹小慎微、裝弱扮小,好不容易把婆婆給熬死了方能把持中饋,哪曉得錢這麼不經花,三兩下柳家就成了空殼子,她著實窮怕了,因此打定主意務必將這門親事談成,這是為婧舒好、為張家好、也為柳家好的事兒。
媛舒倚在門口,看著母親離去的背影,眉睫微垂,心中暗忖,姊姊出嫁後她真能進恭王府?萬一人家不肯呢?不管,這是她唯一的機會,不管成或不成都要試試。
趁左右無人,她偷偷溜進婧舒屋裡。
恭王府是什麼地方,給小世子請個啟蒙師只給一兩銀子?她才不相信,隔壁雲姐兒的表妹在大戶人家當丫頭,月銀都不止這個數,姊姊肯定在說謊。
她左翻右翻、上下全都翻,把每個犄角旮旯都翻透,果然在五斗櫃的一角發現一條鼓鼓的帕子,裡面有三個銀錠子和幾個銀角子,看吧,她沒說錯,姊姊身上果然還有錢。
將銀子揣進懷裡,媛舒笑咪咪走出房間,碰見和小虎子蹲在牆邊看螞蟻的柳宇舒。
柳宇舒不解問:「二姊怎麼從大姊屋裡出來?」
「小孩子家家的,管那麼多做啥?快去玩吧。」她揮揮手,逕自往外走。
「二姊要去哪裡?」柳宇舒追過幾步問。
懷中有銀,柳媛舒心情舒暢,笑道:「能去哪裡?出去走走唄,乖點啊!別亂跑,爹爹在家多照看著些。」
說完,她踩著輕快的步伐往村口走去。
柳宇舒噘起嘴皺皺鼻子,不滿。「自己到處跑,還讓我乖點。我都快無聊死了。」
小虎子用手肘碰他,問:「你怎不和你大姊去學堂?」
村裡有一大半孩童都去了呀。
「娘說大姊教不出名堂,讓我別浪費時間,你呢?怎不去?」
「我娘說,種田不必認字,能認得自家的牛就好了。」小虎子抓抓頭髮憨憨一笑。
兩人面對面聳聳肩,又拔起草葉逗螞蟻。

和常氏鬧一場,婧舒心情差透了,雖然她撂下話,雖然她表現得又冷酷又篤定,但她其實明白,身為繼母,常氏確實有資格作主繼女的婚事,而爹爹性格軟弱,說不定枕邊風多吹上幾陣,許就應下了。
她當然清楚這樁婚事當中肯定有銀子的事兒,另一部分呢,是常氏該死的迷信吧。相當無奈,那個大師根本就是個騙子,偏偏常氏把他的話當成聖旨,若非如此爹爹的病早就看出徵兆,怎會一拖再拖,拖到得花大錢才能治?
