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秦王要納妃
大清早的時候,瓊樓到處都靜悄悄的,沒有聲音,人們忙碌了一夜,這會兒正是最清靜的時候,靠近角門的偏僻位置有一排下人房,傳來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了,一團人影從裏頭走出來。
那真的是一團,好似個胖乎乎的棉花球,穿著淺蔥色的衫子,正一邊挽袖子一邊往外走,細細一看,原來是個少女,臉頰微微鼓起,跟胖胖的包子一般,簡直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但是勝在膚色玉白,一雙眼睛如浸在清泉中的黑玉,十分漂亮,令人見了便覺得舒適,不難想像,若是她瘦下來之後,樣貌或許也差不到哪裏去。
她眼下雖然胖了些,但是皮膚白生生的,細皮嫩肉,也不算難看了,總讓人想起年畫上的胖女娃,瞧著有幾分可愛的氣質。
她還沒走出幾步,旁邊的屋門開了,走出一個年紀大些的少女,叫住她道:「奴兒,妳要去後廚嗎?順便幫我帶一盆熱水回來。」
林奴兒翻了一個白眼,這才轉過身,面上換了笑模樣,道:「秋玉姊姊,姑娘眼看就要起了,昨兒晚上有貴人留宿,我得趕緊著去伺候呢。」
秋玉嗤了一聲,「不知道的還以為妳伺候的是貴人呢,巴巴地著急,她這會兒肯定還沒起來,妳先替我打水。」
林奴兒笑而不語,秋玉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氣呼呼地扔下一句,「等著。」
她進了屋,去而復返,手裏拿了幾個銅錢,凶巴巴道:「喏,夠了嗎?」
林奴兒立即笑起來,一雙黑玉似的眸子彎成了新月,她接了銅錢,笑意盈盈地道:「好姊姊,您只管等著便是,奴兒這就替您打水來。」
與之前的態度截然不同,秋玉簡直被她氣笑了,伸出纖纖指尖戳了戳她的額頭,笑罵道:「見錢眼開的小東西,這會子倒知道叫好姊姊了。」
她說著,又問道:「妳這些年跟著咱們的頭牌姑娘,就沒撈著些好處嗎?眼皮子怎麼總是這樣淺?」
林奴兒眨巴眨巴眼,她這樣看著人時,就顯得眼神清澈如水,十分真誠,道:「奴兒只是個伺候人的,不求什麼好處。」
秋玉望著她那雙眸子,心中忽而一動,伸手捏了捏她鼓鼓的、軟綿綿的臉頰,道:「妳若是瘦一些就好了,頭牌哪裏輪得到她做?」
林奴兒連忙往後仰了仰頭,把自己的臉頰解救出來,笑著道:「秋玉姊姊高看奴兒了,奴兒哪有那種本事?時候不早了,奴兒該去後廚了。」
秋玉看她笑起來見牙不見眼,心想,自己方才也是魔怔了,就她這樣的,哪裏搆得上資格做瓊樓花魁?做花魁的丫鬟還差不多,遂懶懶擺手道:「快去吧,我還等著熱水梳洗呢。」
林奴兒出了院子,把手裏那幾枚銅錢掂了掂,塞進了袖袋裏,往後廚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碰見了幾個趕早起來伺候的小丫鬟,同她們一一打過招呼,林奴兒的人緣頗好,大夥兒都嘻嘻哈哈地叫她奴兒妹妹。
林奴兒也笑,待到了後廚,只見廚房裏頭灶上燒著水,籠屜裏散發出裊裊的熱氣,她揚聲喚道:「孫婆婆?」
灶下慢騰騰地站起個老嫗來,輕輕咳嗽著,一邊招呼道:「奴兒來啦。」
林奴兒接過她手中的柴火,道:「我來幫您吧,怎麼只您一個人?小梨呢?」
孫婆婆道:「她昨夜看了一晚上的火,我讓她去後邊睡下了。」
林奴兒把柴火塞進灶膛,熟練地撥了撥火堆,好讓它燃得旺一些,孫婆婆看了一會,轉身走開,不多時再回來,手裏端了一個盅碗,道:「早上熬好的,趁熱喝了吧。」
聞言,林奴兒扔下柴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接過了那盅碗打開,一股騰騰熱氣升起,肉香撲面而來,那是一碗肉湯,上面漂浮著一層白花花的肥肉臊子,油足有半個指節厚,讓人疑心這碗肉湯是不是用肥肉熬出來的,膩得令人噁心。
然而林奴兒就像是完全察覺不到似的,端起碗來一氣兒就喝了半盅,孫婆婆適時遞過一碗濃茶來,她連忙喝了一口,用苦澀的茶味壓下胃裏的翻騰噁心感,好不容易才喝下去。
正在這時,後屋門打開了,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少女走進來,一邊打了個呵欠,看見林奴兒在,面上露出笑來,「奴兒姊姊來了。」
林奴兒抬頭看了一眼,來人正是小梨,她看起來很瘦,但是模樣十分清秀,林奴兒不錯眼且神情嚴肅地盯著她看了一會。
小梨覺得有些怪怪的,不解道:「奴兒姊姊,怎麼了?」
林奴兒蹙起眉頭,道:「妳臉上的痣呢?」
小梨啊呀一聲,連忙摸了摸臉,只摸到一些黑色的痕跡,她捂著臉驚慌道:「肯定是方才小睡的時候蹭掉了。」
林奴兒放下碗,快速揀了一根早已熄滅的冷炭,起身走向她,用那枝炭在她臉頰右側畫出一個圓圓的黑點來,一邊教訓道:「怎麼這樣不小心?我不是早告訴過妳,出門之前一定要照一照自己嗎?」
小梨縮了縮脖子,支吾道:「剛才一時睡迷糊了。」隨即又討好地說:「是我錯了,奴兒姊姊別生氣。」
林奴兒替她畫好了那一個黑點,搖了搖頭,嚇唬她道:「要不是只有我和婆婆在,妳早被人瞧見了,到時候叫大娘子把妳抓過去接客人。」
小梨果然怕了,又忍不住摸了摸臉,林奴兒怕她把炭粉蹭掉,打掉她的手,凶巴巴道:「下回再也不管妳了。」
小梨笑著道:「怎麼可能,奴兒姊姊最心軟了。」
林奴兒翻了一個白眼,哼道:「我才不心軟,關我什麼事情?」
她走到灶臺邊,深秋的天氣,就這麼一會功夫,那碗湯已經沒了熱氣,上面凝結了一層油花,看起來更噁心了,小梨跟著她,嘀嘀咕咕道:「可是每天都要畫痣,太麻煩了,我還總是忘記,奴兒姊姊,不然我同妳一起喝湯吧?」
林奴兒聽了,二話不說,把手裏的碗往她面前一送,道:「喝吧。」
小梨瞧了一眼那厚厚的白色油花,胃裏不受控制地一陣翻滾,頓時想乾嘔,她連連搖頭,還退了一步,眼中升起崇敬之色,道:「還是不了,畫痣挺好的。」
林奴兒輕嗤一聲,端起那碗湯一飲而盡,而後面不改色地擱下碗,抹了抹嘴,對孫婆婆道:「婆婆,姑娘那邊該起了,我先走了,中午再過來。」
孫婆婆一直微笑著看她們兩人,這會兒便輕咳著點點頭,「好,好,妳去吧。」
林奴兒想了想,從袖袋裏摸出幾個銅錢來,遞給她道:「婆婆拿著吧,去看看大夫,總是咳嗽不好。」
孫婆婆不肯要,推辭一番,林奴兒道:「左右我還在這樓裏,拿了錢也沒處花去,這是早上秋玉姊姊給的。」
孫婆婆這才收下了,林奴兒打了一盆熱水,離開了後廚,小梨支著頭坐在門檻邊,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處,忽然道:「婆婆,奴兒姊姊是不是想走?」
孫婆婆慢騰騰地往灶裏塞柴火,聞言笑道:「她會走的。」沉默了一下,又道:「瓊樓不是什麼好地方。」
小梨認真地點點頭,轉頭看她,「我也想跟奴兒姊姊走,婆婆,我們帶您一起,好不好?」
孫婆婆被這看似天真的話逗笑了,她只是歎息著搖搖頭,不知是不相信,還是不想走。

林奴兒把打來的熱水送到秋玉的房裏,這才匆匆忙忙地往外走,整個瓊樓是一個回字形,最中心是一座高樓,足有三層高,上面掛滿了紅紅的燈籠,夜裏從外面看去,既富貴又華麗,不愧為京師裏最大的銷金窟,無數的黃金白銀如流水一般花出去,換來各色美人們的垂青歡笑。
在這裏,一擲千金,絕不是什麼誇張之談。
林奴兒進了樓裏,熟門熟路地上了頂層,到了一間廂房前,聽見裏面傳來了令人面紅耳赤的動靜,女子輕吟,床榻吱呀作響,她早見慣了這場面,十分淡定地在門口垂手候著,在心裏默數著時間。
待那陣子聲音平息下來,林奴兒才輕輕叩門,道:「姑娘,要送熱水嗎?」
裏面傳來懶懶的應聲,林奴兒下了樓,吩咐人去打水來,自己又回了廂房前,門已經開了,裏頭男人不知說了什麼,把銀雪逗得咯咯直笑,道:「真的變傻了嗎?」
「那還有假?」男人懶懶說道:「我就在旁邊親眼看著,他抓起那個泥人咬,最後還哭了,這不是傻子就是失心瘋。」
銀雪好奇道:「他那樣的身分,沒請大夫瞧嗎?」
男人道:「請了啊,都是無用功,再說了,如今皇上一病,太子昏迷,他的靠山也倒了,誰還有功夫管他?都巴不得他傻一輩子才好。」
銀雪輕輕啊了一聲,那男人又道:「聽宮裏的消息,是說想找個女人來跟他成親,沖沖喜,興許能治他的傻病。」
銀雪驚訝道:「這……嫁給一個傻子?」
男人笑起來,伸手捏了捏她嬌嫩美麗的臉,道:「換妳妳會願意?」
銀雪連忙搖頭,嬌嗔道:「奴家才不要呢,一個傻子哪裏比得上公子的好?」
林奴兒聽在耳裏,心裏默默道:那肯定比不上禮部尚書公子的銀子好。
男人似乎十分得意,大笑起來,道:「連妳都不願意,旁人就更不必說了,那些官家貴女一個個推托還來不及呢。」
他說著,抬眼正好看見了門邊的林奴兒,道:「妳這胖丫頭配他倒是正好,一個醜,一個傻,簡直天生一對。」
林奴兒在心裏罵道:那也比不上您這份兒賤。

昨夜點了銀雪牌子的貴人,正是房裏這位禮部尚書家的公子,一個晚上就花了二百兩雪花銀,春宵一度,也不知禮部尚書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去。
林奴兒在心裏暗暗唾棄一番,一邊伺候銀雪梳洗,禮部尚書的公子已經離開,銀雪擺弄著手裏的玉佩,那玉看起來十分溫潤,雕工精緻無比,一看就知價值不菲。
林奴兒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忽聽銀雪道:「喜歡?」
聞言,林奴兒立即垂首,輕聲道:「不,只是覺得這玉好看。」
銀雪笑了一聲,把玉隨手扔在了妝臺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林奴兒聽著都覺得心痛,面上卻不顯,繼續替她挽髮。
銀雪盯著面前的菱花銅鏡,昏黃的鏡子將兩人的容貌映照出來,她不錯眼地打量著林奴兒,道:「我記得妳似乎是和我同時被買進來的。」
她說著,轉過臉來,美麗的眼眸望著林奴兒,幽幽道:「那時候,大娘子還說,妳生得比我好看,以後一定會是頭牌,怎麼如今長成了這副模樣?奴兒,妳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呀?」
林奴兒的手微滯,花鈿上的寶石便勾纏住了銀雪的髮絲,她吃痛低呼一聲,抓起玉篦狠狠砸向她,「蠢貨!笨手笨腳的!」
林奴兒連忙跪下來,「姑娘饒命。」
花鈿卻還纏在髮絲上搖搖欲墜,疼得銀雪細眉緊蹙,早忘了之前的話,只咬牙罵道:「還跪著做什麼?給我拆下來啊!」
林奴兒趕緊起來,麻利地替她解開了花鈿,重新梳好別上,銀雪看她低垂的眉眼,額角還留著方才被砸出來的紅色印子,蹙了眉,衝著妝臺抬了抬下巴,倨傲道:「這玉賞妳了。」
林奴兒看過去,見是之前那枚玉佩,頓時覺得額頭也不疼了,高高興興地謝賞道:「謝謝姑娘。」
忙了一上午,待到晌午,銀雪需要小睡片刻,這一段時間算是林奴兒最清閒的時候,她揣著那一枚玉佩離開了瓊樓,找了一間當鋪進去。
當鋪的掌櫃舉著那一塊玉,對著天光左看右看,恨不得把每個紋路都數清楚了。
林奴兒托著腮道:「可透光哩,您老數完了嗎?」
掌櫃嘿嘿一笑,道:「這不是想謹慎點嗎?不過林姑娘是老熟客,老朽自是放心,放心。」
林奴兒問道:「您給個數兒?」
掌櫃比了一個手指頭,「這個。」
林奴兒直起身去奪玉,老掌櫃欸了一聲,忙讓開些,一疊聲道:「別急別急,還有得商量,妳這玉佩是活當呢,還是死當啊?」
林奴兒道:「自然是死當。」
掌櫃略略湊近了些,低聲道:「林姑娘,老朽就直說了,這玉是不錯,不過妳這若是死當麼,我最多只能再加這個數。」
他比了三個手指,林奴兒看他那表情,便知對方疑心這玉佩來路不正,頓時呸了一聲,怒道:「姑奶奶的東西來路正經,要您老來操這份蘿蔔心?」
她搶了那玉佩就走,京師裏頭當鋪多得是,姑奶奶不受這鳥氣。
林奴兒揣著玉佩,一連跑了三家當鋪,那些掌櫃夥計約莫是看她年紀小,報出的價格竟是一家不如一家,明顯是想誆她,最高的也才八兩銀子,比第一家還低了五兩,讓林奴兒氣了個半死。
她在街頭站了半天,最後扭頭往第一家當鋪走,雖說好馬不吃回頭草,那老掌櫃是惹姑奶奶生了氣,可是她生的氣不值五兩銀子,沒必要和錢過不去,畢竟再攢一攢,錢就快夠了。
林奴兒十三兩銀子賣了玉佩,揣著錢出了當鋪,卻聽長街盡頭傳來轔轔車輪聲,伴隨著驅趕行人百姓的吆喝,林奴兒隨著人群擠到了街邊,扭頭望去,只見軍士們簇擁著車隊行來,聲勢浩蕩。
旁邊有人道:「這又是哪家大人出行?好大的排場。」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車上頭的是太子。」
「呿,不是說太子被叛軍刺殺,受重傷昏迷了?」
「就是啊,算算日子,是該回到京師了。」
林奴兒聽了一會,車隊已經消失在御街的轉角處,幾乎看不見了,長街再次恢復了通行,人群熙攘。
她想,這天家也夠倒楣的,病的病,昏的昏,傻的傻,可見這天底下第一有權勢的人過得也不比她快活。
不過這都與她不相干,林奴兒摸了摸懷裏的銀子,高興地回到自己的屋子,這屋子很小,原來是堆放雜物的,後來她求了銀雪,才得來這麼一個房間,否則像她們這樣的丫鬟,是沒資格獨自住的。
林奴兒把桌子下的一塊方磚揭開,下面被挖空了,裏頭有一個古舊的酒罈子,她從袖子裏摸了摸,只摸出一枚銅錢來,丟進那罈子裏,發出鐺的一聲脆響,然後就是賣玉佩的碎銀子,鐺鐺鐺……
林奴兒簡直愛極了這個聲音,清脆悅耳,如同天籟,美妙無比,她又把罈子抱出來,將裏頭的錢仔細數過一遍,確定沒錯,這才心滿意足地放回去,重新用方磚蓋好,使得外面看不出一絲痕跡來。
這些都是她這麼多年努力攢下來的積蓄,自八歲被賭鬼爹賣進瓊樓抵債,一晃眼又過去了八年,林奴兒小心翼翼地活著,始終沒有忘記,她被強行送入瓊樓的那一天,扒著門檻,看見那個中年男人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在心裏發誓,一定要活著出去,不再被任何人這樣拋下。

