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豺狼親戚爭家產
素白。
一片素白。
低語聲、嚎哭聲,默默流著淚的無聲者。
在一片裹白的大宅子中,飄動的是令人眼眶一紅的白幡,它成了天地間唯一的顏色。
悲傷、哀戚、悲慟、愴然涕下。
忌中。
大大的白紙書寫兩個墨字,貼在已然沉寂的大門,告知過往行人:此戶有喪,請勿上門拜訪。
一旁的側門出出入入的下人和一干上門吊唁的親眾,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肅穆,不敢有一絲旁的神情。
原府,塘河縣首富,但是有財無丁,不到四十歲便已逝世的原府家主膝下只有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無子送終。
長女原冰縈,十七歲,嫁予秀才郎劉漢卿為妻,目前已身懷六甲,不日即將臨盆,為外嫁女。
次女原清縈,年方十六,生性好動,自幼跟在父親身邊,像個野孩子似,上樹掏鳥蛋、下水能撈魚,滿山遍野跑上一整天也不嫌累,還能打獵挖藥草,被父親當兒子養,跟父親感情最深厚。
幼女原沁縈年僅十一,因為上頭有兩個姊姊,因此養成嬌憨、天真的性子,不知人情世故,不識莊稼菽粱,養在深閨中鮮少外出,十分依賴一向有主見又個性強橫的二姊。
「二姊,我好餓。」摸著平平的小肚子,餓到渾身沒力氣的原沁縈露出想哭又不敢哭出聲的委屈神情。
看著縮著雙肩,一臉可憐兮兮,緊緊依偎身邊的妹妹,目光一斂的原清縈閃過一絲冷意。「一早沒人給妳送素粥嗎?陳娘子呢?二姊不是讓她跟著妳。」
一說到專門侍候三小姐的僕婦,小姑娘像被丟棄的小狗般抿著菱形小嘴。「我早上起來就沒見到她,雪兒去廚房幫我拿早膳,可是廚房根本沒開伙,冷鍋冷灶的,連剩菜也沒瞧見。」
雪兒是原沁縈的丫頭,五、六歲就跟在身側服侍的家生子,她爹娘是府裡的管事和內院的管事嬤嬤,對原府十分忠心。
另一名丫頭則叫環兒,比她大三歲,早年從府外買進來的,但是不太安分,心大。
「奴大欺主。」她也就兩年沒回府,這些個眼皮子淺的奴才就翻天了,以為主子能任人欺辱。
「二姊,我真的好餓,昨兒夜裡我就吃個冷包子,還是雪兒的娘塞給她的,她沒吃給我的。」爹一死,什麼都變了,她成了沒人要的孩子,府裡的下人似乎都看不見她。
「三妞乖,有二姊在,沒人能欺負妳,妳再忍一忍。」居然待慢至此,真當原家無人了嗎?
「嗯。」她摸摸扁平的肚子,忍住欲掉的眼淚。
「春畫。」
「是,二小姐。」一名十五、六歲的俏麗丫頭趨近身後,曲身低聲一應。
「去弄碗燕窩粥來,給三小姐填填胃。」他們想讓她低頭,簡直是異想天開。
春景善繡和暗器,春畫善廚和輕功,兩人都會武功,是跟隨原清縈多年的貼身丫頭,同時也是她的左右手。
原府是地方上的望族,一向樂善好施的原中源可說是本地的首富,名下資產之多遍及各行業,田地、莊園、鋪子,甚至是船行,幾乎是賺得缽滿盆滿,腰纏萬貫。
可惜在一場風寒後太漫不經心了,以為病好了便不再吃藥,又趕上秋收農忙,他特意下鄉收糧,秋風一吹又著了涼,整日咳個不停,藥苦不想吃藥的他便想硬扛過去,誰知這一拖便加重病情,等到自覺不對勁聽醫囑用藥時,常年操勞的身子已經扛不住了,春寒一起便病倒了。
此後的兩、三年時好時壞,藥不離口,他都快把自己當藥罐子了,喝的藥比吃的飯菜還多。
只是身子一直不見好轉,入冬時病情加劇,向來疼女兒的他有著人之將死的預感,自知時日無多的找回在外習武的二女兒,他怕死不瞑目,身後家產被不肖族人瓜分殆盡,反讓妻女受罪吃苦。
明明是枝葉繁盛的大家族,旁支庶族子孫眾多,可是原中源一過世,除了頭兩天還有人祭拜、守靈外,到了第三日靈堂便冷冷清清,只有稀落的鄉里與受過原府恩惠的百姓前來上香,安慰孤女兩句,原府族人一個也沒出現。
冷風起,寒意陣陣,靈堂上白幡飄動,一口黑檀棺木擺在正廳中央,一身白的兩姊妹跪在棺木下方,對著一只銅盆燒紙錢,香煙繚繞,分外淒涼,彷佛家道中落的落魄戶。
「二小姐,粥來了。」
冒著熱氣的燕窩粥用盅盛著,以托盤托著,上面放著兩副碗筷,一股香氣飄來,叫人垂涎三尺。
「三妞,喝粥,小口喝,別急,小心燙嘴。」
原清縈也不矯情,讓丫頭盛了一碗粥給妹妹後,她也大口的喝粥,熱熱的甜粥一下肚,她的身體也暖和起來,略顯蒼白的臉色稍有紅潤。
她必須先把自個兒照顧好,才有力氣照顧好一個家,母親心善,耳根子軟,不善與人做口舌之爭,又性情敦厚,妹妹年幼,不知人心險惡,大姊……她眼皮一垂,在心裡苦笑。
女人一嫁便向著夫家,原本就溫婉嫻淑的原冰縈一出閣後,她的重心便放在公婆、丈夫身上,父親病了也不曾回娘家看看,連一日的侍疾也未有過,亦未主動關心過。
直到原府上門報喪,兩口子才像大爺一般姍姍來遲,而且一來不急著服孝,反而以女子有孕為由拒穿孝服,怕沖煞到腹中胎兒,因此兩夫妻一直待在後堂,與眾人商量「分產」一事,看得原清縈既心寒又心塞。
要不是父親靈柩仍停在廳堂中,她不想父親死後不寧,不然那些心懷不軌的人早被她一一丟出門外,哪由得他們得意忘形,家主屍骨未寒就急著分家產。
「嗯!好吃,春畫姊姊熬的粥真好吃……」小姑娘囫圇的吞著粥,兩眼一瞇很滿足。
「好吃就多吃點,餓了就找春畫,其他人說了什麼都不用理會,妳是府中三小姐,妳才是主子,別的姓原的全是外人,記住了沒。」妹妹還小,得教她裡外有分,親疏有別,不能讓她被人牽著鼻子走。
小腦袋瓜子一點。「都聽二姊的,我只相信二姊,大姊她……她變了,一點也不疼我……」
說起向來最寵她的大姊,原沁縈微露忿色,還有一絲絲難過和傷心,沒法理解為何大姊成親後便六親不認,不管她死活,回府奔喪竟然連一眼都沒看她,直接走入內堂便未再出來。
她餓了向大姊討食,結果得到的回答竟是要她自己想辦法,說她是外嫁女,不宜插手府中事。
換言之,嫁了人便不是原家人,她是劉家媳婦,一切以夫家為主,日後入劉氏祠堂,受後人供奉,她不像她爹那樣死後無嗣,連個摔盆的也沒有,百年後香火斷絕,無人傳宗接代。
原清縈不捨的輕撫妹妹的頭。「二姊不是說過不必管別人怎麼樣,妳做好自己就好。」
她一頓,眼中泛淚,小手纖白緊捉二姊衣襬。「萬一二姊也嫁了,我……我好怕,他們……我一定活不下去……二姊,我害怕,娘連自己也照顧不了……」
她的娘只適合做賢妻良母,家務、中饋,對外的買賣什麼也做不了,連外頭有幾間鋪子都不曉得。
「……不怕,二姊不嫁人。」她眼神一黯,心底發誓要為爹守住這個家。
沒有男丁又如何,女子也能頂起一片天,她不信男兒做的到的事她做不到,事在人為。
原清縈雙目一厲,從眼角往偏廳的側門一睨,門後是人影重重,一個又一個。
本來他們應該守在中堂陪著家眷答禮,告慰亡者,招呼前來祭拜的人,給予回禮和拜謝,可他們卻一個個像過境的蝗蟲似,看到什麼拿什麼,別人送來的喪禮也當自家的東西拿了就走,不顧在喪中大吃大喝,魚肉美酒一樣不缺的往桌上送,一文不出的掛在原府帳上,主家沒的吃喝,幫忙的倒是吃得腸滿肚漲。
「嘖,不嫁人想留著當老姑娘嗎?妳是想著誰養妳一輩子。」
尖著嗓子的酸言酸語從廳堂外傳入,一名珠光寶氣的婦人從外面走入,她看起來不像來服喪,而是炫耀。
「三堂嬸。」聽著來者聲音便知是何人,頭未抬的原清縈低頭燒紙錢、金元寶,給爹地下用。
「還知道喊人呀!我還以為妳眼睛長在頭頂上,目中無人了,有點銀子就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陳氏抬手顯顯腕上六兩重的金鐲子,十分得意自個兒也有顯貴的一日。
原氏以嫡系為主,原中源便是嫡系長子,因此繼承了原家家業,再加上經商得宜,才有今日龐大的家產。
可也不知怎麼了,嫡系的男丁不旺,而且壽數不長,原中源原有一嫡一庶兩弟,卻是一人不及弱冠溺死江中,一人與妻出外遊玩遇到盜匪,一家五口人全命喪刀下。
原中源本身也是個福薄的,空有財富卻活不過四十歲,兄弟三人皆為短命鬼,無福消受天大的福分,反倒是旁系子孫眾多,如同魚產卵般一生就是一窩,正室、小妾、通房娶一堆,隨便生生也四、五個兒子,再一代一代的往下傳,開枝散葉,都快跟米粒一樣多了。
不過人丁多也有壞處,便是吃窮老子,子子孫孫大多不務正業,遊手好閒,普遍手裡銀錢不多,又好吃懶做,不肯起早貪黑的幹活,所以為數不少的家產也快敗光了。
三堂嬸陳氏便是旁支的堂親,她丈夫原中寧在中字輩的排行第三,依祖譜論輩分是原清縈二叔祖那一支的後人。
「三堂嬸來給我爹上香嗎?妳請便,我爹在堂上看著妳。」他人就躺在棺木裡,聽著眾人分配他身後物。
鬼神之說一向為人所忌憚,一聽到亡者尚未走遠,陳氏瞳仁一縮,不自覺感到背後冷颼颼,陰風陣陣。「妳……妳別嚇我,我不怕的……妳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
如今大房沒有男人,二房只剩下牌位,他們三房這一支就要出頭了,家主之位非她丈夫莫屬!
至於這娘仨根本不是事兒,給個幾百兩打發到莊子上就了事,兩個丫頭片子還想當家不成。
原中源一死,一干虎視眈眈的親眾便一湧而上,像野狗一般準備分食他的血肉,其中以三堂叔原中寧鬧得最凶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意圖吞掉堂兄的家產,連口湯也不留下。
而原夫人解氏的娘家人也不甘示弱,表面上像是在護著出嫁女,不讓往後的生計落在他人手中,實則暗地裡盤算,遊說解氏將丈夫死後的身家交給娘家人代管,她們母女三人搬回解府,由娘家人來養。
代管?
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吧!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旦將原府的財產拿到手,孤女寡母還有人在意嗎?
只怕有利可圖時貪筆聘禮早早將人賣了,草率出嫁,否則一個偏遠小院養著,生活自理,不餓死就算盡了情分。
財帛動人心,偌大的家業有誰不眼紅,眼看著是絕戶了,誰還不趕緊來分一杯羹,狠狠咬下一塊肥肉,手慢的人只能看人吃肉喝湯。
「不怕最好,我爹說一個人在下面挺孤單的,想找幾人去陪他……」不怕嚇嗎?那就來記猛的。
「什麼,陪……」陳氏忽地上下兩排牙直打顫,心下不安的四下看了看,又怕看到什麼而面有懼色。
「三堂嬸,生平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我爹還在靈堂,妳要跟他聊兩句嗎?」燒完紙錢投入紙蓮花,原清縈拉起妹妹,讓她坐在一旁的小板凳。
「誰……誰做虧心事,大伯一死,你們這房就絕戶了,以後還不是要依附我們這一房給飯吃,妳自個兒先掂量掂量怎麼來討好我,別老當自己還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她朝地下呸了一口,表示母女三人以後要看她臉色過活。
絕戶?原清縈怒火中燒,眼底滿是燎原的火焰。「不勞三堂嬸操心,我們已分家,早就是兩房人,我們這一房的事輪不到外人多嘴。」
「我是外人?」陳氏怒目橫豎。
「難不成是內人?我可不曉得我爹除了我娘外又娶一妻,三堂嬸何時改嫁的?」想不見外也要看她同不同意。
「妳!」好個牙尖嘴利的賤皮子,等她拿到大權後,看她還饒不饒得了她,早晚賣進怡春院。
「二姊,那個是娘的陪嫁。」原沁縈忽然拉拉二姊衣袖,小聲的伸出手指一比,小臉很不滿。
「妳確定?」她問。
她點點頭。「娘很喜歡,我看過娘戴過。」
「好,我知道了。」原清縈先安撫妹妹,黑白分明的大眼一轉,倏地伸手一捉……
「哎呀呀!妳幹什麼,頭髮都亂了……啊!我的簪子,妳居然敢搶我的鑲珍珠纏絲金簪子……」那是她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戴不到半天就被搶了。
「這是妳的嗎?」原清縈冷嘲。
陳氏理直氣壯。「當然是我的,它剛剛還簪在我髮間,是妳不懂分寸硬拔走的。」
「我不知道妳的臉可真大,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見長,上面刻著我娘的閨名,妳敢說是妳的。」
果然人不要臉什麼話都說得出口,見她母親性子軟和便卯起勁欺侮。
陳氏面色一僵。「她……她送我的,妳快還我,別讓我翻臉……」
「二姊,那個、那個和那個都是娘的,她怎麼可以拿娘的東西,是爹送給娘的……」看到二姊拿回娘的首飾,被欺壓好幾回的原沁縈又小指一點,指出非陳氏之物。
「三堂嬸……」原清縈杏目輕睞,無波無浪的眸光更讓人心口為之一懾,不由自主的背脊發冷。
「我……我的,都是我的,妳別想搶走,反……反正早晚也是我的,我不過先拿了一些……」她手捂著胸口的碧璽綴玉金鍊子,又把套著金鐲子、白玉環、貓眼石戒指的手往懷裡放,一手壓住髮上的鴛鴦花流蘇對釵。
仔細一看,金的、銀的十幾件,有的從身上取下,有的是從首飾匣子裡拿的,每樣都價值不菲。
「三堂嬸,人要臉、樹要皮,真讓我動手就難看了。」她只是不想計較太多,送爹最後一程,可不是縱容他們為所欲為,毫無顧忌,踩在主家頭上就想放肆拔毛。
陳氏護著她的金銀首飾一步步往後退。「妳……妳目無尊長,我是妳堂嬸,妳敢……」
她以為抬出輩分就能令其低頭,把事圓過去,但是她忘了原清縈是頭性情爆烈的小老虎,在她爹多年的嬌慣下,小老虎長大了,養成凶猛的野獸,牙和爪子都相當鋒利。
「春畫。」
殺雞焉用牛刀。
「是。」
輕功卓絕的春畫身形一晃,沒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見她朝陳氏繞了一圈,隨後立於自家小姐身後,手一攤開,鐲子、鍊子、戒指、佩飾全在手心,一手捧不住還用雙手合掌,可見陳氏有多貪婪。
「還給我……還來!妳這騷蹄子敢和我作對,我一定饒不了妳……」陳氏往前一撲想搶回來。
原清縈和春畫動作一致的分別朝左右閃開,撲了個空的陳氏面朝下的撲倒在地,原清縈伸腿絆了她一下,她兩腿大張雙掌貼地,從背後一看像隻烏龜,剛好今天還穿著深綠色衣裙……更像了。
「真以為我爹沒兒子就能任由你們霸佔我們的家產嗎,你們也想得太美了。」該她還擊了。
爹剛死的頭幾日要忙的事太多,一群人還想草草地將她爹埋了好坐享其成,她忍了,先辦好爹的後事才是為人子女的孝道,讓爹好好入土為安,長眠九泉之下。
如今她空出手了,秋後的螞蚱入冬死,想再蹦躂不可能,她師從「名劍山莊」,塵封的寶劍該出鞘了。
「原清縈,妳以為妳還是原府二小姐嗎?妳娘、妳大姊遲早會同意由族人接手妳爹留下來的家業,到時妳和妳妹妹就會被掃地出門了……」陳氏忿然的說出眾人做好的打算。
這兩個傻女人,沒了原府她們便是失巢的幼鳥,再沒有人庇護,終將成為乏人問津的棄婦。
「那就試試看你們能不能從我手中奪走。」
面色清冷的原清縈看向半遮半掩的偏廳側門,隱約還聽見目的達成的笑聲,那些和她沾親帶故的血脈至親在笑著,笑原中源這個傻子,賺進大筆銀子卻花不到,平白便宜了外人……

「……東街三間鋪子我接手了,你們住得遠不好接管,我正好搭把手,給族人謀點好處……」大言不慚的原中寧堂而皇之的要走最賺錢的鋪子,還以施捨的口氣表示勉為其難,更還假意鋪子有虧損,要解氏貼補銀兩。
「不行、不行,你不厚道,你全拿走了,我們還有什麼!要不茶園、茶莊歸我們,再加個綢緞莊……」解大郎不肯罷休,爭得面紅耳赤,他什麼都能吃,就是不吃虧,先分田地、鋪子,再把銀子找出來分了。
他認為妹妹還年輕,可以再嫁,因此為她多爭取一些「嫁妝」,日後帶一些走,留一些給娘家人,算是報答娘家人的收留之情。
至於兩個外甥女姓原,理應由原家人養育,他們姓解,不好越俎代庖替人養孩子。
「咳!咳!舅舅、堂叔,你們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我娘子是原府長女,身為女婿的我怎麼能毫無作為,眼睜睜看你們拿走岳父的家產。我和娘子決定由我們接掌原府,以告慰岳父在天之靈。」劉漢卿扶著身懷六甲的妻子往前一站,意思是妻子腹中孩兒乃岳父親外孫,理所當然繼承外祖父家業。
「漢卿呀!胃口別太大,你一個人吞得下嗎?光是船行和碼頭就讓你應接不暇了,你還想整碗端走。」冷笑的原中寧端起熱茶輕啜一口,面上的嘲弄顯而易見。
「三堂叔此話差矣,這是娘子家的家產,可不是原氏宗親的公中或是祭田,以常理而言,除非嫡系長房全死絕了才會歸公,而我岳母還在。」他半點不退讓,意指私產非公產,誰也不能染指。
「妹妹,妳的好女婿盼著妳早死呢!妳兩腿還未伸直他就惦記著妳手上的銀子,妳呀!不能犯傻,傻乎乎的被他的三言兩語給騙了,我是妳親哥哥,我才是最為妳著想的人。」解大郎向妹妹施壓,要她記著情分,誰親誰疏一目了然。
「我沒有很多銀子……」
解氏說的是實話,她裝銀票的匣子只有五千兩,散銀不到兩百銀,因為她很少用到銀子,府裡又有帳房管帳,她需要用錢時只需開口就好,帳房會取出銀子付帳,以致於丈夫一去世後,她根本不曉得同床共枕十餘年的夫君究竟有多富有,有幾間鋪子、田產畝數幾何、位於何處,經營鋪子的掌櫃一個也沒見過,莊子的莊頭也沒認全。
更叫人訝異的是,她完全不知府中的金庫在哪裡、有多少銀子,身為當家主母手中只有幾張田契、地契和下人的賣身契,大部分的契紙都由丈夫收著,包括存放錢莊的銀子提存印信。
因為原中源寵妻,不想她太累,沒想到反而為身後留底,讓兩個女兒衣食無缺,不必看人臉色。
不過這話說出去竟無人相信,原家人、解家人、女婿劉漢卿都認為她藏私,不肯把銀子拿出來,因此三方人各退一步,先把明面上看得見的商鋪、田產一分為三,再循循善誘取得銀兩,做一次大清洗。
「娘,妳聽相公的,我們不會害妳,妳是我親娘,難道不會奉養妳終老嗎?」同樣心性單純的原冰縈是真心想為母親養老,府中無兄弟,身為長女的她該負起責任。
只是她跟她娘一樣沒主見,秉持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丈夫說什麼就是什麼,她信之又信,父親死後又被夫家人叮囑再叮囑,公婆對她比以往更好,加上又有了身孕,地位穩固,她更加唯夫命是從。
「冰兒,娘的腦子一片空白,自從妳爹死後我整個人都空了,你們問我什麼我也答不上來。」
解氏邊說邊拭淚,想起丈夫已經不在了,兩眼淚汪汪,在那些貪婪親戚的眼中十足是一隻待宰的肥羊。
「大哥、三叔,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懂外面的生意,你們自個兒商量著,不用來問我……」
她真的是一竅不通,進貨、出貨是什麼,明前茶、明後茶有什麼不同,船行的船吃水多重她哪知情,碼頭的運作由誰負責、一天工錢幾文錢、一匹布要賣多少錢……她通通不知曉。
沒吃過苦的解氏從未體會過無錢之苦,她要銀子就有,因此不了解銀子的重要性,女兒女婿、大哥、小叔都是自己人,肯定不會坑害她,有他們代管家業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只能說心善之人看不見別人的包藏禍心,沒有半點提防,二話不說便同意交出丈夫二十餘年的辛勞所得,還對人心存感激。
「既然妳沒意見,那就由我們來承擔,妳也不用擔心太多,大哥的後事我們會處理得妥妥當當,不會沒人摔盆……」隨便找個下人來充場面就行了。
「是呀!妹子,妳不要太傷心,一切有我們。」解大郎朝其他兩人一使眼神,暫時先穩住未亡人。
「岳母,妳大可安心,我和娘子都會陪著妳……」十分殷勤的女婿給岳母倒了杯熱茶,一副孝順的樣子。
三人說了很多,但是誰也沒提到正在靈堂盡孝的兩姊妹,好像她們的存在一點也不重要,不過是多餘的,連解氏自己也沒想到她還有未出閣的女兒,一味沉浸在喪夫之痛當中。
「那就這麼說定了,等喪禮結束後就做一番處理,妳把田契、地契拿出來,我們跑一趟衙門辦過戶……」一過戶就是自己的,就算她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明明是喪事,可除了解氏母女外,一個個皆面有喜色,眼裡的笑意滿得快滴出來了,在心裡盤算著能分得多少。
「各位的歡喜實在令人匪夷所思,我家有喪,你們卻是眉開眼笑,你們大概忘了一件事,夫死從子,我娘當不了這個家,我才是當家做主的人。」這些人真是高興得太早了,真當自己心想事成了嗎。
看穿著孝服的原清縈,解大郎、原中寧,甚至是一臉嫌棄的劉漢卿都眉頭一皺,認為她不該擅自插嘴。
「胡鬧,說什麼夫死從子,妳爹是寵妳,把妳當兒子養,還送妳去學武藝,但妳不會真當自己是男兒身吧!」這丫頭太把自個兒當回事了,一個姑娘家也想坐大位掌家業。
「三堂叔,這裡是我家,不是府上,廳堂上那口棺木裡躺的是我親爹,你來幫忙治喪當姪女的不反對,可是你別當自己不是外人,雖然你也姓原,但我們已是兩家人。」她明白的點出對方只是隔房堂叔,與他們嫡支是隔山隔海,可以以長輩的身分教訓小輩,但是想從中取財,他還不夠資格,旁系的叔伯守好本分,不要妄想謀取堂兄家的家產。
「妳……妳會不會說話,太不懂事了!」被削了面子的原中寧面皮潮紅,似怨似怒的瞪視堂姪女。
「懂事的人不會覬覦別人的家財、田地、鋪子、莊園還有船行,三堂叔你以為你拿得走嗎?」天底下沒有白掉餡餅的事,等著金山、銀山送到面前的白目夢還是少作為妙。
「妳……」原中寧憋著氣,滿臉通紅,說不出他不要銀子這種話,氣硬生生的悶在心裡,只差沒吐出一口血。
「二丫頭,不可以對長輩無禮,妳三堂叔是出自好意,怕妳們一屋子女人撐不起大局。」唉!他也心疼孩子們,三歲孩童抱金過街,哪守得住萬貫家產,她們是人家砧板上的肉呀!