是常氏非要相信爹爹是冤魂纏身,通篇鬼話,生病不吃藥卻喝符水,更教人生氣的是,爹竟也縱容她的愚蠢。
她非常、非常生氣,但她明白生氣不能解決事情,她必須比平時更冷靜,才能面對那些令人無能為力的情形。
她用吸氣吐氣壓制胸腹間的躁鬱之氣,身為先生不能讓情緒左右對孩子的態度。
婧舒剛進學堂,就聽見身後有人大喊,「先生,快去救秧秧……」
她看著跑得滿頭大汗的豆豆,直覺迎上前。「怎麼了?」
「先生,秧秧的後娘要把他賣掉,秧秧哭慘了,他祖母也哭得暈過去,現在家裡一團亂。」
秧秧是學堂裡成績最好也最認真勤奮的孩子,親娘過世後親爹再婚,從那之後他就沒好日子可過,挨打挨罵是家常便飯,家務更是從早做到晚。
爹爹心疼秧秧,特地上門勸說這孩子在讀書上極有天分,若是能讀書求取功名,到時謝家就能改換門庭。
這話說動秧秧的父親,但繼母死活不同意,最後是祖母拿出棺材本堅持讓秧秧上學,而秧秧也承諾會起早貪黑把家務全數做完。
繼母這才無話可說,勉強同意讓他上學堂,只是上個月秧秧祖母生病,身邊銀子使得差不多後繼母便開始作妖。
秧秧的情況與柳家相似,雖然常氏不敢打罵婧舒,但冷漠、偏心是絕對的,常氏明面上不說,然不時流露出的厭惡讓婧舒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便是因著這分同病相憐,她總會多關注秧秧幾分。
她先進學堂裡,讓年紀較大的學生看好幼童後,立刻往秧秧家裡去。

「奶奶別擔心,秧秧會乖乖不惹禍。」秧秧拉著祖母的手捨不得放。
「奶奶的心肝寶貝不要走……阿隆,你怎不說句話?秧秧是你兒子啊,我們家有窮到得賣孩子嗎?」
徐氏不耐煩,頻頻給丈夫使白眼,嘴上不陰不陽地說:「秧秧不賣,婆婆的藥錢從哪兒來?何況這是秧秧親口答應的,可沒人逼迫他。」
「秧秧別走,奶奶活夠了,死就死唄不必再浪費錢,柳夫子說你聰明,你有大好前程啊,若是賣身為奴,將來怎麼考狀元當大官。」
「哼,說得好像考進士跟烤田鼠一樣容易似的,要是有這麼容易,柳夫子怎麼到現在還不當官?」徐氏滿臉不屑,讀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命。
「惡婦,妳就見不得我們謝家有個長進的子孫!」
「還嫌棄我吶,怎不先看看自己,當人家奶奶可以這麼偏心嗎?孫子好幾個呢,怎就只供大的?左鄰右舍看在眼裡,還當再娶的不值錢,連生的孩子都不值錢。」徐氏說得尖酸刻薄。
眼看著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阿隆煩躁起來,忙扯開老母的手,對秧秧說道:「快隨你主子去吧,別在這裡鬧事,好看嗎?」
祖母的手被扯掉,秧秧看一眼父親和繼母,雙膝跪地、用力磕頭,道:「秧秧走了,求爹爹善待奶奶,一定要給奶奶請大夫,奶奶的病不能再拖。」
阿隆敷衍道:「知道,我自己的娘當然會上心。」
「如果真的上心,會捨不得花錢請大夫,卻給妻子買銀簪?秧秧別傻,你一走,你爹轉身就會把你奶奶給賣了。」婧舒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氣息未穩就急著開口。
「妳憑什麼管我的家務事。」徐氏怒道。
婧舒將秧秧拉到身後。「憑我是秧秧的先生!賣別人生的孩子,妳就不怕遭天打雷劈?不怕秧秧的母親夜半上門,找妳討公道?」
徐氏氣急敗壞,明明同意賣兒子的是那口子,到頭來卻是她成了千夫所指,算什麼啊!
「怎一個個全指著我的鼻子罵?搞清楚狀況好嗎,又不關我的事,是他爹要賣他,是他奶奶缺銀子治病,是他自己樂意到高門大戶吃香喝辣,關我屁事,我冤吶!」她揚聲大喊,還抹兩下不存在的眼淚。
婧舒握住秧秧的肩膀,認真道:「你可知道入了賤籍,任你再聰明、再有才能,也無法參加科考?難道你要為一點銀子,放棄自己的人生?」
秧秧哭得雙目紅腫。「奶奶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很想說:缺多少錢、我給!
但婧舒很清楚這時候強出頭不聰明,常氏正張大雙眼等著吸乾她的血,如果讓常氏知道恭王府給的月俸是十兩銀,日後啥盤算都甭想了,但是讓她眼睜睜看一個好孩子斷送前程?辦不到。
猶豫再猶豫,她舉目四望,發現圍觀者除村民之外還有一名男子。
他的長相平凡,身材略高,是那種放在人群中很難被看見,看見了也很難記住的人,但他身上的藍色錦綢價值不菲,腰間的琥珀腰帶更是價高,而他身後那匹趾高氣揚的白馬更非凡品。
令人注目的是站在白馬旁邊伺候的小廝,雖穿著尋常但長得眉清目秀、五官姣好、風度翩翩,尤其那雙鳳眼特別勾人。
哪個主子會把這樣的小廝帶在身邊,拿來襯托自己長得多不足嗎?