乾清宮,帝王寢殿。
空氣中散發出一股濃濃的藥味,宮婢們正輕手輕腳地收拾碗勺,當今皇帝穿著寢衣靠在床頭,雙眼微闔,他看起來憔悴蒼老,透著一股子病氣。
門外有個老太監輕手輕腳地進來,悄聲稟道:「皇上,太子殿下回來了。」
景仁帝緩緩睜開雙目,「派太醫去了嗎?」
「太醫院院首已經過去了。」
景仁帝直起身來,「朕去看看。」
梁春連忙扶住他,「皇上您慢點兒。」
景仁帝病了許久,身體虛弱,待收拾妥當,坐上龍輦時,已是氣喘吁吁,他忽然道:「去把梧兒帶過來。」
梁春聞言立即離開。
顧梧是今上的第五子,受封秦王,也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弟弟,年十七,才思敏捷,文武雙全,容貌性格都是萬裏挑一的好,十分受皇帝的寵愛,但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就在兩個月前,秦王失足落馬,跌壞了腦子,醒過來時已經變得癡癡傻傻,心智宛如五歲稚童,甚至很多人都不認得了,太醫們花盡了心思,秦王的病卻仍舊沒有起色。
最喜歡的小兒子跌壞了腦子,寄予厚望的儲君又遭遇刺殺,昏迷不醒,陡然遭此打擊,景仁帝一病不起,短短幾日便白了頭,最嚴重的時候,連起身都困難。
今日是聽聞太子被護送回京師,景仁帝一早就勉強打起精神等候,好去見他的兒子一面。
龍輦終於到了東宮,外頭傳來了輕微的人聲喧譁,景仁帝下了車輿,循聲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霜色錦袍的少年正坐在轎子裏,兩手扒拉著轎簾,無論宮人如何勸說也不肯下來,正是顧梧。
一旁的梁春急出一頭汗,努力勸道:「我的殿下欸,您瞧,皇上在等您呢,您不想探望太子殿下嗎?」
顧梧不高興地道:「我現在不想看,不看,我要回去!」
梁春勸了又勸,都快給他跪下了,秦王仍是不理,他現在的心智只有五歲,不能指望一個稚童懂事,也不能與他計較。
景仁帝心中一痛,歎息道:「罷了,梁春,派人送他回去吧。」
梁春應下,看著那轎子被抬走後,他才勸道:「殿下如今是病了,不曉事,皇上別怪罪,等殿下日後痊癒,自然就都好了。」
景仁帝苦笑一下,想起另一事來,道:「給梧兒納妃的事情怎麼樣了?」
梁春答道:「定下了,是柴尚書家的嫡女,年紀正適合,日子也挑好了,是個頂頂好的黃道吉日。」
景仁帝走了幾步路,便覺得虛弱,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油然而生,他道:「那就行,一切事宜從簡,趕緊辦了吧。」
「奴才遵旨。」

