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爺有所求
正值初春,細雨濛濛,如煙似霧,梨花如雪,隨風點點飄落,一輛青氈馬車緩緩行駛在去往京城的官道上。
一根白皙的手指輕輕挑開了車簾的一角,露出一張清麗的面容,她的雙眼覆著白綾,長髮烏黑,五官精緻,皮膚白皙,卻少了幾分血色,身上著一襲素錦紗衣,潔白無瑕,彷彿一朵幽谷中綻放的玉蘭花。
馬車的顛簸讓沈青薇有些睏倦,深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空氣中帶著淡淡的梨花香,也夾著一股初春的寒氣。
她打了個寒顫,落下了簾子,靠在車壁上休息。
一旁陪著她的是自小跟在她身邊,同她一起長大的丫鬟碎玉,這丫頭做事周到,可難免有點嘮叨。
在外祖家住了數月,幾日前家裏突然寫信催促她回京城,雖然不想回京,但在父親連番催促下,她還是收拾包袱動身了。
碎玉見她著了寒氣,連忙拿過白茸斗篷替她披上,道:「姑娘,一下雨天氣便涼,趕緊披上斗篷,別著了涼。幸虧從外祖家到侍郎府只要一日功夫,不然這馬車顛簸,姑娘的身子怎麼受得住呢。」
沈青薇沒有答話,攏了攏斗篷,的確暖和一些,她身體並不結實,但也沒像碎玉說的那般一陣風就能吹倒。
外祖家距離京城不遠,這條官道商旅往來頻繁,沿路亦有官兵巡守十分安全,此行她們只帶了兩三個下人跟在後頭的車子裏,若是一路順暢,能在傍晚城門關閉之前入城。
外頭除了雨聲和自家馬車轂轆轉動的聲音,並沒有其他的行人商旅,莫名讓人覺得有些清冷。
沈青薇想著,大約不是什麼節日,又在下雨,所以出來的人少。
驀然間,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那些敲打在地面的馬蹄聲急促得讓人緊張,彷彿戰鼓般一聲聲敲進了人的心裏。
沈青薇坐直了身體,細細聆聽那聲音。是軍情千里急報?還是官府出城緝盜?
本以為疾馳的馬匹會同他們擦肩而過,讓人意外的是,馬蹄聲最後停在了他們的馬車前,因為急剎傳來了陣陣駿馬嘶鳴的聲音。
馬車緊急剎車,引起劇烈的顛簸,沈青薇控制不住自己身子向前傾去,碎玉嚇得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的前面,讓她免遭磕碰。
車夫很是生氣,大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何攔住我們的馬車?」當他看清楚面前一字排開的六騎人馬時,握著韁繩的手禁不住顫抖。
六人都異常高大強壯,凜然不可侵犯,他們騎著黑色駿馬、穿著墨色皮衣,腰佩銀光閃閃的寶劍,就連馬匹也比一般的壯實,不像賊匪,倒像軍士或像哪個貴人家的護衛。
當中的黑衣人尤其魁梧冷峻,臉上斜劃一道傷痕,讓人看著害怕。
「你們、你們想做什麼?」車夫氣勢明顯弱了下來,聲音亦是微微發顫。
「可是侍郎府沈姑娘的馬車?」刀疤臉男人朗聲問。
車夫吃了一驚,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一抬眼看到男人那雙冷劍般的眼睛,他嚇得點了點頭。
「我們主人奉上請柬,想請姑娘回京之前先過府喝杯茶!」
碎玉攥著沈青薇的手焦急道:「姑娘,這下如何是好?那些人孔武有力,也不知道是不是馬匪,說要請您去喝茶。」她抓耳撓腮想了想,道:「不如咱們趁著這當兒悄悄的溜了吧?行李什麼的先不要管了。」
沈青薇蹙眉,搖頭道:「對方那麼多人馬,便是妳生了六隻腳也是跑不掉的。」
「那怎麼辦啊?」碎玉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叫他們將請柬拿來看看,既送了請柬,對方還是知些禮數,看看是哪路人馬再說。」
碎玉只得點了頭,讓車夫將請帖遞過來,她仔細看了一回,驚訝道:「姑娘,請柬上只說了請喝茶,沒有落款,倘若對方不是劫匪,何須如此神祕?」
沈青薇伸出手,碎玉將請柬遞給她。她將請柬擱到鼻前嗅了嗅,有些詫異,想了想道:「這請柬不同尋常,對方來頭不小,今日之約恐怕不去也得去了。」
黑衣人等了片刻,見馬車中一個模樣清秀的小丫鬟探出腦袋,高聲道:「我們姑娘應約,請各位帶路!」
刀疤臉男人眼底露出驚訝之色,本以為要多費唇舌,如今看來竟是不必。
他拱手謝道:「多謝姑娘應約。」說罷,一轉馬頭,帶著幾人策馬先走。
青氈馬車隨著幾人沿驛道走,在距離城門一里路的時候卻轉了彎,上了一條碎石小道,恰好能容一輛馬車通過。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入了一處林子,密林之後是一道斜坡,坡上種滿桃花,此時花剛結苞,桃枝舒展,滿樹紅珠,十分雅致。
桃花林中,一處高大的宅子若隱若現,黑瓦白牆、飛簷斗拱,在煙雨映襯下似水墨畫一般。
宅院的木門大開,馬車進了大宅,各處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花木芬芳,泉水叮咚,清幽雅致恍若神仙府地。
馬車停在院中,刀疤男人道:「請沈姑娘在此下車,在下帶姑娘去見主人。」
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碎玉心中打鼓,擔心道:「姑娘,到了人家的地界,萬一是個強搶民女的惡霸該如何是好?」
沈青薇淡定搖頭,「不會。」她將帷帽戴在了頭上,遮住面容。
碎玉不安地扶著她下馬車。
進了宅院,六個黑衣人都斂氣息聲,除了帶路的,其他人悄然散去。
她們走過遊廊,進了一間花廳,花廳之中一應陳設都十分古樸講究,花廳角落一只青銅獸頭香爐上繚繞出一縷青煙,廳中氤氳著清雅的沉香氣息。
刀疤男人低聲道:「沈姑娘請坐,主人片刻就來。」
沈青薇頷首。
待得她坐定,一個妙齡丫鬟送上了茶盞和點心,丫鬟走後,碎玉對她低聲嘀咕,「方才那丫鬟穿的是織銀紅羅衣,端上來的茶和點心樣式別致,比咱們侍郎府的還好,這家的主人非富即貴吧?」
沈青薇微微揚了揚唇角,她有些口渴,伸手去拿茶盞。
碎玉忙攔住她的手,道:「姑娘小心,這茶裏面說不定下藥了。」
她輕聲說:「此間主人既有上流的品味,又怎會做下流的事情?」
話音落下,琉璃珠簾外響起青年男子的聲音——
「沈姑娘有見識!」這聲音琅琅,澄澈動聽,宛如璧玉相擊。
碎玉吃驚轉頭,只見一隻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挑開琉璃珠簾,一個年輕公子現了出來。
他二十三、四歲的樣子,身姿修長挺拔,髮束碧玉簪,著一襲天青色籠紗織金錦袍。
碎玉在侍郎府長大,也見過一些俊俏的官家公子,卻從來沒見過長得這般俊美又高貴的人。他彷彿天邊的一輪明月,光輝熠熠,生來便是讓人仰視的。
當那燦若星辰的雙眸微微瞇起時,淡紅的薄唇泛起一絲似有若無的慵懶淺笑,天底下任何一個女子恐怕都會為之心動神搖。
碎玉看呆了。
男子的腳步停在沈青薇面前,目光落在遮住她面容的白色帷紗上,眼底帶著幾分戲謔地說:「沈姑娘何不猜一猜我是誰?」
沈青薇緩緩吐出幾個字,「小女子見過辰王殿下。」