「撐不撐得起是我們的事,大舅杞人憂天了,總不能因噎廢食而不吃飯吧!自個兒敗掉的心甘情願,頂多日後被人笑稱敗家女,清縈不敢拖累大舅名聲敗壞,說你不安好心與外甥女爭產,以致於我和小妹身無分文、流落街頭……」
被外甥女嘲諷,解大郎臉皮當下薄了三寸,面紅耳赤訕訕然,不敢多說,這丫頭打小口齒鋒利、辯才無礙,刀刀見血。
「二妹,長姊如母,大姊夫便如父,大姊夫的話就得聽著。」怕到嘴的鴨子飛了,當小姨子和妻子一樣好騙的劉漢卿又搬出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企圖蒙混過去。
可是他還沒說完,原清縈不客氣的回了一句。「我娘還沒死,輪不到長姊為母。大姊,妳敢管我嗎?」
她杏目一橫,賢妻原冰縈嚇得一縮。
誰家母老虎?原府的,一嚇汗毛豎、二嚇淚直流、三嚇肝兒顫,離黃泉一步距離。
他氣怒。「二妹真不孝,居然詛咒岳母。」
「大姊夫,你還有良心嗎?分明是你先說的長姊如母,母親尚在,哪來的兩個娘,我看你才是居心叵測,要是真有心,來當原府的上門女婿,讓大姊腹中的孩子姓原,你敢不敢?」打蛇打七寸,她不信他敢點頭。
「這……」他語塞,有種被人掐住脖子、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堵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的悶著。
「大姊、娘,妳們真以為他們是好人嗎?有人說過拿走了田地、鋪子之後,一個月給妳們多少銀子,以及這些家產要掛在誰的名下嗎?娘,妳要回大舅家住,那我和三妞呢?大舅要幫我們出多少嫁妝?」
「什麼嫁妝,妳們姓原,嫁妝該找原家出。」解大郎一口撇清,將燙手山芋丟得老遠。
「娘,妳聽見了沒,大舅不管,那我和三妞的嫁妝誰出?」兩份嫁妝不是小事,至少和嫁大女兒差不多。
解氏愣住了,她一時沒想到嫁女兒的事,當初長女出嫁有丈夫和管家打理,她只需淚眼婆娑的送嫁。
「三堂叔,你姓原,所以嫁妝一事……有勞了。」
原中寧一下子跳開了。「與我何干,我只是隔房的堂叔,喝喝喜酒倒成,旁的事別找我!」
「大姊夫,你不是說長姊如母,長姊夫如父嗎?」是他親口說的。
「我娶了妳大姊,不是娶了妳們一家人,這種事我幫不上忙。」他連忙說清楚,兩姓人家不通財。
面容平靜的原清縈看看這些所謂的親族,大舅、堂叔、姊夫,一個個面目可憎,她笑得悲涼,取下髮際的白緞繫在大姊的雲髻上,父喪不戴孝還是原家的女兒嗎?
她不管什麼衝撞不衝撞,為人子女者就得盡一份孝道,爹為了三個女兒勞心勞力,只求她們一生平順,無憂無慮,她們再難也要全了這段父女情。
「娘,妳看見了吧,這些人拿錢時手伸得比誰都快,要他們出錢卻一個比一個還會撇清關係,將來還能指望誰。」明擺的事實十分打臉,不是掩耳盜鈴便聽不見。
解氏不語,只是淚流滿面。
「有我在的一天,沒人可以拿走原府一塊磚、一兩銀子,你們死心吧!」別以為她們孤女寡母便可欺。
劉漢卿嗤笑。「難道妳一輩子不嫁人。」
原清縈冷眼一瞥。「沒錯,我不嫁人,我要招贅,招個倒插門來傳宗接代,生下的孩子要姓原。」
「什麼?」招贅?
「妳瘋了嗎!」真要招了男人,還有他的事嗎?
「二丫頭……」荒唐。
「不是要我原府的財產嗎?可惜了,我不讓,我爹留下的家業我來扛,我雖是女子,也有擔當的肩膀,從今爾後,原府我做主,我是原氏嫡系的守灶女!」
第二章 將軍自薦倒插門
守灶女!
為了這三個字,原府上上下下鬧成一片,凡是沾點邊的遠親近戚都持反對態度,不許女子守灶,為了守住家業而耽誤終身大事,姑娘家就該嫁人,給自個兒尋個好歸宿。
大部分人是為了自身利益,原府二女兒若堅持當個守灶女,那麼原府龐大的家業他們便動不了,原本還能分碗羹、喝口湯,這下子連渣也瞧不見,沒人甘心就此落空,什麼也得不到,因此無不全力破壞,極盡惡毒言語,將好好的大姑娘名聲毀之殆盡,讓她沒法招贅上門。
倒是有一些閒漢、地痞流氓、拐瓜裂棗的二流子聽說消息便來毛遂自薦,一口一個娘子喊得熱乎,彷彿真成了人家女婿。
不過原清縈也不是好惹的,像這樣的傢伙來一個打一個,打得他們哭爹喊娘,屁滾尿流,龜孫子一樣的爬出去。
原中源的棺木預備停靈自宅七七四十九日,做完七七才出殯,原府花得起銀子,每隔七天做一場法事,從早到晚頌經一百零八遍,不分和尚或道士,同時也在宅子門口施粥,每日五大桶,為原中源積福行善,唸經幾日便施粥幾日,以老弱婦孺殘為優先,而後是清寒人家和乞丐,若有剩餘再分給街坊鄰里,廣施德澤。
「妳胡鬧夠了沒,光這一個月就花了快五千兩,要不是天寒地凍,為了屍體不腐還要冰塊,妳知道一直到妳爹下葬要花多少銀兩嗎?」看到白花花的銀子打眼前過去,他是心痛又憤怒,若是給他該有多好。
要不到銀子的原中寧只得忍氣吞聲,他每日就盯著堂姪女,看她從哪裡取出銀子,可每一次都著了道,她拿的不是銀子,而是銀票,一整疊,面額最小的是一百兩。
「這件事很重要嗎?」她爹賺了她三輩子也花不完的銀兩,她有必要省幾千兩銀子的小錢嗎?
看她毫不在意的灑錢行徑,他看得又氣又急。「省著點用,不要大手大腳的揮霍,給小沁縈留份嫁妝銀子。」
「剩下的銀子夠她嫁十次了。」綽綽有餘。
嫁十次……聞言的原中寧一口老血都快往外噴了,一口腥膻味又往回噎下去,他覺得自己有可能被氣死。
「我看妳是嫁不出去,這輩子沒人要了,外面的名聲壞到連狗都不理,妳還想當守灶女,根本是痴人說夢。」看到丈夫連連受挫,氣得兩眼充血,沒能得償所願的陳氏口出惡言,藉著言語羞辱逼人妥協。
「那是我的事,不勞三堂嬸費心。」她才十六歲,不急,留個兩年固守家業,不讓人生出強取豪奪之心。
她嘴上一酸的說道:「我哪敢管妳呀!說起扎人話是一套一套的,連妳大舅都受不住,氣得回解府了,不過妳要是嫁不婥,一拖十年、二十年的,妳爹的香火由誰繼承?」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沒有孩子談什麼守灶,只是一句空話罷了,到頭來還不是只能以庶為嫡,旁支翻身。
「我不會嫁不出去。」原清縈撢撢靈堂上的香灰,將燃盡的香燭換上奇楠香炷,合掌三拜。
「誰娶?」她嗤哼。
「我娶。」
廳堂上香煙裊裊,一口黑色大棺擺在正中央,適逢臘月,外頭飄著雪,一棵紅梅綻放在白茫茫的雪花之中,給人一種妖異的淒美感,似乎在為主家哭泣,哭出血淚。
風雪中,走出一名身材昂藏的男子,他身上穿的不是毛皮大氅,而是血跡斑駁的戰袍。
由他一身威風八面的盔甲看來,官階不小,定是出生入死的將軍,渾身散發的殺氣令人不寒而慄。
「你是……」
看著由遠而近走來的高大男子,原本模糊的面容漸漸清晰,一張黝黑、生得剛毅,彷彿刀鑿過的臉龐顯露而出。
驀地,原清縈心口抽地一緊,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可是又想不起此人是誰,朦朦朧朧中,她應該認識他。
「小刺蝟,我回來了。」白牙一咧,冷冽嚇人的峻顏瞬間如春雪化開,百花輕綻。
「你……」她瞇起眼,顯得很冷淡,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只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男子咧嘴一笑,脫下佈滿刀痕箭戳的頭盔。「不認得我了嗎?爬樹爬得比我還快的小刺蝟。」
「和你不熟,別套交情。」一說完,她轉身就走,點燃三炷清香往後一遞,身為家眷的她回到家屬答謝席。
男子神色複雜的看了她一眼,接過香朝靈堂一拜,眼中流露出蕭瑟的傷感,似有淚光點點。
「我,謝天運,別告訴我妳不認識我。」香一插,他轉頭看向雙目低垂的女子,從她芙蓉面上看見那個始終不曾忘懷的小丫頭,那個玩起來比他還瘋、敢偷蜂蜜和徒手捉螃蟹的小瘋子。
「天運哥哥,你是天運哥哥——」突然大叫跑過來的原沁縈一臉驚喜,想像小時候一樣往他身上爬,可想到自己不小了,是大姑娘了,跑到男子面前又停了下來,小臉紅彤彤。
「妳還記得我?」她當年才三歲,哭著叫他別走,他也想留下,但是他想叫他留下的人卻沒開口。
她用力的點頭,十分逗趣。「記得、記得,爹常常提起你,說你不走就收你當義子。」
本來她會有個哥哥,可是後來又沒有了,要不然她也有哥哥疼她,不會因府中沒有男丁而被人輕視。
「可是我不想當妳義兄,我想當妳姊夫。」他說話時雙眼直視看也不看他的原二小姐,眼裡閃著喜不自勝的笑意。
原沁縈偏著頭,目露疑惑。「我姊姊嫁人了,姊夫是張家塘秀才劉漢卿,你晚來了兩年。」
她大姊十五歲訂親、十六歲嫁人、十七歲懷孕,明年三月春就當娘了,她是小姨。
「不晚,我要娶的是妳二姊。」是她救了傷痕累累的他,還求她爹安置他,他才能養好傷,過了幾年不愁吃穿的好日子,她把爹娘分給他一半,讓他也有爹娘疼愛。
回想起來,那些年竟是他過得最開心的時日,不用起早讀書,不用夜裡不能睡還得練字,祖父是告老還鄉的太傅,對他的要求極其嚴厲,寄望頗高,盼著他一朝高中狀元,入殿為官,延續他和太子也就是當今聖上的師生情分。
誰知一場大水毀了祖父的希望,一家人都被突如其來的大洪水沖走,他在管家全力保護下逃過一劫,一家百來口就活了他一人,也是唏噓,管家帶著他一路逃難,想投靠京中做大官的舅舅,只是……
「三妞,過來,別亂攀親,人家可是鼎鼎有名的龍濤將軍、二品武將,咱們高攀不起。」今非昔比,昔日的落難少年已是帶兵上萬的大將軍,和排名最末的商家格格不入。
「龍濤將軍?你是以寡敵眾,以三萬兵馬力挫敵方十萬大軍,立下戰功赫赫的那個年輕將領?」驚訝萬分的陳氏連忙上前,別人不屑攀關係她樂意得很,能鑽營就不放過。
謝天運,表字龍濤,用取下敵將首級而以其名封為「龍濤將軍」,曾在邊關駐守三年。
「不用妳攀,我來攀妳,要不是妳送的二十萬石糧草和三車藥材,我可能回不來了,我欠妳兩條命。」他越過急於攀附的陳氏,走到心心念念的人兒面前。
八年了,他們居然整整八年未相見。
當時他離開那日,以為過個兩、三年便能回來找人,原府是地方上富商,數代人扎根在此,不會遷移。
哪料想得到被舅舅帶走的他去了軍營,由底層小兵做起,再到將軍舅舅的親兵,一路升到百夫長、千夫長、校尉,最後去了戰場,與敵人兵戎相見、浴血而戰。
這些年他一直在打仗,時而西南、時而東北,還去東海打過海寇,輾轉回到京城,統領二十萬龍驤軍。
但這些不是他所要的,因此他申請駐守在江南最北邊、靠近西北的天險黑狼山駐紮,十五萬兵馬的營地便在黑狼山的山腳下,距離塘河縣一百五十里外,他快馬加鞭一天即可來回。
「不用,不承情,我爹怕你餓死才叫我籌措糧草,我不過是順手而為。」好歹相識一場,總不能讓他死在朝堂對峙的算計中,邊關將土為的是保家衛國,不是自相殘殺的爭鬥。
「還在生氣?」氣性真大,這暴脾氣也就他受得住,說從此兩兩相忘就真的不收他的信件,讓他悔恨不已。
「我沒那空閒。」面冷的原清縈口氣也冷,完全當童年玩伴是遠方來客,不親不近,無須熱絡,彷彿只是點頭之交而已。
謝天運好笑的伸手往她頭上一摸,這是他以前的習慣,可是十分意外她竟然能避開,瞬移的身手像是習過武。「明明氣我一走多年還不承認,我也是身不由己,這幾年隨軍隊調派南征北討,很少在同一地方能待久,下個月調往何處都不知曉。」
「與我何干。」路是他自己選的,想走多遠由他做主,誰也左右不了,只能看他越走越遠。
他笑著凝視那張雪蓮花般的清麗嬌顏。「我不走不行,舅舅千里南下偷偷來尋我,被人發現是重罪一條,我在原府只是個寄住小子,旁人都看不起,我想謀個好出身,不讓人取笑妳和一個來路不明的窮小子玩在一起。」
那年她還小,不懂男女之情,可他已是十三歲的少年,知曉那點朦朧情愫,他怕自己再不走,那萌芽的心意藏不住。
原府兩夫婦都是好人,也過於仁善了,收留了他卻不求回報,盡心盡力的照顧他,即便在他有難時也及時救援,在他糧盡藥缺的關頭突破敵人的封鎖,送糧送藥到他們被困的山谷,他才得以逃出生天。
「二姊,天運哥哥好可憐,妳別生他的氣,原諒他好不好?」一直很想有個哥哥的原沁縈幫著求情,雖然她對謝天運的認知來自爹爹的轉述,但是幼時的記憶並未忘記還有一個對她很好的大哥哥,把她扛在肩上帶她去看花燈。
「是呀!天運哥哥很可憐,幾次中了埋伏差點傷重不治,妳要不要看看我身上的傷疤,只給妳看。」他小聲地在她耳邊說著,微勾的嘴角帶著三分調戲的笑意。
聞言的原清縈氣惱地將人推開。「謝天運,你怎麼越來越不要臉,你的臉皮比你的盔甲還厚!」
他肩一挑,在靈堂前卸甲,以示對亡者的尊重。
「在生與死之間,臉皮毫無意義,我只想活著回來找妳。」他對自己承諾過,一生只一妻,唯有原清縈。
人非草木,做不到真正的無情,彷彿水波划過的眸子一睇,多了幾許寬容。「餓不餓,要不要吃飯?」
見她軟了神色,他連忙走近一步。「餓,我趕了一天一夜的路,早就餓得手腳發軟。」
她一啐。「我看你再餓上三天三夜還能跑過一座山,在我面前裝麵條能瞞得過我嗎?」
已經官拜將軍了還能弱到哪去,沒點本事能斬殺敵人將領嗎?他的功勳絕對是雙手拚來的。
「博取同情。」他不隱晦的明話直言。
原清縈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爹過世的事?」
「嗯!略有耳聞,但不敢確定,我私下向舅舅請了假,連夜飛奔不停歇趕來。」他怕趕不上送原叔最後一段路。
「算你有心。」不枉爹老惦記他,擔心他受寒受傷,時不時的託人打探邊關戰情。
「對妳更有心。」對看過他裸身的小女人而言,他沒什麼好忌諱的,百無禁忌。
謝天運遇到原清縈時,一個八歲、一個三歲,但聰明伶俐的原清縈人小鬼大,心智上不亞於五、六歲,和從山上滾下來導致失憶多年的謝天運相處愉快,說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也不為過。
當年與小少爺失散的管家一邊行乞,一邊千里迢迢的趕往漠北的大將軍府,找到正在領兵打仗的宋劍山——與謝天運之母同胞的親娘舅,向其訴說他們被侯爺夫人驅趕且毆打成傷的事。
大將軍也就是成武侯宋劍山一聽氣急攻心,因不能回京便一封書信回府怒斥妻子,並託友人代為尋找下落不明的小外甥,當舅舅的是真心疼愛姊姊之子,煞費苦心的尋人。
終究皇天不負苦心人,在歷經多年的找尋後總算探聽到消息,大將軍便親自南下向原中源要外甥了。
人家是骨肉至親,真正血脈相連的親舅甥呀,待謝天運視若親子的原中源再不捨也只能將人送走,同時也欣慰謝天運找到親人,還是威武慓悍的大將軍,他的前途可期。
沒有家的人似無根浮萍,四下飄泊,有了家才能根深蒂固,長成令人仰望的大樹,因此他跟著個性強悍、不容人拒絕的舅舅走了。
「吃你的麵,少說廢話,因為還在孝中,只有素湯麵,無肉,不許挑剔。」在未出殯前,府裡禁食葷食,為此原中寧等人不時有所埋怨,嫌味道淡了,食之無味。
春畫下了一碗以菌子、蘑菇為主的素麵,大冬天的還找到幾片菜葉子,煎了兩顆蛋放在麵上,加入噴香的素菇醬,雖然少了肉和大骨湯,從外觀看來也是美味可口。
餓極了的謝天運不管是素麵或葷食,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頤,一口麵一口湯的吃得津津有味,整張臉快埋進碗裡,可見他真的很餓。
他一大碗吃完還嫌不夠,又煮了一大鍋吃下肚才停箸,吃出一頭的汗。
他足足吃了三個人的分量,看得原清縈心裡五味雜陳,不知該同情他的一路奔波,還是繼續生氣不理人,她對他的曾經離去始終耿耿於懷,沒法放下,覺得他忘恩負義,說走就走,不把救命之恩當回事,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小刺蝟……」好久不見,甚為想念。
「你能待多久?」他今時身分不同於平頭百姓,不可能隨心所欲,他有職責在身。
一聽她冷然的語氣,放下大碗的謝天運輕嘆一聲。「我才來妳就要趕我走?」
「少裝可憐,我知道你時間有限,不能久待,拜祭完家父就早點走,晚一點怕是大雪紛飛,想走也走不了了。」雪中趕路是小事,若是延誤軍機才是大事,誰也吃罪不起。
原府位於煙雨江南最北邊的塘河縣,多雨、多湖泊、地廣人多,是少天災水患的魚米之鄉,水陸皆宜,四通八達,一年可收兩季稻,再種短期麥和玉米、白菜等作物。
不過一到入冬還是會下雪,雪大雪小不一定,有時滿天風雪無法行走,封城封路形同雪城,有時是暖冬,一片雪花也沒下,河面不結冰,氣候如同早春般暖和,暖陽煦煦。
謝天運算是比較倒楣的那種,剛出軍營時還有一點日頭,不冷,快馬疾馳還有些熱,哪知行經一半天象驟變,飄起雨了,讓他十分後悔未脫下盔甲換上大氅,再帶上禦寒的烈酒,驅逐寒意。
而他的營地就在與北境相隔一座山的黑狼山山坳底下,地勢險峻而形如葫蘆口狀,易守難攻,營區後面有座狹長的隱密山谷,平日做為演練、儲存戰備食糧和軍需品所用,亦可藏匿數萬兵馬以做伏兵。
北境不是國,卻也自成一方強兵悍將,雖與我朝交好可是不受朝廷管束,自封為王獨守苦寒之地。
不過北境與西遼相連,西遼幾乎是年年犯境,小打小鬧的掠奪一番,北境王娶了西遼公主為第三王妃,故而朝廷不放心,擔心兩方聯手侵犯邊境,這才派龍濤將軍領兵駐防,以免敵人翻山越嶺而來,殺我百姓,犯我國土。
所以他的責任說重不重,說不重又頗為重要,平日也就山區巡邏,做一番佈防和設立崗哨,沒事時很清閒,練兵和操練,挖溝渠及設陷阱,一有動靜便是生死相搏。
「那妳就猜錯了,山上積雪有半人高,人和馬都難以行走,沒有食物的餓狼更是凶狠,天寒地凍的天候不會有人想找死出來挑釁,因此年關前後我可以待在縣城。」若有緊急軍情會有烽火通知,他大老遠就能瞧見衝天的火光。
謝天運說得一臉愉快,原清縈聽得眉頭輕蹙。「你是說你要一直住在原府?」
「妳不收留我?」他一副賴定她的樣子,不見外的把自己當成府中的主子。
她臉色又冷了三分,似怒似惱。「府中有喪,不方便留客,你請便。」
「我是客嗎?」他反問。
「你不是客嗎?」他姓謝,不姓原,與她們是兩家人。
他正色直言,神情堅定。「聽說貴府要招上門女婿,本人不才,自薦其身,望能成其美事。」
原清縈杏目一抬,看著他。「我對隨口一說的玩笑話不感興趣,你盔甲一脫應該會冷吧!我叫人拿幾件爹的冬衣……」
一掀一闔的朱唇忽地一頓,她目光往下一放,看著捉住她小手的黝色大掌,眼中一閃慍色。
「小刺蝟,我所言非虛,不是玩笑話,我謝天運,心悅妳已久,願一生與妳共結連理,比翼雙飛。」

「什麼是守灶女?」
在許下白首之約後,對民情風俗一竅不通的謝天運這才一頭霧水的問,為何是女子守灶,守灶是何意思?