傍晚時候,夜幕四臨,在外面鬼混了一天的柴永寧回到自家府邸,才進了花廳,一個越窯蘭紋美人瓶匡噹砸在了他的腳邊,摔了個粉碎,嚇得他險些跳起來,抬頭一看,滿廳室一片狼藉,宛如被匪寇掃蕩過一般,他的親妹妹正伏在桌几上嚎啕大哭。
柴永寧只得看向旁邊的母親,低聲道:「娘,這是怎麼回事?誰又惹著她了?」
柴夫人眼眶微紅,道:「還不是怪你爹。」
柴永寧奇道:「我爹又做了什麼?」
柴夫人道:「宮裏商量給秦王娶親沖喜,人家商量人家的,他一個禮部尚書去搭什麼話?倒被人家揪住話頭,歪纏不清了。」
柴永寧想起自己今日與銀雪說笑的事情,又看了看正在抽泣的親妹妹,心裏頓時有了一種不妙的預感,「最後這親事不會落到了婉兒頭上吧?」
柴夫人傷心起來,拭淚道:「誰說不是呢?秦王如今癡癡傻傻,聽說連吃飯也要人餵,走路還得要背著,婉兒嫁過去哪裏還有好日子過啊?」
那頭柴婉兒聽見這話,悲從中來,哭得越發大聲了,她用力一拍桌子,發出咚的一聲巨響,然後站起身來,跺著腳哭嚷道:「娘,我不要嫁給秦王!」
柴永寧感覺地面都開始震動了,他嚇了一跳,連忙道:「妳好好說話,別跺腳。」
柴婉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哪裏管他這麼多?兀自叫嚷道:「讓我嫁給一個傻子,我寧願去死,我明兒就投了井去!」
柴永寧心說:就妳這膀大腰圓的體型,怕是會把井口卡住。
柴夫人心疼女兒,母女兩人抱頭痛哭,喊著心肝肉兒哭個沒完,讓柴永寧一個頭兩個大,他瞧著自己妹妹那如小山一般的身材,腦中不期然閃過一個人影,忽然道:「妳若不想嫁也行,我有一個主意。」
柴夫人與柴婉兒頓時止了哭泣,齊刷刷地看向他,柴永寧便把主意如此這般地說了。
柴夫人皺著眉,憂慮地道:「此法可行得通?萬一被人發現如何是好?」
柴永寧道:「這有什麼行不通的?到時候讓婉兒去外祖父府上避一避,別回京師,那秦王又是個傻子,哪裏認得人?退一萬步說,若是真被發現了,便讓爹將那丫頭收作義女,名義上也是咱們柴府的小姐了。」
說到這裏,他扯著唇角露出一抹笑,道:「皇上如今重病臥床,太子也昏迷不醒,這緊要關頭,誰還顧得上那個癡傻的秦王?」
柴婉兒一拍兄長的手臂,大喜過望,「好!還是哥哥聰明!」
柴永寧被她那手勁拍得齜牙咧嘴,還得忍著,陪著笑對柴夫人道:「事不宜遲,我今天晚上就去辦,娘,妳支點兒銀子給我,我再去一趟瓊樓。」
第二章 計畫趕不上變化
夜色微濃,華燈初上,瓊樓的燈籠次第點亮,絲竹聲中來往尋歡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樓裏的姑娘們也都從屋子裏出來,各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紅戴綠地招徠客人。
銀雪作為瓊樓的花魁,自是不用這樣拋頭露面,她人生得美,名氣又大,多的是男人列隊捧著銀子來,只求能一入美人帷幕。
林奴兒守在樓梯口,托著腮百無聊賴地朝樓下看,臺上有姑娘們在跳舞,還有吹拉彈唱,各個都使出了絕活兒,她看了一會,正覺得沒什麼意思,便有個丫頭上來,向她道:「奴兒姊姊,大娘子說了,今兒晚上還是柴公子,妳趕緊讓銀雪姑娘準備準備。」
林奴兒應下,眼看二樓上來了一行人,打頭就是那個禮部尚書的公子,她心裏唾棄地想,果然是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萬惡的貪官。
一邊罵著,她一邊回了廂房,銀雪斜倚在榻邊,體態風流,袖子挽起,露出一段纖細的皓腕,正在逗缸裏的金魚。
林奴兒道:「姑娘,柴公子來了。」
銀雪唔了一聲,人也不動,不多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那人入了廂房,一身深紫色的錦袍,頭戴玉冠,風度翩翩,端的是人模狗樣兒,上來就笑嘻嘻地抱住銀雪。
林奴兒垂下頭,正想退出去,忽然聽他喚道:「那丫頭,妳且慢。」
銀雪細眉微動,看了林奴兒一眼,語氣驚異道:「公子瞧上她了?」
林奴兒也是愕然,一雙黑玉似的眸子盯著柴永寧,心道:這人看著好好兒的,怎麼眼神就不好使了呢?
銀雪那句話一出,別說林奴兒,就是柴永寧也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道:「怎麼可能,我豈會看上她?」
他的表情甚是嫌棄,林奴兒心裏也嫌棄,默默道:就是,我怎麼會看上你?
銀雪似乎覺得他這避之唯恐不及的反應十分有趣,掩口輕笑起來,眉目微彎,美人一笑,風情萬種,柴永寧看得險些酥了骨頭,摟著她用力親了一口。
銀雪輕輕推了他一把,嬌嗔道:「你還沒說叫住我的丫鬟做什麼呢?」
柴永寧笑了,道:「這卻不能與妳說了。」
銀雪一怔,她是十分知情識趣的,笑著起身道:「那奴家先迴避了。」
她說完,自出了門去,柴永寧往榻上坐下,看向林奴兒,問道:「胖丫頭,妳想不想離開瓊樓?若是想的話,我可以替妳贖身。」
這下林奴兒實實在在地愣住了,抬起頭來,不確定地看著他,謹慎地沒有一口答應,而是不可置信地問道:「公子要替奴婢贖身?」
柴永寧笑起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道:「是啊,不過倒也不單單只是替妳贖身,妳出去之後,是要替我做一樁事情的。」
聽了這話,林奴兒倒是不意外了,她早已過了會相信天上掉餡餅的年紀,這世上的任何好事,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柴永寧與她非親非故,毫無情誼,又怎麼會無緣無故替她贖身?
肯定是有陷阱,她警惕地想,反正她的贖身錢快攢夠了,絕不能出了虎口又進狼窩。
她斟酌著道:「奴婢自幼便在瓊樓長大,只是一個粗使丫鬟罷了,除了伺候人沒有別的本事,公子這樣的身分,有什麼事情是需要奴婢去做的?」
柴永寧笑吟吟道:「是這樣的,我有一個遠房表妹與人定了親,但是她實在不願意嫁過去,家裏人也不同意這樁婚事。」
林奴兒不解道:「既是不同意,推辭了便是。」
柴永寧答道:「哪裏這樣簡單?那戶人家的權勢可不是我們能比得上的,若是推辭,怕是會得罪他們。」
輕描淡寫幾句,林奴兒卻在轉瞬之間想起了一件事,渾身上下都僵直起來,一個令人悚然的猜測漸漸浮現,果不其然,她聽見柴永寧繼續道:「妳這丫鬟有幾分神似我的表妹。」
呸!林奴兒心中暗罵,什麼遠房表妹,那人怕就是你的親妹妹,結親的人家身分比你們高,你們上趕著巴結還來不及,這會兒卻想要往外推,當中肯定是出了什麼不得了的大問題,你可是禮部尚書家的公子,論起家世來,比他高的屈指可數。
林奴兒再一想他早上說過的話——秦王癡傻了,宮裏想要給他娶一門親事沖喜,如今看來,明顯是挑中了柴永寧的妹妹。
思及此處,林奴兒氣得手都有些抖了,皇家的親事,他們也敢這樣胡亂搪塞,來日若出了事,旁人且不說,頭一個死的就是她!
柴永寧解釋了一通,卻見林奴兒垂著頭,不言不語,遂問道:「丫頭妳可願意?」
林奴兒依舊埋著頭,低聲道:「奴婢、奴婢只想伺候姑娘,不想別的。」
柴永寧沒想到會被一個低賤的婢女拒絕,登時有些氣不順,皺著眉道:「妳可想清楚了?那戶人家有權有勢,妳代我妹——我表妹嫁過去做當家主母,榮華富貴一輩子都享用不盡,不比妳在這青樓裏做伺候人的丫鬟來得好?這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事。」
打著你的燈籠找鬼去吧!林奴兒在心裏暗罵,口中還是唯唯諾諾,「奴兒一輩子沒出過瓊樓,也沒見過世面,怕……怕到時候誤了公子的事情。」
聽了這話,柴永寧眉頭深皺,轉念一想,倒也確實如此,一個青樓裏長大的婢女,言行舉止都透著一股小家子氣,以後萬一真惹了什麼事,說不得還會牽連自家,遂就此作罷。
柴永寧打住了這想法,又對她道:「今日之事,妳不許往外透露半個字,若叫旁人聽見了風聲,我自有的是法子整治妳。」
語氣裏的狠厲和威脅絲毫沒有作假,林奴兒的身子輕顫了下,連忙道:「公子放心,今日奴兒什麼都沒有聽見,只知道公子是過來聽姑娘撫琴的。」
柴永寧這才緩和了表情,道:「行了,妳下去吧。」
林奴兒連忙退了出去,叫來銀雪入內,然後悄悄把房門掩上,深深呼出一口氣來,聽著屋裏頭傳來男女調笑的聲音,又暗暗唾罵了一陣,這才走開。
一夜過去,次日清早,林奴兒本該去伺候銀雪晨起,但是她擔心那柴永寧還沒走,到時候兩人撞見又生出什麼事端,便對一個相熟的丫鬟央求道:「好姊姊,我今日身子不大爽利,妳能替我去姑娘跟前當個差嗎?」
那丫鬟是個好脾氣的,二話不說就應下,林奴兒看她離開,這才去了後廚,瞧見孫婆婆正坐在凳子上擇菜,招呼了她一聲,「婆婆,我來幫您。」
孫婆婆笑了,咳嗽起來,一邊進了灶屋,出來時手裏照舊端了一碗肥膩的肉湯,林奴兒平日裏喝習慣了,今兒不知道怎麼,忽然想起柴永寧那張令人作嘔的臉,險些把湯吐出來。
孫婆婆問她道:「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林奴兒蹲在地上發呆,聞言愣了一下,然後抹了抹嘴,搖頭道:「沒事。」
孫婆婆輕輕咳嗽著,「有事咳咳……就要說,別悶在心裏,啊。」
林奴兒點點頭,「婆婆,我心裏有數的。」
她又問:「您去看大夫了嗎?可吃藥了?」
孫婆婆道:「吃了,昨天小梨去給我抓了藥。」
林奴兒摸了摸她枯瘦如老樹皮一般的手,道:「天氣冷了,我給婆婆添置一件冬衣吧。」
孫婆婆不贊同,又咳了幾聲才道:「妳那幾個錢,別胡亂用了,我去年的冬衣還在,不妨事的。」
她的冬衣林奴兒見過,都不知道多少年頭了,裏面的棉絮早跑光了,哪裏扛得住冬日的嚴寒?林奴兒打定主意要替她重新添置一件,她在瓊樓裏長大至今,只有孫婆婆關照她,在她心中,婆婆是比親人還要親的,林奴兒雖然一貫愛財吝嗇,但在這件事上,她卻絕不摳門。
趁著今日早上不必做事,她去了一趟裁縫鋪子,替孫婆婆訂了一套冬衣,破天荒地連價也不說,那掌櫃還笑著調侃道:「今天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林姑娘不殺價了。」
林奴兒臉兒圓乎乎,眼神十分真誠,笑咪咪地道:「一分價錢一分貨,這是替我婆婆做的衣裳,不殺價,勞煩掌櫃您替我把棉花絮嚴實些就好,別叫老人家冬天受了凍。」
聞言,那掌櫃感慨道:「妳這孩子倒有幾分孝心,放心便是,老朽自會替妳出最好的活計。」
林奴兒道了謝,這才離開裁縫鋪子,回瓊樓去了。
接下來一連幾天,林奴兒都沒見過柴永寧來,想是真的放棄了,她的一顆心也漸漸放了下來,她的錢快攢齊了,在贖身之前,不想再出別的什麼變故。
現在天氣越發的冷了,早起的時候能看見地上結出許多霜花,溝渠裏也凝了一層薄薄的冰。
淅淅瀝瀝下起雨來,一日冷過一日,孫婆婆的咳嗽也越發厲害,不能見風,一被風吹了,她就咳得止不住,藥也吃完了,林奴兒有些著急,她咬咬牙,從罈子裏又取了一些錢,讓小梨去找大夫抓藥。
出門時險些撞上一個人,啊呀一聲,對方嬌聲罵道:「要死啊妳,趕著去投胎呢。」
林奴兒抬頭一看,立即笑道:「是秋玉姊姊啊,實在對不住,沒撞著吧?」
秋玉打量她一眼,道:「妳這急匆匆的趕去哪裏?」
林奴兒張口就來,「姑娘燉了一盅燕窩在後廚,我得去看看好了沒有,秋玉姊姊這一身衣裳是新的吧?真漂亮。」
秋玉聽了誇,心情頓時好了不少,道:「罷了,妳去吧。」
林奴兒這才急忙離開,去到後廚,把碎銀交給小梨,叮囑她去買藥,數來數去,卻少了一粒,不知在哪裏丟了,林奴兒心疼不已,小梨卻睜大眼睛看著那些亮晶晶的碎銀子,驚奇道:「奴兒姊姊,妳哪裏來的這麼多銀子。」
林奴兒低聲道:「是姑娘賞的,妳別廢話,快去吧,婆婆的病耽擱不得。」
兩人說著話,屋裏頭又傳來了一連串沉悶的咳嗽,好長時間也不停,撕心裂肺的,小梨連忙點頭,把銀子揣在懷裏,道:「我這就去。」
「等等,」林奴兒想起一事來,道:「我替婆婆在裁縫鋪子裏訂了冬衣,今天應該做好了,我與妳一同出去。」
兩人便一起出了瓊樓,之後分頭走,林奴兒獨自往裁縫鋪子去,冬衣果然已經做好了,她仔仔細細地檢查過一遍,針腳細密,布料也柔軟結實,確實做得很好,她捧著那冬衣,心想,婆婆這個冬天肯定會舒服了。
林奴兒帶著冬衣回了瓊樓,路過側門時,正聽見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說話,她心裏一跳,定睛看去,竟是許久不見的柴永寧。
林奴兒下意識把身子藏入花木的陰影之中,然後快步往後院而去,眼下客人開始多起來了,她得去銀雪身邊伺候,只好先把冬衣放在屋子裏,然後回了前院,此時夜燈已經上了,樓裏輕歌曼舞,熱鬧繁華。
柴永寧今夜又點了銀雪,只是他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銀雪輕聲細語地問了幾句,柴永寧卻不是很想回答。
他能說什麼?
說他那日無功而返之後,被他爹訓斥了一通,罵他盡出餿主意,柴永寧便息了那心思,誰知柴婉兒得知自己還是要嫁給秦王那個傻子,又不幹了,成日在府裏作天作地,哭鬧著要上吊投井,作戲的時候腳下一滑,井沒投成最後倒投了湖,大病一場,他爹娘也大吵一架,府裏亂成一鍋粥,柴永寧索性躲了出來,糟心事堵在心頭,即便是對著美人也有些興致缺缺。
銀雪看出了他不想說,便索性開始撫琴,柴永寧十分受用,林奴兒照舊在門口等候吩咐,忽然有個相熟的小丫鬟跑過來,低聲急道:「奴兒,出事了。」
林奴兒心裏咯噔一下,忙抓著她問:「什麼事?」
那小丫鬟道:「是小梨,她偷了東西,被人抓住了。」
林奴兒大驚,「妳替我守一會兒,我去看看!」
那小丫鬟忙道:「妳自去便是。」
林奴兒飛快地下了樓,往後院奔去,聽得前面鬧哄哄的,火光微亮,秋玉提高了聲音,顯得有些尖利,罵道:「好妳個小娼婦,偷了我的東西還不認!妳就算把這一身骨頭扒下來稱斤賣了也沒這麼多錢!」
啪的一個響亮的耳光,小梨嗚嗚抽泣起來,含混地辯解道:「沒有,我沒有偷。」
「還說沒偷——」
「住手!」林奴兒奔了出去,外頭下著濛濛細雨,小梨果然站在庭院臺階下面,秋玉高高舉起巴掌要搧她,林奴兒氣急,一把拽過小梨護在身後,笑著道:「小梨偷了秋玉姊姊什麼東西,值得這樣大動肝火?」
秋玉挑眉,她原本生得有些顏色,但是襯著如今這盛氣凌人的表情,便顯得十足刻薄,她道:「這小娼婦偷了我的銀子,奴兒妳要幫著她?」
一口一個小娼婦,倒不知誰才是真正的娼婦,林奴兒心裏都氣笑了,「小梨是在後廚做事的,哪裏有機會偷姊姊的銀子,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秋玉不悅道:「這有什麼誤會?她一個燒火丫頭,怕是這輩子都沒見過銀子,不是偷,能是從哪裏來的?」
林奴兒轉頭看向小梨,「到底怎麼回事?」
小梨捂著挨了打的側臉,淚眼汪汪地小聲解釋道:「銀子是妳給我的,我買了藥回來,路上不當心撞了秋玉姊姊一下,她非說我偷她東西……」
說到這裏,她便委屈地嗚咽起來,林奴兒深吸一口氣,總算是明白了,她對秋玉笑著解釋道:「秋玉姊姊,這銀子是我借給小梨的,不是偷來的。」
秋玉柳眉倒豎,「妳說借就是借啊?我看妳們是串通一氣的。」
她說著,推開林奴兒,一把揪住小梨的腮幫子,「偷了東西還不認,跟我見大娘子去!」
林奴兒心中一凜,見了大娘子,這事就不能善了了,樓裏的規矩,賣身的丫頭們是不能藏錢的,只是平日裏大家都偷偷摸摸,彼此過得去,一旦真鬧到了大娘子面前,無論是不是小梨偷的,她們倆都逃不了一頓皮肉之苦。
林奴兒心思電轉,立即拉住秋玉,「姊姊,倒不必這麼興師動眾,眼下樓裏客人多,大娘子且忙著呢。」
秋玉便住了手,斜眼看她,「說得有理,妳待怎地?」
這是敲竹槓呢,林奴兒暗暗唾了她一口,面上還要笑著,朝小梨使個眼色,「妳衝撞了姊姊,還不給她磕個頭賠罪?」
秋玉這才滿意地鬆開手,等小梨給她磕頭,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定睛一看,蹙眉道:「我手上怎麼沾了這許多墨?」
聞言,林奴兒和小梨的臉色登時劇變,秋玉把手指湊到燈籠底下,撚了撚,不是墨,倒似乎是黑色的眉粉,她驀然扭頭看向躲閃的小梨,一把將她扯過來,用手去揩她臉上的那顆大痣。
彼時天上正下著小雨,小梨臉上沾了雨水,沒兩下那顆碩大的痣就被擦掉了,露出底下光潔的皮膚來,上面只有一顆芝麻那麼大的小痣,秋玉頓時明白了,冷笑道:「好哇!妳好大的膽子,我就說怎麼這幾年,妳這顆痣越發的大了,原來是做了假的。」
她像是拿住了什麼把柄一般,緊緊扼住小梨的手臂,扯著她往前走,「跟我見大娘子去!」
小梨怕得不行,嗚嗚哭泣起來,林奴兒連忙上去攔,央求道:「好姊姊,別叫大娘子,求您了。」
秋玉不理她,林奴兒一咬牙,低聲道:「我這裏還有一點私房錢,都孝敬姊姊了。」
秋玉嗤地笑了,上下打量她一眼,意味不明地道:「妳有錢?妳有什麼錢?」
不等林奴兒答話,她又冷酷道:「今日一定要去見大娘子!在咱們樓裏還敢弄虛作假,不給她一點教訓吃,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不論林奴兒如何求她,大娘子終究還是被驚動了,屋子裏頭燈火通明,把小梨的臉照得清清楚楚,有人用濕帕子擦去那些墨色的汙漬,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膚來。
她怕得瑟瑟發抖,小聲哭著,眼眶通紅,淚珠不斷往下掉,大娘子染了丹蔻的長指甲捏著她的下巴,用一種打量貨物的眼神審視著她,道:「這顆痣原來才這麼點子大,模樣生得也不錯,再教一教,倒是個好苗子。」
說到這裏,她笑起來,「年紀也差不多。」
差不多的意思,就是能接客了。
小梨嚇得連哭都止住了,不停搖首,林奴兒埋著頭,袖中的手捏成拳,指甲幾乎要刺破手心,恍惚間似乎回到了八年前,大娘子也是這般,捉住年幼的她,捏著臉打量道——「這麼好的模樣,才花了八兩銀子,實在是划算,好好教一教,以後定然是咱們樓裏的頭牌姑娘。」
小梨細細的抽泣傳來,顯得無助又悲傷,伴隨著大娘子對秋玉的讚許,「這件事妳做得很好,明兒妳就挪個屋吧,以後只用接客,不必做活兒了。」
秋玉大喜過望,「謝謝大娘子。」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道:「小梨不用接客!」
所有人都怔住了,大娘子轉過頭看過去,說話的人正是林奴兒,一看到她那胖乎乎的圓潤模樣,大娘子就覺得心裏梗得慌,八兩銀子買了個賠錢貨,她甚至不想再多看一眼,對左右的人吩咐道:「把她帶下去。」
林奴兒掙開那些人的手,高聲道:「大娘子,我給小梨贖身!她不用接客!」
屋子裏頓時譁然,這下不說別人,大娘子也倏地轉過頭來,懷疑道:「妳給她贖身?妳有銀子了?」
林奴兒咬牙道:「有!」
大娘子似是意外,又上下打量她一遍,「事先說好,當初買了她進來是三兩銀子,吃了我這麼多年的飯,可別想著贖身也是三兩,至少得十兩才行。」
林奴兒沉著氣,「我有。」說完又索性道:「還有孫婆婆,一起贖了出去。」
大娘子想也不想地道:「那得再加五兩。」
林奴兒心裏略鬆一口氣,她原本想著把三人一道贖出去,但是錢還差一點兒,便一直攢著,然而計畫趕不上變化,她不能真的看著小梨去接客。
大娘子忽而問道:「妳只贖她們,自己呢?」
林奴兒抿著唇,不言語,大娘子便明白了,錢只夠贖兩人,遂重新審視了她一回,「都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想不到咱們這瓊樓的風水竟然正了一回,出了妳這麼個有情義的丫頭。」她起身道:「走吧,去拿銀子。」
林奴兒看了小梨一眼,領著大娘子一行人往自己的住處去,她進了屋,便逕自去翻那桌下的地磚,大娘子納罕道:「妳這藏錢的方式倒也縝密。」
林奴兒不語,自顧自把方磚挖起來,無人發現秋玉往人群後面縮了縮,林奴兒一抱起罈子,便發覺不對,她怔在原地,彷彿被定了身一般,良久不動。
大娘子狐疑道:「怎麼,又捨不得了?」
林奴兒終於有了反應,她像是抱著最後一點希冀,搖了搖那罈子,平日裏會發出叮噹的脆響,可是今天裏面卻沒有一絲動靜,她高高舉起罈子摔下,嘩啦一聲,碎片四濺開來,仍舊是空空如也,一個銅板都沒有。
林奴兒面色慘白,哆嗦著唇道:「被、被偷了。」
她辛辛苦苦攢了七八年,裏面的每一個銅板都是認真擦拭過的,數了千萬遍,上面的每一道劃痕她都記得,可如今竟然一個都不剩了。
大娘子啊呀了一聲,有些遺憾地道:「那可就不成了,沒有銀子,怎麼能贖身?」
屋子裏擠滿了人,林奴兒的目光一一掃過她們,如刀一般,像是要從中揪出那個偷了她畢生積蓄的賊來,然而一無所獲。
大娘子拍了拍手,「來人,把小梨帶下去,洗刷洗刷,明兒派紅嬤嬤教她一些規矩……」
「大娘子,不好了!」
一個聲音由遠及近,高聲疾呼,大娘子皺了皺眉,只覺得今天晚上事兒太多了,不悅地道:「又怎麼了?」
「就是後廚那個老太婆,剛剛跌進池子裏頭去了,拉上來時快沒氣兒了,大娘子,要不要去請大夫?」
林奴兒如遭雷擊,尖叫一聲,她瘋了似的撞開人群,往門外奔去,夜色中,少女嘶啞的叫喊破空傳來,「婆婆!婆婆!」
細雨綿綿,冷得讓人心中發寒,所有人聽著那絕望的哀叫聲遠去,四周靜默無比,大娘子頓了頓,吩咐道:「去叫個大夫來看看吧,能救就救,再重新雇一個廚子也要不少錢。」
林奴兒趕過去的時候,看見孫婆婆正躺在地上,渾身上下濕淋淋,滿地都是水漬,她太老了,就像一把乾枯的稻草,浸了水之後就顯得更加乾瘦,一動不動,宛如死了一般。
林奴兒撲上去抱住她,「婆婆、婆婆您怎麼了?」
孫婆婆闔著眼,喉嚨裏發出咿呀的呻吟,拖著長音,很是不祥,林奴兒衝旁邊站著的小廝催促道:「快去請大夫呀!」
那小廝手足無措,「沒銀子,大娘子還沒來呢。」
林奴兒渾身上下都濕透了,髮絲一縷一縷貼在臉頰,她發著抖,牙齒咯咯打顫,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銀子,銀子……
可是她現在已經沒有銀子了,她連婆婆都要失去了。
林奴兒將半昏迷的孫婆婆緊緊摟在懷裏,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替她暖一暖,好使她暖和起來,她喃喃著道:「婆婆,您不要丟下奴兒呀……」
不要再拋棄我了。
孫婆婆似乎聽見了這話,忽然就從混沌之中清醒過來,努力睜眼看她,張口就是一連串的急促咳嗽,像是要把心肝脾肺一塊咳出來似的,叫人聽著心裏發慌。
林奴兒大喜,連忙替她撫肩拍背,急急道:「婆婆,婆婆您還好嗎?」
孫婆婆終於止了咳嗽,吃力地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臉,歎息一般地喚她,「奴兒啊……」
林奴兒激動道:「婆婆,我在,我在!」
老人冰冷的手摸索著她的臉,然後輕聲道:「奴兒啊……妳要好好活……要離開這裏啊……」
她說完這話,便長長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彷彿將那一具枯瘦身體裏所有的生氣都歎了出去,林奴兒死死抱著她,把臉埋進她冰冷的脖頸處,撕心裂肺地痛哭起來。
少女的哭聲傳開,在這雨夜裏顯得無比淒涼絕望。
第三章 終於離開瓊樓
大娘子帶著人到的時候,孫婆婆已經去了,林奴兒哭得聲音沙啞,上氣不接下氣,她皺著眉,問小廝道:「她怎麼會跌進池子裏的?」
那小廝支吾答道:「好像是聽四兒說了一嘴,小梨偷東西被抓著了,孫婆婆就趕緊跑出去,小人路過時聽見有落水聲,那會她已經在水裏泡著了……」
大娘子罵了他們幾句,又道:「罷了,派人去路口等著,大夫來了讓他回去。」
夜裏出診貴,眼下人都死了,就別浪費這個錢了。
林奴兒哭了好久,周圍人都散開了,她才把孫婆婆放在地上,起身飛奔回自己的小屋,取出那一件做好的冬衣,又回去,嗚咽著將簇新的夾襖替孫婆婆穿上,扣子一粒一粒扣好,下襬也抻整齊了。
她鄭重地做完這些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四下張望一會,聲音沙啞地問道:「小梨呢?」
相熟的丫頭有些不忍心,小聲答道:「被大娘子關起來了。」
林奴兒乾巴巴地哦了一聲,站起身來,「勞煩姊姊幫我看著婆婆,我去去就來。」
她再次回了自己的屋子,地上零碎散落著罈子的碎片,她一步一步踏過去,從櫃子裏取出一件乾淨的衣裳換上,又仔細梳了頭髮,打扮齊整,這才轉身往前院去。
樓裏歌舞昇平,處處歡聲笑語,一如既往的熱鬧,沒有人知道就在方才,她最敬愛的親人已經離她而去了。
林奴兒木然地上了樓,路上碰見一個人,她抬頭,直直地看過去,冷聲道:「是妳偷了我的錢。」
那目光如刀子一般,將秋玉釘在了原地,她面上閃過一瞬間的慌亂,很快就故作鎮靜,道:「誰偷妳的錢?妳有什麼證據?」
「不用證據,」林奴兒緩緩與她擦肩而過,低聲道:「一定就是妳。」
她想起自己交代小梨去買藥時,發現丟失了一粒碎銀子,在這之前,她出門只撞見了秋玉一個人。
只有秋玉知道她有錢!
林奴兒沒再回頭,她上了三樓,逕自走到廂房前,裏面傳來幽幽琴聲,她敲門入內,柴永寧正擁著銀雪聽琴,聞聲望來,林奴兒走到他的面前,然後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公子,我願意跟您離開瓊樓,求公子帶我走吧。」
聽見林奴兒這話,柴永寧與銀雪都覺得十分詫異,他挑起眉來,「可是如今我已不需要了。」
林奴兒把額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這讓她的腦子變得更加清明,她輕聲道:「公子需要的。」
「哦?」柴永寧道:「妳又如何知道?」
林奴兒終於抬起頭來,一雙幽黑的眸子望向他,「京師裏近幾日來並無世家結親,想來令表妹還未出嫁,奴兒觀公子今日愁眉不展,似有心事,斗膽猜測,此事可是還未解決?」
聞言,柴永寧這次是真的驚訝了,他像是頭一回看見林奴兒似的,仔細打量她,末了道:「妳這丫頭,竟有幾分聰明。」
林奴兒垂首道:「公子謬讚了。」
柴永寧想了想,還是道:「不過不湊巧,我已經改了主意,不打算使這伎倆了,來日若是東窗事發,怕是要落人把柄。」
林奴兒卻低聲道:「如何會東窗事發?真到了那一日,奴兒自會一力承擔罪責,再說了,您難道就只有一個表妹嗎?」
這話竟是與柴永寧當初的想法不謀而合,柴府只說要嫁一個小姐入王府,可沒說一定要嫁柴婉兒。
只是他爹不贊成,反倒把柴永寧痛罵了一頓,說他盡出些餿主意,柴永寧甚是鬱悶,如今聽林奴兒又說出這些話,他頓時覺得找到知音,總算是有人懂他了。
於是他十分欣悅,對林奴兒的印象好了不少,略一思索,便道:「那行,妳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跟我離開。」
林奴兒磕了一個頭,感激道:「多謝公子。」然而她並未起來,只是伏在地上,身子輕顫。
柴永寧奇怪地問道:「還有何事?」
林奴兒抬起頭來,竟是淚流滿面,眼眶通紅,央求道:「公子容稟,奴兒自幼被賣入瓊樓,有一個妹妹相依為命,實在不忍與她分離,能否求公子開開恩,將她一起帶走?」
柴永寧皺了一下眉,想著買一個也是買,買兩個也是買,並不妨事,遂應了下來。
一旁的銀雪看著林奴兒退出廂房,面上露出幾分疑惑,柴永寧摸了摸她的臉,「在想什麼?」
銀雪面上露出笑來,「奴家在想,公子竟然要給這丫頭贖身,真是她的福氣。」
柴永寧笑起來,揉了揉她小巧的耳垂,「等我日後想個法子,把妳也贖出去,妳可願意?」
聞言,銀雪雙眸一亮,乖巧應答,「好,奴家就等著公子了。」