作為大興皇家的言氏,當今皇帝順利成年的兒子有四個,太子、寧王、辰王和英王,辰王言紀辰排行老九,人稱「九殿下」,是諸位皇子中最受興帝寵愛,亦是諸位皇子中最為出名的一位。
讓坊間津津樂道的,尤其是他無可匹敵的俊美。
從少年起,他便有了騎馬擲花、投果盈車的待遇,總有許多貴女出沒於通往皇宮和辰王府的路上,為的就是一睹他的容顏。
言紀辰顯然有些意外,「都說沈侍郎府的嫡女雙目失明,妳果真看不見?」
沈青薇答道:「小女子的確眼盲。不過,要猜出殿下的身分並非難事。請柬上沾有淡淡的龍涎香,此香乃是宮廷御用,民間無人敢用,請柬的主人必定時常出入宮廷,極大機率是皇家的人,這是其一。這條官道素來平安,亦有衙役巡視,但請柬的主人無視法規半路截人,若說出自皇家,又行事囂張,小女子斗膽猜測可能是辰王殿下,這是其二。」
言紀辰挑眉,道:「無視法規、行事囂張?」他冷笑了一聲,「妳的解釋聽起來簡單,但若不是有細密的心思,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推斷出一個陌生人的身分,再者妳方才的語氣不是猜測,而是肯定。」
「直到剛剛小女子才肯定此間主人是辰王殿下。當殿下出現時,我的丫鬟反應失常,她的呼吸凝滯了數息,並伴有一聲輕輕的驚歎,她不是沒有見識的丫鬟,大約是因為殿下的美貌……名副其實。」
聽到「美貌」兩字,男人蹙了蹙眉,道:「希望本王沒有找錯人,該談談正經事了。」
屏退了下人,廳中只剩他們兩人,碎玉雖然不放心,但是不敢忤逆辰王。
言紀辰的目光落在少女雪白的帷紗上,半透明的帷紗後精緻的鼻唇若隱若現,她一身素衣,身姿纖瘦如弱柳扶風。
遇此狀況還這樣冷靜的女子,少見。
他修長的手指在紫檀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不疾不徐道:「沈家嫡女沈青薇,年十五,三年前妳同母親遭遇了一場火災,妳母親當場去世,妳倖免遇難卻盲了雙眼,之前數月妳一直住在外祖家,收到父親的書信,今日剛剛回京。」
少女微微蹙眉,任誰被人查底細都會心生不悅。
「殿下倒是查得清楚。」
言紀辰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淡淡一笑,傲慢地說:「本王不隨便請人喝茶,既請了,自然要知根知底。」
「殿下不如有話直說。」
少女很乾脆,他也懶得兜圈子,問:「一年前,林御史家的那件事可是真的?」
一年前沈青薇到林御史府做客,林御史家一柄上古傳下來的青銅寶劍不翼而飛。林御史心急如焚,派人遍尋府邸挖地三尺都沒有找到。
她悄悄提醒林家姑娘劍在井中,林御史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派人遍尋府中水井,結果在一個廢園的枯井中真的找到了寶劍。
當時林御史疑心丟劍與她有關,她於是讓林御史將找到劍的事情保密,並在當夜三更派人悄悄守在井邊即可捉到偷劍的人。當晚,果然有兩人到井邊來看,正是林御史的一個侍妾和小廝,拷問兩人之後,問出兩人勾搭成奸,打算偷劍私奔,此事終於水落石出。
「小女子本以為林大人會信守承諾,不將此事傳揚。」這件事關係著林御史府的醜聞,林御史自然不會故意散播。她也曾叮囑御史不洩露出去,林御史是答應的,只是沒想到今日竟從九殿下的口中說了出來。
「他並非有意,喝酒說漏嘴了,當時只有本王和他,並無第三人,當時妳如何知道劍在何處?」言紀辰有些好奇。
「殿下若想得到答案,至少也要給個小女子說出答案的理由。」
言紀辰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她,感覺帷紗之後的人依然平靜,平靜得讓人難以捉摸。除卻宮中長輩,從來沒有人敢反駁他,這丫頭膽子倒大。
「實話告訴妳,本王丟失了一幅名畫,乃是前朝名家杜義的遺作,這幅畫一直珍藏在王府寶庫中,三日前突然不翼而飛。畫是打算太后生辰時送給她的,皇后已經將送畫的事情透露給太后,太后十分期待,杜義的詩畫一直是她心之所愛,眼看著太后生辰逼近,如今畫卻丟了……
「本王在京城王府翻了個底朝天,卻連個影子都沒看見,驟然間想起了林御史醉酒時說的那件事,本當是個故事,查過之後才知道是真的,若是妳能找回那幅畫,重酬。」
沈青薇沉吟了片刻,終於鄭重地伸出三根手指,「若是找到那幅畫,請殿下答應小女子三件事情。」
言紀辰微微瞇眼,「好大的口氣!」
他身為王爺手可通天,但若是這丫頭要坐上辰王妃的位置,也答應她不成?
沈青薇察覺到他的不悅,道:「殿下請放心,不過是小女子的一點微末請求,不會讓殿下太過為難。」
言紀辰聽到這話才道:「成交!」諒她一個弱女子,還真敢獅子大開口不成?
「此畫可有畫匣?」
「有。」言紀辰命人取來了畫匣,推到她的跟前。
「請殿下保持安靜,看到什麼都不要太驚訝。」
言紀辰點頭,他自認見識廣博,天底下還有什麼能讓他驚訝的事?
沈青薇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了雙眼,將雙手放在畫匣上,輕輕摩挲起來。
畫匣散發出淡淡的香氣,匣面凹凸不平,鏤刻著精緻的裝飾品,從質感來看,她覺得應該是金銀絲和珍珠,構成一個鳳凰的圖樣,此匣必定十分珍貴。
打開畫匣,手指滑過匣底,她摸到了柔滑細膩的絲綢,這絲綢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同那幅名畫緊緊相貼。
她的身子微微一震,眼前出現了一片迷茫的霧氣,迷霧之中,她依稀看到了一個白衣男子正揮毫潑墨,一幅磅礡大氣的畫在他手底漸漸成形。
看來,這位是繪出此畫的畫家杜義。
白衣男子隨著白霧漸漸消散,接著她面前浮現出一個青色的背影,天青色的織金錦袍,背影挺拔如玉竹,潑墨般的長髮披在肩頭,他正將一幅畫收藏進畫匣子,畫匣子鑲嵌著金銀絲和珍珠,正是她手中的這只。
毫無疑問,這是名畫第二個主人,九殿下言紀辰。
突然,背影消失,周遭一片漆黑。她的眼前變得明亮,出現了一個半殘的佛像,佛像前一個黑衣人低著頭,不知道在地上挖著什麼,突然一根棍子向黑衣人後腦杓「砰」的一聲用力敲過去!
黑衣人未來得及回頭,後腦杓便鮮血淋漓,身體前傾倒在地上,揚起淡黃的塵埃……
坐在言紀辰對面的少女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微微後仰,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言紀辰吃了一驚,「沈姑娘?」
聽到有人叫她,沈青薇從幻象中抽離回到了現實。聞見空氣中漂浮著沉香的氣息,她知道自己回來了。
她漸漸平息下來,伸出手似乎要拿茶杯,摸了幾下卻沒有摸到。
言紀辰將茶盞推到她的跟前,沈青薇端起茶杯,撩開潔白的帷紗,飲了半盞,漸漸安定下來。
她喝茶時,言紀辰瞥到了她的樣子。她雙眼覆著白紗,五官精緻,容顏清麗,氣質出塵。只是她面色略顯蒼白,少了屬於青春少女的紅潤。
「妳究竟看到了什麼?」雖然對於一些通靈的巫術早有耳聞,他從來認為那些都是怪力亂神之說,行此事的都是江湖騙子,今日見到她的情形,倒讓他很詫異。他禁不住懷疑,眼前的少女到底是裝腔作勢,還是真的可以看到什麼?