其實守灶是蒙古的習俗,由幼子繼承財產權,蒙古人崇尚火,故而言之守住灶火,也就是守護家中源源不絕的火焰和希望,照亮每個角落,帶來新的生命,意味著一家之主。
原府沒有男丁,因此原清縈以女子之身擔任起傳承之責,她所生子女只能上原氏祖譜,代代相傳,守著原府香火。
「守灶女不外嫁,只招婿,生死都在本家,百年後入祠堂、葬祖墳,與同輩男子同起同坐,地位如同嗣子,子嗣皆姓原……」她便是原府家主,掌理原府大小事。
「等等,一定要姓原嗎,不能一半姓原、一半姓謝?我家就剩我一人了,總不能讓先人無人祭拜。」姓什麼倒是無所謂,他孑然一身,走到哪裡都是故鄉,他早就看開。
其實謝天運前幾年一直住在舅家,並無自個兒的府邸,江南的宅子和田產已被洪水淹沒,田契、地契等家產不復存在,雖然舅舅曾帶他回鄉討回應得的財產,可大半已流失,找不回來了,僅舊宅地基和幾處土地討得回來,其餘皆已被當地縣衙重新劃分,賣出或分配給其他人。
他回去得太晚了,洪水過後的土地分割以主家在不在為主,謝府沒人出面便等同自動放棄,由縣衙接管成為官產。
因此回不去的謝天運便另刻牌位,將死去的先人供奉在廟裡,畢竟是「外人」,不好移往成武侯府,舅舅雖是親人卻也是兩姓人,他有自己的祖先,不能兩家先祖同置一處。
後來他得了戰功,有了賞賜,常年在外的謝天運也很少回御賜的將軍府,祖先牌位請回府裡也無人時時燒香祭拜,逢年過節更是冷清,三牲五果空擺著,子孫不在,所以仍放在廟裡享四方香火,點長明燈,初一、十五有和尚誦經,鮮花素果不曾斷過,比供奉在將軍府祠堂更為妥當。
「你有聽過入贅的女婿他的兒女跟他同姓氏的嗎?」既然是上門女婿就是別人家的人了,所生子女與本姓再無關連。
謝天運面色剛正的說道:「多生幾個不就得了,孩子生多了便可分成兩姓,爹娘同一對就成了。」
他真的是這麼想著,一件簡單的事何必搞得那麼複雜,同父同母的兄弟還能認錯親爹親娘?
不就是姓氏不同罷了,還是流著相同血脈的一家人,不會因姓氏不同而彼此不合,互有隔閡。
「多生幾個?」他當她是產崽的母豬嗎。
想想可行,他越說越起勁。「一、三、五、七、九單數姓原,二、四、六、八、十雙數姓謝,妳、我都不吃虧,一堆孩子繞在身邊很熱鬧,兩家人都枝葉繁盛。」
多好呀!許多吵鬧聲代表他失去的家人都回來了,還是他最親的骨肉,爹娘的期望總有一樣落實了。
原清縈一聽,臉色難看地想給他一斧頭,癔症一發作會導致瘋顛,藥石罔效。「誰家一生一窩小豬,你當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要多少有多少嗎,還拿十根手指頭來計數。」
「不然少生幾個,長子跟妳姓,老二歸我,之後以此來歸分,原、謝兩家都有後。」歷經過多次生死的謝天運其實不太在意有無子嗣,若是那回他死在洪水中,又或是幼時受傷未被人救起而枉死荒郊野嶺,哪來的謝家香火。
一次次的逃過死劫,他領悟到世事無常,凡事順心而為勿強求,老天爺想給的才留得住,若祂不想給的,到頭來也是一場空,如同已是百年世族的謝府一夜傾覆,昔日榮光化為烏有。
「謝天運,你知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看他漫不經心的神情,她真懷疑他清楚了沒。
「成親。」重中之重。
她瞪眼。「是入贅。」
他咧嘴一笑。「都一樣。」
「不一樣。」原清縈忍不住瞋他。
「小刺蝟,妳的脾氣還是那麼暴躁,我知道贅婿是何意思,妳不用為我著急,如今的原府如風雨中飄搖的小船,船上只有無力掌舵的女子,妳需要一個男人和妳同舟共濟,共渡難關。」她不是撐不起來,但艱險重重。
謝天運沒說的是,他一直派人打探原府的近況,也託人就近照料,時不時的傳些消息給他。
解氏三次為女兒議親都破局,一是原清縈不想太早嫁人而傳出惡名,使人望而生畏,不敢提親事,二是他從中攪局,破壞了親事,以致於她年十六仍未訂親。
原中源的死是事情發生後的第五日才傳到他耳中,那時他剛回京覆旨,在年後三月期間都不會有任何調動,皇上好意打算讓他先成家,他已二十出頭了,早該有嬌妻美妾為伴。
皇上原本要賜婚,但他察覺有異先謝恩,並言明已有心儀女子,打算前往求親,及時堵住皇上的嘴。
謝天運隱約知曉皇上欲賜婚的對象是誰,那是他極其不喜之人,甚至是厭惡,他也曉得那是舅舅私底下向皇上請求的恩惠,為的是親上加親,在舅舅眼中這是一門好親,將他所喜之人湊成一對。
可是舅舅的一廂情願卻是他所不願的,自以為是的為他好,連問都不曾問過一聲便自做主張,倚老賣老的認為身為長輩便能為他做主,任意擺佈他的婚事以全一己之私。
明面上謝天運採迂迴戰術,沒一口氣撕破臉戳破舅舅的暗中操縱,以他現在的身分是眾人眼中的乘龍快婿,成武侯府上下又豈會輕易放過,可是在成武侯府裡,除了舅舅外,其他人皆非真心相待,若非他自己成器,誰又會多瞧他兩眼。
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正好皇上有意派兵駐防黑狼山一帶,他便以為君分憂為由接下這個差事,避開侯府眾人的算計,同時也能就近回塘河縣,見他念念不忘的人。
「不要叫我小刺蝟,我已經不是當年懵懂無知的小姑娘。」原清縈正在生氣著,卻不知在氣他還是氣自己,總覺得胸口壓了一顆巨石,重到發悶、氣塞,有如細針戳著肺管,鈍鈍地疼。
眼露笑意的謝天運有一絲縱容。「我知道,不過不妨礙我對妳心生愛慕之情,此情此意蒼天可鑑。」
聽著男子示愛,她不喜反怒。「我們幾年沒見過面了?」
「八年。」
「八年前我幾歲?」
「八歲。」
她冷哼。「你對一名八歲小姑娘起了不軌之心……」
「等等,妳這用字不妥,什麼不軌之心,我指的是二八年華的妳,我一直想著妳及笄後的模樣,盼著有一天能再相見。」他絕對不會承認十三歲時的自己對年僅八歲的她起了掛念,他那時想的是好好守住她,讓她不被人搶走。
「見面還不如懷念?」她輕嘲。
意思是落差太大,令人失望。
嘴角上揚,他的笑聲輕如落在瓦片上的雪花。「唇似丹朱,目若秋水,玉肌薄如雪,冰膚透著羞紅,我很滿意雙眼所見,妳長成窈窕佳人了,甚好,我的報恩也師出有名了。」
今生無以回報,只得以身相許,老掉牙的詞兒,拾來一用倒也貼切,受人大恩豈可不報。
「你真的是龍濤將軍,而非滿口抹蜜的登徒子?真是與傳言不符。」世人都為他所蒙蔽了。
原清縈記憶中的白衣少年容貌清俊、性情溫和,有著茉莉花似的清雅笑容,見人便露出三分靦腆。
眼前的他變得壯實,不復當年的清瘦,說起話來葷素不忌,活脫脫是個兵營出來的兵痞子,時正時邪的眼神勾著桃花似的,一張嘴便渾然是吐不出文章的武夫。
這令人訝異的差別卻也不是太讓人意外,是人都會變,沒人一成不變,只是往好的方向去,或是誤入歧途。
「只對妳。」他只在她面前展露真實面貌。
大雪紛飛,不見減弱,靈堂上的白幡隨著風吹搖晃,香燭燒至一半,火盆子裡的炭火未熄,燒得通紅。
在寒冷的冬夜裡,所有人都去休息,連下人也只留一兩個值夜,添茶加柴,餘下的皆回屋了,無須守夜。
唯獨原清縈、謝天運像落單的狐雁,為廳堂那口棺守靈,一壺薑茶、兩只陶碗、一盤放到冷掉的桃酥,兩人相對坐著,竟是無語凝噎,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倆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還能手拉手玩泥巴。
「我爹出殯後你就回軍營吧,我家這渾水你別沾。」等爹入土後才是開始,她沒把握闖得過一波接一波的難關。
接下來的路不會輕鬆到哪去,宅子裡的人事、族人的刁難、鋪子裡掌櫃們的欺生、田間地頭的出息、茶園的運作、茶行的售貨,以及最妄自尊大的船行老大在爹還在的時候就有些不服管教,有自立門戶的意圖,這樁樁件件都是考驗。
謝天運笑著握住她的手,放在手掌心中輕輕揉搓。「我不走,我走了妳怎麼辦?」
她抿著唇,想把手抽回。「事在人為,我也不是誰都招惹得起,想動我還是得付出代價。」
「是呀!妳是刺蝟,能扎得人全身是血。」想到那些人鮮血淋漓、插滿短刺的情景,他忍不住低笑。
「謝天運,你還在靈堂。」他這舉動真是失禮。
他斂笑,神色端肅。「妳以前都喊我天運哥哥。」
那時她很黏他,她走到哪裡就一定要他也跟到哪裡,歇個午覺也黏,讓他抱著她睡在窗榻下,她手腳纏住他……
想想那段日子還真是歲月靜好,雖然平淡卻也溫馨,沒有互相猜忌、爾虞我詐,只有歡笑。
「你也說了是以前,我們都回不到過去。」她心裡還是有點怨他,覺得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
她把他當成家人,朝夕相處,以為不會有變,誰知他的親人一找來,他就頭也不回的跟人家走了,彷彿他們多年的感情是她平空想像,像夢一樣,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毫不留戀。
「小刺……清兒,別鬥氣了,妳需要一個丈夫,而我在,這是老天爺的意思。」她注定是他的。
頭一偏,她目光深沉。「你不可能一直在我身邊。」
「妳找得到比我更合適的人選嗎?」他說的話傷人,卻也是實情,她別無選擇。
「……」原清縈不言不語,看著他的眼神充滿掙扎,她要一個男人,一個聽話的男人,而不是讓人感到無路可逃的他。
「我們成親吧!清兒。」
他的小刺蝟,手到擒來。

第一章 成親當天失憶了
溫柔坐在床沿,面帶憂愁又含情脈脈地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纖手劃過他英挺的劍眉、如簾般的濃長黑睫,順著挺直的鼻梁劃下,緊抿的唇不薄不厚,卻失去血色,顯示出了他的不適,他的肌膚不算白皙,也不到黝黑,肌理均勻輪廓深邃。
她一直知道他是俊美的,只是少有這種機會細細端詳他。
這是她的夫,晉王三子崔靜言,封號寧化郡王的男人。
今日是兩人成親之日,卻在迎親回晉王府的途中遭到賊人襲擊。崔靜言一介文人,哪裡應付得來這等陣仗?反之身為威武侯之女的溫柔,武功高強,當即由花轎飛身而出,脫下了鳳冠赤手空拳與賊人搏鬥起來。
只是賊人人數眾多,顧此失彼,加上一身大紅禮服著實礙手礙腳,最後崔靜言落馬撞了腦袋陷入昏迷。
幸而當時已離王府不遠,王府親衛前來支援,賊人見狀不好,散逃而去,慌亂之中竟沒能留住一個。
溫柔雖也負傷,卻顧不得那麼多,她知道晉王府有駐府的太醫,一把抄起崔靜言直衝王府,看得一干親衛反應不及,目瞪口呆,活了這麼多年沒見過這般猴急兼剽悍的新娘。
有了這麼一場意外,原定的婚宴及拜堂儀式自然取消了。
幸而李太醫診斷,崔靜言身上並無嚴重外傷,只是後腦受了重擊,醒來後可能會有一陣子噁心暈眩,至於有沒有其他後遺症,等他醒來方能知曉。
李太醫說崔靜言隨時會醒,所以溫柔便一直陪在他身邊,希望他張開眼後第一個見到的人是她,依他對她的情意,他該會欣喜的吧?
不知怎麼,溫柔總有些不安。
此時晉王夫婦及世子正在外頭處理送客還禮的事,世子妃柳氏覷了個空來到新房之中,一眼看到案桌上仍燃燒著的大紅喜燭,還有乏人問津的四喜果子以及合巹酒壺,對比床上不省人事的崔靜言,還有剛入門的一身狼狽的弟媳婦,柳氏不由幽幽嘆了口氣。
「溫姑娘……呃,弟妹,妳也守了幾個時辰,不如吃點東西……」因為崔靜言拜堂前就昏迷,柳氏一時間反而不知該如何喚溫柔了。
她端了些食物,關心的來到床沿,才發現溫柔身上的喜服破了好幾處,有些地方甚至還在滲血,不禁嚇了一跳。「唉呀,妳原來也受了傷,怎麼沒有說呢?」
血被喜服的大紅蓋過,當真不明顯,加上溫柔心急崔靜言的傷勢,自己都把這些傷口忽略過去,被這麼一提醒,那些傷處還真有些刺痛起來。
溫柔不在乎地一笑。「無妨的,崔靜言的傷勢比我重多了,方才情況混亂,哪裡會注意到這麼多。」
柳氏搖頭,看得直蹙眉。「這樣不成,我讓人再去把李太醫喚回來。」
她回身至房門口交代了幾句,又折回來,到床邊看了眼崔靜言的情況,畢竟不好一直盯著小叔子,見沒什麼異狀便退了幾步,將手上的餐盤放到案桌上,說道:「妳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不知三弟何時會醒,總不能餓著肚子等。」
「好的,大嫂,我待會兒吃。」溫柔說是這麼說,但目光還是不離崔靜言。
柳氏深深地看了溫柔一眼,有些改觀。婚禮前她沒有見過溫柔,只聽聞威武侯之女從小在邊關長大,性格粗魯不文、暴躁兇悍,還曾經隨父親上戰場殺敵。
她猜測對方的長相應當也是五大三粗、貌不驚人,自家三弟崔靜言可是儀表堂堂,城北徐公般的人物,不知怎麼就看上了一個名聲外貌皆不佳的武將之女,還堅持求娶。
橫豎溫柔門第不差,崔靜言年歲也到了,威武侯溫厲更是鎮守古北口的武將,功績赫赫,晉王夫婦對溫厲印象不錯,索性允了這樁婚事。
如今人進了門,柳氏才真真正正看清了溫柔的模樣,在心中直嘆真是謠言誤人。
光聽親衛提到方才遇襲時,溫柔如何勇猛禦敵,再加上她抱著崔靜言衝進王府的那種氣勢,就知道溫柔這人絕對不溫柔,可是也不到粗魯不文或暴躁兇悍。
何況依當時緊急的情況,要換個人可能早就嚇壞了,溫柔還能想到王府的府醫,儘快將崔靜言帶回來治傷,連自己的傷勢都不顧,也算得上極有膽識、思慮周密。
更別說這個溫柔絕對稱得上漂亮,明眸皓齒鵝蛋臉,還有一股一般閨閣女子沒有的英姿颯爽,遇到她這未來大嫂也無一絲羞怯,可知是個爽朗大氣的,哪裡像京中流言說的那樣貌醜無鹽、上不得檯面?
柳氏好像有些明白為什麼崔靜言非她不娶了,這樣的女子,不能說宜室宜家,可是比起一些空有名聲卻小家子氣或矯揉造作的貴女們,溫柔顯然更適合外向瀟灑的崔靜言。
就在這對妯娌相對無言,氣氛有些尷尬時候,床上的崔靜言突然呻吟了一聲,接著慢慢地張開眼睛,眉頭深鎖,像是大夢初醒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三弟醒了!」柳氏一喜,又急急忙忙的轉向門口,朝著外頭的親衛說道:「寧化郡王醒了,快去找王爺、王妃和世子他們過來!」
不一會兒,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晉王與晉王妃率先踏入了大開的房門,接著是世子崔承恩,最後是晉王二子,受封慶成郡王的崔仲衡,以及其妻姜氏。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衝入房中,卻沒有引來床上崔靜言的一絲注目,他只是直勾勾地瞪著端了杯水給他的溫柔,眼中有著驚疑不定。
「妳是……威武侯之女溫柔?」崔靜言接過水卻沒有喝,上下打量著她,彷彿對她有些抗拒地問道:「妳為什麼在這裡?還穿著這身衣服?」
溫柔定定地回望他,終於明白自己心中那絲不安從何而來——自崔靜言醒來,他看她的眼神再沒有以往的情意,反而帶著陌生及戒備,甚至還有毫不掩飾的厭惡。
就如同三年前兩人初識,她不小心騎馬撞傷他時看她的眼神一樣。
溫柔深吸了口氣,儘量使自己的語氣顯得冷靜,「你摔迷糊了?今日是我們大喜之日啊……」
「怎麼可能?我崔靜言娶誰也不會娶妳這隻母老虎!」崔靜言直覺否認,差點沒從床上跳起來,只是這麼一個大動作,又牽動後腦傷勢,讓他嘶地倒抽口氣,抱著頭很是痛苦了一陣,幾個深呼吸才緩過來。
隨著王府眾人而來的還有駐府的李太醫,他見崔靜言不適,連忙上前檢查他的情況,又是把脈又是按穴的,在這深秋急得冷汗都流出來。
崔靜言清醒後就出言不遜,針對的還是自己的新婚妻子,晉王妃即使心中偏袒自己的兒子,但溫柔可不是什麼小門小戶好拿捏的閨女,還是要給威武侯幾分面子,不得不開口責備道:「靜言,你在說什麼呢!你確實娶了溫柔,要不是你昏迷過去,現在你們都拜完堂在宴客了!」
崔靜言越聽越是反感,他喜歡的女人類型是婉約小意的,溫柔可是以粗魯聞名全京城,他這麼討厭她,怎麼可能娶她?