林奴兒出了廂房,面上的表情褪去,變作漠然,她伸手抹去眼淚,這才抬步往樓下走,找到了正在喝茶的大娘子,道:「柴公子明日會贖我出去。」
大娘子噗地噴出茶來,面露震驚,「他失心瘋了?」
柴永寧要贖銀雪她都不驚訝,怎麼偏偏就贖了林奴兒這個胖丫頭?這買回去能幹什麼?怕是連床都會壓塌。
林奴兒不欲多解釋,只是道:「這大娘子就不必操心了,除了我之外,還有小梨也會一起走。」
聞言,大娘子便端著茶盞,微微瞇起眼打量她,自從林奴兒日漸胖起來之後,她就從來沒有這樣認真仔細地看過她了,大娘子沉默片刻,末了道:「妳這丫頭,人生不過幾十年,何必要把自己活得那麼累?」
林奴兒沉靜答道:「若是能得到想要的,就不覺得累。」
大娘子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既然妳明日就要走,今夜不必做事了,去收拾吧。」
不想林奴兒沒走,反而跪了下來,「婆婆已經去了,奴兒求大娘子,把婆婆的賣身契給奴兒吧。」
她低垂著頭,聽見上方傳來大娘子輕歎了一口氣,吩咐道:「翠兒,去把我那個匣子取來。」
孫婆婆的賣身契,就是一張輕飄飄的紙,上面寫了許多蠅頭小字,林奴兒也看不懂,她從沒識過字的,只瞧見末尾處有一個紅紅的指印。
她輕輕撫著那個印子,困住婆婆這麼多年的,原來就是這個東西。
她問大娘子,「婆婆叫什麼名字?」
大娘子想了想,道:「孫紅玉。」
真好聽,林奴兒想,眼睛一眨,淚水便滾落下來,打在紙頁上,把字沁出了一朵一朵細小的墨色花兒。

次日一早,林奴兒就帶著小梨,跟著柴永寧離開了瓊樓,往柴府的方向去,小梨第一次坐馬車,頗覺新奇,一雙眼睛到處看,手足無措,一動也不敢動,林奴兒扒著車窗往外看,瓊樓漸漸遠去,最後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了。
婆婆,我終於離開那裏了。
可是以後又會去往何處呢?
她趴在窗沿,黑玉一般的眸中露出茫然之色,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如今的選擇是對還是錯,但事已至此,已經容不得她回頭了。
柴永寧領著兩人回府,果不其然又挨了柴尚書一通臭罵,他不服氣道:「您若有法子,自不必用我這餿主意。」
可是柴尚書也沒有什麼好主意,父子兩人爭執了一番,最後還是柴夫人拍板,反正人已買回來,她是捨不得讓女兒嫁給秦王那個傻子的,事情就這麼定下了。
林奴兒對這一切自然是毫不意外,還安慰忐忑的小梨,「也不盡是壞事,總有活路的。」
婚期就在十日後,已經很近了,柴府立即安排了教養嬤嬤來教導林奴兒規矩,還給她改了個名字叫柴晚晚,故意與柴婉兒同音,算作一個小小的把戲,日後也有回辯的餘地。
教了一兩日的規矩,柴府才發現林奴兒斗大的字不識一個,竟全然是個白丁,沒敢往外請先生,只讓柴永寧教著,姑且識得幾個算幾個。
林奴兒又是學規矩又是習字,她在書桌前捉著筆劃拉,柴永寧便百無聊賴地撣了撣她頭頂上盛著水的盤子,恨鐵不成鋼地道:「又寫錯了,妳怎麼這樣笨?我的銀雪不知比妳聰明多少!」
林奴兒翻了一個白眼,心道:口口聲聲你的銀雪,沒銀子你摸得著人家嗎?呿——
柴永寧瞟她一眼,「妳是不是又在心裏罵我?」
林奴兒立即道:「沒有,怎麼可能?」
「那就是罵了。」
林奴兒閉了嘴,自從上次被他抓到自己背地裏會偷偷罵人之後,柴永寧就總疑心她在罵他,比如現在。
林奴兒清了清嗓子,轉過頭,眨巴著眼,十分真誠地望著他,「公子多慮了,奴兒怎麼敢?」
她那雙眸子漆黑如墨,很是好看,這樣看著人時,竟恍惚叫人生出一種被溫柔注視的感覺,彷彿這個人將一切的心思都袒露在你面前,純淨無垢。
柴永寧怔了一下,爾後不知怎麼生出幾分惱怒,皺著眉道:「快練妳的字吧,免得旁人以為我們柴府養出個白丁來。」
就這樣日復一日,直到婚期來臨那一天,林奴兒才將將不過習了一百來字,這已是不眠不休的結果了,柴府也沒指望真教出個什麼世家小姐來,面上糊弄得過去就行,反正眼下這關節,誰也顧不上秦王了。
大婚那一日,柴府的嬤嬤們拿了婚服來給林奴兒穿上,因著她體型圓胖,婚服也做得很大,像一個巨大的袋子,單袖子就能兜進一個小梨。
小梨踮著腳替她整理髮髻,看著上面的金飾髮簪,小聲感歎道:「好漂亮啊,奴兒姊姊。」
她這輩子還是頭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摸到黃金,林奴兒看見了銅鏡裏的滿頭珠翠,柴府很大方,就算不是正經的小姐出嫁,首飾婚服也是備得周全,倒不是因為多麼上心,而是因為這些都是順帶的。
就像柴永寧答應替她贖出小梨一樣,順便罷了。
林奴兒拚盡全力,小心翼翼,一個子兒一個子兒積攢了七八年的錢,到頭來卻成了一場空,而柴永寧隨口一句話,就輕鬆解決了問題。
她之前還想著,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們過得不比她快活,現在看來實在是可笑,有權有勢的快活,是她們這種人想像不到的。
林奴兒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髮髻高挽,金簪玉墜,婚服赤紅如火,上面用金銀絲線繡著各式各樣的花紋,仍舊是那一張圓如銀盤的臉,只是忽然變得十分陌生了。
嬤嬤道:「吉時到了,小姐請吧。」
外頭有人道:「宮裏派人來了,快些。」
那嬤嬤連忙把大紅的蓋頭往林奴兒頭上一罩,扶著她往門口走,林奴兒聽見了柴永寧的聲音,「都妥當了?」
「妥了妥了。」
那嬤嬤笑容可掬地道:「還得請大少爺把小姐背出去。」
柴永寧嘶地倒抽一口冷氣,震驚道:「我,背她?」他上下打量著那紅紅的一團,「我如何背得動?」
嬤嬤扯著他的袖子小聲道:「宮裏頭已經來人了,都看著呢,還得辛苦大少爺一回。」
柴永寧沒奈何,事到如今,倒也不拘這一樁了,便俯身背起林奴兒,一邊忍不住就拿出往日裏教訓自家妹妹的那一套,咬著牙低聲道:「妳以後記得少吃些,這麼胖,以後誰還娶——」
話到這裏忽然頓住,他想起來林奴兒今天已經出嫁了,遂改口道:「這麼胖,以後誰背得起妳?」
林奴兒默默罵道:背不起就背不起,誰稀罕!
柴永寧跨出大門,又叮囑道:「秦王如今雖然年紀到了,但因為癡傻的緣故,並沒有出宮闢府,所以還住在皇宮裏,妳入宮以後,自己萬事小心。」
柴永寧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這樣叮囑,他站在門口,看喜婆扶著林奴兒上了轎子,心想,興許是因為憐憫吧。
林奴兒蓋著大紅蓋頭,被送到了花轎上,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四周吹吹打打,伴隨著人群吵嚷,還有許多人高聲道喜,一派熱鬧非凡。
喜轎被抬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見轎夫們的肩膀往下一墜,又想起方才新娘子的體型,人群裏爆出一陣哄笑聲,有好事者喊道:「可穩著點些!別摔著王妃了。」
眾人又是大笑,嗩吶笙簫熱熱鬧鬧地響起來,一路往御街的方向而去,路邊不時有百姓過來觀看,這裏頭可是王妃,難得一見呢。
御街盡頭,路口排列著黑漆杈子,還有皇城禁軍看守,待見了迎親隊伍來,便立即有人出來把那些攔路的杈子都撤下。
小梨跟在喜轎旁,嗩吶聲音震得她兩耳嗡嗡作響,頭昏腦脹,抬頭望去,一眼就看見了城門口打頭的那匹大黑馬,馬上坐了個人,穿著大紅色喜服,頭戴金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而更引人注目的則是他那張臉——眉如墨畫,鬢若刀裁,唇紅齒白,一雙眼睛如點漆一般,好一個少年郎!
只是少年郎手裏抓著一塊芝麻糖,正津津有味地吮吸著,眼睛盯著胸前掛著的紅綢,不時伸手去擺弄一下,順便把手掌上沾著的芝麻粒蹭掉,心無旁騖,就好像他只是單純出來吃糖瞧熱鬧似的。
小梨想,這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正常的人。
喜轎到了近前停下來,候在顧梧身邊的宮人連忙提醒道:「王爺,該請王妃出來了。」
顧梧卻置若罔聞,不理不睬,專心地吃著他的芝麻糖,連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在眾目睽睽之下,旁邊的宮人們不敢說什麼,於是顧梧很快就把兩塊芝麻糖都吃完了,他咂巴了一下嘴,四下裏望望,把手伸到一名宮人面前,道:「糖!」
那宮人苦著臉道:「哎喲我的王爺,都要成親了,怎麼還想著吃糖啊?」
顧梧見他不肯給,頓時鬧將起來,一把揪起他的帽子扔開,然後就要跳下馬,他這一通折騰,馬有些受驚,開始不安地走動起來,顧梧猶自不覺,如一個孩子那般大吵大嚷,「回去!回去!我要吃糖!」
宮人們連忙一擁而上,紛紛安撫他,但顧梧就是不聽,誰敢碰他,他就抓誰,十分的凶蠻,不少宮人的臉都被他撓出了血口子,叫苦不迭,這情景宛如一場鬧劇。
正在這時,有個宮人靈機一動,忽然道:「王妃那裏有糖!」
顧梧一聽到糖這個字眼,頓時安靜下來,「糖在哪裏?」
宮人一看有戲,便趕緊指了指那大紅的喜轎,「王妃在轎子裏頭,王爺若是肯背她回宮,自然就有糖了。」
聽了這話,顧梧果然想下馬,眾人終於長舒了一口氣,連忙扶著他下來,又送他到了喜轎旁邊。
林奴兒原本坐在轎子裏,隱約聽見外頭鬧哄哄的,忽然間,轎簾子被一把掀開,透過蓋頭,能看見一個影影綽綽的人,緊接著,她的紅蓋頭就被粗暴地扯掉,林奴兒驚愕抬眸,正撞入一雙漆黑乾淨的眸子。
少年郎樣貌生得十分好看,只是神色過於天真了些,顯得有些違和古怪,他問道:「糖在哪裏?」
林奴兒愣了一下,很快明白過來,指了指自己的手,道:「糖在我的袖子裏。」
顧梧便想去抓她的袖子,林奴兒一抬手,叫他抓了一個空,哄道:「你得把我背回去,我才能給你糖。」
顧梧聽了,想也不想就滿口應道:「好!」
旁邊的宮人連忙搶上前來,把蓋頭給林奴兒遮上,一邊叫道:「王爺啊,現在可不能揭蓋頭。」
顧梧不理他們,一心一意想著自己的糖,在他眼裏,如今林奴兒就是他的糖,只要把她背回去了,自然就有糖吃。
顧梧蹲下身,朝林奴兒招手,「快來。」
林奴兒從轎子裏出來,俯身趴在他背上,有些擔心自己會不會把這單薄瘦削的少年郎壓倒。
然而事實證明她多慮了,雖然秦王年紀看起來不大,卻是很有力氣,背起她時步伐穩健,把之前踉踉蹌蹌的柴永寧甩出了十條街。
眾人看秦王背著小山一樣的王妃箭步如飛,連忙跟了上去,還作勢伸手護著兩人,生怕他一個不小心讓兩人都摔倒。
林奴兒趴在顧梧的背上,她低頭就能看見他的肩膀,清瘦卻十分有力,她忍不住想起柴永寧之前說的話來,心道:這不是有人背得起我了嗎?
顧梧背著林奴兒進了皇宮,路上竟然都沒有停下來休息,倒是那些隨行的宮人們有些跟不上了,林奴兒微微低頭,看見少年脖頸處的汗水,一點點打濕了襟口,沁成了暗紅的顏色。
她忍不住低聲問:「要不要歇一歇?」
顧梧卻一板一眼地道:「不!」
唯恐自己在路上歇一次,到時候得到的糖就會少一塊。
又走了一陣,林奴兒明顯聽見他的呼吸聲變得沉重而急促,步伐也不如之前那般穩健,到地方還不知要多少路程,她想了想,道:「你若歇一次,就多給你一塊糖。」
聽了這話,顧梧終於停住步子,把她放下,又過了一會,那些隨行的宮人們總算追了上來,呼哧喘氣地問:「王爺,您是累了嗎?」
顧梧不理他們,他似乎對林奴兒頭上的蓋頭起了興趣,伸手摸了摸,猛地揭開來,露出林奴兒的臉,然後又放下,像是覺得這樣很好玩。
不論宮人們如何勸告,他都當成耳旁風,聽得煩了還會動手打人,一巴掌抽過去,太監嬤嬤們便瞬間閉了嘴。
跟這位主子是不能講道理,也不能講規矩的,他動手還沒個輕重,萬一打出個什麼好歹來,都算自己活該倒楣。
再次啟程的時候,林奴兒就發現顧梧歇的次數變多了,幾乎走個十來步就歇一次,想騙糖的心思昭然若揭,她差點笑了。誰說他傻?這不是挺聰明的!
這麼走走停停,一行人終於趕在吉時之前到了重華宮,林奴兒的腳才剛剛踩在地上,便聽見一個尖細的嗓音道:「請殿下與王妃行合巹禮。」
林奴兒被這尖利的聲音嚇了一跳,心道:這說話的人究竟是男是女?
顧梧正抓著她的袖子捏來捏去,奇怪地問道:「妳怎麼了?」
他挺喜歡這個王妃,不像那些宮人,要麼笑得怪怪的,要麼就動不動跪下去,說話也不抬頭看他,十分無禮。
林奴兒湊到他耳邊悄聲道:「他是男人還是女人?」
顧梧想了想,扭頭叫住那太監,高聲問道:「你是男人還是女人?」
那太監原本是泰和宮裏的大太監,還是頭一回有人問他這種事情,表情頓時一陣扭曲,但還是擠出一個笑來,慢聲慢氣地道:「回殿下的話,奴才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
顧梧得了答案就不理他了,只回過頭來對林奴兒道:「他說他不男不女。」
殿內的眾人都忍不住嘻笑出聲,林奴兒也想笑,但是竭力忍住了,「哦,我知道了。」
顧梧拋開這事,又開始捉著她的袖子,往裏頭掏,一邊追問著,「糖呢?」
林奴兒還真藏了幾顆松子糖,原本是打算給小梨的,這會兒他要便給了,顧梧接過糖,皺著眉道:「怎麼才三塊?」
他之前少說在路上歇了十來回,林奴兒現在上哪兒給他弄十幾塊糖?哄他道:「我的袖子裏一次只能變出三塊糖,剩下的要明日才能變了。」
聞言,顧梧不疑有他,只捉著她的袖子,道:「我的袖子就不能變出糖,沒妳這個好,我們換換吧?」
林奴兒一本正經道:「只有我穿著才能變出糖,你穿了就沒用了。」
顧梧這才不高興地作罷,拿著那松子糖吃起來,一名宮人提醒道:「殿下,該行合巹禮了。」
司贊女官引著兩人行拜禮,大約是得了糖吃,顧梧這次很配合,讓做什麼便做什麼,林奴兒拜一拜,他便跟著拜一拜,女官忍不住道:「殿下,您只須兩拜便可。」
顧梧又不悅了,「為什麼她要比我多拜?」
女官:「……」
殿下您高興就好。