「一尊佛像、面部殘了一半,空氣中有劣質檀香的氣味,門外有幾隻烏鴉,一直在吵。一個黑衣人被人從背後襲擊了,頭顱破裂流了很多血,向前撲倒在地……」
言紀辰怔住,倘若真的可以看到常人不能看到的情境,便可以解釋為何她能一口說出林御史府丟失寶劍的所在了。她的描述如此詳盡,讓他不由得多信了幾分。
太后壽辰迫在眉睫,讓她幫忙找畫本是無奈之舉,如今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檀香?佛像?」按捺下心中的疑慮,言紀辰開始思考少女提供的線索,「應該是寺廟,烏鴉食腐,倘若很多烏鴉,必定不是城區,應該在城郊,或許是有大片墓地的地方。」
沈青薇點頭,「應該是京郊,周圍聽不到人聲,只有烏鴉的叫聲,周遭應該是一大片空地。」
言紀辰按了按額角,道:「京郊,有大片空地和寺廟的地方?成康,拿地圖過來!」
在外頭守護的刀疤臉黑衣侍衛立即取了地圖送進來。
言紀辰展開地圖,拿筆在京郊勾畫了幾個圈,對少女道:「如此一來,範圍極大的縮小,我們只需要查找四處地方。」
他立即命令,「成康,將這四個地方派人去查。記住,找一處廟宇,佛像臉上有殘缺,廟內焚檀香,廟外有烏鴉,遇到這樣的廟宇,從裏到外給本王翻遍,務必要找到畫軸!」
沈青薇在一旁聽著,九殿下辦起事來倒是雷厲風行。
吩咐罷了,言紀辰轉頭看向少女,疑惑地問:「沈姑娘可以與鬼神相通?」
「鬼神?」沈青薇唇角揚起一絲淺淡的弧度,「鬼神之事不敢說。小女子只是通過觸摸物品能看到其主人的一些幻象。殿下的事情已了,若是尋到畫,莫忘了曾經答應過小女子的條件,也請殿下保守祕密。」說罷,她戴上帷帽,站起身來。
言紀辰讓人拿了三張燙金請帖出來,交到沈青薇手上,「這請帖沈姑娘收著,既答應了妳,本王必不會食言,日後若到了要本王實踐承諾的時候,妳拿著這請帖到辰王府找本王便是,絕無人攔阻妳。」
「多謝王爺,那小女子告辭。」沈青薇收好請帖,叫了一聲「碎玉」,碎玉聞聲從外面進來扶著她。
言紀辰若有所思的看著她的背影,他素來一言九鼎,答應過她的條件便一定會做到,這丫頭會要求他做什麼呢?他挺好奇。
主僕兩人上了馬車,一路出府十分暢通。
上了馬車,沈青薇合了眼靠在車壁上休息,看起來有些疲憊。
碎玉見她臉色不好,擔心的問道:「方才姑娘同九殿下談了什麼,怎的如此耗神?」
沈青薇微微搖頭,沒有說話。
她於幻象中遊歷,每次必定耗費許多神思,她靠在車壁上疲倦的合上了雙眸,額角隱約傳來一陣陣刺痛。
她按著額頭良久,終於刺痛消失,不要一會,她沉沉睡了過去。
出了桃林到了官道,聽到後面又有馬蹄聲響起,沈青薇恍然從夢中醒來,問:「有人跟著我們?」
碎玉探頭,見幾騎人馬跟著,為首的還是那名刀疤臉的黑衣男人。
見她臉上露出驚慌之色,刀疤臉侍衛見狀拱手道:「請沈姑娘放心,因天晚城門關閉,在下是奉命送沈姑娘入城的。」
沈青薇微怔,奉命?那自然是奉九殿下的命令。
幾騎人馬不遠不近的跟著,一直隨著青氈馬車到了城門口,城門果然關閉了。
刀疤臉侍衛去向守城的官兵說了什麼,片刻後便城門大開,沈家的馬車得以順利入城,黑衣護衛們將他們一直送到侍郎府門口,直到他們進了侍郎府,護衛們才策馬離去。
碎玉感歎,「今日雖然九殿下攔截了咱們,可也虧得殿下想得周到,不然咱們還真回不了家呢。」
第二章 擒住殺人兇手
沈家此時已經開始晚膳,沈侍郎沈奕坐在飯廳中,身旁坐著妾室梅氏,她三十歲出頭,模樣嬌豔秀麗。
梅氏身邊坐著她十四歲的女兒沈青蘭和七歲的兒子沈子豐。
正房去世,梅氏母憑子貴成了掌家人,下人們尊稱她一聲「梅夫人」。
沈奕素來寵梅氏,如今她日日磨著沈奕把自己扶正,但她畢竟是丫鬟出身,要扶正,沈奕面子上過不去,所以一直拖延著。
「父親。」沈青薇行了禮。
沈奕見她回來,露出笑意,「妳去外祖家一住就是幾個月,如今總算回來了,餓了吧,過來坐下吃飯。」
碎玉扶著沈青薇坐下,梅氏看到她眼上的白紗,尖刻的笑了笑,「喲,這還蒙著呢,既然眼睛不好,以後少出去走動的好,乖乖待在家裏。」
沈青蘭在一旁附和,「就是,到底是官家的女兒,姊姊這樣還到處跑,就不怕人家議論嗎?」
碎玉侍立在沈青薇身邊替她盛飯夾菜,聽著梅氏和沈青蘭的嘲諷心裏直冒火。
梅氏見她沒說話,打出去的巴掌沒個響聲,反倒覺得沒意思,驀地想起一件事,對沈奕說:「大姑娘也滿十五了,若是再不議親恐怕叫人笑話。前日裏顧家有人來說親,我瞧著顧家家世十分殷實、顧公子人又踏實,趁著大姑娘今兒在這,也好把親事訂下來。」
顧家?
沈青薇手中的筷子一頓,她料到父親突然叫她回家必定有事,原來是梅姨娘讓她回家議親。
「姨娘說的顧家,是京城開綢緞莊的那個顧家?」
梅氏得意笑道:「可不是?家資萬貫的富豪人家!」
沈青薇嘴角揚起一絲嘲諷。
沈青蘭道:「姊姊莫要東挑西揀,顧家雖然不是官宦,那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人家呢。」
「砰」的一聲,沈青薇將碗筷擱在了桌上,朝沈青蘭的方向冷笑道:「的確是打著燈籠難找,既然妹妹這麼喜歡,妳嫁進去不就好了?」
「妳……」沈青蘭驀地瞪大眼睛,不依地看向自己的母親。
梅氏正打算說些什麼,被沈奕打斷了。
沈奕的臉色並不好看,鄭重道:「顧家乃是商賈,我們沈家是官宦人家,如何相配?妳這是挑的什麼親家?」
梅氏呵呵一笑,瞅了沈青薇一眼,酸溜溜地說:「老爺,你怎麼也不看看咱們大姑娘如今的情形?顧家雖是商賈,卻是腰纏萬貫的大商賈。他家說了,只要能娶了沈家的姑娘,哪怕千金的彩禮都不在話下。」
「千金……」沈奕微怔,有些遲疑。
女兒雖是大家千金,但是眼盲,願意娶她的官家恐怕難找,豪商大賈也未必不行吧……
要知道,他雖然官居高位,一年的俸祿十分有限,家裏這麼多人口要吃飯、要用度,還不能寒酸了,處處都要銀子花。千金於官宦人家也是一筆大數目,何況如今京城裏也不是沒有官宦千金嫁給豪商大賈的……
聽到父親沒有反對,沈青薇臉色微寒,「我若不答應,姨娘會如何?」
梅氏尖細的聲音揚了起來,「顧家豪商大賈,富甲一方,便是在京城也是數得著數的,這樣的人家不嫁,妳還想嫁給誰家?像妳現在的狀況,妳覺得妳還有的挑嗎?我說大小姐,如今不是妳挑別人,可是只有別人挑妳的分了!」
梅氏咄咄逼人,沈青薇心生惱怒,站起來反駁道:「若是姨娘固執己見,我也無話可說。只是,顧家的婚事終究不可能。父親,你可記得當初你答應我娘什麼事情?曾經發過什麼誓言?不過三年而已,難道就忘了嗎?」說罷,她扶著碎玉,負氣轉身離去。