但看看溫柔身上穿的的確是大紅色喜服,鳳冠雖已取下,但霞帔都還掛著,上面金繡雲霞孔雀翟紋,當真是合了郡王妃的品級。
崔靜言越看越覺不妙,語氣都有些不確定起來。「娘,怎麼可能?我崔靜言一向討厭粗魯的女人,我也說過這輩子只娶自己喜歡的女人,你們是用什麼方式逼我與她成親的?」
他越說越離譜,一直沉默不語的晉王突然一個拂袖,怒氣沖沖地道:「混帳東西,明明是你自己求娶的,怎麼這就不記得了,莫非腦袋摔壞了?」
這說的倒是有理,每個人都急急看向李太醫。
晉王妃忍不住出口問道:「李太醫,這……靜言是不是真摔出了什麼問題?」
李太醫抹了把額際的汗,又朝崔靜言多問了幾個問題,眾人才發現他雖然小時候的事都答得上來,所有親朋好友也都認得,但近幾年的事他似乎完全沒有印象。
李太醫有了判斷,恭敬地朝晉王夫婦說道:「王爺、王妃,郡王這回摔得有點重,腦後還腫著,可能是淤血壓住了腦部的經脈,導致記憶混亂。下官曾遇過同樣撞傷這部位的人,那人將全部的事都忘了,只怕郡王也是類似的情形……」
「那治得好嗎?」晉王妃又急急說道。
李太醫一臉為難。「這得看郡王腦後腫脹恢復的情況,有可能過幾日就什麼都想起來了,也有可能一輩子想不起來。這腦子裡的傷難治,能恢復成怎麼樣,這……這下官也不好說。
「不過郡王忘記的事不多,也就是過去幾年而已,但究竟從何時起缺失記憶,還得日後細問才是,並不會太過影響生活。待郡王身子好些,可以用近年來他時常接觸的人事物去刺激他,多多少少有幫助……」
房中眾人聽得心直往下沉,尤其是溫柔,心幾乎結成了冰。
所以她並沒有看錯,崔靜言剛剛醒來時,眼中對她的厭惡真真實實,並不是錯覺。
都到了這會兒,崔靜言也大概摸清了自己發生了什麼事,試探性地問道:「李太醫,你是說我失去了記憶?怎麼可能?我這傷,是溫柔在大街上縱馬,不小心把我撞了,我才會摔倒撞到頭的,對吧?」
他不問則已,一問,廳中眾人臉更沉,崔靜言不知道自己說錯什麼,只覺房頂似乎在這瞬間籠罩了一層濃濃的烏雲,陰暗得令人有些發寒。
末了,溫柔開口了,「崔靜言,你最後的記憶是我縱馬撞你?」
「沒錯,難道妳想狡辯說沒這回事?」一聽到她說話,他那種本能的抗拒再起,語氣自然是不太好。
但溫柔不介意他的無禮,眼眸卻是有些晦暗,坦白地答道:「不,確實有這回事,但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沒有忘了她,卻忘了兩人的感情,偏生就是那麼巧,他缺失的記憶是兩人最甜蜜的那一段……本以為今日該是他們幸福的起始,想不到竟是惡夢的開端。
「妳說什麼?」崔靜言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所以她縱馬撞他已經是三年前的事?那這三年內,他與她究竟發生了什麼,會讓他願意迎娶她這樣粗魯不文的女人?
將將醒過來,崔靜言顯然無法思考如此複雜的事情,只覺頭大如斗,腦子裡傳來一陣陣的脹痛,而且越來越強烈。「我頭痛……」
他這麼一說,晉王妃又心疼了,疾步上前輕輕抱著兒子的頭,說道:「好了好了,你們別逼他了,看來靜言是真的忘了些事,就連……就連溫柔妳的事也全忘了……」
崔承恩見一樁好好的喜事變成這樣,不由長長一喟。「總之弟妹已經進門了,就是我們王府的媳婦,三弟好生將養著,說不定哪天就想起來了。」
崔承恩的身體不太好,說話顯得有些有氣無力,但在這節骨眼聽起來卻也顯得柔和熨貼,晉王與王妃的臉色微微放緩了些。
不過這晉王次子可就沒有這種和稀泥的心思,崔仲衡對崔靜言又忌憚又巴結,皆是因崔靜言有著商業上的驚人天賦,自他開始打理晉王府的產業,到現在資產直接翻了三倍,可說王府裡一切花費的都是經由崔靜言的手賺來的。
所以崔靜言與崔承恩,一個有錢一個有權,牢牢的掌握住了王府的權力。
兼之崔靜言與當今聖上一起長大,兩人交情之好只差沒同穿一條褲子,他身為郡王,在戶部也有掛著一個給事中的職銜,這個職銜品級不高,但是有著諫言、監察戶部之責,可直接上達天聽,非皇帝心腹不可為。
就這一點,崔靜言在京城的聲名比崔仲衡響亮許多。
相形之下,晉王的三個兒子裡崔仲衡就顯得黯淡無光,既非世子也未領官職。要不是崔承恩身體不好,時常需要崔仲衡出面代行世子之事,他這個慶成郡王很可能在京城裡寂寂無名,提到名字都不會有人想起來。
眼下他一眼看出崔靜言有多麼不喜溫柔,便順水推舟說道:「大哥,話不能這麼說,現在三弟可是不認這樁婚事,而且兩人也還沒拜堂,硬要說是過門了也說不過去。」
姜氏見丈夫發話,也連忙附和道:「是呢是呢!何況三弟如今似乎很是不喜這溫……呃,溫姑娘,我們硬要留人下來,萬一加重了三弟的傷勢……」
她可是恨不得攪黃了這樁婚事,崔靜言與皇帝交好,又控制著王府的所有銀錢,還有威武侯府做親家,本以為他們二房在這王府裡沒戲唱了,以後只能仰人鼻息過日子,但現在有機會改變,自然打蛇隨棍上,她可不願意窩囊過一輩子。
只是崔仲衡夫妻這番話激起了晉王的不滿,雖然沒拜堂,但崔靜言已親自去迎娶,現在不認帳怎麼也說不過去,還會大大得罪威武侯府,這麼傻的事,怎麼他這蠢笨的二兒子會想不到?
還不是忌妒惹的!誰叫姜氏只是個工部五品郎中之女,當初也不知兩人如何勾搭上,不得不娶進門來,現在看崔靜言娶了威武侯之女,才覺得妻子娘家勢弱。
晉王對二兒子除了怒其不爭之外,也分外瞧不起小家子氣的姜氏,只是平時不顯,但到了這個時候,所有的不滿就一次爆發出來。
他一個拍桌,瞪向崔仲衡夫妻。「你們兩個給本王閉嘴!這樁婚事,靜言不認本王認!靜言,不說你已親去侯府將溫柔迎了回來,有諸多人證,就是你遇刺時她不顧自身安危救了你,還弄得自己也受了傷,你就不該說那些話!」
「我……」崔靜言心頭一驚,又仔仔細細看了溫柔,才發現她身上血跡斑斑,只是都被嫁衣的大紅掩飾住了,那對她所有反感的言語一時竟再說不出口。
瞧他服了軟,晉王心裡好受了一些,直接拍板定案。「從今以後,溫柔就是我們晉王府過了門的三媳婦,沒拜堂又如何?等靜言身體好些再補上儀式就好了!」
尤其,他還特別剮了二兒子以及二媳婦一眼,看得他們寒氣直冒,不敢再說一句挑撥的話。
晉王妃在心中喟嘆,三個兒子都是她心頭肉,也不好偏袒誰,便又出來打了圓場。「好了好了,今天好好的大喜事,可別動了氣,就當那些壞事都過去了。靜言剛醒過來,李太醫說讓他好好休息,我們都出去,留溫柔在這裡陪他吧。」
這麼說,自是想讓老三兩口子多處處,培養一點感情。她一臉和善地看向溫柔。「溫柔,妳……妳可以嗎?」
溫柔肯定地點頭。「我可以的,爹,娘。」
在王府外,晉王夫婦自是擺足了架子,三個兒子都是尊稱他們為父王、母妃,但平素王府內的日常生活與一般百姓無異,稱呼爹娘兄嫂等等。
這會兒聽溫柔爹娘喊得順口,一點都不見外,晉王妃也樂了,笑容終是擴大了些。「好好好,等會兒我會讓下人來替妳上藥,妳也找機會休息一下,瑣事可以交代下去,切莫再動到傷口,明日一早的敬茶就免了吧。」
溫柔點了點頭,恭送晉王夫婦及其他人離開了房間,也讓下人都退出房門外候著,自己才又回到崔靜言床邊。
父母兄嫂全離開了,崔靜言也不再掩飾自己的不悅,板著臉瞪向溫柔,「妳有什麼企圖?」
要是換了個人這麼不客氣,溫柔早就一拳過去,不過眼前這男人是她自己選的,現在還撞壞了腦袋,她有什麼好計較的?所以她聽而不聞一切他的惡聲惡氣,只是再一次確認道:「你當真少了這三年的記憶?」
「我不知道。」崔靜言也很無奈,口氣顯得更差了。「我只知道,我不可能會娶妳。爹雖然承認妳過了門,但我不喜歡妳,妳在我身邊待著也是浪費青春。改明兒個這婚事的風聲過了,妳可以主動求去,我絕對不為難妳。」
這話夠傷人了,但溫柔熟知他的性格,兩人在相愛的日子裡,唇槍舌戰也不是一次兩次,自然對這樣的話有相當的抵抗力。
「你聽好了。」
她欺上前,與他四目相對,崔靜言本能的往後退了些,背卻已經碰到了床頭。她一手抵著牆,臉離他極近,也就是這樣,他看清了她眼中有著難以言喻的堅決,以及神采飛揚的自信。
「崔靜言,我能讓你愛上我一次,就能讓你愛上我第二次,你等著看吧!」

崔靜言除了後腦的腫包,身上沒有其他的傷口,能吃能睡,要不是失去了記憶,傷勢比中了幾刀的溫柔都要輕得多。
溫柔也不愧是將門虎女,幾道刀傷沒有絲毫減損她的精神,包紮好後便像常人一般行止無異,還堅持與崔靜言同房,替他淨臉換衣、梳頭結髻,除了不能圓房,她做足了妻子該做的事,偏偏他文弱體虛,敵不過她的武力,只能黑著臉默默就範。
真別說,她的動作雖不細緻,力道卻控制得極好,似乎也很清楚他的作息習慣,連穿衣要從右手開始、梳頭喜歡用小篦子這樣的瑣事,她問都不問信手拈來,完全不會弄得他不舒服,若是閉上眼不看,這樣的服侍挺令人享受的。
崔靜言由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的棄守,也讓溫柔相信他即使一時無法接受兩人親事,待他慢慢想起來,很快兩人就會恢復以往的親密。因此即便他與她說話總是冷淡,面色不豫,她也視而不見,居然也與他安然相處下來。
約莫半個月之後,晉王見三兒子身體無事,新婚夫妻之間除了冷淡些,好像也沒什麼衝突,便讓他們在宗祠補了拜堂,放心的回封地太原去了。
當然,崔靜言是僵著臉被抬去的,心中的不情願及反抗無須多言。
京城晉王府的中饋一向在柳氏手上,柳氏出身毅國公府,是標準的大家閨秀,理家之事從小有宮中退下的嬤嬤教導,因此不管晉王夫婦在不在京,王府都是由她管著,過了崔靜言成親時那一陣忙亂後,府裡很快就恢復了井井有條。
最不能適應王府生活的約莫是剛進門的寧化郡王妃溫柔了。
她是武將之女,自小在古北口那樣蒼涼卻開闊的地方成長,對於京中貴女那一套規矩雖是學過卻並未實踐,性格舉止很是跳脫。
十五歲那年回京,她未出閣前,白日會在威武侯府中的演武場練練武射射箭,或是至京郊莊子騎馬,但如今這晉王府裡雕梁畫棟、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哪裡有地方讓她練武騎馬?
更令人鬱悶的是溫柔總是吃不慣晉王府的膳食,在古北口時她習慣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回到京裡吃相雖收斂了不少,食量可沒有變。在她看來,王府中一日三餐那些精緻的吃食,味道平淡分量少,拿來餵雞還差不多。
遑論王府裡的下人個個傲氣,雖然平時服侍也是畢恭畢敬,但溫柔看得出來他們心底是瞧不起她這個寧化郡王妃的,認為一個武將之女,配不上天人之姿的崔靜言。
幸好她自己陪嫁的奴僕也不少,可以直接無視這種情況。
將一頭鷹硬是關在精美的牢籠裡,沒多久便令人受不了了。
晉王府按制規劃得工工整整,前半依次為承運堂、寰堂、存心堂,皆是華麗非常,窠拱攢頂,飾以金邊,中畫蟠螭、八吉祥花,是晉王設宴或接見的場所。
後半除了晉王夫婦所居之正院和世子居住的東院,其餘六處院子分別被晉王取了名字,即為守恭院、守儉院、守卑院、守畏院、守愚院、守淺院。
此出自於周公誡子之語,德行寬裕,守之以恭者,榮;土地廣大,守之以儉者,安;祿位尊盛,守之以卑者,貴;人眾兵強,守之以畏者,勝;聰明睿智,守之以愚者,哲;博聞強記,守之以淺者,智。
而將府中院子取了這樣的名字,也是有向今上表態之意。畢竟晉王手握西北兵權,坐鎮太原,即使如今皇帝是晉王親姪,和崔靜言交情極佳,目前看起來又有些不思進取,卻不代表哪一日他會雄起,進而對王府忌憚。
守恭院如今是崔仲衡夫妻所居,崔靜言夫妻住在守儉院。這守儉院有正房三間,後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最外側還有一連的多人房共七間,中間是太湖石堆築的假山,下方一彎流水,一座涼亭高據假山頂,四周林木蓊鬱,槐榆海棠梅花等散植其中,又隱約露出一條石道來。
這該是不俗的景色,但溫柔身處其中卻十分憋屈。她想射個箭,這院中奴僕處處,沒有讓她能暢快張弓的地方;想練刀,動作只要大些,不是砍到樹就是削斷花,過後必然只剩殘花敗柳;更不用說騎馬,馬兒能不能在假山流水中恣意行走都是個問題。
於是溫柔忍了幾日,終於來到崔靜言面前,劈頭便道:「喂,崔靜言,王府裡可有供人練武的演武場?」
她自己曾經在整個王府後半東繞西找了半天,前半她又不方便常去,問下人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像是人人都在提防她,最後的結論就是找不到。
崔靜言在接受自己失憶三年的事實後,便鎮日窩在書房,觀覽這三年來的邸報、政務、帳簿等等,試圖把空落的記憶填補起來,所以他忙得很,不僅要接見他手下產業裡裡外外的管事,還要暗中與宮裡來的人接頭,好不容易覷個空休息,結果溫柔便尋了來。
他自是沒好氣地直接回了句,「沒有。」還順帶喝了口茶,一個眼神都沒給她。
溫柔並不氣餒,無視他不善的態度,像他沒有失憶般自在的在旁坐下,還將他的杯子取來,一口飲盡。
「如果我想弄個演武場,府裡可有空餘之地?」她眨眨眼睛,期待地問。
茶被搶了,就知這女人粗俗不堪,但總不能按住她搶回來,先不說打不打得過,這畢竟有失他君子端方之儀。
崔靜言終於正眼看她,卻見她喝茶的儀態倒是不錯,沒有想像中的粗魯,反而有種率性的美感,不由多看了一眼。
「倒是有一處。」他淡淡地道,按下心中居然覺得她美的莫名感受。
「在哪裡?」她的眼神晶亮起來。
崔靜言又取來一個杯子,慢悠悠地替自己倒了杯茶,才想放下茶壺,此時溫柔把喝空的杯子也遞到他面前,他順手斟滿,斟滿之後立即後悔,暗罵自己這是什麼奴性,她讓他倒茶他就倒?
崔靜言放下茶壺,心裡不由煩悶起來,完全忽略方才那自然而然的反應,只是喝著自己的茶,若無其事地說道:「在王府東南角,守愚院附近有一塊空地,我記得已經空了許久,開闢出來做演武場應當夠大。」
他並沒說能不能用,只說夠不夠大。
不過溫柔自動自發地解釋為,那塊地能夠給她用,於是她欣喜地將茶杯往前一推,也不喝了,隨口道別便輕快地出了書房。
待溫柔離去,一向伺候崔靜言的小廝知書才默默的進來,手上抬了個箱子,是崔靜言命他取來的王府內帳。
原本京城的晉王府並不富裕,只勉強能維持府中上下運作,崔靜言年幼時嶄露出商業上的不凡後,晉王妃好奇地拿了自己嫁妝的幾個鋪子讓他練手,想不到才一年工夫,鋪子的數量及資產直接翻了倍。
最後晉王大手一揮,將京中晉王府明的暗的所有產業移交給崔靜言管理,果然他接手才五年工夫,晉王就默默躍升諸王最富,連晉王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產業遍及南北,各省各城皆有土地房產,要是崔靜言撂了挑子,國家稅收能立馬少一成。
知書平素行事沉穩周到,眼下卻是有些欲言又止,崔靜言餘光瞥見他的異狀,不由問道:「你想說什麼?」
知書遲疑地開口,「方才郡王和郡王妃說了府中東南角、守愚院附近的空地可用,可是……可是郡王可能忘了,那塊地雖然空著十幾年,但是在去年,二房的慶成郡王妃就已經放話,那塊地她要拿來蓋暖房,世子妃那裡好像也沒有反對的意思……」
「我是忘了。」崔靜言微微彎唇,笑得有些嘲諷,並沒有說他早在幾天前就把王府內部的情況重新弄清楚了。「不過據我對二嫂的認知,她應該還沒有把暖房蓋起來吧?府裡公中的支出全由我而來,想蓋暖房是她私人的事,我不可能替她出這筆銀兩,靠她那窮兮兮的幾分嫁妝自己存,只怕沒個三五年地基都打不起來。」
「是還沒有。」知書有些感慨。
姜氏為人尖酸潑辣,對崔靜言雖是巴結卻疏離,每回表現友好都顯得虛假,令崔靜言很是看不上。雖說崔靜言手裡漏些銀子就能幫她把暖房蓋起來,但姜氏只放話不動作,或許也是在等著他主動拿錢,而崔靜言從頭到尾當作沒這回事,姜氏可是氣了好久。
「沒有那不就得了,那是王府裡的土地,只要爹娘和大嫂不反對,總不能說是強占了別人的。」崔靜言的笑容越來越詭異。
「但……但那慶城郡王妃可不是好惹的,這麼一來,我們郡王妃很可能會和慶成郡王妃起衝突……」知書最擔心的就是這個,自家郡王妃在成親之日與賊人大幹一場的震撼畫面,他因為一起去迎親還歷歷在目,慶成郡王妃又是不能吃虧的,兩人要是鬧起來,府裡還不雞飛狗跳?