銅鈴一響,餘音嫋嫋,似有似無。
謝杳獨自行在莽莽雪原,天地間皆是落寞的白,回身望過去,唯有她一行足跡深深淺淺蔓延至遠方。
她渾然不知自己因何來此,只是舉步接著往前走著,直到眼前忽地現出一幅幅畫面,十九載年歲一一鋪陳開來,她從那些虛影之中穿過,她甚至還瞧見了她並未經歷的日子。
她在心中數著,統共有五個春秋。
畫中那男子生了一副好相貌,只是總不愛笑,一身清冷疏離,拒人於千里,她看著那男子披上龍袍,底下山呼萬歲,也看著他在四下無人的殿中,一坐便是一宿,看著他眉目溫存地同身邊並不存在的人說著什麼,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直笑得人心口發苦,極偶爾的時候,會落下淚來……
謝杳怔怔看著最後他含笑鬆開手中杯盞,雙唇微動,似是喚了一句什麼。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不自覺伸手觸上那道虛影,卻只是探手進一片虛空裡,不過她還是認出了他喚的那聲「杳杳」。
散亂的記憶像是終於找到了歸路,謝杳的眼神一瞬清明,不過剎那,積雪消融,春意覆了滿地,桃花綻了滿枝。
銅鈴聲聲,比之方才越見急切,且一聲比一聲清脆,彷彿就在耳邊……
謝杳猛然驚醒,手猶搭在茶壺上,壺中的水還溫著,她一抬頭,卻已是滿面淚痕。
淨虛真人嫌棄地挑了挑眉,兜頭甩給她一方帕子,而後故作高深地拿起手邊一枝全然盛開的桃花,拈下一朵來,「果真回來了,不枉費貧道一場心血。」
謝杳還有些狀況外,用帕子擦了一把臉,而後驚愕地看著自己明顯小了一號的手掌,四處張望了一圈。
房間正中央是一口略顯小巧的丹爐,四周一片霧濛濛,只是丹爐卻不再往外吞吐煙霧了。窗外正對著一棵桃樹,仍是一樹的花骨朵,與淨虛真人扯著花瓣玩的這一枝桃花似是差了些時日。
謝杳記性向來不差,登時便憶起十二歲那年去松山觀那一遭來,然而此事過於匪夷所思了,不過她還是試探著開口問了一句,「敢問真人,今為何年?」
「元平十二年。」
聽到了預料之中的答案,謝杳像是陡然鬆了口氣,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深深呼吸了幾次才又問:「我這是重活過來一遭,還是……」她一頓,接著道:「作了一場大夢?」
「一夢七載?貧道可沒這麼大的能耐。」這便是認了前者的意思。
謝杳默默將那句「合著讓人重活一次這能耐算小」嚥了回去,先撿了緊要的問:「如此說來,我所見的後來五年,也是真的?」
淨虛真人微微頷首,「妳不先問過自個兒,倒還有閒心問這個。已然死過一回,果真還是勘不破情關啊。」
謝杳抿了抿嘴,「緣何是我?真人費這番心血,又是所為何事?」
「修道之人,不過為了心中之道罷了。」淨虛真人歎了一口氣,「黎民何辜?若按妳命定之路走下去,妳也曾親歷過那是什麼樣的景象,然而在妳瞧不見的地方,遠比妳所想的還要淒涼。
「興亡皆是苦百姓。」他看著謝杳,頗欣慰地一笑,「所幸,妳便是其中轉機。」
「真人怕是選錯人了,我不信大道,也遠非心懷天下之輩。」
「可妳還是要救那人,不想他重蹈覆轍、陷入心魔,是也不是?」淨虛真人站起身,遠比十二歲的謝杳高出許多,「妳重活一遭,逆了天道,龍脈氣運皆繫於妳身,不是妳心中有沒有就能躲開的,妳若是想好好過完這一生,除了改了這世道,別無他法。」
謝杳沒有言語,只是看著那一枝桃花,其實能重活一世,當真是邀天之幸。
「有得必有失,自此以後,天下蒼生,黎民百姓,皆當為妳所念,也當是還了貧道對妳的再造之恩吧。」
謝杳思量了片刻,倏爾一笑,起身行了大禮,「好。」
淨虛真人回去坐下,敲了敲桃枝,「再贈妳一言。」
謝杳順著他的手看了一眼,「早熟了?」
淨虛真人被她一噎,頗艱難地開口,「是不合時宜。妳於這世間而言,提早了七年,天機不可妄言,當順應時間,方不會引火焚身。」
謝杳這一回走的時候,淨虛真人並未送她。
她隻身穿過迴廊,在拐角處捏了捏自己的臉,學著小時候的樣子笑了笑,方走進謝永在的那間房。
謝夫人見她進來,長出了一口氣,拉著她前後看了一圈,念叨了些什麼。
謝杳一如既往地並未聽進去,只是突然發覺,這時候她的父母親原來是這般年輕,是未經世事滄桑的那種年輕。
直到握住母親手的這一刻,她終於有了真實感,前世有許多人告訴她,這就是命,比如穆朝,比如謝盈,時至今日,她才願意相信天地有道,相信大道無情。
她終是信了命,可她從未打算認下這命來。
謝杳坐在晃晃悠悠的馬車上,從懷裡掏出一小包梅子來,拈了一顆含進嘴中。
梅子是昨夜裡他給她備下的,隔世的昨夜裡。
她摸了摸頸上那塊玉佩,興許是這一顆梅子太酸,不經意間,眼眶竟紅了。
是以夜裡沈辭見著她時,她仍腫著眼。
回府後,天色已暗,謝夫人見她這副模樣,以為她是不堪路途勞頓,忙叫她回房歇下,不許下人去打擾,便是謝盈都未准。
誰想得到謝杳竟極熟練地用冷水洗了一把臉,偷偷溜到後院,她蹲在狗洞前,伸手拍了拍那堵牆,鑽到了另一頭去。
時辰還不算晚,這副身子又是頭一回受車馬勞頓的苦,謝杳渾身都沒什麼氣力,抱膝坐下,有一下沒一下地揪地上的草稈。
沈辭遠遠地走過來,手中提了一盞燈,看見靠在樹下蜷成一團的小姑娘,不自覺地一笑,蹲在她身前,將燈盞擱在一旁青草地上。
夏季白日若是晴空,夜裡便是河漢迢迢,星光萬頃,夜風忽如其來,蟲鳴滯了一瞬,幾隻螢火漫無目的地飛過。
謝杳恰在這時抬起頭來,望著眼前少年,忽然一動也不敢動,生怕她一伸手,仍是探進了一片虛空。
沈辭用拇指摩挲她臉頰一下,「這是受了什麼委屈,怎麼哭過?」
這一句話打破了謝杳心底本就岌岌可危的鎮定,小姑娘一聲不吭地撲進他懷裡,他只好半跪著將人抱住,輕輕拍著她後背,「是路上顛簸難受了?還是那道士同妳說了什麼?」
懷中的小姑娘並未應答,只肩頭一聳一聳的,仍在抽泣著。
沈辭鮮少見她哭出聲來,見狀,將她抱得更緊了些,揉揉她的髮頂,任她哭了一會兒才溫聲哄著她收了淚。
謝杳拿他衣襟擦過淚,埋回頭去,卻又嫌他衣襟濕著,蹭在臉上難受,轉而將頭擱在他肩上,過了半晌才悶悶喚了一聲「阿辭」,因為剛哭過,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沈辭「嗯」了一聲,在她頸後捏了捏。
「阿辭。」
「我在。」
「阿辭?」謝杳從他懷裡出來,眨了眨眼,「我餓了。」
沈辭一愣,好笑地掐了她的臉一把,站起身來,「在這等一會兒。」他往前走了兩步卻又折回來,將外衣脫下披在她身上。
謝杳將燈遞給他,他卻未接,「放這,免得小孩子怕黑。」
他轉過身去後,謝杳「嘁」了一聲,看著他背影眉眼一彎,毫不留情地腹誹道:「若真論起來,我可都十九了,比你還年長三歲呢。」
沈辭只去了片刻,回來時卻是兩手空空,看見乖乖等著的小姑娘眼神一亮又倏而熄滅,不禁挑眉道:「我適才去看,沒餘糧了。」
謝杳掀起眼皮瞥他一眼,「鎮國公府上都沒餘糧了?」緊接著坐直了身子,找了找自己當年的感覺,在身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也罷,阿辭現在開始種,若是我運氣好沒餓死,今秋便吃上了。」
沈辭聽得忍俊不禁,把她從地上拉起,往裡頭走。
謝杳偏了偏頭,站住沒動,照理說,他府中下人多是穆家的眼線,這般徑直讓她出現是不妥的。
沈辭見她停住,知她心思細,微微一笑道:「人都調開了。不然妳以為我方才是去做什麼的?」
謝杳任他領著,一路去到東廚,自個兒尋了一張小方凳搬來坐下,托腮看著他將袖口挽上去,動作俐落地切了小菜。
「阿辭,你還會這個?」
沈辭轉了一下手中的刀,頭也未抬地道:「從前在軍中,什麼都要會一點兒,若是被逼入絕境,首先要保證能活下來,最初學的多是如何處理飛禽走獸,不過這些都是相通的,時日一長便也會做一點吃食。」
謝杳看著他修長有力的手指上下翻飛,那本是雙持劍握弓的手,沒想到做這種瑣事時也好看得緊。
他鮮少提及年少時在邊疆的年歲,這乍一說起,謝杳不禁纏著他問了好多。
沈辭手上未停,淡淡同她講著,這時鍋中水燒開,水霧蒸騰而起,氤氳得小姑娘一雙鳳眸都水濛濛的。
沈辭將麵盛好在碗中,往她面前一遞,濃醇的湯汁縮得剛好,晶瑩的麵條臥在湯中,切好的肉末蓋在上頭,周圍點綴著幾根青菜,因著剛出鍋,熱氣嫋嫋上升,香氣撲鼻。
謝杳接過來,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問道:「阿辭是更喜歡邊疆,還是更喜歡京城?」
沈辭正在解自己的袖子,聞言手上一頓,低頭看她,「都喜歡。」
謝杳夾了一筷子麵,胡亂塞進嘴裡,卻被燙得直吸氣。
她恍惚記得,她在湖心閣的時候,有一回傷寒極重,無甚胃口,他亦給她餵過這麼一碗麵,只是那時她不知是出自誰人之手。
謝杳咬了咬筷子,「想加辣油。」
沈辭抬手在她額頭敲了一下,「妳奔波了整一日,再吃辣,明日該嗓子疼了。」
謝杳「唔」了一聲,乖覺地低下頭慢慢吃完了。
沈辭送她往回走,謝杳主動請纓提著燈,卻也不好好提著,任燈盞左右晃動,一雙人影也跟著晃悠。
走到牆根,謝杳把燈盞交回到沈辭手中,正準備彎下腰去,卻聽得斜倚在牆上提燈照著她的那人閒閒開口道:「若是有什麼覺得委屈,不必忍著,諸事有我,妳信我便好。」
謝杳抿了抿嘴,又回過頭去瞥他一眼,還是應了一聲,鑽了過去。
她剛從假山上翻下,走了沒幾步,忽然注意到窸窸窣窣的聲響自前頭傳來,似是有人正往這兒來。
時辰不早,深更半夜的,怎會有人在此處?
謝杳心思飛轉,剛想借附近的樹木隱匿一下身形,便聽得前頭那人壓低了的欣喜聲音,「杳杳,妳果然在這兒!」
謝杳渾身一僵,看著僅在裡衣外披了件衣裳就出來尋人的謝盈,極僵硬地笑了笑。
謝盈一路小跑過來,「夫人說妳今日累著了,不許打擾妳歇息,可妳今兒個是頭一回出門,我總放不下心,夜裡醒來,先偷偷去妳房中看過,見妳不在,就知道妳定是又來後院了。」她沒說幾句就已呵欠連連,睏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謝杳只點了點頭,謝盈又喋喋不休起來,「夜深露重,妳總愛大半夜的跑這來,好在今日沒預備著睡在外頭,否則受了風可怎麼辦?」
「謝盈,我睏了。」謝杳突兀地打斷了她的話,便往屋裡走。
「哎。」謝盈又小跑兩步追上去,「被褥方才我替妳鋪好了。」她狐疑地看著謝杳,「杳杳,妳當真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謝杳直視著她,勉強牽了牽嘴角,「沒有。」
謝盈這才放心,伸了個懶腰,「那妳睡吧,我也回去睡了。」
待她走後,謝杳才歎了一口氣。
她心裡清楚,這時的謝盈不過是個剛剛年滿十二的小姑娘,什麼都不知道,對她亦是一心一意,正是嬌俏活潑的時候,心裡想什麼,一眼就能望到底。
可她不是聖人,做不到輕易寬恕,要想這一世不遷怒到謝盈,著實有些難。
上一世她饒過謝盈一命,是因著謝家,尤其這著實是她謝杳欠她的,便只當是一報還一報了,自那後兩不相欠,恩怨勾銷。
如今她一朝重生,即便能左右當年的困局,可若是想重新接納謝盈,心裡仍是有道坎橫亙著。
謝杳向來不為難自己,想不通透便不去想了,只是默默尋思著,得找個合適的機會,同父母親好生談一談,將她和謝盈的八字換回來才好,那勞什子方士出了這麼個損人不利己的主意,可見不靠譜。
想著便做,她點了一支蠟燭,取了紙筆來,將記憶裡頭這幾年的大事一一記了下來。
她一面咬著下唇一面寫著,落到紙面上才發覺早幾年的她竟沒記得多少,也興許是那時候她無心於朝堂之事,因此並未留意。
記完了這些,她又理了理一些還算熟知的朝臣,全然做完時,天邊已露出一線魚肚白。
謝杳躺在榻上,琢磨著該如何順理成章地接觸到政務,前世她是借了東宮的勢,但如今顯然行不通了……
還未思量出個所以然來,謝杳先體會到了她對這副身子過分壓榨的後果。
第二日晌午她一醒,嗓子便啞得說不出話來,等她全然調養好,謝夫人有喜的喜訊已傳了滿府。