女兒的質問讓沈奕慚愧地低下了頭,他的確答應過妻,女兒的婚事得經過她自己點頭。
梅氏氣急敗壞地叫起來,「就妳這樣的教養,哪裏像個大家閨秀?妳還想找什麼樣的人家?就是妳想嫁,也得人家肯要才行啊!」
只是她這話說出來,少女早已出了飯廳,回應她的只有門外沙沙的雨聲。

回到薔薇院中,王嬤嬤和丫鬟銀紋過來請安。
沈青薇去外祖家時只帶了碎玉一個,留下王嬤嬤和銀紋照看院子。
王嬤嬤是照顧她長大的乳娘,銀紋同碎玉一樣是跟隨她一起長大的,這幾個人於她就如同親人一般,今日見到她回來,兩人十分高興,噓寒問暖之後便去準備熱茶點心。
「姑娘才回來,梅夫人便嚷嚷著顧家的婚事,那顧家少爺鎮日裏流連煙花之地,聲名狼藉誰人不知?梅夫人怎麼能提出這檔子荒唐的婚事!」碎玉憤憤不平地說︰「奴婢擔心姑娘今日一口回絕了顧家婚事,梅夫人不會善罷甘休。」
沈青薇眉端輕蹙,道:「那人慣是喜歡死攪蠻纏,哪裏會輕易收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她在外祖家收到父親書信時便覺得有蹊蹺,猜到自己回來之後可能會遇到的尷尬境況,她才接受了九殿下的案子,提出了那個條件。
能夠震懾梅氏這種人的,從來只有權勢。
吃過茶點,同丫鬟、嬤嬤們說了一會話,沈青薇便靠在軟榻上休息。
合上眼時,彷彿又看到幻象中鮮血淋漓的場景,她讓碎玉拿來一卷金剛經,手握著經書,輕聲念誦了兩遍之後,心情漸漸平靜。
窗外,雨已停了,蟲兒唧唧的叫了起來。
屋子裏很安靜,她的耳畔彷彿又響起了母親溫柔的話語,彷彿還能感覺到母親臂彎中的溫度。
三年前,她的眼睛還看得見,她母親時常坐在窗前讀書、畫畫。
她總喜歡依偎在母親的身邊,望著母親美麗的側臉,乖巧地聽她讀雜記上的志怪趣聞,金色的陽光懶洋洋地撒在她的身上,窗外鮮花盛放、歲月靜好。
那時的她喜歡鮮豔的衣裳,母親親手為她裁裙,並繡上美麗的花樣和雲紋,替她試衣時常感歎她又長高了。
她本以為,這樣的日子不會改變,母親會一直陪在她的身旁,直到三年前那一場大火突如其來,改變了一切。
葬禮之後,她多半時間待在外祖家,偶爾回來住一陣子,時間本該淡化心底的傷痛,可是重新回到薔薇院中,便會不由自主的想起關於母親的一切,心底生出隱隱的痛來。
「姑娘,梅夫人來了,說找姑娘有事。」銀紋過來稟告。
「不見,就說我已經歇下了。」沈青薇起身向臥房內走去,這屋子她十分熟悉,雖然看不見一樣進出自如。她脫了外裳,靠在了床邊。
院子裏傳來梅氏冷嘲熱諷的聲音,她的音量不小,像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奴婢出身的梅氏,從來就不懂真正的當家主母應該有怎樣的雍容氣度,指桑罵槐了好一陣子,才不甘地離開。
夜漸漸靜了,碎玉正打算熄燈,聽到帳子裏沈青薇叫了一聲,忙應道:「姑娘要什麼?」
「明日收拾收拾,準備搬家吧,我想去梧桐巷的院子住幾天。」
母親是大家出身,當初帶來的嫁妝不少,梧桐巷的院子是母親留給她的,距離侍郎府不遠,一直空置著。
碎玉有些驚訝,猜測姑娘大約是不喜梅氏聒噪。
「老爺那邊呢?」她擔心地問。
畢竟姑娘家不住家裏,反倒住在外頭,有些不合適。
「無妨,我跟他說便了,只說去住幾日,他不會不答應。」沈青薇輕聲道。
母親在時,父親一直是疼她的。但父親今日的態度著實叫她有些心寒,母親去世三年,他也就開始傷心了一陣子,便一心寵著梅氏。今日姨娘提出同顧家結親,他竟有同意的意思,若不是母親生前讓他發過誓言,今日怕是真的會受姨娘蠱惑將她嫁進顧家了。
她想起一事,從抽屜裏摸出一封燙金請柬,交給碎玉,道:「明日一早,去替我送個信。」

第二日下午,有人往侍郎府送了東西,說是專門送給沈大姑娘的。
管事徐娘子一聽那人的身分立即去報給了梅氏。
梅氏聽了大吃一驚,同她一起急急的往薔薇院去了。
進了院子,她見沈青薇正在廳中看東西,猜到便是那樣禮物,忙滿面笑容地走了進來,「聽說辰王府送來了好東西。」
碎玉笑指著桌上的錦盒道:「梅夫人請看,這裏可不就是辰王府送過來的禮物,好大一棵靈芝呢。」
梅氏快步過來,細細一看,果然碗口那般碩大的一株靈芝,光澤潤滑,看起來價值不菲。她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真是辰王府送的?」
碎玉道:「哪裏還能有假,這靈芝可是徐娘子親自送過來的。」
徐娘子忙道:「正是呢,對方的確是辰王府的人,夫人瞧瞧這盒子上的徽印,可不就是辰王府的?」
梅氏細細一看,果然,盒子上的徽印不正是「辰王府」嗎?
她心中驀地一跳,驚疑不定地看向沈青薇,小心翼翼地問:「妳是怎麼認識辰王殿下的?」
那位可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貴胄,當今聖上最疼愛的兒子啊!
九殿下生性放曠不喜拘束,宮廷走馬、宵禁夜遊,從來無人敢管,前不久又聽說聖上見他喜歡打獵,便賜他一座十分華麗的京郊別院,這些都是天底下獨一份的恩寵。
少女淡聲道:「萍水相逢罷了。」
「萍水相逢他會送妳這麼大一棵靈芝?」梅氏不信,「莫說是別人,就是妳爹,想摸他的門兒都摸不著呢,更別說送東西?妳這話說給誰聽誰也不信啊!」
沈青薇微揚唇角,「正如姨娘所說,那樣的人物,他心裏究竟想什麼,又有誰能知道?他或者覺得同我有緣,也未可知。」
「有緣?」梅氏暗自琢磨,難道辰王看上她了?可是又不大可能,人家王爺什麼樣的貴女千金找不到,要去喜歡一個盲女?但是保不齊有的皇家人就是口味獨特?
她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但是也清楚,不論什麼緣分,有九殿下在此,顧家的婚事便不能急了,且看清楚九殿下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再說。
沈青薇輕輕撫了一下那靈芝,幽幽道:「這世上有些事,又怎麼說得定呢?姨娘當初卑微的時候,何曾想過能掌中饋呢?」
梅氏臉上一陣發燙,按捺住心頭的惱怒,咬牙道:「這樁婚事我可沒逼妳,原本就是為了妳好!如今妳自己有想法,我……我自然也不好強求,終歸,我是一片好心,妳別把人家好心當了驢肝肺!」
沈青薇淡淡道:「姨娘好心,自然不會錯怪。」
梅氏也不好再多說什麼,灰溜溜的出了院子。
院落清淨了,沈青薇鬆了一口氣,她知道梅氏應當能消停一陣子了。
她讓碎玉拿了請柬去辰王府送信,他既送來了靈芝,便是完成了她的第一個要求。如此說來,畫肯定找到了,他的案子進行得怎麼樣了?