「你覺得,她們兩個若是打起來,誰會贏?」崔靜言好整以暇地問。
知書沉默了,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兩人真要打起來,姜氏可能連一個眨眼的時間都撐不過。
「所以有什麼好擔心的?既然溫柔堅持要做郡王妃,就要受得住壓力,豈能這一點事都不會處理。」崔靜言揮了揮手,讓知書把箱子挪過來,隨即把這事扔一邊去。
知書不再多說,乖乖地抬來箱子,這裡頭可都是重要東西,除了帳冊、祕信,還有郡王珍藏的一些小玩意兒等等,所以上了一把鎖,鑰匙只有郡王自己有。
崔靜言打開箱子,挑揀了幾本帳冊出來,卻見箱底躺著一個畫軸還有一個陌生的錦盒,但任憑他怎麼想都想不出自己什麼時候把這些東西放進去,便先取出了畫軸。
他慢慢將畫軸打開,發現是一幅人物畫,畫圖者筆力幼稚、構圖簡單,也沒有落款。他端詳了老半天,才從畫中人物衣服上的飾品辨別出這幅畫畫的應該就是他崔靜言本人。
「畫得這麼醜,簡直有損我玉樹臨風的形象。」崔靜言嘖了一聲,抬頭看向知書。「誰畫的?」
「奴才不知。」知書連忙搖頭,有關於這箱子的內容,他是一概不敢亂看的。
反正這幅醜畫應當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可能是不經意放進箱子裡的,崔靜言毫不在意地將畫丟給了知書。「扔了吧。」
見知書領了畫,崔靜言又拿起錦盒,打開一看,裡頭竟是一塊白玉雕的馬,馬兒呈奔騰之姿,雕得活靈活現,只那玉不是什麼好玉,微微泛黃,有些斑紋雜色。
「這又是什麼?」
崔靜言再次莫名其妙地看向了知書,果然知書也是一臉茫然。
他將錦盒蓋起,看了看盒面的金線織花,諷刺地笑了笑,再次扔給了知書。「這玉可能還沒有盒子貴,賞你吧!」
知書欣喜地帶著畫軸與木盒而去。
崔靜言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才要開始看帳,卻發現自己似乎不經意拿到了方才溫柔喝的茶杯,眉頭不由一皺。
崔靜言有些許潔癖,他沉住氣,發現自己碰了那女人的茶杯後,並沒有本能的反感,他瞇起眼,硬著頭皮又喝了一口,眉頭不由皺得更深了。

王府東南角那塊空地說是離守愚院不遠,其實也距離個百來步,中間還有個小花園隔著。不知為什麼,長久棄之不用的土地竟已整理過,上面並無野草雜物,只有挖鬆的土地,能使用的大小約一畝,溫柔前來觀看之後並不滿意,不過以王府的現狀來說,勉強可以接受。
既然地已經整好,要改成演武場就簡單了,這裡要縱馬是不可能,練武射箭倒是可以。只要挖走地裡硌腳的石頭草根等物,拿石碾子將土地碾平,鋪上青石板,再打上梅花樁與木人,釘好箭靶,擺上武器,就是一個簡易的演武場了。
溫柔動作極快,看準了地之後,立刻命自己的陪房嬤嬤去處理這件事。
威武侯共一子一女,對這女兒自小寵上了天,所以她的嫁妝亦是相當驚人,陪嫁的奴僕除了貼身侍婢及侍衛長工花匠等,連日後王府分府後的管事嬤嬤到生子時的穩婆都安排在內。加上她自己有戰功,得到的賞賜也全帶來晉王府,可以說晉王的三個兒媳婦,最有錢的就是她。
所以將一塊空地在一日之內變成演武場,對溫柔來說也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甚至不用動用公中半毛錢,靠她自己的人力與財力就能輕易辦到。
果然不消半個時辰,原本的鬆散泥土地就清理了乾淨,被石碾子壓成平整的地面。長工們依據溫柔的規劃,在地裡插上梅花樁及木人陣,於適當的位置釘上箭靶,又半個時辰過去,長工領著載運青石板的幾輛大車入府,開始鋪設青磚。
見這一切在太陽落山之前應可完成,溫柔便懶得理了,想著回房休息一陣,起身時就可以試試新的演武場,然而她才轉身走了沒兩步便聽到姜氏那尖銳的聲音由遠而近地傳來。
「停停停!弟妹,妳這是在做什麼?」姜氏氣勢洶洶的來到了溫柔面前,她後頭還有一個婆子,同樣面色不善。
「在建演武場。」溫柔平鋪直述地道。
「弟妹豈可隨意在此建演武場?妳知不知道這塊土地是我要用來蓋暖房的?」姜氏生平沒什麼愛好,就愛種花,而她種出的牡丹、蘭花等名品也不時在京裡的賞花會亮相,博得不少好評。為了在隆冬也能培育出美麗的花朵,讓她在京中貴女集會時大放異彩,蓋間暖房她可是想了很久。
結果方才她不過小睡片刻,就聽到二房管事的陳嬤嬤急急忙忙的喚醒了她,說是有人動了她要蓋暖房的那塊土地,整塊地都碾平了,似乎還要鋪磚石。姜氏一聽便不淡定了,披上外衣趕了過來,果然看到被整平的土地以及好幾車的石板,一時間臉都綠了。
溫柔卻並沒有停工的意思,她指揮著一名長工安放好木人樁的位置,才悠悠回道:「在動工之前我問過王府總管了,這塊土地目前確實沒有用處,所以我拿來建演武場。」
當然王府總管也提醒了這地二房未來有用途,只是截至目前為止都僅是說說,柳氏當初被姜氏吵得不行,都由公中花錢替二房將地整過了,二房卻還是沒有動作,溫柔心裡有了底,便懶得理會了。
「誰說沒有用處?在妳入門前我早說過這裡我要蓋暖房!妳快讓人停工,把土地挖鬆回來,也不准鋪石板,否則我的暖房無法打地基。」姜氏自認為是嫂子,恣態擺得老高。「我說弟妹啊,新來的媳婦就要懂得看眼色,王府規矩多,不像妳在侯府時那樣隨便,以後要做什麼多問問人,可別老是這樣膽大妄為。」
「問人是嗎?」溫柔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問了啊!總管說這地可是空了好幾年,若是二嫂要蓋暖房,為什麼不馬上蓋呢?」
「那是……」姜氏語窒,總不好說是因為自己缺錢。
在成親前,崔靜言尚未失憶那會兒,他已和溫柔說明白了府中每個人的性格習慣,這位二嫂的尖酸以及她嫁入王府前的背景,還有婚後她可能的刁難,崔靜言自然也不會避而不談,所以溫柔很清楚姜氏的難處,其實也就一個字,窮。
果然,這樣一針見血的問題立刻就難住了姜氏,溫柔也不想和她再囉唆,反正有錢就是任性,瀟灑地說道:「看來二嫂是還沒做好蓋暖房的準備,既然如此,這塊土地我就先用了,待二嫂準備好要蓋暖房的時候,再向王府要一塊土地,屆時我贊助妳地龍。」
溫柔這話倒是真心實意,但聽在性格扭曲的姜氏耳中,就是在嘲笑她窮。於是姜氏有些咬牙切齒地道:「弟妹,妳這行事也太霸道妄為了,新媳婦初來乍到,在王府裡就得罪了人可不好,以後日子會很難過呢……」
這樣的威脅聽在溫柔耳中就如輕風吹過,不留痕跡,她只是笑了笑,相當自然地拿起擱在武器架上的大弓,接著突然抽出了箭,拉滿弓弦。
只是這麼一個動作,溫柔的氣勢就全變了,身上散發出的凜冽及威勢讓姜氏當下白了臉,那些不知該不該動的長工們還有姜氏帶來的陳嬤嬤也全僵在了當場,連聲音都不敢出。
接著,溫柔手中弓弦一放,便聽到砰的一聲,利箭正中了百步外的箭靶紅心。那可不是草靶,而是沉重的木靶,因為還沒釘死,被一箭穿心之後居然轟隆落地,在尚未鋪設石板的泥土地上揚起了一片灰塵。
如此威勢,姜氏嚇得腿都軟了,一旁的陳嬤嬤連忙扶住她。
溫柔見狀卻只是輕描淡寫地收起了弓箭,嫣然一笑,「二嫂,我不覺得在這府裡,有人能欺負得了我,所以稍微得罪幾個人,應該也沒什麼關係。」
語畢,她也不再理會姜氏,轉身讓人繼續動工。
那些長工本就是溫柔的人,看清楚了情勢,紛紛動了起來,一個比一個還勤快。
姜氏簡直氣炸,但她發現自己竟拿溫柔沒有一點辦法,無論是財力人力還是武力,她沒有一樣比得過人家,就連威脅的話語聽起來都乾巴巴的。
此時柳氏早就由下人處聽聞兩個弟妹在此處爭執的消息,也帶著丫鬟婆子從東院急急忙忙趕來,怕兩人鬧得不可開交,她這負責掌家的世子妃難辭其咎。
陳嬤嬤眼尖,遠遠就看到了柳氏的身影,趁著溫柔轉身沒注意,朝著姜氏直使眼色。
姜氏也看了過去,見到柳氏匆忙而來,哪裡不懂陳嬤嬤的意思,就在這節骨眼,沒來由的驚叫了一聲,接著昏倒在陳嬤嬤身上。
柳氏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到一聲尖叫,嚇得腳步更快了,待她來到現場,見著的就是姜氏昏倒在陳嬤嬤身上,而溫柔一臉無奈地看向她。
「這……這是怎麼回事?二弟妹怎麼了?還不快去叫李太醫來!」柳氏當真被姜氏的伎倆嚇得不輕,還在喘著就忙不迭地問。
溫柔還沒說話,陳嬤嬤便搶著說道:「世子妃可要為我們郡王妃做主啊!寧化郡王妃搶了我們郡王妃要用的土地不說,方才還射箭嚇人,我們郡王妃哪裡見過這般陣仗,直接就嚇昏了啊!」
柳氏聞言,詫異地轉向溫柔。「三弟妹,妳……」
「我只是聽說這是塊無人使用的地,既然幾年來都沒人用,那我便用了。」溫柔聳了聳肩。
「寧化郡王妃豈能這般霸道?這塊地明明是我們郡王妃先看上的……」陳嬤嬤低喝道。
溫柔和姜氏說話時還算勉強給她留了面子輕聲細語,但對陳嬤嬤可就沒那耐性了,直接拉下了臉。「妳這不知哪裡來的下人,憑什麼和我這般說話?你們郡王妃先看上的土地就是你們的?那不就好大的威風,這王府裡你們先看上什麼就都給你們?可付了銀兩還是蓋了契印?我還說我先蓋了演武場,土地就是我的了!至少我蓋這土地花的都是我自己的銀兩,沒用王府一分錢!」
陳嬤嬤被她嚇退了一步,知道自己威脅不了溫柔,遂又轉向柳氏。「世子妃,您看這寧化郡王妃如此無理,還把我們郡王妃都嚇昏了,我們也是無法了,求世子妃為我們做主……」
「唉呀!妳這老奴說話這麼大聲,我嚇死了,也要昏倒了。」
溫柔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接著也朝旁邊柳氏的婢女身上倒,差點沒把人壓倒,幸好另一個婆子也來幫忙,好不容易才扶住溫柔。
這一看就是裝的,還裝得完全不像,陳嬤嬤簡直氣壞了,直言罵道:「哪有人這樣昏倒的?寧化郡王妃可別裝蒜了……」
「昏倒中」的溫柔倒是不干示弱,一邊倒在婢女身上一邊說道:「怎麼妳家主子可以裝蒜我不行?我這身材倒下去,還要兩個人才能扶住,妳家主子可不是一般的豐腴,妳一個老婆子就撐住了,究竟誰比較會裝?」
的確,姜氏養尊處優多年,心寬體胖;溫柔練武不輟數載,健美窈窕,光看體型,一個姜氏抵得上兩個溫柔。
這話說清就尷尬了,柳氏直直看向姜氏,再看看陳嬤嬤尷尬的臉色,有空告狀沒空請府醫,明白了那真是裝的,當下臉色也難看起來。
但姜氏即使被看穿,也不能夠在這時候醒來,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昏迷。
事情至此也差不多了,昏倒的溫柔又一副幽幽轉醒的樣子,還懶洋洋伸了個懶腰,再上前與柳氏耳語了一番。
柳氏聞言眼睛一亮,心中也不為難了,何況崔靜言掌理府中收入,她本就有些偏向三房,既然姜氏準備繼續裝,柳氏索性直接將此事定案。
「我看二弟妹一時之間也沒有蓋暖房的打算,否則也不會空了這麼久都沒有動作。既然二弟妹昏迷不醒,那這土地就先讓三房用著,三弟妹可是自己付了銀兩,要阻攔也說不過去。日後等到二弟妹準備好要蓋暖房時,三弟妹說會幫忙蓋個地龍,也算補償了。」
說完,柳氏也不想管這閒事了,帶著丫鬟婆子掉頭就走,溫柔也轉身走到另一頭,和長工們討論起演武場的架設。
於是偌大的空地上,只有陳嬤嬤扶著裝昏的姜氏,此時姜氏不能醒,但她不醒陳嬤嬤也搬不走她,這會兒當真騎虎難下。

有了溫柔射的一箭,長工們變得特別勤快,不到傍晚演武場便蓋成了。
溫柔在平坦的石板地上練了刀、打了拳,又試射了箭靶,暢快淋漓地流了一身汗,才滿足地回去梳洗用膳。
待崔靜言夜間回房,見到的就是她穿著一身薄衫,革帶也沒繫,挽高了袖子,笨拙地替自己手臂上的傷口換藥的景象。
崔靜言設計了溫柔與姜氏衝突,自然對下午發生的事一清二楚。他雖驚訝於溫柔似乎並非他所想的那麼沒腦子,還反將了姜氏一軍,卻也不會把這樣的認同表現出來,他只是帶著微微的諷意說道:「怎麼,做了壞事被人教訓了?」
溫柔哪裡聽不出他的挖苦,反正這人自從失去記憶,說出的話沒一句中聽的,就和她初識他那時一樣,她真要在意那日子就難過了,所以她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還不是你挑撥離間害的,別跟我說你不知道我動了王府東南角那塊土地會發生什麼事,結果害我的傷口裂了。」
她暗示這是因為她在姜氏面前用重弓射了一箭,才迸開了傷口,事實上她在演武場建成後可沒少動,傷口好不了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她沒打算說得那麼清楚,她太了解他了,知道用什麼話才能對他造成影響。
崔靜言當下啞然,面上難掩心虛,他突然想起她身上傷口的由來,聽說是兩人成親那日她為了救他所致,如今因為他想替她製造點麻煩,害她傷口繃裂,絕非他心中所願。
瞧了瞧他的臉色,溫柔真心笑了。「你放心,我早知你是個黑心肝,尤其你現在這般討厭我,把黑心肝施展在我身上也是可以預見。只是可憐的我呀,就被你這黑心肝拐走了,好不容易熬到了成親,你這傢伙竟忘了前事,害我又得重新領教一陣子你的黑心肝……」
被指控黑心肝的男人一張俊臉當下忽青忽白,他既不滿她暗示他陰險,卻又因她赤裸裸的告白而心悸。
他赫然發現,自己對溫柔的認識還是太淺薄了——他以為她愚昧,但她總能處處表現出小聰明;他以為她粗魯,但她坐臥行止雖是瀟灑卻不難看;他以為她兇惡,但打從他失憶,對她沒有一句好話,她也從來不曾惡言相向。
也就是這樣的她,造成了他內心一次次的衝擊與矛盾,他堅決否認自己曾愛上這個女人,可是這樣的決心,似乎有那麼一絲絲動搖……
溫柔可不知他在掙扎什麼,上完了藥之後她放下袖子,接著把外頭的長衫脫掉,準備就寢。
崔靜言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回過神來,定睛一看,這女人居然脫得只剩一襲中衣,不由倒抽口氣,「妳……妳想做什麼?」
「睡覺啊,做什麼?」溫柔望向他,眼中有些興味。
「妳睡就睡,脫什麼衣服?」崔靜言由那敞開的衣襟可以看到她中衣底下月白色的抹胸,臉上居然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兩人成親也好一陣子,同房卻不同榻,他一向晚睡早起,與她的作息錯了開來,所以每次見到睡在榻上的她都是包在棉被裡,只露出半顆頭,哪裡知道她棉被底下竟是這般大膽?
這倒有趣了,他是在害羞?這還是新發現呢!
溫柔驀地勾起了唇角,眼兒瞇了起來。就算過去兩人最要好的時候,也是發乎情止乎禮,在他面前大大方方的褪下衣服,想想還真是頭一遭。
原本脫到中衣就該停了,但溫柔可不想錯過這個戲弄他的機會,於是她繼續脫,動作緩慢卻充滿美感,一直到中衣滑落,剩下那月白色的抹胸,還有輕薄貼身的褻褲。
小小的抹胸幾乎遮不住她傲人的豐滿,胸前擠壓出深深的陰影;那腰肢的曲線極美,像一把張開的弓,還有微微的肌肉線條,連接挺翹渾圓的臀,再往下是修長均勻卻似帶著力量的玉腿……
她的身材堪稱完美,該凸的凸該凹的凹,身上沒有一絲贅肉,唯獨她背後一道長長的疤痕,由左上背劃到了右腰,微微損害了這逼人的美麗。
崔靜言很清楚自己不應再看,此非君子所為,但男人的本能著實令他移不開目光,就這麼目光炯炯地直盯著她,嘆息著那纖細婀娜的腰肢,卻有著一條礙眼的傷疤,否則一眼便足以令男人瘋狂……
溫柔瞧他看得起勁,也大大方方的走向他,笑裡帶著一股魅惑。
「好看嗎?」她輕輕將他一推,他毫無防備的一退,腳碰到了床沿,順勢坐了下去。
好看!不過這話打死崔靜言也不會說出來,他只是繃著臉,佯怒地盯著她,但雙手不知為什麼沒有推開她的打算。
溫柔笑得更嫵媚了,整個人隨即貼向他,崔靜言本能的往後倒,不過這可是床上,空位有限,不一會兒便呈現了他被她壓倒的態勢。
她嬌美的臉蛋逼近,鼻尖對著鼻尖,幾乎要碰到又沒有碰到,長長的髮將兩人的鼻息困在這小小空間之中,充滿著曖昧,情潮湧動。
他以為她要親他了,差點就閉上了眼,想不到她卻一手摸上他的胸,伸入了他衣襟裡,讓他眼睛又暴睜開來。
「你睡覺不脫衣服的?那我幫你脫了,看我對你多好。」
她極緩慢、極緩慢的為他卸下外衣,崔靜言只是定在那裡,表情都僵硬了。天知道他忍受的是怎麼樣的煎熬,每個瞬間他都告訴自己,要是她手再進衣服裡一寸,他一定一不作二不休反客為主,反正是她要撥撩他的。
可是在她的勾引之下,他卻是動彈不得,只讓她得寸進尺,將他的衣服成功地剝了下來。
「好了,你快睡吧!我也要睡了。」所有挑逗到此結束,溫柔突然長身而起,在崔靜言傻眼的表情裡迅速穿上了中衣。
「你放心,在你恢復記憶前,我不會強了你的。」溫柔自認體貼地朝他一笑,接著便上了不遠處的羅漢床,鑽進被窩裡,什麼春光都遮得密密實實。
崔靜言咬牙切齒地盯著這個點了火就跑的女人,竟不知該如何向她發火。難道他能說自己不介意被她強了,叫她回來把剛才未竟之事做完?
他閉上眼睛,好半晌才平復自己心湖的狂亂及咆哮。他明明應該排斥她的,卻莫名其妙地推不開她,這女人對他的影響力比他想像得要嚴重太多了!
他收回自己的話,她那迷人的腰肢,就算有了一道疤也足以令男人瘋狂。
該死的男人本能啊!該死,真該死!
第二章 回門受審視
寧化郡王大喜之日,因為崔靜言及溫柔雙雙負傷,所以隔日的入宮謝恩以及三日後的回門便暫時延後,等兩人身體養好再說。
一直到溫柔入門一個月,秋楓都落盡了,兩人傷勢也大好,這件事才又被提起。
一起入宮謝恩是躲不了的,但回門就不一樣,崔靜言自然不想陪同,但溫柔自有她的辦法。
威武侯溫厲的長子名為溫子瓏,時任大理寺少卿,寧化郡王遇襲一案正是交由大理寺辦理,現在案情有了進展,溫子瓏欲見崔靜言一面詳談,恰好溫柔夫妻倆也該回門了,他便留在威武侯府相候。
溫子瓏這人崔靜言知道,是個厲害角色,表面上溫雅端方,一副毫無侵略性的謙謙君子模樣,事實上能力不俗,心機深沉。
崔靜言的記憶還停留在溫子瓏仍是五品翰林院侍講學士,但那顯然已是三年前的事,想不到如今已是大理寺少卿,看來他當真忘了太多東西。
或許不明就裡者會認為溫子瓏靠了父輩蔭庇升官,然而他少年時雖也蔭庇入國子監讀書,功名卻是實打實考來的,當年殿試出來還是二甲第三,成績相當優異。
既是溫子瓏負責查案,那崔靜言便無法置若罔聞。在說定的日子,只得無奈地把自己的衣著收拾得當,早上先與溫柔一起入宮,分別向太后及皇帝磕頭,之後小倆口再帶著柳氏為三房準備的回門禮,坐著馬車前往威武侯府。
失去了三年的記憶,崔靜言對威武侯溫厲自也不甚了解了,除了戰功彪炳、作風狠厲的傳言外,任憑他絞盡腦汁也想不起溫厲以前對他究竟是怎樣的態度,又怎麼會答應把女兒嫁給他。
王府離侯府並不遠,快馬甚至只要一刻鐘,不多時,馬車已來到威武侯府大門外。
朱色大門上,縱七橫五三十五個門釘,在馬車到來之前已敞亮地打開來。
侯府的老總管領著下人在門口列隊等候,待崔靜言與溫柔下了車,便恭恭敬敬將兩人迎入府中。
原以為溫厲夫婦及溫子瓏會在正廳等著,想不到才過了影壁,已經見到溫家一大家子人全站在垂花門下,一見到他們夫妻相偕而回,齊齊迎了上來。
「爹、娘!」
溫柔欣喜地快步過去,侯爺夫人王氏先抱了抱寶貝女兒,見她氣色尚佳,身體安好,心頭因他們成親之日遇襲的憂慮也去了大半。
溫厲便沒那般細膩了,還觀察什麼,直接便聲如洪鐘地問道:「柔柔啊,去王府可有人欺負妳?」
說著話的同時,還不著痕跡地瞥了崔靜言一眼,令後者背脊一寒。
一個月前聽說崔靜言與愛女迎親時遇襲,威武侯夫人偕兒子就直接殺到王府探視了,不過當時崔靜言還昏迷,溫柔也帶傷,晉王怕愛女成痴的威武侯一家子鬧起來,好說歹說將人勸走,所以今日才是小倆口成親以來第一次見溫家人,威武侯夫婦自是既喜且憂。
溫柔聞言噗嗤一笑。「爹啊,只有您女兒欺負人的,您覺得有人欺負得了我嗎?」
「說的也是,妳可是我溫厲的女兒。」溫厲得意一笑,別有深意地睥睨了一下崔靜言。「那晉王府裡,除了晉王那老傢伙手底下還能耍耍,男丁全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雞仔,自然不可能有人欺負我寶貝女兒,崔靜言,你說是不是?」
連聲女婿都不願叫,崔靜言當下品出了溫厲或許也不是那麼滿意這樁婚事。儘管自己也不喜歡,但聽到家中男丁全被一句話掀翻,他也不能再保持沉默,總要試圖找回點面子。
「其實……其實也不是侯爺說的那樣孱弱,王府的男丁自小也是學過騎射的,只是因為未上戰場,不似侯爺這般身手高明……」
「哼!你不必給老子搞委婉那一套,只要能受得住本侯一拳,本侯就相信你不是真的那麼弱!」他這威武侯可是加授上護軍,勛至二品,打一個郡王剛好而已。
話聲才落,一記飛拳已揮到崔靜言門面,溫厲也不是要傷他,只是想給他點下馬威,本以為崔靜言會狼狽閃躲或驚叫失態,想不到當拳頭來到眼前時,他卻文風不動,一直到拳頭穩穩停在他鼻頭前。
「你這傻子不會躲?」溫厲捏了把冷汗,這一拳可不是每個人都收得住的。
「我相信侯爺不會傷我。」崔靜言淡淡一笑。
面對來勢洶洶的一拳,竟能無驚無懼,挺拔如松,溫厲心裡相信崔靜言是真不怕。這小子算是膽識不錯,對於這個文弱的女婿,印象勉強好了一些。
「剛剛是老子聽說你受傷了,所以才手下留情,下回你身體好了再來,老子再試試你的武功。」溫厲頗有些抹不開面子說道。
詎料,溫柔在此時插進了一句話。「爹啊,他的身體沒傷,受傷的是您女兒啊!」
她還故意可憐兮兮的拉起袖子,讓溫厲看了下她小臂上的傷疤,然後投給崔靜言一記示威的眼神。
崔靜言心裡一涼,換了地盤,這女人是報復來了。
果然,溫厲一看女兒帶傷,雖然只是淺淺的傷痕,不由大怒,直接朝著崔靜言大吼,「你這渾小子!我好端端一個女兒嫁進你們王府,你不好好保護她也就算了,還讓她受傷?」
崔靜言閃過他的口水,苦笑起來。「我身體沒傷,但傷了腦袋,所以當下也救不了溫柔……」
順著他的解釋,溫柔又適時地加油添醋道:「是啊!結果他撞壞腦子,失憶了,忘了三年內的事情,連我和他的事都忘光光了……」
「什麼?」溫厲拳頭又忍不住舉起來了。「你敢忘了溫柔?那你記不記得來侯府求娶溫柔時和本侯保證過什麼?」
看著那蓄勢待發的拳頭,崔靜言知道自己的回答關係到它會不會再打過來,而且這回絕對不會收勢。即使心裡很想胡謅一番,不過他還不至於這般昧著良心,所以硬著頭皮說道:「我忘了……」
他一句話都還沒說完,溫厲已經再次揮拳。
反正爹親不會打死他,頂多讓他受點教訓,溫柔樂得冷眼旁觀,誰叫崔靜言這傢伙失憶之後,真是太討人厭了,她對他下不了手,只好讓親爹下手囉!