這日一大早,謝杳被前前後後打扮了一番,塞進了馬車裡,鎮國公夫人在她病中來瞧過兩回,謝府怕過了病氣,攔著未曾叫謝杳露面。
她這一場不過是尋常風寒罷了,能勞動沈夫人如此費心?謝永心裡雖犯著嘀咕,但也不好不識抬舉,預備挑個時間備上厚禮領謝杳去登門拜謝,沒想到仍是沈夫人快了一步。
沈夫人在自家府中擺了宴,請的便是京城裡有名有姓的人家府中未出閣的女兒,這顯然是要引薦謝杳的意思。
彼時謝夫人盯著那燙著金邊的請帖瞧了半天,又仔細瞧了瞧自家姑娘,陷入了沉思,於謝杳而言,這本是好機緣,只是鎮國公處境微妙,為人母的免不了還是擔心。
謝杳本人倒是自在得多,無論是鎮國公府還是沈夫人,她都是熟透了的。再者,所宴請的這些個官家小姐,大多同她這時候差不多年紀,不過是一群孩子罷了,她那怕人的毛病再怎麼說,也比上一世好些了。
因著兩家鄰近,不過半盞茶的時間馬車便到了,謝盈前些日子也染了風寒,不過好得比謝杳慢一些,這回便沒跟來。
沈夫人身邊伺候的丫鬟早早在門口相候,見打了簾子出來的是謝杳,立刻迎了上去,舉止間不卑不亢,卻也熱絡周到,引著謝杳往裡進。
「夫人,謝家小姐到了。」丫鬟領著謝杳步入後廳,便去了沈夫人身後候著。
謝杳來得不算早,廳中的小姑娘們個個笑語歡顏,本是好不熱鬧,見著謝杳一進門,卻陡然安靜了下來。
她今日一身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本是不大適合這個年紀的,可謝杳往那兒一站,被襯得平添了三分貴氣,抬眼間鳳眸一挑,彷彿天生便盡是雍容。
謝杳剛見了禮,便被沈夫人拉著坐到了她身邊。
沈夫人見她手腕上仍戴著前幾日自己所贈的玉鐲,笑意越盛,「妳這孩子,病這一場清減了不少,可好好調養了。」
謝杳被握著手,能清楚感受到沈夫人手上曾握劍磨出的繭,她一雙手寬厚溫暖,謝杳一時捨不得鬆,將腦海中前世沈夫人逝世那些迴蕩不休的畫面硬擇出去,她壓住心頭酸澀,帶著笑一一應答。
兩人妳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覺便多說了一陣子,直到下面一小姑娘開口玩笑道:「國公夫人當真是偏愛謝家妹妹,妹妹一來,這話都緊著她說,我們這些個有心作陪的可都插不上空。」
沈夫人一笑,「數妳嘴巧,往後妳們一道,可要多關照妳謝家妹妹一些。」
那小姑娘笑吟吟地應下,沈夫人又向謝杳一一介紹,頭一位便是方才說話這個,名喚于春雪,年方十三。
乍一提及這名字,謝杳是有點印象的,只是當年兩人並未深交,她對于春雪的瞭解不比對于家瞭解得多。
江南于家乃是富甲一方的大戶,早年於江南經商起家,後雖進了京,可于家的根也還是扎在江南一帶。
這一圈的小姑娘們互相認下來,時辰也不早了,沈夫人便命人開了宴。
謝杳默默夾了一筷子辣炒鵪鶉放到嘴裡,莫名覺著那于春雪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敵意。
因著有沈夫人這層關係,旁的小姐們縱使只是裝裝樣子,也個個對謝杳熱絡得不得了,唯獨于春雪……
謝杳仔細回味了下她的眼神,分明是不屑得很,裝卻裝得十分不走心。
她今日本就是主角,各色眼神都往她身上飄,饒是如此,她還注意得到于春雪,可見她的敵意著實不輕。
宴席過了一半,謝杳被打量得渾身不自在,尋了個藉口暫離了一會兒,她估摸著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正是心浮氣躁的時候,她便刻意放緩了步子,果真被人從後面追上。
于春雪十分不客氣地直呼謝杳一聲,而後道:「站住!」
謝杳果真站住了,笑吟吟地回頭看她。
被她這一笑,于春雪先被磨掉一半的火氣,哼哼唧唧道:「一瞧妳便是嬌生慣養的……怎麼會歡喜妳這種?」
謝杳方才也鬱悶著,照常理說,這是她們第一回碰面,即便不喜,也不應該有這麼大的敵意,這時聽她這含糊的一句話,下意識皺了皺眉,難不成是因著沈辭?
這個念頭不過一轉,謝杳唇邊的笑意陡然冷了下來。
于春雪這時瞥了一眼她手上玉鐲,咬牙切齒地接著道:「鎮國公夫人可是疆場下來的,女中巾幗,我便想不通了,夫人怎麼會獨獨高看妳一眼?」
聞言,謝杳一愣,有些懷疑起自己先前對十二三歲小女孩心境的揣測,這種醋算什麼?還是說,這堂堂于家小姐心眼比常人要小一圈?
于春雪本就氣不順,從謝杳的眼神裡莫名讀出幾分不可理喻的訝異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二話不說直接動了手,且看她那架勢,瞧著像是練家子。
謝杳見勢不妙,快步往後退,可又哪能與習武之人的速度相比,不過眨眼間,于春雪便到了她面前。
就在謝杳認命地一閉眼前,鴉青色衣角閃過,沈辭屈指在于春雪攻過來的手臂上一點,于春雪登時卸了力道,身形一滯,摔在地上。
而沈辭半摟著謝杳一掠身,鬆開手時,謝杳已在五步開外。
沈辭緊鎖著眉頭,問謝杳道:「可有傷到?」
謝杳看他眉間染上兩分熟悉的戾色,渾身一激靈,忙不迭地搖了搖頭,「于家姊姊就是同我開個玩笑,你別生氣。」
那邊,于春雪從地上起身,摔這一下她倒是冷靜下來了,自知理虧,低著頭挪過來,先向沈辭見了禮,「請世子安。」而後便向謝杳告罪。
謝杳正要開口,卻被沈辭往身後一護,只聽得他冷然道:「若非看在妳是女兒身的分上,絕不是摔一下這般輕巧,自個兒的胳膊管不住,不如我替妳卸下來?」
于春雪更加不敢出聲,只把頭低得更低了一些。
沈辭的手被身後的小姑娘偷偷捏了捏,方斂了脾氣,只道:「妳挑個日子,親去謝府上告罪,此事便了了。」
于春雪慘白著臉應了是,便先告了退。
等到于春雪走遠了,謝杳踮起腳按了按沈辭的眉心,「你看你,這麼點小事都要生氣,這樣下去脾氣會越來越差的。」
「小事?」沈辭挑眉看她,還帶著怒氣,「若不是方才我回來得及時,以妳的身量,得結結實實吃一頓虧。」
謝杳揪著他衣角搖了搖,哄鬧情緒的小孩兒一般道:「我知道我知道,阿辭最好了,阿辭若是能再溫柔一些,脾氣再好一些就更好了。」
沈辭一下被順下毛,謝杳一面在心裡感歎,果真年少時的沈辭要好哄得多,一面問了兩句于春雪。
于春雪是于家四小姐,正房嫡出,一副樣貌生得也討喜,府中上下自然格外放縱些,偏生于春雪是個不愛紅裝愛武裝的,自幼將沈夫人奉為信仰,所以沈家甫一回京,她便日日來鎮國公府守著,好不容易才見著了沈夫人。
京城長大的小姐少有她這般的,且她眼高於頂,對這些個嬌滴滴的官家小姐向來不屑一顧,自認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不過於武學上,她真有些天賦,沈夫人也因此對她格外關照一些。
這樣一聽,謝杳總算明白于春雪的敵意從何而來了,自己視為信仰的沈夫人偏偏對自己瞧不起的人另眼相看,委實是要心理不平衡的。
沈辭將謝杳送回了席上,叮囑了不准她再獨自一人亂跑,這才放下心來去做自己的事。

宴席後半程確實沒再生什麼事端,謝杳回府後,將于春雪這檔子事告與了謝夫人,本是想著提前知會一聲,于家哪日當真上門了,謝夫人也好早作準備。
沒想到謝夫人聽了若有所思,摩挲著手中茶盞,「杳杳,妳外祖家亦是行商起家才在京城站穩了腳跟。」
謝杳點了點頭,這她是知曉的,不過略一尋思便明白了兩分,「可是外祖家同于家還有些交情?」
「交情談不上,但生意場上多少有些來往。」謝夫人將茶盞放到案上,「當年我仍是陸家待字閨中的小姐,結識了略長我幾歲的于家大夫人,商賈之家沒那麼多的規矩,不過是性情合得來,也就走得近一些。
「後來因著一樁單子,兩家明裡暗裡相爭,我同她也為此吵了一架,年少氣盛,說是老死不相往來,自那後也確實再未來往過,這一晃,也近二十年了。」
謝杳摸了摸鼻子,「本也是小事,早知如此,大可不必讓于春雪登門的。」
謝夫人擺了擺手,「畢竟是世子發話,于家這一趟是非來不可的。再說,世子這也是為了給妳找面子。」
第十一章 交到好朋友
不過隔了一日,謝府便收到了拜帖,正是于家的。
于家大夫人親領著于春雪登門,該盡的禮數都盡了,便留下來喝茶。
廳裡,謝杳與于春雪面面相覷,皆是察覺出兩家母親微笑面孔下彷彿凝固的空氣。
許是兩位夫人也正嫌棄自家孩子礙事,道是不打不相識,讓謝杳與于春雪到後院中去玩。
兩人如蒙大赦,從廳中出來皆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又互相瞥了一眼,頗為默契地各往旁邊挪了一步。
謝杳在前頭領著她往後院走,于春雪一邊磨蹭著跟上,一邊道:「妳莫要以為有世子替妳撐腰,我便怕了妳。」
謝杳頭也沒回,只「嗯」了一聲。
于春雪提起裙角,快步追上她,「我向來看不慣妳這種……」她找了找合適的詞,「矯揉造作的人。」
謝杳終於掀了掀眼皮,「嗯。」
于春雪彷彿一拳打在棉花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末了只忿忿哼了一聲。
而後無論她說什麼,謝杳不外乎就是「嗯」、「妳說的是」和「對」,杜絕了一切能吵起來的可能性。
謝杳看著于春雪那氣得直跳腳又無可奈何的模樣,莫名心情大好。兩人都心道是總歸日後也見不了幾次,忍忍便過去了。
然世事大多難料,謝夫人同于夫人隔了近二十年的一面,見完竟是冰釋前嫌,全然把那句老死不相往來當做了氣話。
而這一來,謝杳同于春雪隔三差五便要見上一面,且要在兩家夫人殷切的目光中,為了不拂了母親面子,強裝作姊妹情深。
這日,于家大夫人又攜女來訪,說是城東新開了一家首飾鋪,叫于春雪帶她謝家妹妹去打兩套首飾。
于春雪親親熱熱扶著謝杳進了馬車,而車簾放下來那一瞬,兩人便心照不宣地各自坐在一頭。
馬車行著,謝杳掀起一角簾子來看,誰知掀得正是時候,外頭那透著濃重脂粉氣味的樓閣即便是大白日裡也熱鬧得緊。
于春雪見狀,涼涼地開口,「妳可是朝臣之女,那種地方少看。」
謝杳自然知道那是何地,但十二歲的謝杳卻不該知道,不過她如今裝傻充愣已是嫻熟至極,當即便問道:「什麼地方?」
于春雪好不容易在她面前找到了一點存在感,矜傲地一揚下巴,「迎雲閣,那可是京城裡最負盛名的秦樓楚館。」
謝杳含笑看著她,不是很理解她突如其來的矜傲是緣何而起,又是如何以這神色同她介紹歌舞之所。
然于春雪卻會錯了意,只當謝杳這表情是對她所言不以為意,便又道:「實則這京城裡頭,最為出彩的並非是迎雲閣,而當數教坊司。」
教坊司三字陡然勾起謝杳的記憶,她記得上一世,她與沈辭的第一夜晨起時,便聽得有人回稟,說這教坊司是穆家所設,目的是探聽朝中重臣。
于春雪壓低了聲音,繼續道:「教坊司中的女子,有些是犯了刑律的朝臣家眷,有些是從小便養在裡頭的,還有些是按著京城裡地位顯赫之人的喜好特意尋來的。」她面上有些不忍,頓了頓才接著道:「她們便是被選出來,送到買家府中做妾的,且傳聞教坊司出身的女子終身為奴,這一世都無甚翻身的機會。」
謝杳沉吟片刻,試探問道:「那妳可知,教坊司背後之人是誰?」
于春雪搖了搖頭,「最初教坊司只是用來處置那些罪臣家眷的,可不知何時開始,演變成了如今的模樣。背後之人還當真未聽說過,不過教坊司牟的可是暴利,納的商稅也極高,背後之人定然有權有勢的。」
謝杳默然,只點了點頭。
于春雪一挑眉,「妳對這個怎的如此感興趣?」
謝杳頗實誠地道:「我見識短。」
于春雪又被一噎,好在這時首飾鋪也到了,兩人便下了馬車。
東市正是京城裡頭最熱鬧的,出名的吃食數都數不過來,挑了一陣子首飾,聞到熏香都遮不住的香味一陣陣飄進來,兩人登時便覺餓了,徑直逛起吃的來。
正巧不遠處便有一家做梅花烙的,恰是謝杳喜歡的那一口,謝杳剛拿到手上,便打開油紙,咬了一口,外皮酥脆,甜而不膩,只一口便有梅花餡的清香溢出來。
就在這時,只聽得不遠處于春雪驚恐的一聲「謝杳,閃開——」,因為太急,都喊破了音。
謝杳只來得及回過身去,便看見一匹驚馬眨眼間便在自己身前,馬上那人拚力扯住韁繩,馬蹄高高揚起……
她還未來得及有什麼反應,只覺腰間搭上一隻手,那人略一用力,她眼前一片天旋地轉,再站穩腳時,手中的梅花烙還是好好的。
沈辭深吸了一口氣,面上無甚表情。
謝杳討好地笑了笑,對他這副樣子熟悉至極,自覺地退後了一步。
「謝杳。」他瞇了瞇眼看她,「緣何我與妳不期而遇幾回,妳就要鬧騰出事幾回?」
「我也不想出事。」謝杳小聲嘀咕了一句,「巧合,真是巧合。」
「這回我若是不在,妳怎麼辦?」
謝杳在心裡歎了口氣,面上卻極為懵懂無害地眨眨眼,「那阿辭這回不是在嗎?」
「下一回呢?」
「下一回阿辭也會在。我以後會小心的,保證阿辭不在的時候絕不出事,好不好?」
沈辭一時無言,馬上那人也終於控住了馬,翻身而下,到謝杳面前告罪。
謝杳本還戰戰兢兢地等著沈辭發怒,她好及時安撫住,沒想到這一回沈辭的情緒十分平穩,平穩到即便謝杳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仍不免疑心他是改了性子,竟當真溫潤有禮起來了。
那人道是改日親去賠罪,便先料理馬去了。
而沈辭也只看了謝杳一眼,就從她身側走過,只是走過的這一瞬,謝杳聽見耳邊傳來他的聲音——
「是太子的人。早回。」
于春雪是有幾分怕沈辭的,這世子爺本就不是個好相與的,平日裡瞧著一派陌上人如玉的樣子,實則對人疏離得很,兼之上回沈辭動怒著實嚇著了她,因此方才沈辭在,她雖掛懷著謝杳,卻也不敢上前。
好不容易沈辭走遠了,她這才湊上去,看著謝杳將方才那塊梅花烙又咬了一口,一臉饜足地瞇了瞇眼,滿懷關切的話忽地便說不出口了。
謝杳瞥她一眼,探手拿出一塊梅花烙來,塞到她嘴邊,「嘗嘗。」她在外說話總是比常人要簡短些,聲音裡的溫軟與清冷各自摻半,既不會顯得小姑娘太過嬌柔,也不會咄咄逼人,恰似她那雙鳳眸。
那樣的眼睛本該極具侵略性的,在她臉上卻平添了三分嬌媚,只是她一開口,即便不是命令的語句,也總叫人情不自禁地照做。
于春雪下意識就著她手咬掉一半梅花烙嚼了兩口,才意識到這般當街分食彷彿她們關係極好似的,不禁有些沒面子。
不過吃人嘴短,于春雪嚥了下去後,極不自然地小聲哼了一句「謝謝」,臉上登時紅了一片。
謝杳強忍住笑意,問道:「好吃嗎?」
于春雪點點頭,仔細回味了一下,中肯道:「還是有些偏甜了,失了梅花凌雪的清氣。」
謝杳將剩下半塊塞到她手裡,「以前困在府裡的日子太平淡,也只能在吃食上找點刺激,慢慢口味就偏重了一些。」
于春雪一愣,若是謝杳不提,她都要忘了她還有那麼一段孤零零的日子了。
看著謝杳用手帕仔細擦過手,抬頭朝她一笑,于春雪不知為何竟升起一股難言的保護慾,但她飛快地搖了搖頭,把那些奇怪的想法搖出去,沒話找話道:「我瞧著妳平日裡正常得很,渾然不像在府中關了十二年。」
她這話本意是想委婉地誇一誇謝杳,可聽到謝杳耳朵裡便變了味道,背都僵直了一瞬。
謝杳吞了口唾沫,「我剛解禁那時候便遇著了世子。」她抬眼瞥了瞥于春雪,不動聲色地接著道:「世子頗為同情我的遭遇,不僅把我當半個妹妹看,格外照顧一些,還點撥我為人處世之道,時常寬慰我。」
聞言,于春雪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怪不得世子對妳如此關照,我先前還奇怪,世子這麼不近人情的人,妳竟毫不懼他。這麼說來,也解釋得通了。」
「不近人情?」謝杳挑了挑眉,「旁人都道世子是如玉君子,怎的到了妳這就變了個人似的。」
于春雪四處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道:「我從小眼尖著呢,什麼翩翩公子,那都是表象!妳仔細想想,世子在軍營長大,不到十二歲便披甲上陣,死人堆裡殺出來的,脾性能好到哪兒去?」
她歎了口氣,「看在梅花烙的分上我再叮囑妳一句,即便世子現下拿妳當妹妹看,妳也不能太恣意了。打仗講究的是什麼?運籌帷幄,三十六計,我看吶,世子心思深著呢,妳若是開罪了他,等他找妳算帳的時候,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謝杳聽了,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于春雪這話雖然是刻意誇張了些,好嚇一嚇她,但說得也八九不離十了,這麼看來,她確實眼睛夠尖的。
兩人妳一言我一語地往回走,謝杳見于春雪說在興頭上,便擺手叫隨從去結了帳,而後徑直上了馬車。
不遠處,一座酒樓的雅間內,身著紫檀雲錦的少年下意識地敲擊著窗櫺,目送著馬車遠去。
「殿下。」一男子半跪下,抬頭一瞧,赫然是方才驚馬差點傷及謝杳的人。
少年回過身「嘖」了一聲,慢慢踱過去,「他都認出你是孤的人了。」
「是屬下失職,回去屬下便去領罰。」
「罰便免了,不過做戲要全套,明日莫忘了去謝府請罪。」少年把玩著腰間蟠龍玉佩,「早就聽聞沈辭對這個小姑娘不一般,處處維護,先前還向于家施了壓。今日一試,果真如此。」他抬頭望向窗外,饒富興味地道:「謝杳?沒準兒是步好棋。」