所以是他買下秧秧?他怎會看上一個七歲小男孩?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帶回家還得好好養著,買秧秧於他何用?
剛想到此,視線從清秀俊逸的秧秧轉到白馬旁的小廝,猛地倒抽氣,孌童二字浮上,他、他竟是要……
瞬間,「沖喜新娘」與「孌童」畫上等號,同病相憐的婧舒在憐惜秧秧的同時想起自己,怒氣爆漲。
她懂,越是需要談判的時候越要冷靜,但是在腦袋和心臟炸掉之際,沉穩、理智難覓,她只想衝著人一頓吼叫。
她大步上前,直到站在男子身前才發現這男人的身材並非略高,而是非常之高,她得把頭仰得發酸了才能對上他的視線。
更壞的是,他平凡普通、缺乏記憶點的五官當中,有一雙不普通的眼睛,像一潭深泉,烏黑、深邃,能把人給吸進去似的。
這一對眼,她不想弱下的氣勢不自覺地……弱了。咬緊下唇,她告訴自己,此事攸關秧秧未來,不能讓步。
「秧秧年歲尚小,不知公子買下他要做什麼?」她雖強抑怒火,但明眼人都看出她有多憤怒。
她湊近,他又聞到淡淡的玉蘭花香,他喜歡這種氣味,非常、非常……喜歡。席雋細觀她的眉眼鼻唇,她長得相當清秀,說美豔?談不上,但她的皮膚相當好,白裡透紅、粉嫩得能將男人心化成一汪春水,她最吸引人的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充滿靈氣,他尤愛她眉宇間那兩分英氣,讓她看起來像個俠女,特別是加上現在怒氣沖沖的質問表情。
看著她,席雋想笑。
她是真的不認得他,即使他們已經見過一面。難怪江呈勳老說他長像太平凡,便是看上十來遍也記不住。
江呈勳總自豪道:「只有我一眼便把你給牢記,阿雋、你說我們兩個是不是特別有緣分?」
聽聽這話,能不讓人想歪?
不過這與緣分無關,江呈勳本就記憶力超乎常人,他沒學過武功,但視力、聽力、辨聞力、記憶力甚至是敏銳度都異於常人,這樣的人不管學文習武都該有一番成就,可惜他硬是讓自己長成一株平庸苗子。
江呈勳說自己是混吃等死的命,席雋卻道:「等你活得夠久就會明白,能夠混吃等死也是種幸運。」
「說得好像你活得夠久似的。」嘮叨是江呈勳為數不多的本事之一。
等待他回話的婧舒像隻張開尾翼的老母雞,把秧秧護在身後。
席雋不解,怎麼會這般生氣?窮人家賣孩子的還少了。如果是同情他能夠理解,至於憤怒?他不懂,莫非……靈機一閃,她想到「那裡」去了?
小姑娘從哪裡知道這等事?難得地,不茍言笑、嚴肅慣了的席雋想逗逗她。
「秧秧年紀雖小,『調教』幾年也足堪使用了。」他挑兩下眉毛,惡意地舔舔嘴唇,透出幾分好色模樣。
見狀,婧舒氣瘋,她就知道他有病。該死的,有錢就了不起?有錢就能夠睥睨天下,把世人踩在腳底?