然而這記飛拳最後依舊沒有打到崔靜言臉上,被人伸手攔住了,那伸手的人,出乎意料地竟是溫子瓏。
「爹,您冷靜一點,他是晉王的兒子,陛下親封的寧化郡王……」
「那就蓋麻袋再打!」
都嚷出來了,誰不知道麻袋您蓋的?溫子瓏簡直哭笑不得,直言道:「其實我也想打他,只是現在宮裡正在查寧化郡王遇襲的案子,爹若打傷了他,怕會被認為是同黨。不若待到此案過後,爹再補他一拳如何?」
這還真是柔和又中肯的勸說,但仔細聽來溫家就是一丘之貉。崔靜言原本全身緊繃的肌肉頓時放鬆下來,只是沒好氣地看了溫子瓏一眼。
溫厲好不容易被兒子勸下了,餘慍未消,恨恨瞪了崔靜言一眼。「總之老子不管你忘了什麼,你要是對我女兒不好,就給老子走著瞧!」
說完,他轉身就走,臨走前還不忘朝心愛的女兒揮揮手,讓她一起走。
溫柔很乾脆地丟下新婚夫婿,勾著親爹的手臂走了,溫子瓏也見機跟著離開。
王氏見狀,像是打圓場似的,勉強朝崔靜言笑了笑,「靜言啊……」
「侯爺夫人。」崔靜言一揖,只覺這對他充滿敵意的侯府終於有一個好人。
「中午原本替你們準備了席面,不過柔柔說你傷了腦子,看來你比較需要休息,那你就到客房裡好好睡一覺,不必急著過來吃啊,睡醒你就可以走了……」
王氏和藹可親地交代了一番後就緩緩離去,留下一臉懵的崔靜言。
一丘之貉!一丘之貉!

崔靜言畢竟還是在侯府用了膳,而且侯府的膳食讓他大開眼界。
先說說晉王府一向備的膳,那是黃金盤、白玉碗、琥珀杯、玻璃盞,由主食至蔬果小食,樣樣精細,色色鮮明,一兩口便可食盡,充分落實了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精神。
至了威遠侯府那是大大不同,毫無裝飾的大瓷盆裡裝著滿滿的雞鴨魚肉,小菜、果蔬都是大分量的,主食是蒸香稻和白麵烙餅,飯盛得超出了碗,餅疊得高過了胸。
每個人恣意且暢快地吃著,雖是不講究什麼禮儀,比如該先讓侍者嚐膳,膳前要先用紫蘇葉水洗手,再以鹽水清口,而後由下人布膳……等等,在這裡全看不到。
溫家的人吃飯很快,看上去卻不粗魯,反而有種暢快淋漓的感覺。本以為這麼多的菜應該吃不完,想不到受到侯府杯觥交錯的精神感召,崔靜言竟也默默多吃了一碗飯,最後桌面上十盤九空,忒是驚人。
他隱隱有種猜測,在王府裡,溫柔只怕是吃不飽的。
膳後,溫柔帶著崔靜言在侯府的花園裡消食,太久沒吃這麼多,這會兒當真是吃撐了,連腰帶都偷偷地鬆了些。
或許是初冬的暖陽曬得人舒服,難得能與她如此和平共處,崔靜言也沒有說些什麼煞風景的話,愜意地欣賞著侯府的景色。
比起王府,侯府自然是小得多,不過造景卻相當大氣。大石疊出層次分明、重巒疊嶂的假山,山上沒有亭,卻是峭壁矗立、崖懸洞深,崖邊有孤樹奇石,石壁有垂藤蕨葉,彷佛咫尺山林,頗富奇趣。
花園裡的小路隔得寬,想是方便主人騎馬而過,園裡有一個大池,圍繞著假山,池中立著殘荷枯葉,三兩隻白鴨優游,看上去有些蕭條,但可以想見夏日荷蓮開放時該是如何的盛景。
溫柔指著荷池笑道:「這裡你來過,記得嗎?侯府風景不值一提,只有這池荷花尚稱亮眼,去年夏日我特地帶你來賞花,你大為讚賞,還命下人取來筆墨供你畫荷,要我為你磨墨……」
崔靜言有些聽不下去了,質疑地覷著她。「妳也會紅袖添香那一套?」
這明明是暗眨她俗,但溫柔卻俏皮地與他眨眨眼。「磨個墨有什麼難的?何況當時與你濃情密意,就算真不懂也要裝懂。」
瞧她說起男女之事毫不羞澀,反倒是他頗為不自在,她說的畫面他一點印象也沒有,彷彿她攢著什麼令他心癢難耐的祕密,令人鬱悶。
崔靜言沒好氣地道:「我覺得妳不像有耐心侍墨的那種人,若說妳抓起池中鴨子來烤,我還比較相信。」
溫柔忽而眼兒晶亮地瞅著他,笑意盎然。「你說對了!後來我耐不住,就抓隻鴨子烤了請你,你還說味道不錯,有佳人美食相伴,此生足矣!」
崔靜言無語了,這女人究竟懂不懂什麼叫矜持?他可不覺得自己說的出那樣肉麻的話。
溫柔一看就知道這傢伙又彆扭了,不過為了儘快激起他的記憶,她可是句句屬實,更刺激的還在後頭呢!
她指了指湖畔的小石桌。「你畫荷畫到一半,興致一來想教我,我不甘示弱,於是我們便比賽畫起對方的樣貌。之後圖畫完成,我們將畫互贈,你在送我的畫上寫著天姿國色、絕代佳人,那幅畫我還掛在侯府的閨房裡呢!」
這簡直是曲意逢迎了,她是長得還可以,但也不到絕代佳人的境界,他怎麼可能那樣煽情虛偽……崔靜言臉都黑了,僵著表情問道:「所以妳也送我畫了?」
「是啊!你讚我畫得形肖神似,渾然天成,說你會好好收藏。」說到這裡,溫柔竟難得不好意思起來。「我很高興你那麼說,也欣慰你喜歡那幅畫,但我知道自己畫得沒有那麼好啦……」
妳的確畫得不怎麼樣。崔靜言在心中暗道,突然想起自己從祕箱中取出的那幼稚畫軸,終於知道那是打哪來的。
可是那幅畫他已經讓知書拿去扔了……不知怎麼地,看著她低眉垂眼、罕見的小女兒情態,提起兩人過去情感時那份真摯無偽,他竟有些後悔。
由於今日起得早,吃飽後又走了這麼一陣,溫柔有些乏了,便想帶著他回房歇息。
此時一名小廝進了花園,直直地朝兩人行來,溫柔心忖這該是來尋自己二人,便停下了腳步。
果然小廝行了一禮,說道:「世子有請姑爺至暖閣議事。」
一般人家的暖閣都是用屏風隔在屋子裡,內燃火盆便成,不過威武侯府的暖閣卻是獨立的一間小屋,有著地龍及火牆,外頭燃起火後滿室生暖,在大冬天裡若是弄點小食溫一壺酒,臥在羅漢榻上或讀書或小憩,無比愜意。
溫子瓏選在暖閣議事而非冰冷的書房,隱約已經表達出接下來與崔靜言的談話不會是硬邦邦的商議,而是如同親朋那般交流。
溫柔聽聞兄長只約了他而沒有約自己,心知他們要聊的是公事,應該還有些她不適合聽的內容,所以也不強求,親自領了崔靜言至暖閣就打算離開。
只是才來到暖閣旁的侯府圍牆邊,她突然冷不防指著牆頭說道:「崔靜言,你翻過這面牆,記得嗎?」
「怎麼可能?」他直覺否認,自認品德端正光明磊落,不會做此等宵小之事。
殊不知溫柔笑得賊兮兮的。「而且還是晚上呢!七夕那日你想給我個驚喜,二更之時從這裡翻了進來,但是你卻走錯了路,摸到我哥的院子裡,被我哥逮個正著,幸虧你不是走到主院去,否則還不被我爹打出去。」
如果說一開始還有些自我懷疑,聽到這裡他就覺得溫柔是胡說八道了。這一路行來,實在受了太多打擊,聽多了這些話,他都覺得自己快被她說服了。
可能也有些惱羞成怒,崔靜言定定地看著她,說出的話卻是不經大腦,「我喜歡的,一直都是柔情密意、弱質纖纖的窈窕淑女。妳看看妳自己,粗枝大葉、乖戾張揚,走出去比我還像男人,我定然不會為了一個女漢子翻牆……」
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過火,他登時住口,硬是轉了話風。「……總之,我不會做出妳說的那些事,妳不要試圖騙我!」
溫柔被他說得臉色微沉。
他正等著她發火,依她的爆脾氣,兩人終會不歡而散,她對於所謂他忘卻的那三年感情也會漸漸不再執著,直至她死心分開,才是兩人最好的結局。
想不到她只是眉皺了那麼一下,最後不在意地聳聳肩,意氣風發地勾著唇角,自信地說道:「你不信就算了,你總會有想起來的那天,就算你始終想不起來,我相信依我的魅力,總能迷得你再爬一遍這牆!」

崔靜言讓小廝領了進去,見這暖閣內牆上掛著雪中紅梅圖,地上鋪著米黃色羊毛毯,幾個架子擺著精緻的青瓷,裝飾不多,卻很是雅致。
正中是一張羅漢床,床上鋪著織錦的墊子,窗戶上掛著擋風的厚重毛氈,中央的小几擺著茶水點心,而溫子瓏正好整以暇地品著茶,身旁散落著幾本書,他手上那本也翻到了快末頁的地方,可見該是等了一陣子了。
對於溫子瓏為什麼沒有在用完膳就叫他一道入暖閣,崔靜言只納悶了須臾便會意過來。午膳後是溫柔拉著他走的,溫子瓏應該是不想打擾他和溫柔獨處,特地留了時間。
畢竟,他與溫柔之間有三年的空白,不是幾次相處就能填得滿的。
看破卻也不說破,崔靜言可不想讓人覺得他有多麼希罕溫柔,即使是溫家的人也一樣,所以他若無其事地與溫子瓏打了招呼,後者請他在床上坐下,替他斟上一杯香茗。
「真的全忘了?」溫子瓏一開口,便是再次確認。
崔靜言坦然點點頭。「全忘了,若非這案子到了你身上,我還以為你仍在翰林院。」
的確,溫子瓏這大理寺少卿是兩年前才升的官,聞言他心中不由為溫柔大為嘆息,可憐的妹妹啊,只怕又要重新與這男人纏鬥一遍才能再次得回愛情。
三年多前古北口大捷,溫柔才跟著父親回京,邊關長大的她太過恣意跳脫,被人傳得名聲都差了。溫子瓏可是知道崔靜言一開始囿於成見有多麼討厭溫柔,認為她就是傳聞中那種俗不可耐、粗魯不文的女人。
從今天早上崔靜言一入侯府,直到中午全家一起用膳,崔靜言對溫柔那種冷淡與疏遠是騙不了人的。
溫子瓏覷空私下問過妹妹,溫柔說崔靜言並沒有忘了她,只是忘了和她之間的感情。她在訴說時那種無奈卻堅強的神情,想到就令人心酸。真要探究起來,這比崔靜言什麼都忘了還要殘忍,還不如他誰都不認識,大家從頭來過,也比抱著成見好。
但這能說是崔靜言的錯嗎,他也無辜,遇襲後摔壞腦子失去記憶本非他所願,一清醒就誤會新婚妻子是自己不喜歡的人,能夠像他這樣與溫柔相敬如賓,沒有鬧開來,已經算頗有風度了。
這件事情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決,溫子瓏也不再說,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便將話題轉回正事。
「既然你都忘了,我就和你說說三年內發生過什麼事——」
他侃侃說起三年來朝中及民間發生的大事、黨派的更迭、官員的流轉、民生的興衰等等,說得鉅細靡遺。
溫子瓏原就能言善道,思緒也有條有理,聽他說起這些歷史,彷彿在聽說書一般,崔靜言都有些入迷了。
同時崔靜言也將溫子瓏提到的事與他前幾日看的邸報及生意帳目上的盈虧做比較,漸漸也跟上了進度,將這三年內的事融會貫通了個七七八八。
「多謝大舅哥,此番聽君一言,獲益良多。」崔靜言立起,長身一揖,衷心地道謝。
聽他叫出了這聲大舅哥,不枉自己費了那麼多唇舌。溫子瓏還了禮,坐下後喝了一大杯茶,才又說道:「現在說的就是你遇襲的案子了。大理寺裡查到了些證據,目前所有的證據都傾向是京城東郊一處名為猛虎寨的匪徒做的案。」
聽到猛虎寨,崔靜言不知為何表情露出了一絲古怪,「可查出他們為何千里迢迢來襲擊我?」
「這似乎與你一項生意有關。」溫子瓏若有深意地看著他。「兩年多前新運河開通,你不是造了幾艘大船承攬運送?只你一家就霸占了新碼頭大約三成的漕運,加上不少商旅都棄陸路改走水路,這豈非斷了專門截道的猛虎寨生路?所以他們才會在大喜之日找你尋仇。」
「竟是如此……」崔靜言挑起眉,表情難解。
「然而就是因為證據太明顯,反倒像是有人特地洩露給我,讓我覺得其中必有蹊蹺。」
即使是大理寺的調查結果,溫子瓏也不會輕信,這種謹慎小心及深謀遠慮,也是為什麼他能穩紮穩打升官的原因。「更何況,運河上也不只你一個在做漕運的生意,還有其他的幾個大商賈,背景靠山都沒有你雄厚。按理說柿子挑軟的捏,但猛虎寨卻一開始就挑了最硬的,不僅沒有成功刺殺你,還打草驚蛇。
「你要不要仔細想想,自己在朝中是不是得罪了誰?我覺得這若不是嫁禍,就是有人利用猛虎寨向你尋仇。」溫子瓏直接說出自己的猜測。
崔靜言沉默了一下,問道:「大理寺的調查,到此為止了是嗎?」
「如果你也認為兇手就是猛虎寨,這個案子就只會到這裡為止。」溫子瓏意在言外地道。
「老實說,我不認為猛虎寨是兇手,但這個案子我也不想大理寺再查下去。」崔靜言並沒有說出原因,「我會去求聖上,讓我自己來查這個案子。」
他這麼說顯然是有難言之隱,但要這樣就把溫子瓏查案的成果整碗端走,後者也不是那麼逆來順受。
溫子瀧把眼光由崔靜言身上收回,摩挲著茶杯感受餘熱,幽幽說道:「京城漕運一向把持在漕幫手上,以往有國公及駙馬之流想插手這筆生意,都不得其門而入。兩年前新碼頭的落成,對船隻尺寸的要求、人員數量及運送貨量等等,妹夫似乎比誰都能洞燭機先,事先做好了各種準備,才能在眾人之前先搶下了三成的運量,還不怕漕幫的報復。若只以妹夫郡王身分,只怕還沒這能耐……」
崔靜言一怔,隨即苦笑起來。「大舅哥不愧少卿之職,明察秋毫。」
溫子瓏未竟之語,想也知道在問崔靜言背後的靠山是誰,而能比國公或駙馬還令人忌憚,連漕幫都不敢得罪的,還能有誰?
崔靜言掌理晉王府的產業,只有王府內的人知道,他們也不會去隨便說。但是鮮有人知道,其實當今皇帝的私產也握在崔靜言的手上,由他替皇帝做各種經營規劃,以及處理私下不為人知的機密。
皇帝看上去昏饋愚昧、耽於逸樂,彷彿與崔靜言只是一起吃喝玩樂的髮小,但真要論起財產,有崔靜言的運籌帷幄,說皇帝是天下最有錢的人也不為過。
得到了心目中的答案,溫子瓏也不多說,只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吧,不該我知道的事我就當作不知道,就是我妹妹與你的關係,不該說的話我也不會亂說。」
事情說到這裡也差不多了,溫子瓏送崔靜言出暖閣,在暖閣外與他告別,本想讓個小廝帶著他,想不到崔靜言倒是心急,拱手一揖轉個彎便往花園而去。
溫子瓏連忙喚住了他。
崔靜言一回頭,見到的就是大舅哥欲言又止、似笑非笑的神情。
「妹夫,你去的方向是我的院落,溫柔的房間在另外一頭。」
崔靜言表情一僵,點了點頭又往另一個方向去,他很想維持從容不迫,但背後傳來的調侃卻險些讓他絆了一跤。
「看來不管有沒有失憶,妹夫都沒變啊!猶記得你這文弱書生,當年也不知怎麼越過侯府這麼高的院牆想要夜會我妹妹,卻往我的院子而來……」

本以為崔靜言會回到溫柔未出閣前住的院子,想不到他告訴小廝有事出門一趟,便自顧自離開侯府。
由於這次回門已經由三天延遲到一個月,所以溫柔早與崔靜言說好在侯府住一個晚上。想不到下午崔靜言與溫子瓏議事結束後便再沒有出現。
一直等到晚膳時分,溫厲發了一頓脾氣,直嚷著崔靜言若不回來接人,那溫柔也不用再回王府了,讓晉王夫婦親自來給他一個交代。
一場晚膳在溫柔與王氏的勸說下勉強用畢,溫柔拖著疲累的身子回房,真覺得與盛怒的父親打交道比解決失憶的崔靜言還累。
一想到那個不告而別的男人,溫柔有說不出的鬱悶,對他的語出不遜,她每每表現出蠻不在乎的樣子,心其實不是不受傷的,只是被她的體諒壓下去——
他失憶了,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故意的。
她也知道,但憑兩人曾經相愛至深,只消他恢復記憶,一定會後悔這陣子對她的所做所為,可是漸漸的她也不確定了,她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嗎?
今日不回王府,溫柔便回了自己房間,在浴桶裡泡了好一陣子,本想把胸口那股鬱氣逼出去,想不到卻壓得更深。
浴後,她傻兮兮坐在梳妝台前讓侍女阿月為她擦乾頭髮,自己卻是盯著銅鏡裡的人兒,心思紛亂。
鏡中的她,眉有些太濃,眼有些太大,挺直的鼻又顯得太過英氣,皮膚也不夠白皙,再加上她一向喜歡穿著戎裝、胡服,甚至是男裝,綜合這些特色,也就成了崔靜言口中的女漢子,走出去比他還像個男人。
在認識她之前,崔靜言欣賞的一直都是那種柔弱嬌氣的捧心西子類型,只是過去兩人濃情密意,反正他最後看上她了,她便不太在意這事。如今卻是不同,溫柔即使知道自己其實長得不差,但只要不是他喜歡的模樣,她欲再一次走進他內心便加倍困難。
她是知道他有多固執的。
她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如果打扮成他心目中的那種理想女人類型,會是什麼樣子?能不能留住他一瞬驚艷的目光?