她在盒底慢慢摸索,找到了一個紙筒,遞給碎玉道:「幫我看看,上頭寫著什麼。」
碎玉打開紙筒,訝異道:「姑娘,是一幅畫!上面畫著一個斑駁的寺廟,裏面一個佛像,佛像的臉半邊毀了,佛像前俯身躺著一個人,旁邊一灘血。」
少女點頭,這幅畫同她之前對幻象的描述一致。
「上面有沒有一個畫軸?」
碎玉細細尋了一回,發現廟外畫了一棵大樹,大樹杈上有個烏鴉窩,枝上烏鴉在叫,烏鴉窩裏畫上了一個小小的畫軸,若是不仔細看,還真找不著。
「真有個畫軸,在烏鴉窩裏。」
沈青薇釋然,他果然找到了。賊人藏得巧妙,九殿下心思亦是敏銳,驀地,她想起什麼,問碎玉,「畫上有沒有第二個人?」
碎玉看了一回,確定的搖頭說:「並沒有,只有一個人。」
沈青薇五指微微攥緊,擰眉低語道:「怎麼會只有一個人?」
畫找到了,偷畫賊也找到了,打死偷畫賊的殺人者卻沒有找到。
她推測作案的可能有兩人,兩人起了紛爭都想獨霸名畫,其中一人殺了另外一個人。因為外面風聲緊,殺人者怕被人稽查露了行藏,便將畫藏在了烏鴉巢中,等風頭過了再來拿。
九殿下行動迅速,第二日便搜遍了城郊破廟找到了畫軸,殺人者肯定來不及取回畫軸。
偷畫之罪雖重,但罪不至死,所謂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如今被殺者暴屍荒野,殺人者卻逍遙法外。
「殺人兇手到底在哪兒?」她摸了摸下巴,低低自語。

隔日裏,銀紋和碎玉收拾了一些日常衣服,又收了一箱子書搬上了馬車。
搬家的事情沈青薇已經稟告父親,梧桐巷距離侍郎府不算遠,又有王嬤嬤和兩個丫鬟照顧她,沈奕倒沒說什麼,又派了兩個壯實的婆子去給她看門,便隨她去住了。
梅氏這兩日正為顧家的事情生悶氣,自然也不想看到她,走了倒省心。
梧桐巷的院子很寬敞,一個正房、兩間廂房,外加兩個耳房,後面還有一座小花園,雖不大,幾個人住也綽綽有餘。
碎玉叫人做了個牌匾,問她要題什麼字。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她輕聲吟道,提筆寫了「燕園」二字。
這裏,是過世的母親留給她的,對於現在的她而言,比起侍郎府,這裏倒更像她的家。
午後,她在院中小憩,碎玉同銀紋將金黃的迎春花插在梅瓶中,陽光溫暖,院中花香氤氳,一派愜意。
院子外頭似乎響起了銀鈴聲,像是有馬車駛進了巷子。
「哪家的馬車?」碎玉好奇的到大門邊探頭看去,只見梧桐巷子轉角處,一輛馬車緩緩駛進來,馬車看似普通,可是那馬的神姿、欄杆的雕工、轎簾的布料,都是一等一的講究。
馬車進了梧桐巷子,正好停在燕園前。
碎玉瞪大了眼睛,只見從車上下來一個身著天青色織銀錦袍、容貌俊美、氣度高貴的公子。
「王……」
她話音未落,那公子悠然搖著玉骨摺扇,攔住了她的話,「叫我王公子。」
他立在院落前,目光掃過牌匾,唇角微勾,「燕園?有點意思。」
沈青薇聽到了他的聲音,雖料到他會來,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王嬤嬤和銀紋在一旁看得雙眼發直,不曉得是哪裏冒出來這樣俊美非凡的清貴公子。
碎玉引著言紀辰和沈青薇來到廳中,片刻後,碎玉出來將菱花紅木門帶上。
王嬤嬤立即湊了上來,蹙眉低聲道:「這樣合適嗎?這孤男寡女的,妳怎麼不勸勸姑娘?」
碎玉知道九殿下請姑娘幫他找畫的事,低聲回答,「這位爺誰都惹不起,再說了,他來是找姑娘有要事的,並非登徒子。」
王嬤嬤和銀紋對看了一眼,半信半疑。
廳中,言紀辰環視了一周,道:「妳這小院子倒是不錯。」
「不能跟辰王府相比。」少女不卑不亢地道。
言紀辰微微挑眉,目光落在少女的臉上,她今日沒有戴帷帽,長髮及腰,烏黑如墨,雙眼依舊蒙著白紗,一身素衣,看起來清雅秀麗。
這樣的容顏,就這麼看著也是賞心悅目的。
「妳是不是猜到本王的來意?」
沈青薇回答,「殺人者逍遙法外,殿下沒有頭緒。」
言紀辰輕笑了一聲,「果然瞞不住妳,妳像隻狐狸,總能猜透別人的心思。」
沈青薇聽這話,不由得微微蹙起眉頭。聽他這語氣、這話語,他們很熟嗎?
言紀辰將尋畫的事情說了。
在沈青薇說出線索的翌日一早,護衛們便帶人出城搜索符合條件的寺廟,很快就鎖定了一間。
言紀辰親自帶人前往查看,正如沈青薇在幻象中看到的,破廟之中,佛像的臉殘了一半,寺廟中有燃盡的劣質檀香,廟外的大樹上有一個烏鴉窩,不時可以聽到吵鬧的烏鴉叫聲。
廟中空無一人,也沒有畫軸的痕跡,但佛像前的空地上時常有蒼蠅飛舞。
他覺得黃土之下有蹊蹺,便令人掘開黃土,果然發現了一具屍首,這具屍首的後腦被打破。
經過查驗身分,這人是辰王府的一名侍衛,他是庫房管事的侄子,有可能偷偷複製了庫房的鑰匙,盜取了名畫。
但是殺死他的人不知所蹤。
聽到這邊,沈青薇問了一句,「王爺如何想到畫軸會藏在烏鴉窩中?」
倘若是旁人去搜,在廟中搜不到畫軸可能就離開了,誰能想到畫軸會藏在那種地方?
言紀辰淡淡一笑,「但凡作案者,沒有不留下蛛絲馬跡的,只看查案的人能否能發現,只要細細查看,不難看到樹幹上有幾點淡淡的黃泥痕跡,這些泥痕為何會出現在樹幹上?這個人必定上了樹,至於為何上樹,答案不言而喻。」
沈青薇點頭,「王爺很聰明。只是現在的狀況,畫軸雖然找到,殺人者卻無跡可尋。」
言紀辰從袖中取出一個用黃綢布裹著的物品推到少女跟前,「這便要看看沈姑娘的本事了。」
推到沈青薇面前的是一個黑色的刀鞘,長度不過一掌,她可以感覺到從刀鞘上散發出一股似有若無的戾氣,讓她心中生出寒意。
「這是在破廟中找到的唯一有價值的東西,兇手在打破死者腦袋之後,又砍了他數刀,這個應該是兇手的刀鞘。」
她每次感應這些物件都會耗費心神,但是好奇心讓她毫不猶豫的伸出手按在了刀鞘上。
沈青薇靜心凝神,漸漸地,眼前浮起一陣白色的霧氣,白霧中出現一個戴著斗笠的黑衣人,身高在七尺左右,體型壯碩,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臉。
他伸手牽馬繩時,衣袖滑落,手臂上出現了一個詭異的刺青圖案。
他牽著馬走向一座高大的城門。
「黑衣男人戴著斗笠,牽著馬要出城,他的手臂上有刺青。」她描述著刺青的樣子,「三簇火焰,下面有一個骷髏頭。」
「骷髏頭?」言紀辰大吃一驚。
「他就要出城了,我看到了城牆!」少女急切道︰「到底是哪個城門?」
她有些困惑,京城四座城門的模樣都差不多,倘若不找出是哪座城門,賊人恐怕很快就逃之夭夭了。
言紀辰急問:「那座城門附近有什麼樣的聲音?或者怎樣的紋飾?」
「我有聽到響亮的鑼鼓聲……」
沈青薇的話音剛落,言紀辰立即反應過來,「是東城門!我立即前去!」
言紀辰轉身推門而出,急急的就上了馬車離去。
院子裏的幾人看懵了,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這位公子急匆匆的走了?