這年冬日謝尋出生,皺皺巴巴一個小團子,謝杳輕輕戳他,他就只會閉著眼睛哇哇大哭,與日後那個粉妝玉琢會奶聲奶氣「阿姊阿姊」喚她的小人兒相差甚遠。
又過了些時日,謝尋長開了點,白白嫩嫩的,顯得可愛了不少,就連于春雪陪于夫人來謝府時,都忍不住想伸手抱抱他。
謝杳沒事就愛捏他的小臉兒,軟軟糯糯的手感叫人欲罷不能,捏著捏著,謝杳忽地斂了眉目,平靜地開口同那個還聽不太懂人言的小孩兒道:「阿尋,上一世是阿姊連累你受苦了。這回,我定將你的路鋪得平平坦坦的。」

然而,愛捏臉這動作是會成習慣的,謝杳再三瞥了瞥沈辭的側顏,他這時只隨意地將髮束在身後,執筆寫著什麼,神情專注,更顯得側顏沉靜,她便越發手癢得很。
後者察覺到謝杳的目光,略偏了偏頭看她。
謝杳慌忙將手中書卷抬高,擋住自個兒視線,下一刻手上卻是一輕,書卷被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前的沈辭拿開。
沈辭隨手翻了翻,面色突然變得有些怪異,眸光閃爍,不自在地咳了兩聲,把書卷又塞回到謝杳手裡,抬手重重敲在她額頭上,抿抿嘴,似笑非笑道:「妳整日都看了些什麼東西?小小年紀,看這些做什麼?」
謝杳疑惑地抬頭看了沈辭一眼,見他走回去接著寫,只是執筆蘸墨時手抖了抖。
她低下頭翻了翻書卷,看到方才還未翻到的某一頁時整個人都僵住了,倘若她當真只有十三歲,興許還看不懂這隱晦的文字,可她如今只消一眼便明白這寫的是些什麼,臉頰當即隱隱發燙。
謝杳登時在心裡把于春雪翻來覆去罵了十幾回,這書她屋裡還有一整箱,是前幾日于春雪來謝府時,見她正在讀書,且讀的是史書,便不由分說叫人抬了一箱子話本冊子來,恨鐵不成鋼地同她說:「妳本就不大靈光,日日讀這些史籍,讀得多了腦子要成榆木的。這都是京中現下時興的話本,閒暇無事時可以看看,就當是消遣。」
謝杳自是欣然接受,手中這本正是她昨夜起了個頭的,一時割捨不下便帶來了,趁沈辭忙著再看一些,誰想得到這書後面竟將那事描寫得如此……細緻入微。
她不禁又抬頭瞧了沈辭一眼,卻在電光石火間忽然想到,沈辭恰巧翻到那頁上,知道了自個兒手裡頭這本書在講什麼,偏偏又撞上她時不時抬頭偷偷看他……
禁不得細想,這回她已紅到了耳朵根,只是安慰著自個兒,她在他心裡才十三,才十三,還是個孩子,他應當不會像她這樣想這麼多。
這般寬慰著,謝杳正大光明地抬頭望向沈辭,卻正見他亦回望過來,眉眼帶笑。
謝杳方才平靜下去的心跳又活泛起來,慌忙站起身朝書房外走,「我出去透口氣。」

這段日子謝杳過得還算自在,自在得都有些消磨了鬥志。
元平十三年,謝永官拜正三品尚書令。
舉家歡欣的家宴上,只有謝杳於不經意間低垂了眉眼,她心裡清楚,安穩的日子至今算是過完了,好在這些日子裡她過得舒心快意,也算是提前攢了些捱過寒冬的暖意,就怕這一場冬,杳無盡頭……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似是平靜得毫無波瀾,同往常無數個日子無甚差別。
臘月二十九,宮宴。這個時間是謝杳想過無數遍,於無數的時間點中挑出來,用作接近太子最合適的那個時間。
這是前世她與太子第二次見面的日子,這一世於此事上倒是無甚不同,一個位居東宮,一個只是普通朝臣之女,倘不藉著宮宴上機緣巧合一見,旁的場合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而她若是想從朝中下手,身為女子又無法入朝為官,除了太子,一時半刻還當真想不出別的法子來。
宮宴過半,謝杳掐著時候尋了個由頭起身出去,謝盈忙跟上,搶在謝杳踏出殿門前,將石榴紅的斗篷替她披上身。
因為謝杳出來得突然,謝盈只顧得上拿她的斗篷,自個兒仍是殿中伺候時的衣裳,甫一踏出殿門,乍然吹來的寒風便凍得她打了個哆嗦。
謝杳看她一眼,攏了攏身上斗篷,徑直往燈火昏暗那處走。
謝盈又朝宮人討了個暖手的暖手爐來,方快步追上謝杳,因為四處還有宮人在,態度便拘謹得多,雙手奉上手爐,道:「小姐,夜風涼。」
謝杳默不作聲,只伸手接過,觸到謝盈冰涼的指尖時頓了一瞬。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謝杳狀似無意地抬頭瞥了一眼燈火闌珊處那座影影綽綽的樓閣,吩咐謝盈在原處候著,自己就走進了夜色裡。
走了不遠便到了攬月閣下,謝杳深吸了一口氣,提起裙角拾級而上,走到最後一個拐角時,果然聞到了酒氣,但她腳步未停,徑直走上去。
太子一身玄底金線勾蟒雲錦袍,坐在白玉欄杆上,背靠著亭柱,一腳踏著欄杆,本是望著外頭,聽得謝杳的動靜才略偏過頭來。
這是謝杳重生回來第一次見著他,她收回視線,福身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一早便望見她往這邊走,是以並不意外,既沒叫宮人去攔,也是有意在此與她見上一面,畢竟是沈辭親近的人,他自然要探個明白。
太子未叫起,謝杳也沉得住氣,一直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分毫未動,直看到那雙雲緞錦靴行到自己面前。
「抬頭。」太子打量她一眼,「謝小姐擅離宮宴,來這攬月閣上,意欲何為?」
謝杳一怔,她怎麼記著當年太子不是這麼開場的。
她不禁飛快抬眼看他,卻正好撞上他審視的視線,登時又恭謹垂下眼來,「民女不過是出來透口氣,偶然所至。」
太子輕笑一聲,他原本也以為小姑娘是不小心走過來的,但他方才看得真真的,她一路走來目標很明確,並不像是閒逛偶然走到的樣子。
而他同這小姑娘先前只見了一面,能讓她找到這來,唯一說得過去的,也只有沈辭叫她過來這一樣說法。
他心裡琢磨著沈辭的用意,面上卻輕巧地逗她道:「既是偶然所至,孤便饒了妳驚擾之罪,妳且下去吧。」
謝杳被他一噎,一時沒控制住表情,臉上明晃晃寫著——你就不多跟我聊上兩句?
太子好整以暇地靠回到亭柱上,「不想走?謝小姐這是有話要對孤說不成?」
謝杳原先預備的說詞到這算是全然作廢了,她索性也不再演下去,站直了身子,平靜抬眼望向他,「確實有話。」
太子饒有興味地看著她,「洗耳恭聽。」
「不如民女先給殿下講個故事?」
謝杳的記性向來極好,當年兩人大婚夜裡,太子講的那段賢貴妃與當今皇后娘娘的後宮祕辛,她雖未用心聽,卻也全然記了下來。
而她不過開了個頭,太子的神色便倏地冷了下來,醉意散了個乾淨。
最後一個字話音剛落,便覺一道勁風襲來,太子單手掐著她脖頸,眼底寒意叫人膽顫。
「這段往事,宮中知曉的人現下已死了個乾淨,謝小姐又是從何得知?」他手緩緩收緊,「讓孤猜猜,莫不是沈世子?倘若世子連這個都知曉,那孤當真是要重新審視他一番了。」
這是皇宮,即便他貴為太子,也不可能這般私下了結了三品尚書之女的性命,是以謝杳並未掙扎,眼底波瀾不驚,只望著他。
太子最終還是手一鬆,往後退了一步,活動活動手腕。
謝杳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氣息平穩下來方道:「此事與世子無關,是民女自己拿主意,要來投奔殿下的。」
「投奔?」太子嗤笑一聲,「若是孤沒記錯,謝小姐等開了春才十四吧?妳拿什麼來投奔孤?」
謝杳只一笑,「殿下大可以猜猜,民女是如何得知殿下身世的。也大可以猜一猜,民女這番話足不足信。」語畢,她雙手奉上一只錦囊,「民女的一點誠意,殿下可否賞臉一觀?」
太子深深看她一眼,拿過來拆開,裡頭只一張字條,是昨夜裡謝杳隨手扯了一片紙條寫下的——元平十四年,春大旱,夏蝗災。
第十二章 出手改命數
這場天災當年影響頗深,災民都湧進了京城,京中的達官顯貴亦收斂了往日奢靡的習氣,謝永也正是那時候治蝗有功,才加封了太子少傅的。
她既想一步就反客為主,必然是要走險棋的,而她又清楚得很,自個兒的優勢在於對往後這幾年的局勢瞭若指掌,雖說人事易變,牽一髮而動全身,那天災呢?
太子一眼掃過去,倏地變了臉色,將紙條握在手心,低聲喝道:「大膽!妳可知這是何罪?」
「民女自然知道,可民女也知道,既然殿下早早得了這個消息,倘若殿下在戶部、工部安插好人,春旱一來,無論是流民的安置還是水利,都能占了先機,豈不比被寧王搶了功勞來得好?」
太子下意識地將手中紙條揉皺,緊鎖著眉頭,打量著望向謝杳,若非他早將謝杳的身世摸了個透,以她這番話來看,說她還不到十四歲,他一準是不信的。
太子逼近一步,掐著她的下巴,目光銳利地直望進她眼底,像是想要望到她心裡去一般,好看看這小姑娘到底是何打算。
良久,他神色方鬆動了些,「孤為何要信妳?」
謝杳仍只笑著,輕聲道:「殿下,賭就賭個大的,是不是?」
太子鬆開她,撫掌而笑,頗有幾分讚許,「不錯。」
謝杳知他這意思是打算信了,畢竟是宮宴,她不好離席太久,便預備著告退,哪知禮行過一半,便被太子扶起。
他又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彷彿醉意上來一般,朝謝杳眨眨眼,「不急著走,有人來尋妳了。」
謝杳一愣,探頭往下一望,正對上立於攬月閣下,抬頭望過來的沈辭的眼。
太子在她身側涼涼地開口,「孤還是得仔細想想,到底是你們兩人合起來做戲給孤看,還是妳當真投奔於孤。」
沈辭在下頭瞇了瞇眼,走了上來,先掃了謝杳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紅的脖頸上一頓,才向太子行過禮。
謝杳不自覺地往他那邊挪了兩步。
太子自去端酒來喝了一口,背對著沈辭,「世子今日怎地有這份閒心,來這醒酒?」
謝杳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脖頸上怕是還有方才太子掐的紅痕,便不動聲色地將斗篷往上扯了扯。
「比不過殿下,闔宮歡宴,一人躲在此處獨醉便罷,偏要跟個不懂事的小姑娘動手。」
沈辭話裡雖猶帶笑意,謝杳抬頭瞧了他一眼,卻看見他眼中鋒芒一閃而過,而他手虛握的那個位置,正是他往常佩劍的位置。
「世子此言差矣。」太子半轉過身來,「你又怎知,不是你這小姑娘先來招惹孤的?」
謝杳本已眼觀鼻鼻觀心地把自個兒當成這閣子裡的一根柱子,委實沒料到太子竟把火引到她身上,她愕然抬頭,正巧沈辭瞥她一眼,她當即心虛地低下頭去。
也真是一物自有一物降,她方才唬太子那氣勢不小,叫人渾然摸不著她的底,如今乍一對上沈辭,登時便泄了氣。
沈辭淡淡地望她一眼,並未搭理她,謝杳卻從他那一眼裡讀出了秋後算帳的意思,不禁又往他那兒挪了挪。
「殿下倘若沒有別的吩咐,便先告退了。」
太子一揚手,又自坐在欄杆上飲酒。
沈辭轉身往下走,走了兩步回頭,蹙著眉看謝杳,「妳還愣著做什麼?」
正巧太子向謝杳那方向一舉杯,笑了起來。
謝杳忙不迭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謝杳偷偷瞥他側臉,見他面色不豫,快步往前追了追,試探著喚他,「阿辭?」
沈辭看著小姑娘因為心虛顯得有些怯生生的神色,本就沒打算真與她置氣,而是怕她在太子那兒吃了虧,不過他每回一碰上穆家的人便莫名有些壓不住的戾氣,這時候只能勉強牽了牽嘴角,儘量放柔了聲音,同她道:「隔牆有耳,回去再說。」
此處燈光本就不甚明亮,他這一笑落到謝杳眼裡,怎麼品都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謝杳乖覺地點了點頭,卻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回頭該如何與他說道方能掩飾過去。
她如今這一番打算本不欲說與他知道,兵行險著,她不想拖旁人下水,這些事她自個兒擔著便成了,等時機到了再同他坦白也不遲。
兩人一同回去太過扎眼,沈辭回身替她攏了攏斗篷,完全遮住她脖子上的紅痕。
謝杳察覺他看到那紅痕時眉頭又皺了皺,忙安撫道:「不打緊的,也不疼。不過是起了點誤會罷了。」
沈辭臉色仍有些陰沉,一言不發地繫好,又深深看她一眼,方轉身走了。
目送著沈辭走遠了,謝杳按著來路往回走,直到遇上一直候著的謝盈。
謝盈站的那處正是個風口,謝杳走到她面前時,她已然瑟縮不止,小臉凍得通紅。
謝杳抿了抿唇,將懷裡一直焐著的手爐拿出來遞到她手上,「叫妳候在這兒是把妳栽在這兒了?」
謝盈緊緊捂住手爐,等暖和了一些方回話道:「我若是走了,這裡又黑,妳回來該找不著了。」