「阿月,我記得我有一件粉色的留仙裙,留在侯府裡吧?」溫柔突然說道。
阿月梳頭的手停了一下。「是的,那是您回京那年夫人特地做的,因您一次都沒穿過,就沒帶去王府了。」
「幫我換上。」她吸了口氣,再看看鏡中的自己。「還有替我綰個……時下流行的髮式吧,再上點妝。」
阿月以為自己聽錯,連話都不太會說了。「郡王妃是想打扮成女人?喔不,郡王妃原就是女人。奴婢的意思是……」
阿月是三年前溫柔剛回京時,侯爺夫人由娘家特地要來給女兒的貼身侍婢,就是要協助溫柔適應京中的一切。因為溫柔的特立獨行,也不太喜歡侍婢太精緻仔細的伺候,三年多來溫柔的事其實阿月一直無法插上手,只能在衣食住行上加以幫襯,所以溫柔一下子想換個畫風,反而把人給嚇著了。
「我懂妳的意思,我就是試試。那個……現在我嫁入王府了,說不定日後赴宴什麼的會有用到的地方。」溫柔隨便找了個藉口。
其實在她成親那日便盛妝打扮過了,但那開臉的全福人將她的臉塗得又白又紅、面目全非,讓她很不能接受,幸好崔靜言沒機會揭蓋頭看見,在迎親時便被打暈了。
後來她在等他甦醒時忍不住叫人拿巾子將臉上厚重的妝容抹去,否則他醒來後萬一看到的是妝後的她,只怕會以為自己作夢看到鬼。
溫柔找了個好理由,阿月便也從善如流,過去溫柔很有自己的想法,她知道自己勸也沒用,何況她是個受過嚴格訓練的侍女,現在溫柔有心思打扮了,自然是拿出十八般武藝要將她畫成天仙。
取來了那件粉色留仙裙,加上繡著桃花的同色廣袖上衣,白色腰帶再用大紅宮絛裝飾。阿月手巧的替溫柔梳了個偏側倒垂的墮馬髻,再於她臉上淡淡拍上粉,薄塗了胭脂。
「郡王妃年紀輕,皮膚光滑,也不需要塗得太過厚重,薄施脂粉即可,再加上這個柔和的髮式……」阿月替溫柔打理好後滿意地點點頭,將銅鏡拿遠了些,讓她站起來自己看看。
溫柔站起來後沒有立刻走動,而是不習慣地摸了摸頭,總覺得那髻會掉下來。「阿月替我梳的這髮式,我怕我撐不住啊!傳聞古代梳這墮馬髻的始祖孫壽,作愁眉啼妝,墮馬髻,折腰步,齲齒笑……要到這種程度才能媚惑她的夫君。
「幸好阿月妳沒替我把眉削了,畫那種看起來像在哭的妝。自家知自家事,我身量比旁人高些,肩也寬一點,再穿著淺色衣裳,如果還做愁眉啼妝,來個慢吞吞的折腰步,笑起來像牙疼,那看上去活脫脫一個白無常啊!」
聽她的形容,阿月忍不住噗嗤一笑。「怎麼會,郡王妃這樣很好看啊!」
溫柔搖搖頭不敢苟同,不過還是小心翼翼的走了幾步。這留仙裙外層是絹紗,飄逸有餘,靈動不足,拖地的長度讓溫柔走得戰戰兢兢,幾次都差點踩住撲倒,雖然遠遠看著阿月手上的鏡子,鏡中的仕女形象模模糊糊似乎還過得去。

崔靜言好不容易在二更之前趕回侯府,還驚動了京城巡夜的士兵,拿出郡王的令牌才沒讓他們將犯了宵禁的他抓起來。只是回了侯府後還是先被溫厲罵了一頓,崔靜言深信如果當場有個麻布袋,他大概已經被套進去了。
回到房裡,臥房外間黑漆漆,反倒是內間傳來說話的聲音。崔靜言又多走了幾步才推開內間的房門,便被映入自己眼中的麗人兒驚艷了,讓他呆在了門口,有那麼一陣子的恍惚。
說真的,在他印象中沒有見過她穿得如此「正常」,雖然成親之日她也穿得繁複華美,但那時他畢竟遇襲初醒,見到她首先是嚇了一跳,哪裡有精力注意她穿什麼。
其實她如果只是立在那兒不動,那眉眼、那身段,壓根是個出色的美人兒,他敢說全京城比得上她姿容的女子沒幾個。
但是她一開口說起了孫壽,便讓崔靜言有些啼笑皆非,什麼旖旎的幻想全破碎,直到她開始移步,那蹣跚的模樣看得他心驚膽跳,很怕她直接摔了個五體投地,到時候溫厲又要把氣出在他身上。
這時候,溫柔走到了床邊,一個轉身想再走回來,卻見到靜立門口的崔靜言。
她極不自然地摸了摸裙襬,又習慣性的想把額角落下的髮絲勾到耳後,摸了個空才恍然她的頭髮全攏後梳成髻了。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有沒有……有沒有聽到她說的那些蠢話?
崔靜言卻沒有回答她,反而皺眉問道:「妳穿這什麼玩意兒?」
他發現她的改變了?溫柔有些緊張地用手絞著衣袖。「好看嗎?」
要是一般人,就算不好看也會委婉稱讚兩句,不過崔靜言不想敷衍她,直言說道:「這衣服不適合妳。」
在他看來,穿起這裙襬都曳地的裙子,簡直讓她綁手綁腳,整個人都僵硬起來,猶如那提線的木偶,畫著漂亮的彩漆,演的卻不是自己。
漂亮是夠漂亮,她本來長得也不差,但就是不適合她,反倒她平時穿的戎裝凸顯了她完美的身材曲線,看上去率性俐落,那烏黑的頭髮一綰,用髮帶全束緊,未結髻而是垂放下來,在她行進間左右擺動,張揚美麗,那樣的裝扮與她無比契合。
他的話猶如利箭,直直射穿了溫柔的心,只覺這一晚的努力全白費了,他壓根不欣賞。總之一股因出醜而來的羞惱襲上心頭,溫柔不禁咬牙反問道:「哪裡不適合了?」
他一針見血地道:「妳明明就不是穿裙子的料,裙襬沒事弄得這麼長,走兩步就快撲倒,穿起龍袍也不像太子,妳看過哪個太子被自己的龍袍害了嗎?莫非妳還想撩起裙子,龍行虎步、大馬金刀的走?我看妳還是別作怪了,快換回妳原本的衣服。」
越聽她越不服氣,難道她就這麼差?「外面的仕女都這麼穿,怎麼我穿不得?」
「妳和她們能一樣嗎?」何況外面那些女子,有誰能如妳這般英姿颯爽、男女通吃的?
後頭這句話,崔靜言在唇齒間停了停,終究沒有說出來。
其實他很清楚,京城裡欣賞她這類型的的男子所在多有,甚至連女子也有喜愛甚至模仿她穿戎服的,因為那樣的她看上去瀟灑風流,但他可不想長她的志氣滅自己威風,萬一讓她知道他心中對她也有正面評價,只怕她馬上尾巴就翹了起來。
這番話聽在溫柔耳中,卻解讀成她果然還是比不上那些弱柳扶風的嬌柔女子,心頭不由一揪,只是表面上仍是不馴。
「不穿就不穿,我溫柔雖然穿不好裙子,但也不是她們能學的!」
撂下一句像是賭氣的話,溫柔馬上叫阿月替她換裝,似乎毫不介意他站在那裡。
按理說兩人是夫妻,也沒什麼好避諱的,即使兩人尚未圓房,崔靜言也知道她有多麼豪放,完全不怕他旁觀。
可是因著自己心中那罪惡的念頭,他不敢看啊!
在她宮絛都還沒解下時,崔靜言二話不說又要扭頭出去,卻被溫柔喚住。
「慢著!」她止住了阿月的動作,想走到他身邊,誰知踩著自己的裙襬,成了直接撲向他懷中。
崔靜言本能伸手一接,兩人就這麼摟在了一處,她的衝力還讓他退了兩步。
她身上傳來清淡的香氣,他大手這麼一抱,胸膛被她的豐滿一壓,才知她的身材比他看到的還要玲瓏。
他並不想唐突她,他口口聲聲不可能喜歡她,那麼現在就應該立即放手,可是他抱了她之後,卻沒來由的覺得這感覺太舒服了,她就應該在他懷裡。
「你……」她抬起頭看他,但與他俊秀的臉龐對上,見著他眼中複雜的情緒,竟一下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彷彿受了什麼誘惑,他的臉有些不受控制地貼向她,就在即將要碰到她的時候,她突然開口說道——
「你怎麼一身灰?」她這才發現他深色的直裰上滿是灰塵,衣襬還汙了一塊。「你下午哪裡去了?衣服弄得這麼髒……」
崔靜言只覺此話猶如一盆冰水當頭淋下,心中那些莫名其妙的雜念也在當下不翼而飛。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將她放開,扭頭便走。「我去梳洗一下。」
「你該不會是去扒了垃圾堆吧?」她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崔靜言一個踉蹌,差點沒撲倒在地。
「我猜對了?」她又說。
還不是為了妳這女人!否則他有必要趕回王府去找那玩意兒?崔靜言回頭莫名其妙地瞪了她一眼,再沒有說一句話,腳步匆匆離開了房間。
溫柔瞇眼看著他落荒而逃,驀地朝房裡的婢女說道:「阿月,明兒個我們回王府後,妳去找知書打聽一下,今天下午郡王究竟做什麼去了……」
第三章 逐漸動搖的心思
隔日一早,在侯府草草用了早膳,向威武侯夫婦道別,崔靜言才偕著溫柔離開。
兩個人都不是坐車的料,雙騎並轡走在了正陽門大街上,其餘奴僕們早被先打發回了王府。冬日早晨的空氣很是冷冽,崔靜言看她穿著青蓮色水波紋披風,披風下換回了戎裝,不再是礙事的長裙,他也說不上來自己的感覺是什麼,他是當真驚艷她那身仕女裝扮,卻也當真覺得她不適合,總之每次面對她,都是各種矛盾的衝擊。
鬼使神差地,他也穿上一襲深靛色雲紋披風,同行的兩人郎才女貌,看上去竟很是匹配和諧,引來了不少早起路人的目光。
他們沒有交談,卻像是形成了一種默契,都默默地享受著這種靜謐,如果沒有爭吵,沒有猜疑,就這樣並肩相伴,其實也不錯。
本以為會直接回王府,中途就該拐彎,但溫柔卻沒有停頓,馬兒像是要直直行出正陽門,崔靜言忍不住問道:「妳要去哪裡?」
騎馬在一旁的溫柔驀然轉頭,嫣然一笑,「早知你吃不慣侯府的早膳,我們去吃點你喜歡的。」
朝日在她腦後形成了一個光圈,崔靜言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她的心情是歡快的。他其實有些不明白,一直以來他對她的態度其實不算太好,昨夜還貶損了她一番,但她卻似毫不在乎。
如果不是她所說的,她當真與他有一段感情,他實在想不出能有什麼理由,讓她這樣驕傲又自我的一個人不斷忍受他的奚落。
他原想用冷言冷語氣走她,想來沒有產生一點效果,他應該懊喪自己的計劃落空,卻發現自己的情緒反彈並不大,反而好像習慣了她的身影在眼前晃蕩,漸漸的會將她的話放在心上了。
便如現在,她領著他鑽進了小胡同,他竟也毫不猶豫地策馬跟上,最後停在了一家賣胡辣湯的小店旁。
她躍下馬,隨手把馬繫在樹上,崔靜言看著這家小店,良久不語,直到她好整以暇地在旁邊等了半天,他才下馬,將馬兒繫在同一棵樹上。
「這家店,該是我帶妳來的。」他頗有些一言難盡地道。
在他印象中,這家店他小時候就有了,還是有一回他與現在的皇帝,也就是當時的太子崔昊日偷溜出宮發現的地方。
店東是道地的河南清河人,招牌的胡辣湯用牛大骨熬出湯底,裡頭有肉片、花生、麵筋、粉條、木耳、海帶、千張、金針等等佐料,再加上店東特地摻入了豆腐腦,喝的時候濃稠鮮美,胡椒味先是辣到了鼻腔,中間是高湯佐料的香,最後是花椒的麻,這股麻勁等到湯喝完了,還會在嘴唇上殘留一會兒,相當帶勁。
一大早來這樣一碗,足以讓人精力充沛,容光煥發一整日。
溫柔笑了笑,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因為忘了,他總是極力想否認兩人之間曾有的那一段,但交織在彼此之間的故事太多了,不是他一味的否認就能抹殺,比如這家胡辣湯小店。
猶記得他第一次帶她來時,興致勃勃地像個獻寶的小孩,說晉王封地南邊喝的胡辣湯用的是肉丸子,蔬菜切得大塊,吃起來像是燴菜,他還是喜歡正宗的河南胡辣湯,芡汁不那麼濃,還有他最愛有口感的麵筋和千張云云。
果然她一吃也喜歡上了,兩人雖不能說是常客,三年來也光臨過好幾回。
兩人連袂走入店家時,那店東是個中年男子,正拿支大勺子攪拌胡辣湯,一見到他們就笑了,「公子與姑娘好一陣子沒來了,一樣嗎?」
「一樣。」溫柔在崔靜言之前答了,「還有,我們成親了。」
崔靜言很想反駁什麼,但想想她也沒騙人,只得又沉默了下來。
店東聞言,笑得更開心了。「成親了?我當初就覺得公子和夫人相配得很,果然共結連理,恭喜恭喜。」
說話這當口,他已然盛好兩碗胡辣湯,又順手夾了兩塊燒餅送到了桌前。
「小心燙口!燒餅小店贈送,算是恭賀兩位成親。」
「謝謝你了東家,你真會做生意。」溫柔笑得大眼都瞇起,目送那店東離開。
「就賺了兩塊燒餅,值得妳這麼高興?」崔靜言沒好氣地道,他終於找到空檔開口,也果然一開口就沒好話。
溫柔卻是泰然自若地回道:「我高興哪裡是因為燒餅呢,是因為終於有人不帶芥蒂、真心的恭賀我們成親了啊!」
一句話,堵得崔靜言再次啞然。
雖然晉王承認了溫柔三房媳婦的身分,但畢竟他回封地了,崔靜言不待見她有目共睹,二房的姜氏惱她搶了蓋暖房的地,時不時也是尖誚諷刺;而大房的世子一向溫和便不說,就是世子妃表面上公正,事實上客氣且疏遠,不會主動親近溫柔,可見也是帶著保留的。
侯府裡的下人們都是看人下菜碟,見大房及二房都對這剛入門的寧化郡王妃很是冷淡,甚至連郡王也不喜歡她,他們服侍起來的態度就少了真誠及細心。
追根究柢還是因為他,他失憶了,對她成為妻子這件事深惡痛絕,所以府裡其他人也就跟著動搖起來。
但即使住在這麼一個虛情假意的地方,還有一個不友善的夫君,溫柔仍然承受了一切壓力,去賭會不會有哪一天他想起來了,或者,再次愛上她。
她從來不曾抱怨一句。
崔靜言突然覺得,眼前的胡辣湯不那麼香了。
溫柔見他不喝,像是想起了什麼,向店東討來了醋,加了兩勺子,笑道:「差點忘了,你喝胡辣湯,喜歡加你們太原老陳醋,還一定得兩勺。」
愣愣的瞪著加了醋的胡辣湯半晌,崔靜言不用喝就知道必合他口味,他一向都是這麼喝的。
她像是一一向他呈現兩人相愛的證據,他承認自己慢慢被她說動了,他忘卻的那段只怕對兩人很重要,但是他不覺得自己現在對她的情感是愛情,真要說起來,同情還多一些,她越靠近,他越想逃。
他暗自一嘆,一股作氣將胡辣湯喝了個精光,接著長身而起。
溫柔見他吃得快,也大口解決了自己那一份,包上兩個燒餅,與他一起出了店門。
就在他要上馬的時候,溫柔突然拉住了他。「等等,你跟我來。」
崔靜言本想拒絕,但她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兩人又從另一個巷子鑽了進去,直直走到了巷底。
巷底是個門面,也是這個巷子唯一做生意的,連塊招牌都沒有。崔靜言粗粗往店內一看,似乎是一家玉器店,藏在京城外城的旮旯,連他這土生土長的京城人都陌生。
「嘿,這裡你就不知道了吧!我雖不住京城,也是能認識這樣的地方。」
溫柔領他走了進去,那店東是個老者,一見到她便熱情地過來迎接。
「溫姑娘,妳要的東西早就做好了,還以為妳忘了呢!」老者說道。
「這陣子出了點意外,不過已經沒事了。」溫柔輕描淡寫地將養傷那一個月的事帶過。
老者自也不會追問,只是看向了俊雅的崔靜言,笑得有些曖昧。「姑娘要的東西,是送這位公子的吧?」
「是啊!」溫柔答得乾脆,朝崔靜言笑得很神祕。「他不是什麼公子,他是我新婚夫婿。」
老者一聽,跟著便是一連串的賀喜,然後由櫃子深處取出了一個錦盒。
「夫人看看滿不滿意。」老者當下改了稱呼,將錦盒遞給她。
溫柔並沒有直接打開,而是將錦盒推到崔靜言面前,相當熱切地道:「這是送你的禮物,看看?」
崔靜言很想直接拒絕,但她的態度讓他無法開這個口,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接過錦盒,上頭的紋飾不知怎麼地有點眼熟,待他打開一看,裡頭的東西令他的心狠狠一跳,強裝的冷靜險些粉碎。
盒子裡是一塊玉雕的鷹,展翅欲飛的模樣栩栩如生,證明店家的雕工極為不錯。然而最重要的是,這塊玉並不是上好的玉,而是泛著黃的白玉,上面還有瑕疵般的紋路……
這種品相的玉雕,他似乎也有一個,卻已經送給知書了。
但是為什麼溫柔又能拿出另一塊,還當成禮物送給他?
或許是崔靜言臉上的納悶及驚訝太明顯,溫柔好心地解答了,「這玉原本有一大塊的,是你偷偷帶我去賭石時開出來的,還是我選的玉石。最後開出的雖然不是什麼好玉,但對我們來說意義不同,我們便將它一分為二,雕出彼此最喜歡的東西,在成親後送給對方,做為定情信物。」
說著話的時候,她的目光極柔,笑容很甜,彷彿透過這段訴說在回憶什麼。「我知道你喜歡鷹,所以特地找了這家老店,老師傅的玉雕是一流的,不知道這玉雕合不合你意?」
崔靜言表情有些僵硬,「我不記得這事了。」
「我也想著你不記得,不過依你的性子應該早就雕好了,不若你回去時找找?我想知道你雕了什麼給我?」溫柔一臉期待。
應該是雕了一匹馬。崔靜言把話吞回腹中,想著人果然不能太自以為是,昨夜才翻了垃圾堆,今夜難道又要去翻知書的房間?
崔靜言陷入了掙扎,這玉雕似乎變得燙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溫柔看出了他的為難,雖不理解他的內心為何交戰,卻不妨礙讓他收下這東西。
於是她的笑容收了,化成了悵然,然後默默蓋上了盒蓋。「既然你不喜歡,那就當沒這回事吧。我拿回去送給哥哥好了,哥哥應該也喜歡鷹的……」
「等等!」她的話果然打中了崔靜言,這東西據她所說有特殊意義,他若不收,她留著就好,但若要送給別人,他卻覺得彆扭極了。他也很清楚她肯定是故意這麼說的,可他偏偏就是受不了。
大手按在了錦盒上,崔靜言故作淡然地道:「這玉質平凡,但鷹卻雕得不錯,我勉強收了。只是妳說的事我不記得了,無功不受祿,我自會回禮。」
收就收了還一本正經,溫柔忍住了笑,卻是意味深長地看向他,「那你可要好好收著!我很期待你的回禮……」

因為溫柔實在太了解他了,讓崔靜言開始質疑自己與她的牽扯及糾葛只怕比他想像的深入許多,她平時說兩人情投意合還顯得輕描淡寫了。
會與她成親已經是最大的證據,這事誰也逼不了他,更不用說胡辣湯要加兩匙醋、喜歡展翅翱翔的鷹,連在侯府會不受控的迷路她都說得準確,這些事連他母親都不知道。
難道他的眼光真的變化這麼大,外頭那麼多婉約小意的大家閨秀看不上,偏偏看上她這大而化之的女漢子?