碎玉進來時,聽到沈青薇低聲自語,「的確是東城門。」
她聽了一懵。
「東城門臨近東市,時常有戲班子表演,那鑼鼓聲可不就是戲臺子那邊傳來的嗎?」
碎玉撓頭,又聽得一頭霧水,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將這刀鞘扔了,氣味我不喜歡。」沈青薇道。
馬比馬車行得更快,侍衛成康先帶了幾騎人馬前往東門捉拿有刺青的黑衣人。
等言紀辰到時,東城門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侍衛截住了黑衣人,雙方纏鬥了起來,那黑衣人看起來武功極高,被幾人圍困一時半會仍沒有落下風。
言紀辰坐在馬車中掀簾觀看,若是成康三人都拿不住這個賊人,此人的武功當真是非常了得。
打鬥之時,黑衣人的袖子滑下,手臂上露出了一個猙獰的刺青,正是三簇火焰,下面是一個骷髏,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大理寺曾經在追捕一個汪洋大盜,那盜人手臂上也有這樣的刺青。
傳聞這些有刺青的人同屬於一個神祕而兇狠的犯罪組織——骷髏黨。
「你也該束手就擒了!」唇角微勾,他的手中多了一張精緻的鎏金弓弩,掀開簾子一角,拉動機括——
「嗖!」
離弦的銀箭如同流星一般劃空而過,既快又準,從幾人打鬥的縫隙中穿過,直刺黑衣人的右腿,本欲騰跳而起的黑衣人應聲而倒,沒等他反應過來,三把明晃晃的長劍已經齊齊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黑衣人惡狠狠地回頭向箭發處望去,許多人遠遠觀看,卻不見射箭人的蹤跡。
侍衛將黑衣人直接交到了大理寺,經過驗明正身,這個人正是大理寺一直通緝的汪洋大盜。

辰王府中,言紀辰緩緩展開手中的畫軸,盜畫案塵埃落定,他終於有空閒好好欣賞這幅名畫。
畫上山川河流大氣恢弘,栩栩如生,無邊風景彷彿就在眼前。
「好畫!」他輕歎一聲。
明日就是太后壽辰了,想必她老人家看到這幅畫定然會心生歡喜。
這麼一想,他腦海中忽浮現出一張雙眼蒙著白綾的清麗臉龐,倘若沒有她,這畫恐怕真就找不回來了。
他完成了她的一個要求,還有兩個。
老實說,她的第一個要求並不過分,不過是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送一樣禮物到侍郎府。
但是,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他沒想明白。
他第一次遇到這樣聰慧又神祕的女子,讓人忍不住想要探尋她身上的祕密。
第三章 猜花謎的魁首
過了幾日,沈青薇回家陪父親吃飯,到家時,梅氏對她沒什麼好臉色。
吃完飯,她正要坐車回去,徐娘子卻拿了帖子進來,滿臉堆笑地道:「夫人、夫人,好消息!宮裏頭要辦百花宴,咱們家的姑娘也在受邀之列。」
梅氏一聽,不由得一驚,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宮裏頭百花宴從來不請外人,怎麼今年竟破例了?
徐娘子喜孜孜的道:「如今九殿下和十殿下都未娶親,今年破例讓官員千金入宮,說不準就是為了這兩位挑選王妃啊!」
梅氏這麼一聽,頓時激動的直搓手,拉著一旁的沈青蘭興高采烈道:「蘭兒,妳的機會來了!」她催促道:「快將帖子拿來我看!」
沈青薇扶著碎玉的手轉身正要離開,卻聽到身後梅氏失聲叫道——
「什麼?嫡女!為何寫的是嫡女?」
沈青蘭怪叫起來,「咱們家的嫡女哪能見得人!」
沈青薇一怔,停住了腳步,蹙了蹙眉。
碎玉扶著她,吃驚地說:「姑娘,她們說請的是嫡女,那不就是……妳嗎?」
梅氏將帖子翻來覆去的看,來來回回只在帖子上看到邀請沈家嫡女應約,不由得跺腳大惱,「宮裏頭的是不是沒搞清楚情況?我們家裏的這個嫡女怎麼能見娘娘們呢?」
一旁徐娘子被她的話嚇得臉都白了,低聲道:「夫人低聲啊,這帖子是宮裏頭發出來的,夫人可不能亂說話,萬一傳出去不得了。」
沈青薇冷冷一笑,朗聲道:「姨娘說的什麼話,向來請官家千金入宮赴宴,只聽說請嫡女的,難道還請庶女不成?如今既然帖子上請了我去赴宴,我自當好生準備。」她轉頭對碎玉道:「將帖子接了,回家準備。」
碎玉一愣,硬著頭皮從梅氏手裏拿過了帖子。
梅氏氣得咬牙切齒,道:「妳去?妳去又有什麼用?妳真當還能選上王妃不成?若我是妳,自當老老實實的在家待著,不要出去丟人現眼!」
沈青蘭也說:「姊姊何必自己為難自己?到時候叫人笑話,丟的可不是妳一個人的臉面,是咱們侍郎府的臉面。」
沈青薇回頭望向她,傲然地揚起下巴道:「如此,讓姨娘和妹妹失望了,畢竟我沈青薇的確是沈家堂堂正正的嫡女!何況,這是皇家下的帖子,姨娘還敢抗命不成?姨娘不必操心,屆時我一定準時赴約。」說罷,她扶著碎玉的手飄然離去,氣得梅氏和沈青蘭直跺腳。
燕園房中,碎玉滿臉疑惑的望著帖子,「姑娘真的要去嗎?恐怕、恐怕那些貴女的言語不好聽呢。」
沈青薇淡淡道:「這是宮裏的帖子,無論去或者不去,都不是咱們能決定的,既帖子送來了,去便是了,若怕人嘲笑,難道一輩子蝸居在家不出門了?」
碎玉一想,也是這麼個道理。

清晨,淡金色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外面樹木青翠,花兒盛放,陽春三月的確是賞花的好時節。
少女臨窗梳妝,自從母親去世後,時隔三年,她終於脫下素衣,換上了錦衫。
因要進宮,碎玉特意從箱底翻出了海棠紅底的銀蝶穿花雲錦輕紗裙替她穿上,又給她綰了百合髻,斜插翠玉釵,點上花鈿,染上胭脂,稍作打扮,鏡中少女便明豔照人,一如春日海棠正豔,雙眼蒙著白紗平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氣質。
因為入宮,沈奕不敢大意,特意叫徐娘子親自來看,坐著家裏最好的車馬過來送她入宮。
今日入宮的貴女多,前後馬車絡繹不絕,貴女們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路上都有親友相送,歡天喜地倒像是過節一般。
沈家馬車也在隊伍中,不疾不徐的隨著車流向宮中緩緩駛去。
行到一半的時候,沈青薇聽到人群出現騷動,耳畔似乎響起無數少女驚呼的聲音。
「那是辰王爺的車駕!」
「辰王爺啊!」
「天啦,好想看看他到底長什麼樣子!」
「真可惜,九殿下為何不露面?」
碎玉揭開簾子探頭看,果然看到一輛似曾相識的馬車,激動的對沈青薇說:「姑娘,今日九殿下也要進宮,難道也是要參加百花宴嗎?」
沈青薇微微蹙眉,答道:「或許。」
碎玉越發的激動了,「姑娘妳這麼聰明,妳說,今日的百花宴是不是真的是替兩位殿下選妃的?」
沈青薇淡淡一笑,搖頭道:「那也與我無關。」
碎玉聽了,沒勁的放下了簾子,支著下巴,失望道:「是啊,姑娘說的總是對的。可是萬一……」她眼底浮起一絲希望。
「沒有萬一。」沈青薇伸出手,輕輕地在她頭頂敲了一下。
入宮之後下了馬車,便有太監引路,直接往御花園中參加百花宴,聽聞皇后、太后都會出席。
此次進宮的貴女都是四品以上大員的千金,有少數幾個進過宮的,但絕大多數是第一次進宮,一個個滿心滿眼的激動和緊張。