從宮中回府時辰已不早,謝杳下馬車時恰好飄起了雪,因為第二日就是大年三十,各家皆是張燈結綵,瞧著就熱鬧得很。
謝杳直等到各處都歇下了方披衣起身。
雪下得大,只這一陣子地上便覆了一層,她抬頭望了一眼天,漫天的雪落像是要墜入她眼中似的。
謝杳哈了一口氣暖暖手,將兜帽戴上,她來得略有些早,等了約一盞茶,方聽見有靴子踏著積雪的簌簌聲響由遠及近。
她應聲望過去,只見沈辭提了一盞燈從遠處走來,他許是剛剛騎馬回府,身上那件鴉青色斗篷落了好些雪,且有些鬆垮。
沈辭在她面前站定,先是將手中那只暖手爐遞到她手裡,「方才送母親回房順來的。」
謝杳接過來抱在手裡,登時打了個寒顫,用焐熱了的手暖了暖鼻尖,方斟酌著開口道:「我今兒個就是悶得慌,便隨處走了走,不想一不留神就走到閣子上。我見它造得講究,一時興起想上去看看,又恰巧遇上太子喝醉了,把我認作了刺客,這才出手傷了我。」她理了理思緒,接著繼續編,「後來太子同我說了些有的沒的,又問了幾句話,你便上來了。」
沈辭抬手掃落她兜帽和肩上的落雪,只低低嗯了一聲,神色一如平常,叫人瞧不出他到底是信了還是沒信。
謝杳一時拿不准他的心思,咬了咬下唇,把話頭引開。
等出了正月,謝家該搬去尚書府了,兩人能這般見面的日子所剩無幾,這時候隨便說什麼話都顯得格外綿長些。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謝杳思路向來都跳脫得很,東一句西一句,偏偏沈辭也總跟得上。
雪越見大了,謝杳抬頭看雪無邊無際地落下來,一時間,兩人都默然了。
沈辭忽地抬手抹去她臉頰上沾的雪花,低聲道:「外面太冷,回去歇著吧。」
謝杳點點頭,轉身往回走,正走到牆根,卻聽身後他喚了一聲「杳杳」。
猩紅斗篷下,小姑娘戴著兜帽,半側過頭來,側顏掩在紛紛揚揚的雪裡。
沈辭無聲一笑,這幾年過去,他的小姑娘已然不聲不響地長大了,她身量拔高了不少,眉眼間是人間難得的好顏色,鳳眸一挑,眼瞳裡像是藏了兩泓深潭,讓人溺於其中。
如今她也有了自己的心思、自己的打算,眸光一轉,千回百折,就連最初話少的毛病也好了個七七八八。
沈辭一時分不清心中究竟是欣慰,還是悵然若失,只在這無邊的夜色裡,一字一句同她道:「護好妳自己。」
謝杳倉促點點頭,鑽了回去。
在牆的這頭,她倚著牆又站了一會兒,方一步步回了房。

出了正月,謝府上下正忙著喬遷新府,尚書府的規格比之原先的謝府要高許多,原本府裡伺候的下人自然就不夠用了,謝夫人便新選了一批,除卻粗使的,能得近身伺候的自然是要先訓上一訓。
謝杳去尋自家母親時,正巧是她在訓話的時候,這活計本不必當家主母來做,只是謝夫人這幾日被瑣事纏得浮躁得很,一刻也閒不下來,索性親自來了。
新進的下人皆規規矩矩地跪在堂下,謝杳一一打量過去,從謝盈手中接過茶盞,奉到謝夫人手邊,「娘親,喝口茶,降火去燥的。」
謝夫人隨手接過喝了一口潤過嗓子,笑著嗔她,「無事獻殷勤。說吧,又想怎麼?」
謝杳狀似不經意地又掃了一眼堂下跪著的下人,「也無甚大事,就是女兒房裡雜物有些多,又捨不得扔,想著要搬去新府裡,可人手不夠。」
謝夫人將茶盞一擱,「我還尋思是什麼事。」說著瞥了堂下一眼,「這裡頭妳挑幾個。」
謝杳歡快應了,繞著走了一圈,仔仔細細看過去。
謝夫人見她這樣不由得又一笑,「先前妳說喜靜,伺候的人本就少,如今看妳有所改變,妳父親一早便囑咐我好生挑幾個人給妳。」
「但憑母親安排。」嘴上這麼說著,謝杳卻是已然點了幾個人出來,這裡頭有張面孔與她記憶裡頭的,是對得上的。
有些事,是她上一世當了太子妃後才知曉的,譬如說,如今朝堂之上,凡三品以上官員,府裡多多少少皆有穆家安插的人。她本以為當時情形特殊,只謝家和沈家皇上放心不下才有此舉,實則皇上這心,分明是擱哪兒都放不下。
當年她染指政務後,頭一件便是將謝府裡有異心的篩出去,其中就有她方才點中的人。
謝杳領了這幾個人回房便扔給了謝盈,謝盈吩咐下去,他們便前前後後忙起來,將物件分類歸攏在大木箱裡。
謝杳靠坐在案前,閒閒翻書,目光卻一直在屋中搜尋,過了兩炷香的時間,多數什物都收拾妥當,才終於有人將手搭上她刻意遮擋起來的匣子上。
謝杳見狀急急起身,袖子不經意間帶翻了案上的茶盞果盤,點心滾落一地,碎瓷聲炸響,屋中登時安靜下來。
一屋的下人不明就裡地跪在原地,謝杳三步併作兩步去到那人面前,劈手奪過那只匣子,神色極為緊張,將匣子前前後後檢查了一遍,剛要打開瞧,又極警惕地掃了一圈屋中,手上登時一頓,並未打開。
至此,她才發覺自己失態了似的,深吸一口氣,像是緩了緩,緊握著那只匣子,叫眾人起身,而後冷冷地吩咐道:「一應經你們手的什物,怎麼拿過去的,就怎麼送到尚書府中,可明白?」
下人齊聲應了是,謝杳這才鬆下一口氣,信步走到一只木箱旁。
正收拾這木箱的下人忙迎過來,替謝杳將蓋子打開,而那人正是謝杳刻意挑的,是穆家安插的人。
謝杳不動聲色地看了那人一眼,將匣子放進去,木箱不過半滿,謝杳揮了揮手,「就這些吧,你把這些送過去。」而後略遲疑地又看那人一眼,扭頭叫謝盈過來,「待會兒妳跟著走一趟。」
謝盈仍在狀況外,不過見謝杳像是極重視那只匣子,也明白兩分,點點頭應下了。
人手多,動作也俐落,統共不過小半日便收拾得差不離了。
謝杳親盯著木箱被一一抬上馬車,收拾的下人亦跟上去,這才真正地放下心來,而她最裡的衣裳,已然被汗打濕了。
第二日,謝家便搬去了尚書府,又隔了一日,正是謝府擺喬遷宴的日子。
這日一大早,謝杳便被叫醒,仔細梳妝打扮過,早膳她用了不少,謝盈生怕她積食,剛要勸她少用些,卻見她又吩咐了幾樣平日愛吃的點心,扭頭對謝盈道:「無妨,我多吃一點,往後這段日子也就不想了。」
謝盈沒聽明白她這話,「妳若是想吃,隨時吩咐就好,何必偏趕在這時候?」話雖是這麼說,可她也再沒攔著。
過了辰時,還未等到賓客,先等來了圍府的禁衛軍。
來人氣勢洶洶,先封了府,而後一聲令下叫人去搜,不過謝家人此時都在前廳,雖是不得擅離,卻也未有人來驚擾。
謝永面色鐵青,上前一步,「謝某有失遠迎,只是不知鄭統領此來所為何事?」
鄭統領上下打量他一眼,一拱手,「謝尚書,鄭某此來乃是奉天子令,至於所為何事……謝尚書莫急,待將證物搜出,自見分曉。」
謝尋年紀小,何曾見過這等架勢,在乳母懷裡哭個不停,被謝夫人接過來輕聲哄著。
謝杳低垂著眉眼,手藏在袖中緊握成拳,許是用力過猛,還略有些打顫。
謝夫人只當她也是嚇著了,溫言寬慰道:「不打緊的,定然是有什麼誤會,既是來搜,自叫他們搜去。」
謝杳看著自家母親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樣,頗為心虛地吞了口唾沫。
來人似是一早就有方向,多數官兵是衝著謝杳的住處去的。
未出閣的女兒家房裡哪能允人去搜?謝永去攔,卻被鄭統領陡然出鞘的劍鋒擋住去路。
鄭統領皮笑肉不笑地抬眼,「謝尚書,得罪了。」
這一攔一擋間,有人捧著什麼快步上前,半跪下,雙手奉上,正是先前謝杳在意的那只匣子,「稟統領,屬下搜著了。」
鄭統領收劍入鞘,朝謝永一攤手,「來,跟謝尚書說說,看看是在哪兒搜著的?」
那人遲疑片刻,終究還是低下頭道:「謝小姐房中。」
鄭統領將匣子打開,裡頭只一張折好的上等宣紙,攤開在謝永面前,「謝尚書,令嬡這隨手一寫,罪名可不小。」
謝永凝神看過去,的確是謝杳的字跡,寥寥幾言,言及春旱蝗災云云,宣紙的一角,還用丹砂繪著符咒,只是那符看著有些詭異。
謝杳低下頭,不去看自家父母親震驚的神色,任由士兵上前來一左一右押住她,竟是一句話也未分辯。
鄭統領含笑一拱手,「謝尚書,鄭某這就回去覆命了。」
「且慢!」謝永一步跨上前生生攔住去路,這罪名委實大了些,他哪肯就這麼把女兒交出去,只是事發突然,來不及想出周旋之法。
謝永這一動,不知何時圍在廳前的官兵齊齊拔刀。
鄭統領步子一頓,故作訝異地回頭,「謝尚書這是要抗旨不遵?」
謝杳這時候方抬起頭來,略一掙扎,像是有話要說,制住她的兩人得了鄭統領的眼色,將她鬆開。
謝杳朝父母親一拜到底,「女兒自有打算,萬望父母親寬心。女兒不孝。」這句說完,她俐落起身,不再看父母親的神色,只往前走去,行至鄭統領面前才停下,一挑眉道:「鄭統領?」
鄭統領本以為姑娘家這時候該抱著母親哭上一陣子,死活不肯跟著走,念在她年紀還算小,也打算睜隻眼閉隻眼容她好好告個別,不想遇上個果決的,一時間竟未回過神來,此時被她一叫,不免有兩分刮目相看,也未再叫人押著拖下去,允她自個兒體面地走出府。

大理寺獄裡,謝杳換了囚服,脫簪散髮,因為還是官家小姐,並未上手腳銬,被單獨關在一間牢房裡。
過了兩炷香的時候,才有人奉令來提她,為首那個瞧著穿著打扮,像是個小官。
謝杳留了個心,特意問了一句是何人主審。
那人見她年紀尚小,且犯的這罪往小了說興許只是一時胡言,可惜大興重道,最聽不得這些胡言亂語,怕壞了氣運,那小官當下心有不忍,壓低了聲音道:「寧王。」
謝杳步子一頓,她何德何能竟讓當朝王爺來審?且她對寧王所知不多,印象倒是極差,案子落在他手上,已然脫離了她所料。
那人瞧出她的驚異不安,只道是小姑娘被嚇著了,又多解釋了一句,「妳這案子本不算大,只是太子殿下上奏要主審,寧王殿下也便跟著上奏了。」
話至此,謝杳明白過來,太子約莫是打算借主審的方便保下她來,卻半道被寧王截了胡,至於寧王為何要跟著摻和一腳,想來只是見太子對這麼樁小案子上心而起了疑。
她登時有些無力,甚至懷疑太子是故意給她來這麼一齣好試她一試。
謝杳被帶到堂下,還未瞧清上頭坐的人,便被一把按下,跪在地上。
「妳可知罪?」
「民女何罪之有?」
大理寺卿聽得她聲音朗朗,竟是一絲懼意也沒有,不由得一拍驚堂木,大喝一聲,「大膽!證據鑿鑿,妳還有什麼可分辯的?」
謝杳伏在地上,「民女只是記下了些該記下的。」
大理寺卿剛要發作,被上座的寧王一攔,「抬起頭來,」寧王打量她一眼,目光中滿是探尋,「妳可識得太子殿下?」
謝杳神色如常,「承蒙皇恩,民女有幸與太子殿下見過兩面。」
寧王意興索然,他這一趟本是想探探太子的虛實,如今看來這案子倒真沒什麼值得深究的,也不欲再同謝杳耗著,吩咐大理寺卿道:「儘快結了吧,這小姑娘瞧著沒句實話,父皇倒也沒吩咐不准用刑。」
寧王轉了轉手上扳指,意有所指道:「太子殿下對此案有些上心,審訊的時候可別下了重手,只怕狗急了亂咬人,這若是誣告上了太子殿下,便不好看了。」
大理寺卿何等聰明,一點便明白過來,「殿下放心,下官定當審出讓殿下滿意的供詞。」
這便是要屈打成招的意思了。
寧王一走,大理寺卿便扔下一紙供詞,「本官見妳年紀尚小,奉勸一句,妳早些簽字畫押了,也少討些苦頭。」
謝杳拾起供詞細細看過去一遍,與她方才所料不差,不過是承認妖言惑眾,外加上一條受太子指使。
大理寺卿擬出來的供詞前後還是連得起來的,可惜禁不起推敲——太子指使她散出謠言,而後再以祭天為由,求得風調雨順,藉以給百姓留下個受天命、得天恩的印象。
謝杳在心裡歎了口氣,去歲除夕那場雪下得好,都道是瑞雪兆豐年,卻說馬上要來的是春旱,自然是沒人信的。
大理寺卿見她並未動作,驚堂木又是一拍,「來人!」
「且慢!」謝杳將供詞展在地上,「要我畫押倒也不難,只是這供詞裡有一處,必然是要錯的。若是並不得風調雨順,那太子殿下這番算計豈不是有些說不過去?」
大理寺卿拍案而起,「大膽,死到臨頭竟還不知悔改,妖言惑眾!」
謝杳將供詞往外一推,「是不是妖言,日後自有分辨。」她看著大理寺卿有些鬆動的神色,微微一笑,「煩請去通傳我師父一聲,他老人家自有解釋。」
大理寺卿狐疑地看她一眼,思索了一陣子,想到人在他這大理寺裡押著,一時半刻也出不了什麼岔子,便順著問道:「妳師從何人?」
謝杳一拜,「松山觀,淨虛真人。」
大興重道教,且松山觀這些年已隱隱有了天下第一觀的名號,而松山觀一半的名聲,是因著淨虛真人。
是以謝杳這話一出,大理寺卿只得將她暫且押下去,待請示了主審的寧王再做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