這股怒氣不僅僅是對他,也是對張家。
「你讀過書嗎?你知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嗎?你怎能放任自己的快樂,造就別人的痛苦,你就無法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一句句,她咄咄逼人。
「我恰恰是因為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才會付這筆銀子,秧秧不是想為祖母治病?秧秧父母不是想要擺脫一只拖油瓶?我帶走他,恰恰順遂謝家老小的意願。」
「秧秧尚小,什麼都不懂,他不知將會面對什麼困境,你怎能誆騙他?」
「這話有趣,我誆騙了他什麼?姑娘要不要說清楚,讓大家評評理?」
石鉚訝異地瞄一眼主子,今兒個……他看看天、看看地,天地很正常,沒有變色徵兆啊,爺怎麼會說這麼多?爺性格清冷從不與人多言,連恭王爺想同爺多說上幾句,爺總一臉不耐煩,怎地對上這位姑娘就話多了?
孌童一事豈能當眾說出?他擺明欺負人!一口氣堵上,婧舒咬牙暗恨。「總之你不能帶走秧秧!」
聽著兩人對話,徐氏心急如焚,賣孩子本就不名譽,何況賣的還是前妻的孩子,鄰居們不當面說也會在背地編排,就算她有一百張嘴巴也說服不了旁人此事與她無關,她已經夠憋屈的了,他們還在家門前鬧這齣?
怎地,非要整得謝家雞飛狗跳,她的脊梁骨被戳得亂七八糟?
大步上前,徐氏冷眉冷眼。「我家樂意賣孩子,席公子樂意買,關妳什麼事?妳要真心疼,行,妳把銀子拿出來,我立刻把秧秧轉賣給妳,三十兩,一兩都不能少。」
三十兩?夠買六個能做事的大丫頭了,年紀小小的秧秧竟賣得這天價,不必懷疑了,定是被賣入火坑,她豈能看著秧秧……衝動了,她咬牙道:「我買,給我一點時間,我把錢湊齊給妳。」
哈哈……徐氏掩嘴大笑。「好大的口氣,這滿村子上下誰不知道柳家窮成什麼模樣兒,有那等本事,妳先湊銀子給柳秀才治病吧。」
「我會給錢的。」她斬釘截鐵道。
「鬼才信,好啊,要給錢也行,立刻馬上現在就給。」徐氏朝她伸手。
她噎得婧舒開不了口。
畢竟有個會讀書識字的柳秀才在,多數村民還是尊重柳家的,聽見徐氏的譏諷,村民雖不至於跟著起鬨,卻也明白徐氏沒說錯,柳家確實是敗落了。
「柳姑娘,謝家的事誰也幫不了,妳雖心疼秧秧,可人各有命數,妳還是先回學堂吧。」
「妳也別太擔心,秧秧乖巧聽話,定是個有造化的。」
聞言,眉心皺得更緊,倘若她被逼嫁入張家,這些人也會說她有造化嗎?狠狠憋住一口氣,婧舒再次站到席雋面前。「三十兩當我欠你的,請讓我把秧秧帶走。」
「這是原則——我不借錢給人。」
意思是他非要……擰眉,她怒聲質問:「摧殘孩子,良心不虧嗎?」
摧殘孩子?欲加之罪啊,石鉚挺身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什麼叫做摧殘?爺分明想幫小哥兒一把,若沒有爺出面,小哥兒就該被賣進小倌館了,爺的銀子又不是大風颳來的,要不是同情,幹麼做賠本生意,還惹來一身騷?不值當吶!」
是這樣的嗎?她誤會了?