尤其是方才宮外出現辰王座駕,少女們更是一個個心花怒放,滿懷憧憬。
沈青薇下車的時候,便聽到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其中兩人的聲音直傳到她的耳畔。
穿著鵝黃錦裙的是戶部尚書家的千金杜月娥,她身後跟著穿著紫色錦裙的是禮部尚書家的千金林姝,杜月娥姑母在宮裏做嬪妃,仗著身分慣是驕縱。
「我爹是她爹的頂頭上司,她家的情況我可知道得很清楚,她三年前眼睛是失明了,怕是宮裏頭還不曉得,這才錯發了這帖子。我瞧著她這樣子,到了娘娘們面前恐怕是要失禮的。」杜月娥冷聲道。
林姝低笑道:「可不是,如今來了豈不是丟了她家的臉面?怕是待會娘娘們瞧見了也要不高興呢。」
「就是呢。」杜月娥應聲,「待會可有熱鬧可看了。」
碎玉聽到氣得咬牙。
沈青薇對她搖搖頭,閒話盡可讓人說去,若是句句計較,她還真忙不過來。
正值暖春,御花園中百花盛放,奼紫嫣紅,風景如畫,貴女們在宮女們的引導下依次坐下,滿懷激動又忐忑不安地等待娘娘們的到來。
畢竟入宮的機會千載難逢,有的人或許這輩子只有這次入宮的機會,雖然未必能被選為王妃,便是見一見這些貴人們也是極榮耀的事情。
不一會兒,太監拉長的聲音響起,一群太監、宮女開路,娘娘們果然來了。
貴女們隱隱躁動起來,見身著錦繡華服的貴人們在宮女們的簇擁下款步過來,都緊張不安地站起來齊齊請安。
貴人們落坐,中間的是太后,左邊是皇后,右邊是十一皇子的生母麗妃。
太后六十多歲,氣度雍容,面容紅潤,保養極好。
皇后四十多歲,身著鳳袍,頭戴鳳冠,生得容貌端莊秀麗,又雍容大度。
麗妃更年輕一些,三十多歲,嬌巧俊秀,容貌柔和。
望著滿園嬌花般的青春少女,太后心情大好,笑道:「今日都隨意些,不過是叫妳們來陪著哀家曬曬太陽看看花,不用拘禮。」
貴女們齊聲應了一聲,「是。」
太后轉頭問皇后,「哀家叫了老九和老十都來的,怎麼還不見人?」
皇后笑答,「都在宮裏,怕是被他們父皇叫住了,一會便會過來。」
太后聽罷,點了點頭。
底下的貴女們聽到她們的話,都心思活絡起來。
如此說來,今日叫她們真的是為九殿下和十殿下的婚事了。
這麼一想,貴女們便越發的緊張和激動了,兩位都是天潢貴胄,若能當選成為王妃,可不是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
沈青薇聽到這話,心裏明白了幾分,娘娘們大約是想多看看,這麼多貴女裏,或許能挑出一兩個出色的作為未來王妃的人選,但是那個人肯定不是她,她純粹是來應卯的,安心喝茶、吃飯便好。
宮女們陸續上了茶點,樂聲響起,貴女們開始悄聲閒談,娘娘們也不介意,滿面和氣笑容,氣氛漸漸活絡起來,貴女們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人群中,一個眼纏白紗的少女有些惹眼,皇后抬頭看去,不由得皺了皺眉頭,「這是哪家的,怎麼就叫進來了?」
一旁嬤嬤稟告道:「三年前沈侍郎家失火,沈家嫡女傷了眼睛,怕是那位姑娘。因為娘娘之前說讓四品以上的嫡女都過來,因此帖子就發下去了。」
皇后禁不住揉了揉額角,不悅道:「也不弄清楚情況,回頭去查查哪個奴才辦的蠢事,再拉去打板子!」
太后瞇眼看了一回,緩緩道:「今日是好日子,莫要動氣。哀家看,這姑娘雖然失明,卻容貌清麗,氣質脫俗,是個好姑娘,莫要為難她。」
皇后一愣,只得點頭,「母后說的是,一切都依您的。」
這時,貴女中發出一陣低呼,太后轉頭看時,見兩位風度翩翩的公子一前一後從玉白色的鵝卵石甬道上過來。
兩人都是模樣出色的英俊青年,走在路上宛如兩幅畫一般,尤其是前面那位,氣度如芝蘭玉樹,光華卓絕讓人禁不住仰視。
太后滿臉笑容對著他們招手,「辰兒、昱兒,過來!」走在前面的正是辰王言紀辰,後面則是英王言子昱。
許多貴女頭一次見到辰王本人忍不住驚歎出聲,沈青薇聽著動靜便知道言紀辰來了,她並不知道他長什麼模樣,讓貴女們如此心馳神往,只隱約記得在幻象中曾經看到他的背影,的確是賞心悅目的。
兩位王爺的出現令場面越發的熱鬧,樂聲更加歡快,貴女們越發確信今日的宴席便是為了選妃,一個個卯足力氣想引起兩人的注意,秋波暗送的、搔首弄姿的、高談闊論的,巴巴的就想王爺多看自己一眼。
沈青薇對於貴女們的暗潮湧動無動於衷,始終安靜的坐著,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慢慢喝著杯中的茶水,偶爾吃點碎玉幫她夾的糕點,優雅而淡定。
言紀辰的目光穿過人群看過來,瞧著她清冷的樣子禁不住嘴角微揚,不愧是她。
坐在同一桌的林姝對杜月娥道:「妳看吧,我瞧著這場宴會下來就沒她的事兒。不過她也真坐得住,明明知道白來一趟,還表現得那般淡定,也不知道是不是裝的。」
杜月娥捂嘴輕笑,「她不淡定還能怎麼辦?難道還真嫁給王爺不成?我瞧著也入不了娘娘們的法眼。」
沈青薇淡淡一笑,擱下手中的茶杯,輕言道:「喜歡閒言碎語,說三道四,這樣的千金恐怕也入不了娘娘們的法眼吧!」
杜月娥恰恰聽見這番話,瞪了眼睛,「我入不了娘娘們的法眼,那也比妳強!」
碎玉不服氣,忍不住添嘴道:「要論聰慧,林姑娘恐怕未必及得上我們姑娘呢。」
「妳……」杜月娥氣得要站起來,被林姝一把拉住。
「別氣,待會叫娘娘看見失了儀態。妳瞧,出花謎了。」
所謂花謎,便是在百花中掛上許多紅色的小燈籠,每個燈籠裏擱著謎語。
姑娘們先要去花叢中尋找小燈籠,拿出中間的燈謎猜謎語,猜出後,在燈謎反面寫上謎底,投回燈籠之中,拿著答完題的燈籠送到太監處登記,猜對最多的前三位便有獎賞。
眾人心裏都清楚,若是成了頭三名,便能入了娘娘們的眼,說不準會成為未來的王妃。
活動一出,姑娘們躍躍欲試,爭先恐後地紛紛去花中尋謎語。
且不說猜不猜得對,第一步先搶到最多的燈籠才是最要緊的。
碎玉扶著沈青薇一路尋找花中的燈籠,杜月娥一路跟著她們,每每在碎玉尋到燈籠時,杜月娥身邊的兩個丫鬟便一個箭步衝出來,將碎玉擠到一邊去搶了燈籠,氣得碎玉直跳腳。
「杜姑娘,有這功夫,妳自個帶人去多找幾盞燈籠不好嗎?為難我們有意思嗎?」碎玉氣憤憤道。
杜月娥瞇眼笑道:「為難別人沒意思,為難妳家姑娘就是有意思!怎麼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子,路都走不利索還敢出來晃悠,就憑這樣,還敢跟我們搶?九殿下、十殿下,那是妳能癡心妄想的嗎?」
碎玉氣得咬牙切齒,「杜姑娘,妳這是誠心欺負人。」
「欺負妳怎樣?」杜月娥得意的揚起下巴,「沈青薇,我告訴妳。若論身分,妳爹是我爹的下屬,若論後臺,我姑母是這宮裏的嬪妃,我便是欺負妳,妳又能怎樣?」
沈青薇淡淡一笑,「我不同狗計較,因為,我不咬人。」
「沈青薇!」杜月娥氣極,雙手扠腰攔在她的面前,惡狠狠道:「妳什麼意思?妳敢罵我是狗?我若是狗,妳就是一條瞎了眼的狗!」
沈青薇不由得好笑,「我只說不同狗計較,卻沒說杜姑娘就是狗,天底下自認是狗的貴女,杜姑娘當真是第一人。」
杜月娥快要被她氣死,跳起來揚起手便要揮下,耳畔卻響起一個清潤而冷厲的男子聲音——
「住手,這裏是什麼地方,由得妳放肆!」
杜月娥嚇得一抖,那一巴掌硬是沒有打下去,轉頭一看,她頓時怔住了,那不是別人,可不正是如皎皎明月般的九殿下?