無法接受這等現實,崔靜言這日由戶部下衙便不回王府了,來到京城知名的青樓「楊柳樓」,點了他熟識的樂妓綠娘唱小曲。
他總覺得自己投注在溫柔身上的注意力太多了,這可不是件好事,像綠娘這種柔情似水的女子才是他會欣賞的。
楊柳樓只招待官員豪商,有美酒佳餚、琴棋書畫,裡頭的姑娘們皆是教坊司出來的,不僅擅長舞樂,氣質出眾,長相也是一等一的。
崔靜言獨鍾綠娘,並非綠娘在楊柳樓艷冠群芳,其實她的姿色在樓中只屬中等,可是她擅長彈琵琶,一曲〈塞上曲〉唱得宛轉哀傷、淒美動人,這時只消她拋記哀怨的小眼神,少有男人不被她迷惑。
偏偏崔靜言就是清醒的那個,他純粹為了聽曲而來,順便再用綠娘的柔情密意洗滌一下心靈,免得腦海裡一直裝著溫柔那粗魯的女人。
崔靜言已經好幾個月沒上門了,坐在裝飾著小橋流水與落花的房間裡,綠娘拿出了壓箱底的本事,〈潯陽夜月〉、〈宮院思春〉、〈湘妃滴淚〉、〈昭君怨〉、〈思漢〉等等,唱得一個哀婉淒絕、如泣如訴。
不過身為聽眾的男人卻只是喝著悶酒不發一語,她唱了幾首歌,他就喝了幾壺酒。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溫柔的慾望只是男人的本能,但在見了綠娘這等婉約小意能激起男子保護慾的尤物,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甚至還有點煩躁,他就知道自己麻煩大了。
終於在二更的更鼓響起前,綠娘虛虛實實的指法之中,拖了一個長音,結束了一曲〈思漢〉,而後恭敬地放下了琵琶。
「郡王,您該回王府了。」綠娘輕輕地朝著有些醉眼迷濛的崔靜言說道。
崔靜言雖喝得多,卻不覺得自己醉了,還能清楚地嗤笑道:「我上楊柳樓這麼多回,這還是第一次被趕?」
綠娘微微搖頭,委婉地解釋道:「不是奴家要趕郡王呢!是時間晚了,郡王如今喜得溫柔嬌妻,豈能讓郡王妃獨守空閨?」
又是她又是她,怎麼都躲到楊柳樓了,還能聽到那個擾人心亂的名字?崔靜言心思紛亂,表面上卻是放蕩不羈,提到自己的夫人,還帶著一種嘲諷。「怎麼?溫柔的威名都傳到妳們楊柳樓中了?」
「郡王可別這麼說,郡王妃乃巾幗英雄、女中豪傑,還曾領兵打過韃子,咱們楊柳樓的姑娘們都相當佩服,自然不會和她搶夫君了。」
綠娘說這話確實是真心實意,或許她以前曾對崔靜言有些小心思,但自從知道他娶的郡王妃是威武侯府的女英雄溫柔後,她便歇了所有妄想。「郡王快回吧!」
「罷了罷了,想來妳這裡得個清淨,想不到更不清淨了。」還是得聽到那女人的名字不說,那女人的名望居然比他還高,崔靜言鬱悶了,推開桌上的空酒壺對著外間道:「知書,打道回府!」
知書伶俐地跑了進來,扶起喝得有些虛軟的崔靜言,主僕兩人搖搖晃晃就這麼出了楊柳樓。
夜晚的京城寂靜一片,連月光都不見,這麼晚了叫不到車轎,崔靜言這醉態顯然也騎不了馬。知書只好一手拎著燈籠,一手扶著崔靜言走回王府,遇到巡夜的士兵時,只消拿燈籠照一下崔靜言的臉,亮一下郡王令牌,對方就會放行。
當兩人行到偏僻之處,突然跳出了一個乞丐,這乞丐手裡拿著刀,卻很是篤定地指著崔靜言與知書,怕不是個慣犯。
「把銀子交出來!」這乞丐常年埋伏在花街柳巷附近,打劫的就是像崔靜言這種沒防備的富貴客人。
「就憑你?」崔靜言微微睜開迷濛的眼,態度輕蔑。
「就憑我怎麼?」那乞丐左顧右盼,心忖又快有巡邏的士兵經過,便惡聲惡氣地道:「少囉唆!不交銀兩就拿命來吧!」
低聲威脅一陣,看對方兩人還是磨磨蹭蹭的不願配合,乞丐持刀衝上前去。
此時該是醉得毫無抵抗之力的崔靜言,眼底精光一閃,身形微動,卻在他什麼都沒能來得及做的時候,一旁閃出一個黑影,輕輕鬆鬆將乞丐踹倒在地上,接著一腳將乞丐手裡的刀踢到遠處,再一腳踢暈了他,只三腳便解決了一個攔路的惡徒。
崔靜言定睛一看來人,驚訝地眼睛都睜大了,「妳……妳怎麼會在這裡?」他說話時口中還吐著酒氣,卻精準地表達了自己的驚訝。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一身黑色戎服的溫柔。
她聞到他一身酒味,微掩了鼻子,不悅地皺起眉,說道:「這都到了宵禁的時間了,誰不知道你愛聽綠娘唱曲兒,還能去哪裡?」
看他一副遇見打劫還事不關己的模樣,溫柔不禁有些來氣。「我早料到你會喝得醉醺醺的,怕你出事所以連忙尋了來。你莫忘了自己就是成親之日遇襲的,兇手都還沒抓到,居然不帶侍衛只帶了個知書?這不就遇到搶匪了!幸虧我來了呢!否則你這輩子的記憶怕不都被打沒了!」
崔靜言在意的卻不是這個,反而指著她倒打一耙。「妳一個獨身女子在外夜遊,豈非更危險?」
「那賊人可是我打倒的!我又不像你手無縛雞之力,有什麼好怕的?不過我看他只是普通宵小,該是與你遇襲之事無關,綁了明日送京兆府就好。你以後別那麼晚了還在外遊蕩,就算非聽曲不可,至少也帶個侍衛!」溫柔並沒有阻攔他上青樓,她相信他的為人,還有那身潔癖,不至於去尋那些私娼亂來。
她這般大度,倒是讓崔靜言很是意外,原本想出口的惡聲惡氣本能的就收斂了許多。「我的武功沒有妳想得那麼差……」
「是嗎?」
「當然是……」
在他遲疑之時,溫柔突然出手朝他擊出一掌,崔靜言本能的想躲,但眼瞧著她掌風襲來,他竟沒有格擋。
溫柔輕哼一聲,手靠近他胸口時瞬間化掌為推就這麼輕飄飄的拍了他一下,就這一下,也讓崔靜言退了兩步,還是知書機靈地扶住他才沒跌倒。
「你的武功的確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差,而是比我想像得更差。」溫柔嫌棄地斜睨他。「我溫柔的夫君這麼弱,怎麼帶出去見人?改明兒個我教你幾招,至少讓你遇到賊人時能撐到有人來救。」
說完,溫柔便自顧自地走在了前頭,領他回府,或許是考量到他酒醉,速度卻是不快,像在替他開路。
崔靜言眼神複雜地看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終仍是微微嘆息,默然舉步跟上。

前一天喝得多了,崔靜言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反正戶部給事中那閒職也只是掛名,他平時就愛去不去的,便心安理得地慢悠悠地起床,讓知書為他梳洗更衣。
朝食是粥品和幾味醃製小菜,過往濃重的羹湯及肉類皆不見,再加上一碗葛花桔皮湯。
崔靜言饒有興味地道:「府中何時吃得這般清淡了?我應當沒有缺了府中的用度。」
知書恭敬地答道:「是郡王妃撤去了原本的油餅和烤鹿脯、雞蓉羹,要灶下特別準備這一份給郡王的。說是郡王昨日酒醉,今日必不喜味道厚重的食物,還有那葛花桔皮湯,是讓郡王醒酒的。」
說穿了,這不過也是一般妻子對丈夫的體貼周到,但崔靜言不知道溫柔也能做到這一步,甚至將他的口味抓得精準。她其實是個細心的人,只是這樣的性格藏在平素不拘小節的表象底下罷了。
反過來說,他這身為丈夫的,從來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麼、身體狀況如何、今日心情悲喜……想著想著,居然內疚了起來。
可是轉個念頭,他原就想將她推離身邊,又何必那般在意她的事?
崔靜言當下驚覺,他已然本能的開始想去關心她、了解她,剛甦醒時見到她的那種厭惡,不知在什麼時候漸漸消失了,反而在相處的每一天裡,他會隱隱抱著期待,她又想出了什麼花招接近他,試圖讓他想起過往。
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現象。
知書見他瞪著早膳不用,臉色忽青忽白,不由擔心起郡王是否宿醉難受,正想開口詢問,卻見崔靜言抄起了木箸,很快地將桌面上的菜掃光,再大口喝完一整碗葛花桔皮湯,而後長身而起,大步地行了出去。
知書來不及服侍他膳畢淨手,也不管了,連忙拔腿追去。
崔靜言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他若真想將她排斥在生活之外,就該離她越遠越好,但他的腳步就是不受控制的走向了府裡東南角新建的演武場。
果然不出他所料,溫柔一身緋紅的胡服,手裡拿著弓箭,正站在演武場裡。她的姿態挺拔,看上去豐胸細腰腿長,站在場中央似一抹耀目的火焰,十足吸引男人目光。
不過礙眼的是,姜氏也在她身邊,趾高氣昂地邊說話邊指指點點,料想也不會說什麼好事。
崔靜言想了想,並沒有走過去,反而繞到了一旁的小花園,在園子裡的石椅上好整以暇地坐下,恰好能將整個演武場的情況映入眼簾。
但見姜氏一臉諷笑說道:「聽說昨夜三弟跑到楊柳樓眠花宿柳了,不知道幾更天才回來,還累得門房半夜起來替他開門?嘖嘖嘖,弟妹獨守空閨,想必心裡相當難受吧?」
溫柔正拿著布替弓弦上蠟,看都沒看姜氏一眼,只是面無表情地回道:「我不介意。」
聽到這句話的崔靜言挑了挑眉。所謂不在意,是相信他不會出去胡搞,還是對他這個人已經失望?
憶及昨夜她也是一副蠻不在乎的模樣,並沒有禁止他再去找綠娘,只是讓他日後帶幾個侍衛一起,要說以一個妻子而言,這真是大度了。然而依她對他在意的程度,不太可能見到他往別的女人那裡跑會毫無芥蒂,所以最可能的還是她相信他的人格。
這個認知令崔靜言心裡覺得很舒坦。
但姜氏就不是這麼想了,她只覺得溫柔極會裝相,因為不想在她面前示弱,所以將嫉妒憤怒及恨意全藏了起來。
姜氏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是呢!以弟妹的立場,對於三弟去狎妓這件事當真是要看開一點。畢竟三弟失去了記憶,現在對妳意見可多了,見到妳就不喜,妳若是度量不大一點,這日子還怎麼過啊?」
雖然擺出一副極為同情的模樣,還嘆了口氣,但姜氏眼中那譏誚的笑意始終沒有掩飾。「據我所知啊,那楊柳樓的妓女都來自教坊司,無論是才藝或是姿容都是上上之選。尤其弟妹平素這般……咳咳,這般粗魯,人家拿的是花絹,妳拿的是弓箭;人家溫柔婉約,妳粗枝大葉,在三弟心中比不上那些人也是應當……」
若姜氏只是一味的讚美楊柳樓,溫柔可以聽而不聞,但她拿楊柳樓裡的妓女與自己相比,那可就觸了逆鱗了。畢竟一個女子的名聲關乎整個家族,溫柔再怎麼不想理她,也不能任她大放厥詞。
而小花園裡的崔靜言同樣緊皺了眉,看向姜氏的目光有些寒意。
「那二嫂認為自己與楊柳樓的妓女相比又如何呢?可有比她們貌美?比她們多才?比她們嬌柔?」溫柔突兀地打斷她。
「妳竟拿我與妓女相比?」姜氏瞬間柳眉倒豎。
溫柔正色看著她。「妳知道自己的問題出在哪裡就好。」
姜氏不由一噎,才意會到自己太過忘形,說出了不該說的話,訕然之色於臉上一閃而過,隨即僵硬地改口。「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好意提醒妳楊柳樓都是些什麼貨色……」
「看起來二哥應當時常光顧楊柳樓,二嫂才會調查得這般清楚吧?」溫柔上完了蠟,又開始用布巾擦拭弓身,動作嫻熟,卻是語氣冰冷。
姜氏瞧她竟還有心情擺弄那弓,顯然不將自己放在眼裡,不由冷哼一聲,大聲回道:「夫君與三弟不同,從來不去楊柳樓那種地方的!」
崔靜言心中冷笑,只是妳不知道而已。
溫柔定定地望著姜氏,話回得直接,「二哥不去,是因為沒錢吧!」
此話殺傷力不可謂不小,姜氏覺得自己就像中了一刀,心裡在汨汨的淌著血。
府中的錢財把持在崔靜言手上,二房除了府中的月俸,其餘收入只靠她嫁妝那一兩家可憐的小鋪子撐著,雖也是錦衣玉食,卻是與豪奢差之甚遠,別說姜氏自己連個暖房都蓋不起,崔仲衡當然也無法像崔靜言那樣在楊柳樓一擲千金。
姜氏原就意難平,然而晉王以前也不是沒有拿產業讓二房試著經營,最後卻全都敗光,現在看崔靜言賺得盆滿缽滿的同時,她也只能酸得牙根都疼。
「弟妹,妳可要小心了,有錢的男人才愛作怪呢……」姜氏這句話幾乎像是由牙縫裡迸出來,酸氣都要衝天了。
溫柔懶得理會她,手上的弓已經整理好,二話不說取了一支羽箭,嗖地一聲朝著靶試射,果然正中紅心。
姜氏嚇了一跳,她現在對溫柔射箭這事很有陰影。「妳……我可沒說錯什麼,怎麼妳不服氣了?還想再射箭嚇我一次?」
溫柔轉向了她,笑得陰森森的。「我不用嚇妳,我只要將妳今天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轉告給崔靜言,他自然有辦法嚇妳。」
姜氏可不這麼認為,她敢來找溫柔說閒話,就是認為溫柔與崔靜言夫妻感情不睦,這些話溫柔不見得會說;就算說了崔靜言也不見得會聽,尤其妯娌口角這樣的後宅小事,他怎麼可能插手。
於是姜氏的姿態更高了,話裡甚至連崔靜言都頗為瞧不起。「就憑三弟那弱不禁風的樣子?他連弓都張不開吧……」
小花園裡的崔靜言忽然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整了整坐皺了的衣擺,眼神奇特地瞄了一眼溫柔手上的弓。
接下來姜氏再說什麼,他已經沒興趣再聽了,看來他最近真是太溫和了,傷了個腦袋就讓人忘了他一向睚眥必報的作風,連姜氏這種貨色都把他當個軟柿子捏。
待姜氏離開後,他本想走向溫柔和她說清楚,想不到溫柔突然又舉起了弓,卻是架起了三支箭,嗖嗖嗖連發三箭,箭箭不落空,全插在了靶心之上。
弓弦揚起的風吹動了她束起的髮,讓射箭在她身上像跳舞般曼妙迷人,呈現出獨特的風姿綽約。
一時之間,崔靜言竟忘了再走過去。
射完了三箭,溫柔將弓平放在武器架上,低聲咕噥了一句,「我也不期待他用弓箭替我出氣啊……」說完,她突然離開了演武場。
直到眼中沒了她的身影,崔靜言才慢慢走到她方才站立的地方,一臉凝重地伸手拿起她的弓。
這算是她小小的抱怨?但是他知道,她不會告訴他。不知怎麼地,崔靜言覺得有些堵心。
他輕撫她的弓,這是一把柘木弓,弓腹之處鑲著牛角片,弓身光滑平整,上頭磨損處便是她握弓之處,足見這把弓她時常使用,且相當珍惜。
微微拉了拉弦,崔靜言眼睛一瞇,不愧是親自上過戰場的女英雄,如此硬弓,拉開需要不小的力道,與一般男子所用的弓箭也不差多少了。
他突然學她抽起三支羽箭,將弓張成滿月,眨眼間將箭射了出去。
與她不同的是,他那三支箭是同時射出,並非接連射出,利箭卻一樣飛襲向了靶心,都還沒看清他是怎麼射的,已經完美的射中紅心。
且令人驚嘆的是,他不僅僅是射中,甚至是由尾部貫穿了方才溫柔射出的那三支箭。這力道的控制及精準的箭法,不是常年練箭的人根本不可能辦到。
那些認為他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要是看到了他射箭這一幕,怕不驚得眼珠子都掉下來。
崔靜言放下了弓,幽幽地吁了口氣。「雖說我不用弓箭也能替妳出氣,但張個弓還是可以的……」

進了臘月,京城飄下初雪。
一覺起來,院子裡的樹梢及草地被一片銀白灑上,潔淨且素雅,雪花紛紛揚揚、飄飄灑灑,伸手去接不覺其寒,直到化成了水,才察覺手已經凍成了紅色。
「妳這個傻瓜!」崔靜言將伸手接雪的溫柔由窗口拉回,將自己的手爐塞給了她。
「你關心我?」溫柔抱著手爐,笑得促狹。
崔靜言面不改色地道:「妳病了會替我帶來麻煩。」
語畢,他也不理她,逕自披著大氅出了房間,登上了守儉院假山上的亭子。
崔靜言在一早見到這「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的景色,不禁興致大起,讓下人在這亭中擺了琴。
如今亭子三面用屏風隔著,裡頭燒了火爐,這是他憶起了威武侯府中的暖閣臨時改造的,唯一敞開的一面,朝向的是王府銀裝素裹的雪景。
他有感而發,溫柔自也不會落下,自己抱著個食盒,也跟在他後頭上了亭子。他撫琴時,她便一口熱茶,一塊糕點,耳中仙樂繚繞,享受不盡,其樂無比。
崔靜言也不理她,自覺琴興告了一個段落後才弱下琴音,停了韻律。
「如此勝景,卻是對牛彈琴。」他睨著她吃得歡快,不由搖頭。
比起他平素的冷言冷語,對牛彈琴實在已是溫和的批評,溫柔不以為意地一口吃掉手上的紅棗糕,再喝了口熱茶,才意態懶散地回道:「你有你盡興的方法,我也有我的。」
「妳盡興的方法就是吃?」
「不,是吃,還有聽你彈琴。」
她用手支著下巴,眼兒清清泠泠地看著他,溢滿了欣賞,卻是讓崔靜言有些心亂了。
他皺起眉微微按著自己的胸,他著實太低估她的影響力,從一開始整個人撲上來才能亂其心志,到現在只消一句話、一個表情,就能動搖他的冷靜了。
兩人間難得氣氛正好,一個雜亂的腳步聲卻破壞了這樣的寧靜。
「原來二弟你躲到了這裡來,讓我一陣好找啊!」來人是姜氏,表情頗有些氣急敗壞。
「興來撫琴,何來躲藏之說?」崔靜言淡淡回道。
溫柔又抓起一塊紅棗糕,一口一口認真地吃著,橫豎姜氏對她視而不見,她也不必招呼示好,就當吃茶看戲吧。
姜氏可沒他們夫妻那麼好興致,吃的吃彈琴的彈琴,她有些激憤地問道:「二弟,我問你,為什麼我們守恭院這個月的用度少了一半?」
「用度少了,就去找掌中饋的,找我做什麼?」姜氏在此,崔靜言自然不能彈琴了,便朝著溫柔伸出了手。
溫柔也機靈,倒了杯熱茶給他,崔靜言拿來便喝,暖了手也暖了心,如果他有注意,就會發現兩人不知何時形成這麼好的默契,什麼都不說也能知道對方的意思。
姜氏自然無法接受崔靜言的說法,管中饋的是世子妃,還是毅國公府的女兒,她惹不起也不想惹,當然是拿嫂子的名義來壓排行在後的三房啊!
「誰不知道府裡的錢財都掌在三弟你手上?你才是有錢的那個人……」姜氏索性把話挑開了來說,就是他從中搞的鬼!
崔靜言定定地看著她。「那又如何?妳不曉得男人有錢都愛作怪?」
一旁的溫柔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這句話怎麼那麼耳熟啊?
姜氏被這對夫妻氣得滿臉通紅,抖手指著崔靜言說道:「你……你承認了?你怎麼可以欺負我們二房?」
「那妳又怎麼可以欺負我們三房呢?」崔靜言好整以暇地反問。
姜氏突然懂了,那日在演武場她諷刺溫柔與崔靜言的話,要不就是崔靜言聽了去,要不就是溫柔告了狀。
她料想不到這麼小的事,崔靜言居然管了,只差沒明擺著說,就是來替溫柔找場子。
姜氏想反駁卻又理虧,氣得眼眶都紅了。如今晉王夫婦不在,她又能去找誰討公道?何況是她自己先挑釁,既然不占理,又如何求人相幫?
這個悶虧二房只能吞下了,姜氏不敢破口大罵,怕崔靜言惱起來直接斷他們二房用度,只能跺了跺腳,忍著淚水跑離。
待姜氏跑遠了,溫柔才笑意盈盈地,一張俏臉逼近了崔靜言。
「那天在演武場你都看到了?你減了二房用度,可是在為我出氣?」
他自然不會承認,只是板著臉道:「我只是氣不過她瞧不起人,居然說我連弓都張不開。」
「我不管,我就是覺得你替我出氣了。」溫柔深深地凝視他,笑容燦爛得令崔靜言不敢逼視。「你知道嗎?以前不管我有理無理,只要我受了委屈,你都會替我出氣,所以我好高興好高興,你終於有一點像以前的崔靜言了!」
崔靜言沉默了下來,不再接她的話,她說他越來越像以前的他,他卻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現在的自己。
修長的手按上琴弦,悠遠樂聲錚錚鏦鏦響起,崔靜言試圖以琴音平復內心的蕩漾,一曲靜心,然而當他奏下了,才發現自己彈的竟是一曲〈鳳求凰〉。
此曲並不激越,曲調優美高妙,滑音勾人,泛音空靈,溫柔即使不懂音律也覺得聲如天籟,悅耳極了。
一種想與他琴瑟和鳴的衝動湧上心頭,溫柔突然一個轉身出了亭,順手摘下一根梅枝,在崔靜言的琴聲下舞起劍來。
樂曲悠揚緩慢,她的動作也流暢悠然,梅枝所到之處,沒有「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的殺氣騰騰,反而有「嬿婉迴風態若飛,麗華翹袖玉為姿」的優雅嫵媚。
大雪紛飛,玉人執梅而舞,矯健輕盈,躍起如水滴濺川石,翻飛如仙女下凡塵,崔靜言一曲未停,卻是看得痴了。
本以為對牛彈琴,想不到這隻牛深藏不露。
他覺得他要完蛋。