轉頭看圍觀群眾,只見他們一個個點了點頭,頓時,尷尬叢生,她滿臉茫然愧慚。
席雋更想笑了,她發呆的模樣還真可愛,心臟不規則地怦怦亂跳起來。
「看來,柳姑娘是真的不記得在下了?」席雋莞爾。
「我該認得你?」婧舒問。
「『夕霞居』的秋水閣……」
想來,她的心思全讓江呈勳那張天怒人怨的俊臉給吸引了。
雖然席雋為人不高調,也不在乎旁人會否注意自己,但總有那麼一兩個例外,比方柳婧舒,他就挺想被她注意的。
想起來了!他是廂房裡的另一位公子。
婧舒的恍然大悟令他失笑出聲,他向她也向周圍村民解釋,「恭王府的小世子身邊沒有同儕,只有唯唯諾諾的下人千百般縱著,養得性情有些左了,今日恰巧經過,見謝家欲將孩子賣與小倌館,在下心想,此子伶俐或可與小世子為伴,這才多事出手令姑娘誤會,實是在下不是。」
臉漲得更紅,原來從頭到尾都是自己想當然耳,她低頭屈膝,表示歉意。「對不住,是我誤會公子。」
「無妨,柳姑娘不必擔心,日後姑娘到恭王府教導小世子,身為伴讀,秧秧亦是姑娘的學生,待日後此子舉業成材,姑娘功不可沒。」
這會兒大家全都聽明白了,秧秧不是當奴僕而是去當伴讀的,小世子的伴讀,日後前程似錦吶!
重要的是——柳姑娘被王爺看上眼,要到恭王府教導小世子唸書了。
那得是多會教才能入得了貴人的眼?再說了,連小世子都教得,那家裡的小孩多有福氣吶,回去得多叮囑幾句,讓他們好好唸書、好好珍惜才是。
短短幾句話,村民看婧舒的目光都不同了。
這叫以德報怨?婧舒恨不得地上有個洞,能立刻鑽進去。
「多謝公子扶持秧秧,他是個懂事的孩子,日後定會報公子之恩。」她不敢看席雋,轉身攙扶謝家祖母。「謝奶奶,您可以放心了,能跟在小世子身邊是秧秧的福氣,日後定能文武雙全,您要好好保重身子,等著秧秧回來孝敬您。」
婧舒的話讓謝奶奶放下心,幸好不是把她的秧秧送進火坑裡,她依依不捨地抱抱秧秧,再叮囑幾句後才鬆開手。
但這會兒徐氏不同意了,那可是小世子伴讀呢,怎能讓秧秧佔這肥缺?
她連忙從人後拉起自己的兒子,往席雋面前一推,笑得滿臉巴結。「大爺,您看秧秧和他奶奶難分難捨的,要是秧秧離開,怕奶奶身子受不住,要不,您換個人吧,這是我們家金寶,又聰明又機靈,定能討得小世子歡心……」
看過見風轉舵的,沒看過風還在五十里之外,舵已經就定位,這徐氏變臉能力堪稱世間第一了。
席雋笑道:「我沒意見,但小世子身邊人不可等閒視之,性情、品格、學識缺一不可,我對他們不熟,不如讓柳姑娘來做決定?」
他把面子做給婧舒,這下子徐氏忒尷尬啦,方才還嘲諷柳家貧窮,話說得尖酸刻薄、半點不留情面,這會兒要求到人家跟前,她肯?
徐氏皺眉,躊躇片刻後道:「柳先生,既然您喜歡秧秧……」
不等她說完,婧舒道:「不在其位、不謀其事,這決定該由席公子來做,不過秧秧身為長子乖巧懂事,勤勞務實,金寶性情跳脫,活潑好動,秧秧已經讀完千字文、三字經,金寶尚未啟蒙。」
席雋笑開,姑娘不接球,這是不想同徐氏打交道?真可惜,他原想讓她狠搧徐氏幾巴掌出出氣的。
「那就秧秧吧,石鉚,送秧秧回王府。」
「是。」石鉚上前牽起秧秧,忖度著爺對柳姑娘的態度,他便多講上幾句。「謝奶奶,往後柳姑娘會常到王府給小世子上課,如果您有話可以託她帶給秧秧,要是有空也能隨姑娘一起到王府坐坐,王爺人很好的。」
「多謝大爺,多謝小哥兒,多謝柳先生,你們是秧秧的恩人,老婆子會天天燒香,求老天爺庇佑你們……」謝奶奶千恩萬謝說個不停。
秧秧離開後,婧舒辭別了謝奶奶,低頭快步回學堂,目光不好意思與席雋對上,連聲招呼也沒打。
席雋不在意她的失禮,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的背影……柳家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