言紀辰到了杜月娥身前,目光掃過她那兩個丫鬟手中的小燈籠,冷笑了一聲,道:「巧得很,本王一路走過來,正巧看見有人在大內御花園行綠林大盜般的做派,妳們是想本王去跟太后說一說,還是自己還回去?」
杜月娥嚇得一抖,兩個丫鬟惶恐地望著她,她趕緊點點頭。
「還不將妳們的東西拿回來?」言紀辰道。
碎玉一聽,趕緊將小燈籠都拿回來,滿滿地抱在懷裏。
沈青薇微微詫異,他竟一直在後頭,是想看熱鬧嗎?
杜月娥心裏憋屈又覺得丟臉,慚愧得滿臉通紅,面對辰王爺,話不敢多說一句,悶悶的行了個禮便告辭了。
「妳瞧著安靜,罵起人來倒伶牙俐齒!」他戲謔地看向沈青薇。
沈青薇回答,「小女子並未罵人,殿下怕是聽錯了。」
言紀辰不由得笑了,寬容的道:「好,算本王聽錯了,妳陪本王走一走。」
沈青薇心中微詫,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扶著碎玉的手跟著他慢慢走在薔薇花盛開的卵石小路上。
「殿下又遇到麻煩了?」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言紀辰找自己的理由。
言紀辰轉頭看她,少女海棠色的紗衣輕輕拂過翠綠的枝葉,換了這身衣裳,於這薔薇花叢中,人比花嬌。從前穿素錦,顯得清冷秀麗,如今換了紅色,倒顯出幾分少女的嬌俏來,但無論穿怎樣的衣裳,濃妝淡抹總是相宜的。
少女敏銳的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微微垂下了臉。
「在妳眼裏,本王的麻煩這麼多?」言紀辰唇角微揚,戲謔的道。
「應該也不少。」她坦白的說。
言紀辰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角,覺得有趣,道:「妳猜的倒也沒錯,最近受了父皇的旨意要監理大理寺,如今大理寺積壓了許多陳年的疑難雜案,恐怕需要麻煩好一陣子。」
「殿下身負重責,自然是忙得好。」她十分表面的恭維了一句,手輕輕拎起裙子,以免絆到腳步。
「上次送的靈芝可還喜歡?」他同她並肩而行,隨口問了一句,目光隨時留心她的腳步,瞧著她那裙尾輕擺,還真擔心她是不是一會兒會給絆倒。
「辰王府的東西自然都是好的。」她輕聲回答。
「敷衍本王,不過一個靈芝罷了,哪有好不好,倒是妳讓本王送靈芝的這份用意,很有些可疑。」
「殿下一言九鼎,答應過的事情必定不會反悔,三件事情,如今完成其一,至於用意,小女子自有自己的麻煩,不會牽連殿下便是了。」
言紀辰挑了挑眉,她倒是不卑不亢,敢這樣同他說話的女子,天底下恐怕沒幾個。他的目光落在她眼上的白紗,突然有些好奇,白紗下的這雙眼睛到底是什麼樣子?好看的,還是難看的呢?
經過一座八角亭子,言紀辰要入亭休息,碎玉扶著沈青薇一起進去坐下。
這時,成康抱著一堆小燈籠走過來,一股腦將燈籠全都倒在桌上,「殿下,御花園中大半的燈籠都在這兒了。」
成康手腳快,得了吩咐,立即叫幾個人多方位搜索,在貴女們還沒反應過來時,已經拿到了大半燈籠。
沈青薇一怔,猜花謎是為了從貴女中選出出挑者以便來日選妃,這分明是貴女們的活動,九殿下怎會有興致?
「妳且幫我猜這些花謎,這麼多,本王一個人可猜不完。」
沈青薇疑惑地問:「這些花謎是給姑娘們準備的,殿下這麼做恐怕不合適吧?」
言紀辰斜倚在欄杆上,嘴角揚起一絲慵懶的淺笑,星子般璀璨的眼眸掠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毫不在乎地說:「無妨,猜燈謎這麼有趣的事情,怎能少了本王一份?本王已經同太后知會了,妳幫我猜便是了。本王若是得了獎賞,獎品分妳一份。」
沈青薇心中有些懷疑,卻也搞不明白他的意圖。反正選妃與她無關,若真有獎賞,幫他猜謎也無妨。
言紀辰揀了幾個謎語猜了,猜了一會便沒什麼耐心,看著她猜謎。
碎玉替沈青薇念了謎語,她心思機敏,猜謎的速度很快,不一會便猜了一堆。這麼些謎語,倒沒有花費太多時間。
猜完了謎語,言紀辰叫成康將燈籠送到太監那邊。
沈青薇扶著碎玉的手回到了宴席上,此時貴女們紛紛返回,抱怨拿到的燈籠極少,不知道是哪個眼疾手快的都搶光了,她聽著只心裏暗暗好笑。
她想著這場謎賽即便辰王爺故意搗亂,在剩下的燈籠裏一樣可以選出前三名吧,倒是不知道哪家姑娘這麼幸運,如今與辰王爺相處這幾次,她也曉得那位是個極優秀的男子,又生得極好,普天之下,能嫁給他的女子可不是天大的幸運?
圓桌對面,杜月娥瞪著沈青薇,她瞧見沈青薇同辰王爺散步,心裏一直憤憤難平,但是事關辰王爺,她也不敢說些什麼。
太監們統計了燈籠的數目,便開始宣佈前三名的人選,所有貴女們紛紛抬頭看過去,眼底流露出緊張而期盼的光芒。
「第三名,猜中花謎十個!禮部尚書的嫡女林姝!」
林姝聽了,驚呼一聲,激動地站起來。
太監招手道:「林姑娘請到前面來,娘娘們要仔細瞧一瞧呢。」
林姝一聽,激動得幾乎要暈倒,顫抖著扶著丫鬟走過去。
其他貴女羨慕極了,若是能得娘娘們高看一眼,成為王妃的機會就多一點。
太后瞧了一眼,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對身邊的皇后低聲道:「這丫頭瞧著倒是挺機靈,就是面相不太討喜,刻薄了些。」
皇后點了點頭,太后看人素來準,不討喜自然是沒希望的。
「第二名——」太監聲音又起,眾貴女都緊張的豎起耳朵。
「太師府嫡女吳玉蓮,猜中花謎二十個!」
一語落下,人群中有失望的,有羨慕的,有嫉妒的。
只見眾貴女中走出來一名姿態優雅,容顏秀麗的女子。
太后點頭,「這個瞧著還不錯。」
皇后聽到對身旁嬤嬤道:「記下她的名字。」
嬤嬤點頭,依言記下。
麗妃笑道:「接下來要宣佈第一名了,妳們說會是誰呢?」
皇后笑答,「哪裏說得準,不過是個遊戲罷了。」
「第一名,戶部侍郎府的嫡女沈青薇,猜中花謎五十個!」
「噗!」正在飲茶的少女一口茶水噴出來,所有的人都向她看過來。
「怎麼是她?」
「不可能吧?」
「她居然是第一名!」
「她一個人猜中的燈謎怎麼比前兩個加起來還多?」
「請沈姑娘過來,娘娘們要瞧瞧。」
聽到太監的傳喚,沈青薇無奈,只得扶著碎玉的手一步步向娘娘們走去。
她本還覺得奇怪,辰王爺怎麼會摻和進來,這下倒好,他自己搶的燈謎全記在她頭上了?明知道她不可能是未來王妃的人選,他這不是在耍弄她嗎?故意讓她難堪?
她不由得恨恨地咬了咬牙。
皇后看到沈青薇,當即蹙眉,「是她?」
太后瞇起眼睛,眼底倒有幾分讚許,「哀家就說這孩子是個出色的,果然很聰明,她一個人猜的倒是比別人加起來還多。」
到了近前,沈青薇行了一禮,太后瞧著她的樣子,眼底生出幾分憐惜,招手道:「過來,讓哀家仔細看看。」
沈青薇只得往前。
太后溫和地瞧著她,柔聲道:「的確生得好,看著也十分聰慧的樣子,可惜……」她歎了一口氣,「今日難得妳奪得魁首,除了頭名的獎賞,哀家再賜妳一枚玉如意。」
沈青薇連忙謝恩,太后這是憐惜她眼盲。
回到座位上,周遭的悄聲非議沒有停止過,各種難聽的話不絕於耳,沈青薇沒有理會,只是想起言紀辰的戲弄,心中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